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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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6)
·亏得诸胡中有许多未曾真正到过并州,而他手下也不止只有胡人,才勉强保住了平衡·然而邺城这一仗下来,王弥降部和那些流民役夫被彻底打散,跟随自己回到兖州的,十有八九是心腹的诸胡。
这些人中,又有多少会因母亲的话,想起他们此战惨败给了何人·再怎么严明军纪,堵住悠悠众口,也没法阻挡生他养他的娘亲啊可是长此以往,若是人人都开始惧怕并州那佛子,仗还怎么打岂不动了他的根基·“老夫人初来兖州,让人好好伺候着,莫让她外出- cao -劳。
把内院的女人都送过去,陪老夫人解闷·”石勒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母亲他会好好供养,但是就别出现在外人面前了·唉,要是能早些接她回来就好了,何至于让她信了这些花言巧语。
又看了一眼侍立两侧的亲信,石勒不再言语,大步走出营帐··然而这番苦心,起到的用处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几日后,军中传出了风声·邺城之所以大败,正是因为大将军冒犯了佛子,致使天降神兵,夜破大营。
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在并州兵马面前大败而归了·当年大将军攻入邺城,也是被佛子的轻骑驱赶·在冀州,更是被杀到百不存一,狼狈出逃··这还不算最可怕的,甚至有人说,兖州的大旱,也是不敬佛祖才会出现。
否则邺城怎么能种出庄稼据说并州的收成更好,跟丰年无异呢·面对这一浪又一浪的流言,石勒根本找不出应对之法·对战并州,他的确未曾胜过一仗。
这本就是他的软肋,况且军中流传的不少事情,据说是从老夫人那里传出的·此事是真是假,无法定论,但是法不责众,更不能火上浇油··若是能胜一仗就好了。
只要一仗,定能扭转乾坤·正在石勒焦头烂额的时候,汉国传来了军令·并州有攻打平阳的意图,命令石勒率兵去援··※·“旱情未曾退去,各地夏收也无保障。
如今豫州、兖州四处都是嗷嗷待哺的饥民,就算夺回,也只徒增负累·但是石勒新败,匈奴还要固守雍州、秦州,四下空虚,何尝不是兴兵的时机”司兵的参谋席上,张宾侃侃而谈。
在座诸将,那个没有点战略眼光令狐盛已经捻须道:“张参军可是指……平阳”·“正是”张宾也不卖关子,让手下掾属揭开舆图,“如今洛阳已定,离石亦安。
若是我军兵分三路,直取司州,极有把握攻克两郡且不说平阳地处并州侧腹,只是河东盐池,就让人不得不取”·舆图上方,平阳和河东都画上了鲜红标记。
这下,众将纷纷议论起来·河东盐池的重要- xing -,在座谁人不知可以说之前匈奴伪汉能兴兵数万,粮草无缺,九成是靠贩盐所得·按道理说,河东的兵力应当也不会少,但是偏巧雍州也有盐池,河东就不再是唯一依仗。
占了长安,匈奴主力西去,想要固守雍、秦二州·这个平阳旧都,防守也就懈怠不少,加之大旱,更是出奇空虚··“末将愿领兵前往”一旁李骏已经高声道。
奕将军如今出镇邺城,不一定能赶回来参加大战·这次攻打平阳,很有可能要用留守晋阳的兵马·他手下屯兵训练也有一载,加之刺史府全力支持,攻下平阳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真让他参与此战,绝对能立下大功·听李骏开口,令狐况坐不住了·也不管叔父就在身边,高声道:“末将也愿领兵”·年轻人已经争上了,倒是令狐盛老成持重,思索片刻,问道:“河东乃匈奴盐仓,又有不少世家良田。
怕是会派兵来援·雍州的敌军也就罢了,若是石勒奉命前来助阵呢”·他深知这石贼兵马强悍,狡猾多端·就算在邺城败了一局,也未必能伤其根本。
只看数次从奕延手下脱逃的,就知他是个极为难缠的人物·若是有这样一个强敌相助,说不定会给战局带来变化··张宾却微微一笑:“这个,令狐将军不必多虑。
主公早有安排·”·强强平步青云·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凛·看来主公考虑甚详,对于两郡是势在必得啊·“若是如此,末将愿领兵从离石突进。”
令狐盛当机立断,抱拳道··见众将跃跃欲试的模样,张宾唇角挂上了浅笑·这次攻打平阳、河东自然是早有谋划,邺城之战本就是其中一环·至于石勒那贼子,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第335章 连环·“陛下有旨,命我等出兵, 援驰平阳·传令下去, 即刻开拔”石勒端坐帅帐, 大声下令··在军中,向来都是他一人说了算。
但饶是如此, 这命令还是引得下面起了一阵嗡嗡议论·有心腹小心道:“攻打平阳的,可是并州兵马·这……是不是当慎重考虑啊”·匈奴一系的将领,之前在邺城折损甚多。
对于其他杂胡而言, 这个汉国旧都, 可没什么值得救的·刚刚败了一场, 又去碰并州那块硬石头,输赢还是其次, 士气恐怕难保啊··看着下面人一副怯懦避战的模样, 石勒的眉头拧在了一起:“平阳怎么说也是汉国故都, 我等拿的都是汉国的俸禄, 岂能置之度外”·这话说的大义凛然,但是众将脸色已经不怎么好看。
汉国算什么当年你火并王弥的时候, 怎么没想到汉国的天子现在倒是巴巴去给他守地盘了·见这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石勒话锋一转:“况且大旱不止, 兖州怕是秋日也没什么收成。
军中吃用从何而来若是能击溃晋贼, 守住河东·且不说军饷, 只是盐利,就足以助我军度过灾年·”·他说的极为直白,直白到下面那些草莽军汉也能听得明白。
大将军意在河东盐池都是造反出身, 这些人哪个不知盐价昂贵若是能夺了盐池,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毕竟名义上隶属汉国,之前不便染指盐池。
但是现在长安城里的天子都下旨了,让他们去平阳参战,这岂不是入主河东的大好机会·就算再怎么害怕,这巨利也足以让人心驰神往了。
下面那些个伶俐的将领立刻道:“大将军所言甚是我等都是汉国子民,自然要为朝廷出力”·“晋贼嚣张,当卫我旧都”·“若是从邬堡里征些兵马,也未必不可为……”·各式各样的声音在帐中响起,石勒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在了地上。
对于他而言,一意涉入河东危局,其实并非只为区区盐池,更在稳定军心·佛子之说甚嚣尘上,已经成了军中痼疾·若是再避战不出,说不定他手下兵士再也不敢对并州举刀。
若是等并州缓过了大旱,有余力兴兵·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这个占了兖、豫二州的“贼子”··因而他必须胜上一仗·而平阳之战,就是最好的机会。
刘曜再怎么缺兵,也不可能放弃平阳和河东·有匈奴精兵相助,击退并州兵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他们最善守城,若是改做攻城,阵势上估计会有不少纰漏。
届时自己带精骑扰敌,还怕寻不到机会吗·这一战,必须要胜了·※·“石勒为求一胜,必会出兵平阳”张宾从容不迫道。
这也是信陵早早就安排好的一局·石勒的母亲王氏,其实去岁就已寻到·但是张宾并未把她圈禁起来,而是在她所住的村落附近,安置了不少流民和僧侣打扮的信陵部众。
这些人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让那老妪坚信佛子才是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这对于最近几年来,居住在并州的羯人而言,并不算难·毕竟他们原本就信佛,而层出不穷的奇闻和安定生活,更是让佛子之说深入人心。
一个饱受苦难,不知事理的老妇人,怎能抗住这样的安排为了孤立她,石勒的堂侄石虎,也被使计除掉·最终只花了大半年时间,王氏就成了个只会烧香拜佛,谁也劝不动的虔诚信徒。
随后,当石勒举兵,开始攻击邺城时·信陵众放开了罗网,让石勒派来的心腹“发现”了这人,把她带回了兖州·试想大败之后,一军之首的亲生母亲,都信誓旦旦说与佛子为敌会遭天谴,该是何等情形·更何况,就算那老妇人被石勒控制,信陵还在兖州安插了不少部众,传播些谣言,简直手到擒来。
而谣言一旦成型,对于那支兵马而言,会是极大危害·石勒的心腹大部分为杂胡,这是他可以依仗的根基,同样也是软肋·为了阻止军心进一步动摇,石勒必会想法再打一仗,获得大胜,才能击溃神佛降罪的传言。
而平阳,或者说平阳附近的河东,就是最好的诱饵··看着舆图,梁峰道:“逼迫石勒绕道豫州,是个良策·但若是他并不改路呢”·石勒手中粮草不多,军中又多是骑兵,极有可能横穿荥阳,抄个近道。
因而参谋部计划让奕延屯兵汲郡,逼迫石勒避其锋芒,改走豫州,穿过祖逖统辖的河南郡,前往河东··路是远了些,但是对于石勒而言,更加安全·他刚刚在豫州占下不少城池,一路还能补充粮秣给养,远比硬抗奕延的精兵要强。
而这,也正是参谋部需要的结果·其后数条计策,将依次展开·不过成功的可能- xing -再大,也要防备万一·若是他不绕道,是否有别的准备·“若是不绕,就让奕将军取其后路。”
张宾答的干脆,“石勒数度败于奕将军之手,只是衔尾追上,就能惹得其军心大乱·届时再由祖太守从旁伏击·”·这难度是大了些,但是成功的可能- xing -依旧很高。
“若是被他逃出河南郡呢”梁峰并未停下,继续追问··“信陵还在军中留有暗手·”张宾微微一笑··听到这里,梁峰方才点了点头:“此战一石二鸟,务必要有万全谋划。”
大旱时节,处处都在闹饥荒,看起来不是打仗的时候·然而身在其位,梁峰才知晓灾年为何反而战事频频·那些没有钱粮的,要想尽办法去争去抢。
而他这样钱粮还能应付灾年的,同样也要转移矛盾,减少损耗··太多土地无法耕种,就意味着屯兵无所事事·几万人放着不用,也要白白耗费粮食,何不趁势打上几仗·强强平步青云·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残酷。
在几经斟酌后,梁峰才选了一个最为有利的战略目标,平阳·平阳距离并州最近,发兵方便,补给线也不会太长·打下平阳,并州的侧腹就不再被敌人威胁。
再一鼓而下,占据河东,更能夺回盐池,减少敌人的战略资源,同时为并州和司州,提供更廉价的食盐··这样一仗,打下来趁势攻打豫州、兖州要强多了。
但是仍旧是其中一环,另一环,则是要诱出石勒,彻底斩除这心腹大患··用王氏和佛子之说动摇军心,只是第一步·诱使石勒发兵,才是真正的后手·只要他踏出兖州,就别想再活着回去了。
而石勒会出战吗早在邺城之战,就已定下··如此繁复,如此细致,只为算计一人·恐怕跟之前毒杀刘渊,迫使匈奴迁都,也不差仿佛了。
“主公放心,此战定会马到功成·”张宾答得胸有成竹·这才是平定北地的关键,只要石勒身死,豫州、兖州收归主公旗下,只是时间问题··※·虽然被搅得心烦意乱,还差点乱了军心。
但是出征之前,石勒仍旧来到了母亲暂居的别院··刚一踏进房间,一股浓重的檀香味儿扑鼻而来·石勒打下了那么多世家豪宅,杀了不知多少王侯公卿,帐中的香料哪会短缺但是能用这等香料礼佛的,在他营中只有一人。
只见王氏跪在蒲团之上,对着面前的佛像顶礼膜拜·盘香青烟袅袅,映得那尊玉佛也神秘朦胧了数分··这景象,更让石勒心烦,他开口道:“娘亲,我这两日就要出征了,你在家好好养养身子,切莫外出。”
这话莽撞的都有些失礼了,但是王氏全部在乎,抬头问道:“你去打的,不是佛子治下吧”·石勒喉头一阵滚动,终于挤出一句:“不是。”
听到这话,王氏像是松了口气,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不是就好·绝不能再冒犯佛子了,你这样打打杀杀,也不宜积攒功德,还是尽快投了并州吧……”·一番慈母心肠,听在石勒耳中,尤其难忍。
然而捏了捏拳,他还是忍耐道:“母亲也莫再- cao -劳了,让那些侍婢好好伺候,把旧疾医好·”·王氏轻轻摇了摇头:“娘要为你在佛前忏悔,让佛祖恕了你这些年来的愚行。”
她的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真切无比·不知是不是檀香太过浓郁,石勒只觉呼吸都困难了起来·不再多言,他躬身行礼,转身离去··外面艳阳高照,似乎隔绝了院中的- yin -冷寂寥,石勒抬头望天,看了片刻。
一撩袍角,大步向外走去··两日之后,带着一万轻骑,大军开拔·然而刚刚离开老营不久,斥候就传来了消息,邺城守军有所异动··“他们移到了汲郡”石勒骑在马上略一沉思,就冷笑道,“恐怕是想在荥阳埋伏我军吧绕道豫州,从河南郡入司州”·绕道是要花费更多时间,但是豫州有不少城池在他手中,反倒能补给粮草。
而河南郡曾遭匈奴大军围攻,短时间内绝对无法恢复·避开荥阳和邺城那让人头痛的强军,才是最好的选择··至于设伏的敌人,就让留在老营的兵马骚扰一番吧。
若是能牵制对方,这一战就轻松多了··随着一声令下,大军调转方向,向着豫州飞驰而去··第336章 天罚·自兖州入豫州,轻骑行的极快·就算是自家领地, 石勒也未曾疏忽, 派出的斥候足有百人, 方圆五里都探查的一清二楚。
而且绝不赶夜路,每晚扎营都选好地点, 避免有人趁夜偷袭··如此一路行来,时间是长了些,但是从沿途邬堡取了不少粮草, 也算稳定了军心·汲郡方向, 迟迟未见追兵。
这是放弃阻截, 还是准备进入河南郡之后,再派兵围堵石勒猜不准并州的打算, 但是他们势必不会让自己轻易援驰平阳··不过这次带的都是骑兵, 石勒也并不惧怕敌人的诡计。
只要有斥候在, 步卒难以追上他的大军, 而同样规模的骑兵,又无论如何也无法隐藏·恐怕只有进入河东, 地势变得复杂起来后, 才会有遇伏的风险··“大将军, 前方就是西凤岭。
是要穿过河谷, 直入司州, 还是绕行管道”·听到前面斥候禀报,石勒只犹豫了片刻,就道:“过河谷”·绕行的话, 在路上要多花两日。
往前可就是司州了,大军粮秣不多,浪费的时间越长,遇到危险的可能就越大·而西凤岭的河谷,一侧临山,一侧临水·河谷并不很长,且山高水浅,不好埋伏。
只要斥候多派些,确定没有伏兵,这上万骑穿过河谷,也不过是一刻左右··若是这样的地形,都让他心惊胆战,那前路还要不要走了·有主帅下令,兵马并未停歇,向着前方河谷而去。
尚未过午,太阳毒辣的要命,也把河谷照的透亮,连一丝躲藏的地方都没·斥候一拨一拨回来禀报,前后左后都无伏兵,石勒这才放下心来,命令大军通过··一万骑兵,简直能塞满了这小小河谷。
河床早已干枯,卵石遍地·为了避免伤了马蹄,马儿大半都走在靠近山崖,更为平坦的河滩上,行的不是太快,但是也绝对不慢·眼看安安稳稳通过了大半,一直紧绷着精神的兵士,也渐渐放松下来,有些还让马儿靠着山壁前行,想要遮一遮头顶日头。
干涸的地面,在马蹄践踏下荡起了灰尘·谁也未曾留意,一点小小的火星,正沿着细绳飞速向前窜去·乱七八糟的石块,挡住了所有可能发现的目光,直到那火花咻的一声,淹没在了山脚的石缝中。
看来自己未曾错判·谷口就在眼前,石勒微微松了口气·现在还没入司州,就算并州强盛,也不可能把伏兵安排在这里·但是进入司州之后,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这次一定要打点心思,切不能再中敌人诡计··只有一胜,方能他摆脱目前窘境··胯下坐骑又向前迈了一步,马蹄踏在了坚硬的石块上,发出声脆响·这声音,并不怎么引人注意,因为身前身后,千百匹马都如此前行。
若是离得远了,甚至能听到如雷滚滚的响动·这是骑兵特有的声色,让人畏惧,也让人欣喜··强强平步青云·下一瞬,蹄声突然停了·不,不是停止。
而是真正的雷鸣响起·身侧的山壁内,突然传来了骇人巨响·轰隆一声,压倒了河谷内一切声响,也扭转了天地本来颜色·石勒只觉耳朵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砸在上面。
头颅震动,耳鼓如裂然而这还不算完,他身下的爱驹,发了疯似的窜了起来,尥蹄嘶叫,状若疯癫·怎么回事这一刻,没有被掀下马背,完全是石勒高超的骑术发挥,忍着目眩,他死死抓住了缰绳,想要控制惊马。
然而他能稳住,其他人可就未必了·前后左右,数不清的兵士跌落马背,在如此密集的阵列中,驯良的战马,反倒成了杀人利器·马蹄飞踏,鲜血横流·控马要让大军镇定下来·石勒想要说什么,可是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喊,穿透了那让人胆寒的雷鸣,传入所有人耳中:“山崩了山崩了”·在他们左侧,巨大的山崖从中崩塌,大块大块的山石犹若落雨,砸向混乱的军阵。
这一下,惨声更是此起彼伏·还有些人,连一声尖叫都未发出,就被砸在了乱石之下··要冲出去石勒的双眼鼓胀,高声喝道:“前冲快出河谷”·山崩只在河谷中部,还未蔓延到他们身边。
唯有尽快冲出河谷,才能保得一线生机·然而如此大乱之下,又有多少人能听到他的军令,控马前行呢·石勒没有管那么多,狠狠一夹马腹,策马狂奔。
他的动作,带动了亲兵,数百骑一起加速,向前冲去·如同想要冲出浊流的猛兽,这支人马撞向了前方来不及闪避的兵士,更加可怖的嘶喊声响起·血肉被活生生的踏在了石缝之中,染红了河谷。
烈风吹拂在面上,也吹不去那刺骨寒意·石勒伏在马背上,连头都不敢抬起·冲撞、躲闪、践踏,一条生路沿着血流铺展·直到前面骤然开阔,炽热的阳光照在面上,他才缓缓拉住了马缰。
身后,崩塌仍未结束,大地都在微微震颤·所有冲出死地,侥幸得活的人,也在发着抖·为什么会有雷鸣山崩为什么他们会碰上这等异状·石勒是最先回过神的,他猛地提高了音量:“这一定是敌人设伏小心戒备”·这一嗓子,唤回了不少人的神志。
设伏·对了,也许是敌人搞出的古怪·他们毕竟逃出来了,只要防备,未尝不能躲过··然而石勒嘴中的伏兵,未曾出现·直到最后一块山石砸落在地,尘埃落定,也没有见到一个敌人的影子。
几百步外,惨嚎犹未停歇,隐隐约约随风飘来·石勒身侧,静的落针可闻··哪里有伏兵又有谁,能摆出这样的阵仗,只为设伏·“是天罚……”·一声幽幽呜咽,在身后响起。
石勒浑身一个激灵,扭头怒喝:“是谁乱我军心”·前后左右,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的目光·石勒只觉心往下沉,是谁说的,还重要吗这突如其来的惊变,非但撕裂了他的大军,更是彻底击溃这些人的胆气。
刚要进入司州,就遇到这样的变故·若是真的与佛子为敌呢那可是药师佛的化身·冒犯了他,说不定死后入了幽冥,也要被业火焚身·石勒知道他们所想,他在母亲口中听过不知多少遍了。
甚至在那一瞬,他也有些动摇,有些畏惧·若佛子之说不是骗局呢他是不是已经罪无可恕·然而这念头一闪而过,他就握紧了缰绳:“先回长舍”·他要回去整顿兵马。
长舍县的李氏邬堡中,还有不少存粮,说不定还能增些兵源·下一步要不要去司州,已经不再重要·怎么才能重新鼓起士气,稳住自家老营,才是当务之急。
听到石勒下令离开,不少人都松了口气,也不敢再看远处乱石遍地的河谷,一行人绝尘而去··※·“族长,真的要依祖令尹所说行事吗”·同一时刻,李家堡中,几人藏在内室里,促膝商谈。
早在两月之前,河南尹祖逖就偷偷遣来了使者,劝说他们背弃石勒,重归朝廷·豫州不比司州,这两年经历的战乱实在太多·各个邬堡主人,也都不再听从朝廷旨意。
连天子和王城都换来变去,又有谁敢拼上身家- xing -命,为了忠义搭上全族·因而,王弥来就降王弥,石勒来就降石勒·就算这些匪类滥杀暴敛,也不至于尽毁根基。
只要能得个喘息机会,他们就能勉强支撑下来,在这乱世中多活上些时日··然而今年不同以往,大旱摧垮了不少邬堡赖以生存的田庄,石勒又大张虎口,索去不少粮食。
若是继续这么下去,就算是降了,又能怎样说不定照样见不到明朝的太阳··因而,近在咫尺的司州,就成了让人艳羡的存在·若是祖逖所言不差,真的有接纳他们的心思呢投靠司州,会不会比现在好上些许·可是想是这么想,谁也不敢冒然行动。
正在这时,并州发兵了,要攻打平阳·消息传出,不少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如果并州真能拿下平阳,收复河东,就意味着梁郡公的实力进一步扩大,岂不是越来越值得投效·而同时,石勒领兵援驰的噩耗,也让众堡主坐立难安。
若是那贼子为了筹措军饷,再次劫掠邬堡,他们还能撑得下去吗·平衡已经遥遥欲坠,只待最后的筹子落地··“还是静观其变吧……”李族长沉吟许久,方才答道,“若是石贼兵败,我们也可以改投司州。”
“那若是石贼胜了呢”有人沉不住气,低声道,“难不成我等要继续任这羯奴欺凌”·“我看是要败的。
并州兵强马壮,又是这等大荒时节……”有人嘟囔道··“等等等何时才能等来良机不若先下手为强”·众说纷纭,每个人的话,听起来都有些道理。
李族长的眉头皱的更深,捻须沉思·正在这时,一个仆从急忙忙跑了进来:“堡主石将军回师了刚刚派人命我等开城”·“什么”众人大惊。
石勒不是刚刚领兵前往司州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强强平步青云·李族长倒是反应快些,问道:“他带回了多少人”·“不足一千骑”·怎么只有一千骑难道是分兵·“只一千人,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伏兵”有人惊呼道。
石勒败了吗这么快就败了·李族长一按面前案几,猛地站起身来:“再去探探,来者军容如何”·若石勒真的败了,而且败逃回了自家地盘,岂不是天赐的良机他们几堡的兵力不多,但是一千骑,还真没放在眼里。
若是能取到石勒的脑袋,拿去向祖逖邀赏,可是天大的功劳一件·而有了司州庇护,他们又何必畏惧这些杂胡匪类·※·前面就是李氏的邬堡了。
马上就能进城休息,石勒心中的烦乱,却依旧未曾减少··一路上,区区十几里,就有百来人悄然离去·或是装作掉队,或是趁势溜走,就此不见了踪影·等到回了兖州,剩下这些人又能留下多少呢亦或者想法子把他们全都杀了灭口,让那场见鬼的山崩,无法传入兖州·无数念头在脑中翻腾,石勒片刻也不敢停留,向着前方邬堡疾驰。
一切,唯有等到入城之后再说了·只要保住- xing -命,总还有重振旗鼓的机会·当初汉高祖不也是如此吗屡战屡败,最终却夺了天下。
他从十八骑打到过十万人马,自然也能重新拉起一支强军·远处,邬堡的城门已经洞开·石勒放缓了马速,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踏入城门。
如今豫州的大堡,都分内外两道城门·就像在城内倒扣了一个小瓮·就算贼兵攻入外城,也能及时关闭内城,利用狭小的瓮城夹击敌人,坚守城池··不过这些手段,是绝不敢在石勒面前展示的。
只要大军一到,内城城门就会大开,甚至一族的族长都要立于城下,恭迎他的到来··然而今日,有些不同··随着前驱进入瓮城,石勒猛然发现,面前的内城小门紧紧锁闭,根本就未曾敞开。
糟糕中计了·他的反应极快,立刻想要下令后撤,然而轰隆一声,外城的城门已经闭合·墙头之上,冒出了不知多少持着弓弩的身影。
他们反了他们怎么敢反石勒双唇都颤抖了起来,这小小城池,就想拦住他的精兵吗·然而城头之上,有人高声叫道:“只诛石贼杀了石贼,可饶不死”·叫喊之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小小的瓮城中。
石勒的面色变了,在他身前身后,同样也有人变了脸色··杀了他,杀了他就能得活就能被佛祖宽恕这一切厄运,一切灾难,都是因为他·死一般的静谧中,石勒狂笑了起来:“贼子尔敢”·他抽出了长刀。
那杀过无数敌人,无数公卿,被血染得黑亮的刀锋,挡住了劈来的利刃·一架,一砍,鲜血横飞·“杀出去给我杀出去”石勒的声音凄厉,像是怒吼,也像是兽嚎。
夕阳昏昏,那身影,也宛若疯癫困兽··然而这叫声,这手段,没有勾起任何回应·越来越多的刀刃,向他挥来·头盔跌落,鲜血劈面,连发髻都散脱。
他怎能甘心要冲杀出去……·“放箭”·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响起·飞箭如蝗··胯下的马儿跌倒了,狠狠压住了右腿。
石勒不顾身上疼痛,挣扎着想要躲入马尸之后,然而四面八方,没有一处,能够避开城头- she -来的箭雨··一支流矢狠狠穿透了他的脖颈,石勒轻轻晃了一晃,栽倒在地。
那只染满鲜血的手,伸向前方的长刀,用力的连指尖都抠入了泥土之中··一道长长血痕,最终,停在了半途··第337章 定乱·“石勒在李家堡授首倒是比预期的早些。”
看着刚刚递来的军报,梁峰也舒了口气··为了狙杀石勒, 参谋部不知设定了多少预案·对每一个可能存在的变量, 都仔细斟酌, 周密考虑·而豫州那些世家壁垒,只是其中一环。
还是进行的十分顺利, 才会提前达成的一环··说起来,这也是祖逖的功劳·在安顿好洛阳周遭数郡后,祖逖便开始跟豫州豪强们暗中联系·乱世里, 这些聚堡而居的大家族, 各个都有求活的门路。
表面降了石勒, 私底下却也免不了跟祖逖眉来眼去··再加上旱灾的影响,这无声的动摇就更为剧烈·莫说李氏, 靠近司州的颍川郡、襄城郡, 光是跟司州书信来往的坞堡, 就不下三十个。
为了配合伏击, 祖逖也早早明示暗示了这些人,让他们把握机会·因此就算石勒不到李家堡, 也会有其他人出面拦截·而这, 可比伏兵要可怕多了··不过现在, 能提前达成目标, 也算是走运。
或者说, 是石勒的不幸··“多亏西凤岭的安排起了作用·事后查验,光是死于河谷的,就有不下三千人·没想到火药的威力如此巨大, 若是用它来攻城,怕是高墙坚壁也难以抵挡”张宾在一旁说道,话语之中,多少带出些兴奋。
火药在研制成型后,也经过数次改良,增加了其爆炸杀伤力·虽然始终达不到黄色火药的威力,但是数量足够的话,也能起到让人惊骇的作用··这次在西凤岭,使用的就是引线点燃的手段。
几千伏兵绝不可能藏得住,但是几个人,躲藏起来却不很难·利用导火索引燃事先埋好的炸药包,随后在石勒的兵马通过时,出其不意进行攻击·这等手段,对于从未见过火药的人来说,简直称得上天地异变了。
人乱马惊,互相践踏,死多少人还是其次,军心大溃,再也无法前行,才是目的所在·石勒能带一千人出逃,已经是难得的本事了··也是这一场伏击,让张宾清晰的认识到了火药的威力。
山石都能炸裂,何况城墙若是能在城角下埋上同等数量的炸药包,岂不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梁峰却摇了摇头:“城池多有护城河,土壤潮- shi -,又无法靠近,很难用火药攻击。
况且此法只能偶尔为之,用的多了,旁人自会想出防御之法·”·强强平步青云·战争就是双方不断攀科技树和战略思维的游戏·一旦火药的真实效用被发现,想要克制绝不会太难。
要知道城防战打了上千年,什么样的法子没用过城门下挖洞放火都是常事·因而不少大城内都修有水道,地面更是会镶嵌瓦瓮·用这种简单的扩音设备,可以清晰的听到城外的动静。
一旦发现敌人挖掘地道,或者想要放火,立刻就能采取措施··而火药,只要没点燃,一盆水就能对付·出其不意还能吓唬吓唬敌人,真当成常备手段,被破解只是时间问题。
张宾熟知兵事,听到主公如此说,也点了点头:“若是不能用在战场,深山之中开矿凿山,似乎也能用到·此法还是要好生研究下去·”·这倒更符合梁峰的想法,火药能派上用场的地方太多了,也是不容疏忽的东西。
“让造化观继续试验好了·石勒已除,是时候发兵了·”·这才是如今最重要的任务··随着梁峰一声令下,并州大军齐出·自上党、离石两面夹击平阳。
除了晋阳留守的兵马外,连霹雳军也随行助阵·改造过的攻城器械,更是应有尽有,犀利无比··本来就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守将,如何能挡这样的攻击蒲子、永安、北屈几县相继告破。
大军来到平阳城下时,自雍州而来的匈奴援兵,才抵达河东··这次刘曜也下足了本钱,派了数万精兵·谁料刚刚进入河东,就遇到了拦截·一支精骑自洛阳奔袭而至,两军鏖战,最终匈奴不敌,狼狈退回了潼关。
没了援兵,平阳只撑了七八日,就被攻破·随后河东大乱,不少城池闻风而降,世家豪强更是改换门第··司州局面,再也不复往日··※·“这狗奴”·哐当一声,一尊金杯砸在了地上。
刘曜怒气冲冲,腾身而起·闻喜县令竟然降了当年他们攻闻喜,还打了数日才攻下城池呢·现在可好,那姓梁的简直胜的轻而易举·亏那些世家当初奴颜婢膝,一个个只想断尾求活。
现在呢有些人竟然连长安的人质都不要了,正大光明投向并州··如今闻喜陷落,安邑估计也守不了太长时间·河东的盐池,哪里还能保住也是那群王帐贵人太过贪婪,若是能少些横敛,也不至于人心尽背。
然而河东局面败坏,长安也没有好上多少·到了长安这座远胜平阳的大都,匈奴权贵彻底学会了晋人的奢靡之态·骄横跋扈不说,还一力排挤投效的晋人。
当初先帝在时,虽然礼贤下士,却已经有了重族人的趋势·现在没人弹压,更是无法收拾··连雍州本地的羌人、氐人等诸胡,也尽数被那些贵族奴役·长此以往,是要生出大乱的·怎么办无头苍蝇般,在殿中踱了不知多少步,刘曜终于咬了咬牙:“命河东诸军后撤,退回雍州”·“大王不可”下面几个谋臣同时叫了起来。
看着那一张张惶急面孔,刘曜突然就想到了当初跟在自己身边的章典·那人至少还有几分急智,几分胆气,哪像眼前这些废物·“如今当务之急,乃是平定秦州之乱。
河东已失,想要夺回不知要耗费多少钱粮,还不如把烂摊子留给并州”·刘曜的思路倒是极为清晰·大旱还在持续,就算夺了平阳、河东,也不过是多几万张嘴罢了。
只可惜了河东盐池·如今蜀中被乱兵占了去,川盐难以为继,关中盐池产量有限,也未必能支应大军··等到解决了秦州乱兵之后,还是要想法子攻下蜀中,或是夺回河东。
只看这该死的大旱,何时能过去了……·※·匈奴退避,让本就局面大好的河东,更加势若破竹·不过并州兵马并未贪多,依旧按照原计划行事,未曾渡过黄河,染指守兵极其有限的弘农。
只在河东攻城略地·一座座城池,一个个壁垒,渐渐归入旗下,连带周边,都为之震动··消息虽然慢了一步,但是终究传到了扬州·司马睿又是惊喜,又是担忧:“竟然连平阳都拿下来,还杀了石勒那逆贼。
这下梁子熙岂不是要占下豫、兖二州”·如今梁丰已经都督三州,再添两州,半壁江山都收入麾下了·就算司马睿对北地没什么兴趣,也不可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王导微微一笑:“豫州本就封有刺史,兖州亦然·若是不能胜任,换人既是·只要朝廷派官驻守,梁郡公还能私夺吗”·其实想要争夺,还是能夺走的。
但是重点不在“夺”,而在“私”·一旦梁丰不顾朝廷任命,争抢两州,那么他就不再是诸侯,而成了袁绍这等想要谋逆的贼子·以梁丰曾经作为来看,他是不会冒然行事的。
比起袁绍、曹- cao -之流,这个病秧子,似乎也缺乏一些野心··“以静制动·”司马睿连连颔首,“如此甚好·豫州、兖州都在扬州侧腹,是要交给可靠之人镇守。
至于夺回平阳的功劳……梁子熙本就是司隶校尉,重整司州,也是分内之事·”·一句分内之事,就把莫大的功劳抵的一干二净·不过实在也是司马睿封无可封,难道要给那人封王吗他自己现在还只是郡王呢,封了梁丰,以后登基时又要如何笼络·太了解司马睿的心思,王导并未置喙,领命调整豫州、兖州人事去了。
结果河东尚未彻底收复,梁峰就收到了朝廷邸报·豫州、兖州同时换了刺史,还有兵马入驻··“琅琊王是怕我夺这两州吗”玩笑似的扔下了邸报,梁峰摇了摇头。
现在占领豫、兖二州,对不住,他可没这兵力、财力·只是平阳一战,就打了两个多月,花费了不知多少钱粮·想要彻底安定下来,少说还要再用几个月时间。
这还是匈奴伪汉无力东顾的情况下,一旦敌人缓过劲儿来,说不定又要恶战··如此情形,他怎么可能现在吞并豫、兖·张宾也露出了微笑:“如此也好。
若是新任刺史能击溃兵匪,收拢百姓,司州、冀州也能缓解压力·而且这么安排,朝廷总是要拨粮的·”··强强平步青云这就是借用朝廷之手,稳定周边环境了。
石勒已死,但是他手下的大将和老营尚在·还有王弥残留下的部将,和几个流民将帅·没了石勒这只老虎,下来就是猴子乱窜的时候了·豫州、兖州恐怕一时半会不得安宁。
流民蜂拥,再怎么有粮,也不是用来填无底洞的·不如先交给朝廷,等他们处理完身边的祸患,再向南进不迟··“传令下去,抽调并州、冀州官吏,前往平阳、河东。
要尽快稳定两郡吏治,重整民生·”·这又是多少张要喂养的嘴巴·梁峰轻轻叹了口气,眼看秋收都过去了,这场大旱,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第338章 冬雷·“晋阳又要祈雨了。”
梁峰放下了手中文书,揉了揉额头, 问道, “你在司州看到过祈雨吗”·“葛太守祈过两次, 民间数不胜数·”奕延犹豫了一下,“还有传闻, 是主公大兴土木,方才让旱情延续。
幸而传得不广·”·梁峰闻言手上一顿,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古代, 就是这点不好·所有天象异变、水旱、地震、瘟疫、虫灾, 全都是- yin -阳倒错, 天人感应的表象。
“上干天合”就能解释一切·别说大旱了,就连蝗灾这样可控的病虫害, 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人为治理·只能靠天子下诏罪己, 祭祀山川··因而他的所有救灾措施, 在不少人眼里, 就显得“倒行逆施”了。
大旱发生,天子雩祀, 民间祈雨才是正事·除了例行祈雨外, 最多也就是审查冤狱, 减免赋税, 还要停止需要劳役的工程·像梁峰这样, 大旱期间仍旧修路开渠的,简直闻所未闻。
在这个地方官员的政绩,能跟祈雨应验挂上直接关系·“祷雨辄应”、“祷雨即沛”、“竭诚祷雨”可以写入履历的时代·谁敢如此肆意而为·也亏得梁峰的名望传遍三州, 流民又实在太多,除了以工代赈外,根本无法养活。
才勉强抑制了传言··“大旱不止,民怨肯定会有,还是要仔细安抚……”梁峰叹了口气·这事情,真的不好处理·其实最好的法子,是把天灾的根源引到扬州的司马睿身上。
但是这也会让司马睿拿小皇帝摆个姿态,装出副纯臣模样·如此一来,反而不知他何时能篡位登基··没了可以转移的目标,自己就必然要承受些非议了··“主公开渠筑堰,挖井补耕,并、司、冀三州都未断粮,还养活了数万流民。
百姓知道好歹,也明白是谁救了自己·这样的传闻,是行不通的·”奕延道··他说的真心实意·又有几人,能在数州大旱的情况下,还能救活这么多条- xing -命。
不说大事,只看末节·主公今年用水都减了不知多少,连夏天的冰盆融化,都不舍得浪费·还带头简化宴席,用省下来的粮食赈济灾民·刺史府能够省下的并不多,但是上行下效,只是晋阳高门,今年就不知施了多少粥水。
这些,可比虚无缥缈的祈雨,要实在太多··眼前人的蓝眸中,简直能闪出辉光·梁峰唇角溢出一抹笑意,歪在了人肉靠垫上:“也罢,如今战事结束,过几天怀恩寺里的壁画就要画完了,正好趁此机会举办法会。
你也随我去吧·”·奕延伸手轻轻拂过梁峰鬓角:“自当伴主公身侧·”·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他又何尝不想念这人只是政事,他插不上手,更不能搅扰。
若不是主公时时招他入府,恐怕他都要生出相思病症了·不过主公终归是挂记他的,而自己也能让他依靠·夫复何求·※·怀恩寺的偏殿中,挂满了帷帐。
已经绘好的壁画都要先遮盖起来,避免损坏·唯有一面墙前,还有人立在木架上,用轻柔软毫,细细描绘··也许是入了魔怔,他纹丝不动站在架上,连外面暮色渐浓,也未曾留意。
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他才放下了手中的细笔··“成了……”·终于成了,耗时将近一年,除了弟子之外,还有二十个画工相助·饶是如此,这大殿也耗费了他整整一载光- yin -。
现在终于功成,连他的腰背,都不由佝偻了几分··“卫师”旁边荀朂赶忙上前,搀住了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小心翼翼扶着卫协,走下了木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为了避免烟熏火燎,大殿内并未点燃烛火,自然也看不清面前的图画·但是一切都像印在心里一般,卫协痴痴的看着那副心血构成的主图,长叹一声:“我今生,怕是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了·”·壁画不比卷轴,画面开阔,人物繁复,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更是难以计量。
以他现在的年纪,恐怕是最后一次做如此规模的壁画了·更别说此画来由,非同一般··见恩师出神,荀朂也不敢打搅,就这么搀扶着对方,默默静立。等到大殿彻底昏暗下来,卫协才道:“梁公明日就来怀恩寺吗”·“正是”荀朂低声道,“想来恩师这画,也会得梁公称赞。”
卫协却摇了摇头:“只盼能助梁公祷来甘霖·”·就算一年未出怀恩寺,卫协也知道如今北地大旱·这么长时间,他才见过几场雨晋阳都如此,别说其他地方了。
既然善画佛像,卫协自然也是礼佛的·这幅壁画,又何尝不是寄托了他的期盼·“梁公虔诚,又有卫师心血,必能应验·”荀朂答得坚定。他在这幅画上,也耗费了不少心血。这是恩师的杰作,又何尝不是他进一步精善技艺的开端。因而他相信,这番苦心,不会白费!·“嗯。”
卫协点了点,又眷恋的看了一眼,方才在弟子的搀扶下,缓步走出了大殿··殿外,早有知客僧候着,赶忙上前··不等他开口,卫协就疲惫的笑了笑:“不负梁公重托,壁画已然完工。
待明日即可开幕·”·“卫施主辛苦,禅房已经准备妥当,快去歇息吧·”那知客僧也没有入内检查的意思,只是劝道·这态度,着实让人极有好感。
卫协也不推脱,随他一起入后院歇下··强强平步青云·第二日,不到天明,卫协便醒了过来·在仆役的侍奉下沐浴更衣,换上了见客的装束,才前往大殿。
此刻殿门紧闭,外面已经摆上了不知多少经幡香案,显然是做了隆重准备·这可跟他第一次见到梁郡公时,截然不同·难免让人紧张··没有等太久,怀恩寺的中门一路大开,华盖连天,宛若漂浮的彩云,向着偏殿行来。
这是郡公才有的仪仗,只是威势,就迫的人喘不上气来··然而卫协睁大了双眼,怔怔看着缓步行来的那人·他气色更好了些,但是眉宇之间,蕴着淡淡悲悯,似乎这天旱,也随世间诸务,被他放在了心间。
然而那身祭祀用的玄冕,又威仪天成,让人心生敬畏··这简直像是他笔下所绘,跃出粉墙,来到了眼前··“卫君一载所绘,孤心驰已久·可否一赏”走到了还在发呆的卫协面前,梁峰笑道。
“梁公请”卫协已经说不出更多了,躬身相请··那紧闭的殿门,全数敞开,光线随之涌入·今日天气并不算晴朗,云多而厚,遮住了日头,也让殿中显出几分幽暗。
这是新建的大殿,主奉药师如来·金身佛像已经端坐正中·然而所有人的视线,还是被铺满墙面的壁画吸引··只见一尊药师佛,立于视野正中·不同于众多佛绘双足跏趺的形象,他是站在莲台之上的。
赤足蓝衣,乌发肉髻·佛祖的双手也未持果枝,捧佛钵,而是单手拿着一尊形似宝塔的药器,另一只手掐诀,微微前伸··那张面孔,白玉无暇,细长双目微垂,似是掩住了目中悲悯。
只是望着,就觉心中一片宁和··然而与这恬静截然相反的,是他身边的景象·巨大的墙壁上,十二夜叉环在身侧·有的怒发冲冠,有的持蛇逐鹰,有的挥刀淋血。
所有鬼物都张牙舞爪,生动异常·唯有一尊,静止不动··它其实并不太像夜叉·与诸夜叉不同,它的面孔虽如刀削,但是唇噙微笑·它的眸子虽有异色,却平静温和。
它身上似也有隐隐血污,但是双手洁净,按在云端·而它本人,正跪在佛祖面前,抬头凝望··就像被神佛驯服,皈依正途,化身谦卑金刚··壁画四角,四条游龙蜿蜒,占据了空隙,也衬得着诸动一静,隽永绵长。
梁峰其实更习惯现代的绘画技巧,古代重意境,重神形的绘画,尤其是人物画,总觉得似隔了层纱·然而这一张图,远远超乎了想象,连他都感到了震动··不愧是画圣。
梁峰轻叹一声:“先生妙笔·”·然而卫协并未称谢,反倒躬身:“此画,尚差几笔·还请梁公待我填完”·别说是身边随行了,就连梁峰都吃了一惊。
这也太不拘小节了·不过艺术家嘛,总有特立独行的资本·梁峰点了点头,卫协立刻走到了画前,登上了木梯·接过荀朂递来的墨笔,他并未理会中间的人物,而是在四角的龙头上,各点了一点。·画龙点睛·梁峰一怔,突然想起了这个词。
这是原来就有的规矩,还是这词就来自卫协他说不清楚,但是只这几个墨点,四条游龙全都活了过来连带诸部夜叉,鹰蛇缈云,乃至药师佛脑后的金光,都闪动了起来。
·轰的一声,大殿内外响起了雷鸣也似的惊呼·这样的神迹,谁曾得见然而惊呼过后,雷鸣未止,从高高的殿宇上方,传了进来。
雷声·梁峰骤然回身,疾步走到了殿门外·只见原本- yin -沉的天空,浮起了乌云·劲风呼啸,隐隐裹挟着土腥··这是,要下雨了·非但是梁峰,他身边亲兵,随侧文武,也全都反应了过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佛祖庇佑”·怀恩寺中的僧人们,齐齐宣起了佛号,仆役们更是跪下无数,涕泪纵横·是了,这是佛祖才会唤来的神迹啊。
那四条龙,是不是也是药师佛点化召唤,尊了法谕,才有此甘霖·在震耳欲聋的呼声包裹中,梁峰转过头来,看向殿中·一双蓝眸也望了过来,带着欣喜,带着倾慕。
亦如那跪在佛前的身影··心中所有,落定原处·梁峰深深吸了口潮- shi -雨气,闭上了双目··第339章 雨至·又下雨了·陈悦看着窗外连绵细雨,心头滋味百般。
几个月前, 他还日思夜想, 盼着有一天能够天降甘露, 消弭旱情·可是如今真下起雨来,却又让人心焦的厉害··冬日天寒, 又逢连雨,外面修路的役夫能吃得消吗万一生起病来,要如何是好雨天路滑, 工地上定然四处泥泞, 会影响铺路的进度吗·百般思绪在胸中盘旋, 最终陈悦还是披上了蓑衣,领着仆役向着工地走去。
去岁, 陈悦得知了冀州募粮修路的消息·苦思许久后, 终于下了决心, 包下了一段十里左右的官道·因为工程不大, 需要的粮草也比想象的少,陈悦还以为做了一笔划算买卖。
谁料真正运来了粮, 开始动工时, 旱灾也初现端倪··这可是大旱时的一船粮食啊哪怕是在老家贩售, 也是一大笔钱, 何况千里迢迢运到冀州·更重要的是, 一旦发生旱灾,各地工程都要停摆。
若是匪祸四起,还会引得流民入境·冀州平定才多长时间能在这样的情况下熬过大旱吗·虽说当地官府一直说路还要修, 不会半途而废,但是跟他一起包下路段的客商,有大半都反悔离开。
虽然损了人力物力,但是终归没有亏本·是趁早离开,保住本钱·还是咬牙舍本,搏上一把不知怎地,陈悦想起了自己初到晋阳时见到的盛景,竟然头脑一热,留了下来。
这下,可把他彻底拴在了冀州··每日都要前往工地,监察役夫劳作,推算粮食损耗·他出身小族,又没有那么大的财力,真是恨不得把一文钱掰成八瓣·亏得修路的官吏未曾使出什么坏招,也遵守了当初的承诺,没在他的工地上再添人手。
就这么一点点,硬撑着修了起来··旱情一日重过一日,每天都能听到又有多少流民入境,又有多少兵匪出没·陈悦只觉自己踏在一条悬丝上,随时都可能坠入深渊。
然而这摇摇欲坠的平衡,却始终未曾被打破·来自幽州、青州、兖州的流寇,总是刚刚入境,就被剿灭·那蜂拥不止的流民,也在被更加复杂的工程吞纳··强强平步青云·只是区区冀州,就有如此能耐吗·焦虑从未退去,但是信心,却也悄然生出。
陈悦发现自己对这片土地,越来越好奇·若真的能修成路,熬过了这个灾年,冀州又会变成何等模样·不知何时,陈悦忘掉了自己最初的打算。
似乎这段路,成了他的根基命脉·大半年的时间,日日如此,直到这场冬雨来临··下雨是好,但是正在修的路,可比来年春耕重要多了·眼看竣工在即,可别横生枝节。
匆匆赶到了工地,和预想有所不同,虽然寒雨绵绵,但是路上役夫依旧不少·大部分都披着蓑衣,推车搬沙,忙的不亦乐乎·还有些围在棚屋外,人人手里端着木碗,绕着那口飘着香味的大锅排队。
这是县里送肉来了每过一旬,本县的孙县令就会前来工地察看,同时带来些野物,给修路的役夫打打牙祭·这是小恩小惠不错,但是效果惊人。
这么多流民,就没一个不感恩戴德的·有这样爱民的县官,此县的县治也极为安稳·大旱之中,连一起民变也未发生··作为县外官道的承办人,陈悦跟孙县令也极为熟稔。
只是现在明明还不到一旬,怎么县令就来了工地也是害怕雨天生变吗·心里暗自揣测,陈悦并未停下脚步,很快就找到了被一堆吏员簇拥着的县令。
见到陈悦,孙县令笑道:“陈郎来的正好,我正想延人去请呢·”·陈悦有些吃惊:“可是出了什么事情钱粮不足吗”·孙县令摆了摆手:“陈郎勿忧,路修得极好,再过三日便能完工。
若是没有陈郎相助,这路怎能修得如此顺畅前几日刺史府刚刚颁下命令,要嘉许捐助的诸位贤良·本官亦不敢怠慢,命人刻石立志·今日前来,正是为了竖碑。”
竖碑什么碑陈悦半是忐忑,半是茫然,跟随孙县令前行几步,来到了路边·只见一座三尺高的短碑,立在道旁。
此去十里,海陵陈悦捐修·元启二年,久旱伤民,此路活人一千二百余··短短两句,平实无华,然而陈悦已经看不清其后的文字了·他只觉喉中哽咽,两眼酸涩,险险都要落下泪来。
接下这段路,为的是什么不过是赚取钱粮而已·虽然大半年- cao -练,日日担惊受怕,这条路在他心中的意义早已不同·但是路终归是路,他从未想过,用来修路的粮食,其实是救了那些衣衫褴褛,起早贪黑的役夫。
这些人来自哪里不是徭役,亦非征召,只是流民·是失去家园,无田可种,颠沛流离的百姓·而他,给了这些流民工作的机会,让他们有一屋存身,一饭果脯。
这,便是活人- xing -命了··他救了一千多人,只凭这条路·大半年的辛勤,大半年的忧烦,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乌有·陈悦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拿到了最好的报酬。
这碑会随着道路的畅通,永永远远留在此地,每一个经过的路人,都能看到他的功绩·而他的名姓,也会落在这小县的县志之中,说不定千载之后,亦有人能够寻到踪影。
他只是个商贾,出身小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可贵·见陈悦激动的难以自己,一旁孙县令又道:“等到此路修成,十年之内,除了驿站,只有陈郎能在此设店。
刺史府也配了几样货品,陈郎可以择一选购,据说有三年专卖呢·”·什么陈悦也不顾失态,泪都未擦,猛地抬头望来。
且不说开设邸店的权利,只是三年专卖,就是一笔让人垂涎的厚利·这可比之前所说的,要丰厚太多了·孙县令已经敛起了面上笑容,长袖一敛,恭恭敬敬向陈悦施了一礼:“幸亏有陈郎,大灾年间,此县才能安然无恙。
本官也要多谢陈郎·”·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修路救得只是流民吗其实不然·役夫身上穿的,手上拿的,屋里用的,不少都是从乡人手里收购所得。
这些物品的流通,也为乡人们提供了多余的钱粮,让他们能在灾年安然度日·大灾之年,无一民乱,这样的记录放在履历上,何等耀目而这,都是由陈悦承接了道路而来。
若是他半路走了,自己能撑得下来吗恐怕未必··因此这一拜,真心诚意··陈悦是个白身,哪见过一县之长向他行礼连忙纳头对拜。
然而这一拜间,他突然想起了早年在书中学过的一句··“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如何可谓仁乎”“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当年子贡与仲尼的对答,他并不能明白。
然而今日,只一条路,就救活了千人·冀州上百条路,几万夫役的劳作,又是怎样的壮举能在大灾之年,救济万民,是否才是真正的圣人之为·也许自己能来到冀州,才是此生最正确的选择。
他的家人,他的族亲,也该搬来此地·若是能落户在这自家修的官道旁,才最好不过·※·当日惊雷之后,晋阳就接连下了三日的大雨·干涸已久的土地,彻底得到了滋润,也让怀恩寺的香火,旺盛了十分。
然而有人依旧没有选择入寺拜佛·坐在窄小的官邸中,谢鲲斜倚榻上,悠闲的逗弄着襁褓中的稚子··“阿兄,你又来把尚儿抱出来了·不怕阿嫂怪罪吗”走进屋中,就看到这副情景,谢裒笑着调侃道。
“我刚刚吹奏一曲,尚儿还蹈舞相迎呢”谢鲲笑的得意·这是他去岁才添的幼子,取名谢尚·此子机敏可人,才一岁就显出灵秀,深得谢鲲喜爱。
谢裒不由失笑:“晋阳喜降甘霖,旁人都急忙去寺里叩拜,也只有你会偷闲躲在家中·”·“这可不是偷闲·”谢鲲又掐了掐儿子的脸蛋,“若是人人都去怀恩寺,梁公怕是还要不喜呢。”
只是一句,谢裒就听出了弦外之音·梁公信佛,人人皆知,但是晋阳官场中人,也有不少人心里清楚,梁公其实更重儒术·可以信佛,可以修道,但是为官,必须有政绩。
而只要能够胜任自己的职务,究竟信的是什么,他从不在乎··也正因此,谢鲲遵从了以往的爱好,继续研习黄老道学,也会在闲暇时邀人清谈·分毫没有凑上去改信佛释的意思。
但是不论是学道还是清谈,都跟之前在王衍手下时截然不同·爱好归爱好,理政任事,才是本职··强强平步青云·在乐平国磨勘了两载,又经历了一场大旱,他终于被提拔为晋阳令,等到明年开春,就能走马上任。
这可不是乐平内史能够比拟的·当年任晋阳令的葛洪,如今已经是魏郡太守·等到梁公手下的地盘更大,说不好还要升任··这个晋阳令,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差遣·也正是因为有了这出人意料的擢迁,谢鲲的行事,才越发谨慎。
深知兄长- xing -情,谢裒叹道:“可惜豫州、兖州新换了刺史·原本还有人说,郗治中、葛太守能升任刺史呢·”·当初的别驾孙礼,已经成了冀州太守,郗鉴和葛洪这样的心腹,挑拨也是早晚的事情。
谁料朝廷动作迅速,飞快更换了刺史·使得剿灭石勒的莫大功劳,成了为人作嫁·如此行径,自然有人会抱不平··谢鲲倒是全然不在乎:“梁公不争,自有他的道理。
只要甘霖一降,谁还在乎区区刺史”·这话说的有些轻狂,但是一语中的·怀恩寺开殿求雨,便得大雨倾盆,就算是扬州的天子,能够做到吗只这一场雨,就变了人心。
刺史,早已不再重要··“阿兄……”听兄长这么口无遮拦,谢裒有些无语··“你到该想想自己,求贤院并非久留之处·”谢鲲话锋突然一转,“或是学温太真,或是学祖符辰。
唯有任官,才是根本·”·温峤如今已经入了刺史府,成为郗鉴副手,祖台之更是出任司工参军,仗六司要职·两人的年纪,跟谢裒仿佛,却都位高权重,让人艳羡。
在并州,养望不易,为官才是正理··谢裒一怔,立刻郑重的点了点头·他也是谢氏子弟,自当担起肩头责任··见弟弟点了头,谢鲲微微一笑,不再说这些正事,又开始逗弄儿子。
谢裒摇头苦笑,也凑了上去··窗外,雨声渐稀,隐入风中··作者有话要说:谢尚是谢安的从兄,也是谢氏崛起的奠基人之一··田余庆:陈郡谢氏在东晋发展的三个阶段,分别以谢鲲、谢尚、谢安三个人物为代表。
谢鲲跻身玄学名士,谢尚取得方镇实力,谢安屡建内外事功··第340章 窥破·“修郡公府扩建都督府”看着递上来的公文,梁峰挑高了眉毛, “这样的东西, 也要呈上来”·段钦面不改色:“上党封国, 只改太守府为郡公府邸,简陋不说, 也不合礼制。
六司又尽在刺史府,地方狭小,挪转不开, 当另辟大将军府或都督府·臣知主公生- xing -节俭, 然则居其位, 还当行其事·若是轻慢,也会让旁人心生怠慢。”
段钦说的, 确实有些道理·在这种等级森严的社会, 住所的级别, 也要跟身份匹配·当初梁峰只是个并州刺史, 住刺史府自然无碍·但是现在他已经迁大将军,进郡公, 身份地位早就不同。
还在刺史府住着, 就有些不妥了··然而不论是搬到新的大将军府, 还是重建郡公府, 花销都不会小·当初司马腾为了自己舒服, 把刺史府修建的极为奢华,就算增设了六司,其实也未彻底占满, 更别说还有跟外衙规模不相上下的后院,只他父子二人,再加个奕延,简直空荡的可以。
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另辟个大将军府或者都督府,实在是浪费··至于郡公府,更是没甚用处·他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晋阳待着,专门建个空宅放在上党,岂不浪费·不过话不能这么说。
梁峰沉吟片刻,方才道:“思若言之有理·只是大旱之后,恐有虫害·明岁用到钱粮的地方,还不知有多少·现在建宅,不是时候·刺史府、都督府可两府并立,僻出部分内衙,充当官舍。”
如此一来,主公的住所非但没有扩大,反而减了许多·段钦立刻摇头:“如此不妥……”·伸手止住了段钦要说的话,梁峰道:“不是不建,只是从权。
若我修宅,下面多少世家,也要跟着动作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之上,若是为了区区府邸,延误大事,才是得不偿失·”·冀州的船厂都因为大旱停摆半年多了。
要是有闲钱,他还不如去修海船呢把修船的钱挪到修园子上,历史上也有一桩,最后的惨状不提也罢·若是以后真的自立,江东可是有舟船数万,他总不能跟人家骑马对垒吧不论是什么船型,都要尽快发展,建立水军才好。
见主公如此坚定,段钦也只得退让·有这样节俭的主公,虽然让有人有些头痛,但也是并州之幸·至于宅邸,也许等到收复了豫州、兖州,迁往洛阳,也未尝不可。
※·“将军这宅邸,可小了些·”进了院门,刘恭就忍不住抱怨道,“这么小的院落,又距离城中甚远,也太不方便了……”·之前在邺城大战中表现极佳,刘恭此次前来晋阳,是为了领功进阶的。
听闻自家将军有了府邸,便死皮赖脸跑来蹭饭了·都是战阵上拼杀出来的心腹,奕延也未拒绝·只是刘恭这小子嘴实在有些贱,上来就这么说,听得旁边几人嘴角都犯抽了。
一旁王隆悄悄踢了他一脚,赔笑道:“将军这宅子虽小,但是五脏俱全啊·这边风景多好,骑马乘车都方便的紧,距离兵营也近·搬到城中,每日光是挤进挤出,就让人心烦。”
还有这一说刘恭连忙道:“原来如此哎呦,将军,你这管事不是原来队上的人吗来这边养老了啊。”
“可不是嘛,将军仁厚啊·那些归家的,将军逢年过节也给些补贴呢·”对于这个,王隆是真的佩服,难怪亲兵对奕将军都死心塌地·跟着打仗有官当,残了也有人惦记,怎能不让人感恩戴德·“就是家中还缺个掌宅的……”刘恭刚想说下去,一旁王隆跟呛到了一样,猛的咳了起来。
奕延也未搭理刘恭这话唠,淡淡道:“你们是来吃酒的,还是闲扯的”·“吃酒吃酒”王隆几人赶忙道。
刘恭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将军请的酒,可难得的很·而且这次邺城之战,他再次跟将军并肩作战,立下大功,正是兴奋的时候·有酒喝,哪能推三阻四兴冲冲就举杯跟旁人一起敬起酒来。
强强平步青云·虽然没有乐伎助兴,但是这些军汉们吃酒,都是怎么闹腾怎么来·又是行令,又是放歌,倒是半点也没有冷场的意思··今日奕延备的是上好的烧春,喝了没多大功夫,刘恭就被灌得稀里糊涂,又饮了太多水,憋住不跑去茅房。
哗啦啦放了一通水,胡乱整了整衣衫,刘恭歪歪斜斜踱了出来·腹里翻腾的厉害,有些想吐,却又吐不出来·他正想喘口气,就见王隆迎面走了过来··“刘三,你小子怎么就没个眼色以后将军的事情,少过问为好”像是做贼一样,王隆低声叮嘱道。
刘恭家里行三,不过现在这么叫他的可不多了·刚出茅房,就被人劈面这么一顿教训,他也是摸不到头脑,结结巴巴道:“将军……将军不是讲,好,好事将近了……”·王隆露出一副牙痛表情,一把揽住了对方肩膀:“什么好事坏事将军的私事,总不是咱们能惦记的少说话,多喝酒”·他的声音难得的严厉,就算喝得晕晕乎乎,刘恭也觉出不对,茫然点了点头。
劝住了这大嘴巴,王隆也不敢放松,连拖带拽,把人弄回席上,一通猛灌,直接让他躺在桌子底下··好不容易消灭了祸患,王隆也松了口气·只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也喝的有些高了,看着主座上面色不改的将军,只觉心里憋得厉害。
将军之前所说的“好事将近”究竟是指什么,没有比王隆这个亲信更清楚·在兵营- cao -练,也不忘每日回城·出征回来,放着好好的宅邸不住,偏要到刺史府报道。
他家将军的生活并不复杂,而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主公·是主公·王隆刚刚猜到时,吓得腿肚子都快转筋了,拼命把这念头压了下去。
然而越是压抑,前尘往事就越是记得清楚·当初将军奔袭幽州,返回上党时,他可是守在身侧的·也亲眼见过主公焦急的出关守候,和将军失态忘形时的景象。
只是当时,并未想那么多而已··然而现在,不想也不可能了·其实士族之中,不少人都偏好男色·别说涂脂抹粉,还有不少男子作妇人打扮,和人同起同卧呢。
军中没有女子,这类事更是屡见不鲜·王隆也不觉得有什么出奇·但是将军属意之人,是主公啊·若是被旁人知晓,会怎么看待将军他出生入死的打得这些仗,又会落得何等评说·将军是个羯人。
王隆自己也是羯人,深知旁人对他们的轻视·如此以下媚上,那些士人怕是要戳心窝子·若是主公宠幸他人,将军又要如何自处难道这些,他从来都未想过吗·也不知是不是盯的太入神,奕延抬头望了过来。
被那平静自得的眼神一激,王隆脑中一热,凑前一步,低声道:“将军还是娶妻为好……”·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奕延的眉峰一挑·然而只是一瞬,他就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
那双蓝眸,绽出了些许笑意:“无妨·”·被笑的有点懵,王隆只觉舌头都要打结了:“将,将军……咱们是军伍出身,还是不,不当参合这个……”·“参合什么”奕延举起酒盏,慢条斯理的喝下了杯中物。
这话问的王隆一愣·是啊,参合什么将军从未干政,别说结交文臣了,连他们这些亲信,偶尔喝个酒,叙叙旧,根本不提政事·没有结党,也未营私,若不是那匪夷所思的夺权,简直白璧无瑕。
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啊那毕竟是主公·酒劲上来,王隆也有些急了:“将军难道就甘心如此那些文臣若是知晓,不知要怎么诋毁将军……”·奕延打断了对方:“他们知道。”
“啥”王隆只觉下巴都快掉了·知道谁知道了·“无妨的·”奕延没有理会对方的惊骇,再次道。
若是因为此事,身败名裂也无妨吗若是失了官职,丢了身家也无妨吗王隆的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半晌挤出一句:“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啊”·这话文绉绉的,都不像是王隆这样的人能说出来的了。
奕延放下了酒盏,问道:“你当年入伍,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暖衣饱腹而已··然而还未等王隆回答,奕延又问道:“你现在行伍,又为的是什么”·为了衣食无忧,为了出人头地。
一步步走来,尸山血海,功成名就··“那将来呢”·又一个问题递到了面前··“将军”王隆有些恼怒的叫道。
奕延笑了:“我可止杀,主公活人·如此足矣·”·简简单单一句··王隆突然就哽住了·因为那坦荡无比,也自然而然的笑容。
将军有过远虑吗也许有·但是什么也比不上“止杀活人”这四字·他们拼死拼活,只为了自身吗其实并不,从拿到军田,可以养家那一刻,其实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拼死想要保护的人。
只是将军,还有主公,为的不只是区区几人··比起这宏愿,也许他所顾虑的,真的没那么重要了·远虑,也能活到“远”时,才有意义··沮丧的叹了口气,王隆憋了许久,最终还是道:“将军还是小心点为是。
刘三这种口无遮拦的,莫让他知晓·”·何止是刘恭,恐怕还有不少想对将军使- yin -招的·这条软肋,还是藏起为好·不,也许不只是软肋主公的榻边人,比军阶好使吧一时间,王隆也搞不清该担心,还是不必担心了。
“喝你的酒去吧·”奕延随手一挥,抛了酒壶过来··接个正着,王隆挠了挠头,也不拿杯,就着壶口咕咚咚喝了起来·只要将军还是他家将军,- cao -那么多闲心作甚·第341章 并行·天愈发冷了,就算穿了狐裘, 朔风刮在脸上, 也跟刀割一般。
梁荣用力吸了吸鼻子, 小手牵着马缰,让马儿尽可能跟在父亲的坐骑后·跟阿父一起出游的时间终归是太少, 就算这么冷的天,他也甘之如饴··强强平步青云·钉着铁掌的马蹄,敲在冻硬的土地, 发出哒哒脆响。
一行人一路缓行, 走了不知多远, 又下马步行许久,才终于登上了山顶·当看清面前景象时, 梁荣猛地睁大了眼睛·只见远处, 湖光潋滟·阳光散落在湖面之上, 犹如灿灿碎金。
而那金光, 正随着蜿蜒伸展的水道,缓缓流淌, 划过冬日荒芜的旷野, 直抵天际··这便是九泽渠了·梁荣当然听说过这个新修的大渠, 但是从未想过, 从在高处望去, 会是如此壮观这渠真的是一年内修好的吗若是将来水满,能灌溉晋阳所有的田亩吗·心底好奇,他自然而然问了出来。
梁峰笑道:“这渠尚未真正修完, 还要在西河国开辟支流·而且它的功效也不仅仅是引水灌溉,当汾水爆发洪灾时,亦可以蓄水分流,避免下游百姓遭灾·若想彻底完工,恐怕要再花数年时间。”
“数年时间·”梁荣重复了一遍,他这般年龄,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工程呢··“既然水渠如此好,是不是也要在冀州建一座呢”梁荣忍不住又道。
“水利是好,但是也不能轻率行事·任何大型工程,都要详尽测绘,仔细推演,否则只会祸国殃民·”梁峰不是不想修渠,只是这等规模的工程,如今也只有并州能够做到。
其他州郡要想修建水利设施,先得花费几年分析水路,测绘评估·在人力物力都有限的情况下,还是优先道路和运河为好··听到阿父这么说,梁荣突然想起了师长们教导的东西:“可是如此重的徭役,不是会让吏治动荡,百姓离心吗何况大灾之年。”
当年的秦国,就是连修阿房宫、始皇陵、长城、秦直道,徭役不堪负荷,二世而亡·为什么阿父一年里修了这么多东西,反倒没人作乱·“因为这不是徭役,是赈济灾民。”
梁峰叹道,“百姓遭灾,失了土地,逃荒而来·然而不论是冀州还是并州,都没有足够的熟田给他们耕种,更难养活这些丁口·唯有稍作变通,以钱粮雇佣他们,让他们投入劳作。
不过灾年中,能够兴建的,只有关乎命脉的工程·譬如修路、开渠、沟连运河·切不可滥用民力·”·这只是其中一方面,事实上,这次冀州的道路,还有民间资本的投入。
给那些商贾扬名,再许以重利,双管齐下,才让计划得以实施·而利润和声望,对于有钱却缺乏名望的庶族和商人,具有极其强烈的吸引力·当这群先下口吃螃蟹的人做出榜样后,明年冀州的道路,只会修的更加通畅。
梁荣听得极为认真,也有些困惑:“若这方法如此好,为何从未有人用过呢”·“因为它用起来复杂,且不是有所灾荒,都能如此行事。”
梁峰十分耐心的解释道,“以工代赈的前提,是府库中有足够的钱粮,能够支撑大量流民的迁徙,还要吏治清明,局面安定·这几条若是缺了哪一条,都会把好事办成坏事。
最终残民伤民·”·“那……面对灾疫,没有万全之法吗”梁荣小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世间哪有万灵药。”
梁峰摸了摸他的脑袋,“想要度过灾年,唯有平日里做足了准备·非但朝廷的府库里要有粮食,百姓的口袋里,也要有足够的积蓄,让他们能抵御灾年。
若是出现流民,立刻要想法安置赈济,给他们生路·其实百姓驯良,只要能有口饭吃,就不会走上穷途末路·身居高位,该想的只有一件事,如何让百姓活下去,活的安稳富足。”
这才是对应一切问题的根本,能让百姓安居的,就是好官;能让四野平定的,就是明君··梁荣这次听明白了·“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听起来空泛,然而落在实处,艰辛无比,也正确无比。
见梁荣若有所悟,梁峰微微一笑,取下腰侧挂着的千里镜,递了过去:“用这个看吧·”·就算自家产的,千里镜也贵的惊人,还是军品,概不外售·因为梁荣接触的机会也不算很多。
兴冲冲接过千里镜,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仔仔细细看了起来··梁峰的目光,也随着那小小身影,望向远方·九泽渠工程不小,但是站在山上看去,不过是细细几条长带而已。
这只是并州一隅,还有更大的疆土,在自己手中改变模样·可是他却无缘得见··只是去个别宅,就有臣下劝谏·远赴冀州查看新路那已经不是安全问题了,而是实打实的劳民伤财。
此刻,他还只是个郡公,若是有朝一日登上九五之位,是不是要困死在王城中·“主公”·身边传来一个略带担忧的声音,梁峰一哂:“无妨,我只是在想冀州。
不知新修的道路和河渠,是何模样”·奕延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深意,心不由一揪:“主公自然可以前往·等到青、幽二州平定,我可护送主公出行。”
·那漠北呢海南呢天下数不尽的名山大川呢难道只能靠封禅吗·梁峰摇了摇头:“我也听人说,海的另一边亦有数个大洲。
居土著,产异兽,还有远比稻麦更易养人的庄稼·若是有生之年,能去看看就好了·”·海外的大洲奕延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有九州这等规模的陆地。
大秦、天竺、亦或者条枝国所在的地方,能称得上大洲吗·然而同样,奕延也知道,主公不能出海·大海无边无垠,宽广难测·就算是他,也不能保主公安全。
这无声的回答,并未出乎梁峰意料·别说身份地位了,就是这脆弱的小身板,也不容长途远行·现代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能到的地方,古代坐船需要多长时间六个月三年甚至此生再难见故土对于这个世界,距离实在是无法克服的天堑。
对他而言,从山西走到渤海湾,就是只能想一想的事情,何况澳洲、南美·“等到天下安定,我也要看一看这大好河山·”最终,梁峰轻笑一声,大袖舒展,悄然捉住了身侧人的手。
宽大的袍袖盖住了手背,那细细凉凉的手指,落在掌心·奕延的唇角浮上了笑容,五指环扣,紧紧握住了那只手··※·强强平步青云·“慕容廆向阿耶求援了,还说要把平州献给阿耶。”
坐在上位,段疾陆眷面色- yin -沉,语气不善··今年大旱,对于逐水草而居的鲜卑人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坏事·偏巧平州刺史崔毖心思异动,打起了辽东慕容部的主意,还招来宇文部一起夹击。
这下辽东战乱四起·紧挨着辽东的,可是段部的辽西本部·这么大的事情,怎能不闻不问·不过这次对战的双方,有些让人发愁·慕容鲜卑近几年的确有坐大的势头,值得提防。
但是崔毖那个清河高门,又极其看不起他们这些鲜卑人,更是对段务勿尘接掌幽州耿耿于怀·于是在帮谁的问题上,段部族内也起了些分歧··统领幽州的段务勿尘看崔毖极不顺眼,他是王浚的女婿,崔毖则是王浚的妻舅;他是鲜卑胡儿,崔毖则是清河嫡宗。
两人又分别是幽州、平州都督,矛盾简直显而易见·加之慕容部与段氏有姻亲关系,段务勿尘自然觉得若是能拿下平州,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段匹磾和段文鸳兄弟俩则觉得崔毖终归是晋廷指派的刺史,不应与其交战。
至于慕容部,狼子野心,打一打也是好的··而段疾陆眷,对于这场大战并无兴趣·在他看来,不论是慕容部还是崔毖,都是段部的敌人·敌人相杀,坐山观虎斗就好。
何必参与其中·不过身为世子,段疾陆眷可没有自行选择的权利·他要做的,只是听从父亲的命令·在交战数月后,慕容廆求援幽州,就意味着他要被迫领兵,去平州作战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若是让他选,崔毖小人,不足为患·并州那头猛虎,才是段部的大敌·“可惜石勒也败了,豫州、兖州,怕也要落在那姓梁的手中。”
一旁,段末柸- yin -森森道··段末柸当初在并州大败,差点被夺了军职,因此对并州恨之入骨。日日盼着石勒那逆贼攻入司、冀。谁料没打到狼,倒是损了自己。·“匈奴也是群废物。”
段疾陆眷啐了一口,“只是平州,这么打下去,终究不是个办法·若是能抽身,打一打并州治下,倒是有利可图·据说冀州今年还修了不少路,钱粮必然不少。”
“世子何不劝一劝辽西公呢”段末柸立刻进言。·段疾陆眷沉吟片刻,终是道:“还是要听从阿耶之命·等到此战结束,发现没有油水,阿耶怕就要转了心思。
当年在邺城,咱们掠走了多少财宝妇人比起苦寒的平州,冀州才是可图之地啊·”·匈奴在侧,他就不信那病秧子能双面作战·只是不知,何时才能等来趁势的机会……·第342章 生息·过完冬至,怀恩寺的人流依旧没有减少。
连晋阳高门礼佛, 也要减少随从, 轻车简架, 否则光是入寺就需不少时间··不过除了高门,亦有不少百姓前来惨白·就见一少妇头戴幂篱, 手牵幼子,随着人流一步一步攀上了高高的台阶。
进了庙,在知客僧的引领下, 她来到了西殿廊下·等了足足一盏茶功夫, 才轮到她进香·不敢怠慢, 那妇人赶忙牵起儿子,轻移莲步, 来到殿中··此刻大殿内, 已是烟云袅袅。
僧人低诵, 烛火轻摇, 殿中金身佛祖眉目低垂,手掐法诀, 似乎能抚平世间苦痛·那妇人虔诚的跪倒佛前, 奉上香烛, 叩拜顶礼·一旁的小小孩童, 则跪在蒲团上, 有些好奇的打量着不远处墙壁上的巨大图画。
那画,以他的年纪还看不明白·然而夜叉凶狠,佛祖慈悲, 还有龙蛇禽鸟,生动无比·足能吸引孩童的目光··那妇人拜完了佛,看到儿子这么出神的望着壁画,不由笑道:“佛奴,你可喜欢这画”·这是他小名,亦能看出其母虔诚。
佛奴点了点头,小声道:“为何佛祖面前跪着的那人,与旁的不同”·虽然夜叉面容都丑怪凶煞,但是跪着佛前的那个,却同佛祖一样让人心神安宁。
小娃想不明白,便问了出来··少妇耐心解释道:“那是药师佛座下金刚·也唯有佛祖,才能降服神鬼,光明三界,化导众生·”·“就如坊间住的那些胡人吗”那小童懵懂问道。
他年纪尚幼,那些胡人,就是他见过的最为古怪的人了··“就如胡人·”妇人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发顶··晋阳是有诸胡的,胡僧、胡商,乃至胡将。
但是这些人大多也住在市井,与百姓比邻·言语相通,服饰相同,就算风俗略有差异,也会一同欢庆节日,相互走动·她也经历过战乱不休的可怖日子,然而这些人,跟攻打晋阳的敌人,确实大有不同。
这都是佛子驯化之功··那小童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佛祖法力无比,慈爱众生·”·那妇人笑了:“正是如此·”·牵起儿子的小手,妇人再次虔诚一礼,跟在僧人身后,向后面的佛堂走去。
今日寺内有高僧讲法,她可不想错过··※·“补药可以停了,但是主公万万不可轻忽,膳食还当注意,房事亦要节制·”收回诊脉的手,姜达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身为私人医生,姜达也早早就知道了两人的私情·虽然不怎么赞同,但是也未曾反对,只是三番四次劝谏,要禁欲惜身·这听起来就有些尴尬了··脸皮渐厚,梁峰只当没有听到:“那强身健体呢可以增加锻炼吗”·“天寒,莫要着凉就好。”
姜达深知一静不如一动,若是体魄强健些,对于主公也有好处··这话梁峰爱听·有了姜达的许可,身边盯他的人也该缓一缓手了·总这么弱不禁风也不是个办法,八块腹肌是不能指望了,但也要练到骑- she -娴熟才行。
“如此甚好·对了,药典的进度如何”既然人来了,梁峰也顺嘴一问··姜达的双眼立刻放出光来:“大类已经定下,纲目业已草拟。
若是大成,恐不亚于《神农本草经》”·因为制科中专设了医科,因而并州的医疗体系也一日千里·不但进行了更详细的分科,也下设了医学院,旨在培训更多熟练医者。
名医云集,关于医学典籍的整理和修订也在同步进行·譬如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当年王熙编纂时,曾删掉了其中杂病部分,唯留伤寒篇目·而医学院溯本求源,找回了汉时初本,重新修订为《金匮要略》一书。
还有其他医典,也在逐一验方,仔细修订··强强平步青云·这么大的工程,原本已经耗费了不少人力·偏巧葛洪见郭璞注释《尔雅》,生出奇想,提议重整药典。
这个药典,跟《神农本草经》并不相同·所记载的,也非药理总结和配伍规则,而是每种药材的详尽介绍·包括名称、绘像、产地、炮制方法、疗效等等方面。
梁峰一听,就想起了《本草纲目》,这玩意要上千年后才会诞生吧葛洪这学霸,简直是行走的资料库,跑出去当太守也闲不下来··不过这事大大有益于医药学发展,梁峰怎会不允非但批准立项,还给这群医生们提了一个建议,依照“纲”、“目”分类法进行详细归类。
医学如今还无法脱开巫术范畴,太医署里都要设置仙人博士官、咒禁师等职务·如何让医学进一步系统化、科学化,才是梁峰最关注的问题·而改良药典,分纲目记载,无异是个不错的点子。
以后想要增订,也会便捷许多··不过梁峰怎么想,姜达并不在乎·药典可是真正的巨著,可为之耗费一生·他的师祖王叔和,曾整理《伤寒论》、著《脉经》,祖父也刊行了《伤寒新论》,自己岂能不留下点著作而药典这样的书,是必然会刊印传世的,怎能轻慢·也不顾主公能不能听懂,姜达滔滔不绝,讲起了著书时诸多新的发现,还有不少存在的问题。
此书虽有葛洪、郭璞等人协力,但是终归是开先河的著法,必须慎之又慎··梁峰对医药并无研究,但是现代生物学的纲目划分,多少还是了解些的,时不时也能提些意见。
直聊了大半个时辰,姜达才回过神来,赧然道:“主公还是好好休息·药典之事,下官自会同其他人细细琢磨·”·梁峰笑笑,不以为意·在他看来,关乎医学发展的,都是大事。
若是能帮上些忙,自要尽力去做·验方药典之类还是基础,什么时候妇幼科和外科发展起来,才是大大有益民生··等送走了姜达,梁峰便唤来青梅,取了猎装穿戴起来。
锻炼宜早不宜迟,先练两把弓再说··奕延回到后宅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庭中那人身穿锦裲裆,腰系宽带,脚蹬皮靴,风姿飒飒,正立在院中- she -箭。
这一身好看是好看,但是奕延哪里放心的下,赶忙上前:“主公,怎地突然练靶天寒地冻,身体吃不消怎么办”·“我身体能不能吃得消,你还不知吗”梁峰挑眉,松开了手上弓弦,一箭飞- she -,钉在了靶上。
这话让奕延面上一红,最近主公体力确实渐长,只是此“长”和彼“长”大有不同,能混为一谈吗·这一箭- she -的还算靠谱,不过梁峰面上没有太多喜色,反倒掂了掂手上的软弓:“弓力太弱,实在不是健身的良法啊……”·偏过头,他上下打量了奕延一眼:“正好伯远你回来了,不如一起做些运动”·什么运动·也不等奕延作答,梁峰手一伸,把人拖进了屋中。
屏退左右,他解开了身上裲裆,扔在榻上··奕延的心脏立刻跃动起来,屋里烧了地龙,应当不会太冷·只是主公下午无事吗这里毕竟是刺史府,白日宣- yín -,会不会引人诟病·谁料心理斗争还没做完,梁峰已经躺在了榻上,伸手拍了拍身旁:“坐这边,帮我按住脚踝。”
奕延这才发现,对方只脱了外衫,里衣仍旧整整齐齐·怎么也是梁峰一手教出来的,呆愣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这双腿弯曲的动作,是要作卷腹·还真是运动啊·一时间,奕延也有些哭笑不得,上前两步,坐在了梁峰身边,一只手就按住了对方的双足:“主公,卷腹易伤腰背,不可多做。”
梁峰只差翻个白眼给他了·仰卧起坐、俯卧撑,他都练多少年了,还用别人教训更让人嫉妒的,是按在脚上的那只手·压得不重,但是跟钢铸一样,半点也不会让身形摇晃。
只一只手啊……·如此天赋异禀,他这辈子是没希望·好歹先练些基础项目,增加点体力吧·也不管奕延那略带紧张的神情,他一板一眼锻炼起来。
可惜,还没到五十个,梁峰只觉腰都快折了·腹部抽痛,汗流浃背,挣扎着再起时,一只手突然扶在他背上,撑住了他的身形··“主公,你体力不济,莫要强撑……”·那双蓝眸,溢满了关切。
梁峰喘了两口气,脱力的靠在了对方肩头·行了,一样一样慢慢来吧·比不来体力,还不能比比耐- xing -吗·突然想起了什么,梁峰喉中溢出轻笑:“伯远当年也是这么练的吗”·“嗯。
大汗淋漓,浑身酸痛·主公这法子,着实磨人·”奕延答得实诚·这些玩意,跟寻常- cao -练的法子不同,能让人的每一寸肌理都疼痛难耐·不过效果也极为显著,真不知主公这样的身板,是如何想出的。
手往下滑了一寸,梁峰摸了摸那坚实的背脊:“好处也不少吧”·“好处”两字,简直说的意味深长·奕延的手上微紧,又摇头苦笑:“主公,明日小心爬不起床……”·梁峰喷笑出声,往后一仰,又栽回了床上:“以后若是天天锻炼,你说段钦他们会不会参你几本啊”·看着那戏谑笑容,奕延唇边也溢出了笑意,身形前倾,单手撑在了对方耳边:“那末将岂不是要讨些公道回来”·“想讨多少”梁峰挑了挑眉,长臂一舒,在他背上划过,“帐记太多,小心还不回本儿。”
“多多益善,甘之如饴·”·轻笑,淹没在了唇舌之中··第343章 转年·原本以为今岁会是个难熬的年头,谁料比预想的要顺利不少。
大旱并未伤及扬州根本, 盘踞豫、兖的逆贼石勒又被斩杀·帝位日益稳固, 就连通航的商税都多收了不少·眼看元日在即, 司马睿也放下心中忧虑,面上多出几分笑容。
强强平步青云·“不知今岁, 并州还会不会奉上贺礼了·”司马睿笑着对王导道,“去岁奉上的脂粉和花精,着实好用, 就连王妃都翘首以待呢。”
现在建邺市面上有不少并州货贩卖, 但是价格实在不菲·有些甚至无法流入集市, 直接就被高门收入囊中·司马睿虽然贵为太傅,身家可比不了江左阀阅, 若是能继续拿到来自并州的供奉, 自然再好不过。
谁料王导听了这话, 面容一肃:“如今江东旱情方缓, 大王怎能不思民间疾苦,反道耽溺享乐”·听到这话, 司马睿一怔, 连忙道:“茂弘说的是, 孤轻率了。”
这一年多来, 亏得王导主内, 王敦主外,扬州局面才渐渐安定·朝野上下还有不知多少事务,要仰赖琅琊王氏, 他自然要虚心听从王导谏言··见司马睿如此干脆的致歉,王导表情稍缓:“贺礼价值几何并不重要,只在梁公态度。
不过再贵重的贺礼,也抵不得税赋·等荒年过去,还是尝试重收三州田赋,管控盐、铁·”·今年大旱,并州早早便上报朝廷,请求赈济·扬州哪里又多余的钱粮但是减免赋税还是可以的。
听闻并州大兴土木,恐怕也是为了尽量消耗涌入的流民·能在大旱时,保住司、冀安稳,还杀了石勒,夺回河东·这样的功绩,就连王导都自忖无法办到··然而梁丰越是有能,对于朝廷的威胁也就越大。
小恩小惠哪里比得上威胁,王导自然要劝谏一番··司马睿连连颔首·但是心底,却也有几分不信·朝廷把整个北地扔给了梁丰,要钱没钱,要粮没粮,更别提派兵支援。
并州局面如此艰险,哪有余粮上缴还不如指望北上的王敦,能够安定豫州呢··当然,若是并州和伪汉两败俱伤,再由王师北上,就更妙了··总归还是要徐徐图之。
司马睿把北地这点麻烦,压回了心底,又与王导商议起了侨置州郡,安顿北人的事宜··※·一觉醒来,梁峰只觉冷得出奇,身上的蚕丝被都有些抵不住寒意·又降温了吗他揉了揉眼,想要翻身再补会儿眠,谁料一旁奕延咦了一声:“下雪了。”
什么梁峰噌的一声翻身下榻,快步走到了窗边·只见外面白茫茫一片,地上已经铺了寸余深的积雪,天空还飘着雪花,还真是下雪了·“瑞雪兆丰年”梁峰不由喜上眉梢。
今冬,三州普遍进行了深耕,也种上了冬麦,这一场雪,可比任何宝贝都更为珍贵··一件狐裘大氅披在了肩上,奕延双手环紧,把人裹了起来:“主公辛劳一年,自能的上天垂怜。”
“有雪自然是好,不过也不能松懈·要做好防虫……”·话说了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这些,自可以等到办公时说·放松肩背,梁峰靠在了奕延怀中。
温暖的皮毛和同样温暖的体温,驱走了身上寒凉··※·一日又一日,难捱的寒冬渐渐退去·立春到来··“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倚门远眺,一位荆钗裙布,满面风霜的妇人高声叫了起来。
这一嗓子,引得一家老小都挤到了门前·只见不远处,身穿粗布袄的汉子快步向这边走来·虽然身上净是灰土,袄子也扯破了半边,但是那人脸上,满是洋洋喜意。
“得来了吗”还没男人进屋,那妇人就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袖··“得来了亏得卢二他们帮衬”那汉子哈哈大笑,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布包。
妇人尖叫一声,想要去抢,他却闪了一闪,“这次可是要放在田头的”·“蚕种下月就要孵子了,自然是养蚕”妇人眉峰倒竖,寸步不让。
见两人争执,旁边站着的老汉打断两人:“莫争,莫争·这么大包,分作两半就好·”·见父亲这么说,两人也不好再夺·老汉笑呵呵道:“快打开看看”·那汉子这才摊平了手掌,小心翼翼揭开了那方布。
只见里面端端正正摆着块泥巴,不怎么大,圆滚滚的,前端也不知被谁踩了一脚,还留有鞋印呢··然而这块泥,却让老汉和妇人同时惊呼起来:“可是牛角”·“正是”那汉子眉开眼笑,“我从刘五脚下夺来的,半个牛角呢”·这“牛”,指的自然是鞭春用的泥牛,乃是县尊专门摆在城南迎接芒神用的。
而春牛身上的泥,对于农人可是宝贝·放在田间可助丰收,盖着蚕种可保春蚕·哪次鞭春,不是争的天翻地覆·能抢到牛角,可是大大的吉兆·“好”连喊了三个好,老汉乐得声音都变了调,“今春咱可要好好种田养蚕,不负神佛庇佑”·是啊,他们一家五口,竟然全部熬过了大荒的灾年放在往日,谁敢想有这样的神佛在,今年也要努力耕种,勤劳养蚕,不负佛祖眷顾·从最北的雁门,到最东的乐陵,并、司、冀三州,大小郡县,尽皆在鞭春的锣鼓声中,开始了一年的耕作。
翻地、除草、播种,乃至开辟荒田,所有人都忙的不亦乐乎·而大小令长,也不得闲·分配给他们,还有一样重任··响亮的锣声在田间响起,一群人立刻冲了上去,用锹的,用镐的,用耙的,片刻功夫,就挖开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虫卵。
这样的东西,放在往常,恐怕会有人厌恶不已,甚至不忍细看·然而今日,围着的农人全都瞪大了眼睛,面带惊喜··“快快装起来”不用衙役催促,就有人先下手,把结着虫卵的土块全都铲到了筐中。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一遗漏,方才停手··也不休息,其人立刻向前方赶去·这群人中,青壮不算很多,大部分是老人孩子,一个个翻动石块,查看土缝。
一旦发现虫卵,又会一拥而上··从日出干到了晌午,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带队的衙役们搬出了一口大锅和一个香案,摆在空地之上·香案点燃,柴火烧着。
小吏便命人把虫卵剔出来,倒进锅里,随后又倒了一袋面,一撮盐,一同翻炒起来··强强平步青云·一会儿工夫,浓烈的香气就飘出了锅,引得周围劳作半日的人,一阵狂吞口水。
见炒的差不多了,那吏员大喊一声:“起锅上供”·立刻有人把锅摆在了香案之前,作为主祭,那吏人先是站在案前深深拜了三拜,随后大声念起了祷词。
这段词倒是极为简单,不外乎什么迎药叉神将,赐饮食饱满云云·念完祷词后,他退后几步,示意可以开饭··早就见过不知多少次了,那群农人立刻排起了长队,挨个来到香案前。
有人掏出木碗,有人拿着盘子,衙役一人一勺,给他们添上了饭·只见碗里炒面金黄,散发出一股似肉香,又似麦香的奇异香味·没人会浪费这么好的东西,接过炒面,众人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这味道,简直比自家过年时吃的鸡子饼还强啊·不愧献给佛子的供物恐怕也只有佛子,能让那可怖的虫害,变成美餐了·从老到小,谁也不肯浪费半点,有些人还取了身上带的水囊,连碗都要涮上两遍,连点残渣都不放过,统统倒进嘴里。
这还只是虫卵,若是蝗虫长成,吃了五谷青草,岂不跟鸡子变成母鸡一样,更加美味不少人心中暗自惦念,还有些聪明的,早早把那几句祷词记得滚瓜烂熟,若是回家发现了虫卵,念上两句,必然能化蝗为肉,惠及家人·不到半刻时间,一锅面就清了个干净。
吃饱了饭,又休息了片刻,一行人再次敲锣打鼓,寻找新的虫害去了··在这个人人嘴里无油,终日无肉的年月,没什么比吃更诱人的事情了·各郡县的灭蝗工作进行的轰轰烈烈,也异常顺利。
然而三州有佛子保佑,才敢动这灾星·旁的州郡,可没这么好的运道了··随着春寒尽消,小小虫儿钻出了泥土,振动双翅,向着刚刚出苗的田亩扑去··作者有话要说:怀帝永嘉四年五月,大蝗,自幽、并、司、冀至于秦雍,草木牛马毛鬣皆尽。
这是原本历史上,压断西晋脊背的另一根稻草··第344章 蝗起·锣鼓喧嚣,呼号不断, 几个汉子抬着肩舆, 心急火燎向田间赶去·肩舆上, 一尊神像身披青、黄两色外衫,头有须, 口有牙,一副狰狞模样。
但是人谁也不敢怠慢这尊泥胎,这可是吃了几十年供奉的蝗神, 一定要把祂送到村头, 驱走虫祸·“快快”前方有人高声叫喊。
只见百来村人, 全都守在田头·香案已经备好,上面还供奉着三牲·能在灾年之后拿出这样供品, 实在不易·只等蝗神到来了·“蝗神来了蝗神来了”·跑得汗流浃背, 那几人也不敢休息, 就赶忙卸下肩舆, 把神像请上了供桌。
这一下,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虔诚叩首··去年已经荒了一年, 不能再遭灾了这可是他们全村的口粮啊·村老带头唱起了祷词, 香烛散出烟雾, 罩在了神案四周。
众人连头都不敢抬起, 生怕惹蝗神降罪·然而天不遂人愿,让人心悸的嗡嗡声,从天边传来··“蝗……蝗虫……”·有人双脚一软, 跌坐在地,更多人惨叫了起来。
漫天的虫儿,根本没有搭理神案的意思,如同一阵乌云,降在了青青的麦苗上·沙沙轻响传来,那是虫儿啃噬青苗的声响·一个汉子发了疯似得想要冲入田间,却被邻人死死拉住。
“大仙啊大仙开恩啊……”·村老哭得涕泪满面,不停的磕着头,额上都浸出了血痕·然而蝗虫哪会在乎·不知过了多久,轰的一声,遮天蔽日的蝗虫齐齐振翅,飞上了高空,只留空荡荡,连杂草、树皮被啃个干净的大地。
如此的灾祸,不止一地发生·去岁大旱的几州,均有大蝗出没·蝗生翅,日行百里,群出群落,防不胜防·只能祈祷蝗神保佑,让灾祸绕过自己的村落。
然而在另一片土地上,人们拜的,是另一位神佛··“蝗虫来了快快”·听到鸣锣召唤的村人,无不脚步匆匆,向着村口赶去。
早就僻出的空场上,火堆接连成片,宛如一道红通通的高墙,焰光明亮,映得星月都黯然失色··那熟悉的振翅声,又出现了·然而这次,蝗虫们像是昏了头一般,并未冲向麦田,反倒向着熊熊大火扑去·火苗只是一撩,就吞掉了不知多少虫儿。
空气中散发出焦糊的肉香,不过此刻,谁也不敢怠慢,村人们三三两两举着丈余宽的布网,迎风扑杀那些未曾钻入火堆的虫子·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就像雨打荷叶,听的人脊背发麻。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虫潮,大多数人都神色镇定,毫无畏惧之意··装满了飞虫的网子很快扎了起来,一阵扑打,便有人拿了竹筐倒入其中·篝火附近,驱虫的汉子们边添柴火,边偷偷捡两个烧的焦黄的虫儿,塞进嘴中。
有些还能记得念两句祷词,有些吃得满嘴流油,哪还顾得上其他·如此一夜折腾,到了天明时,早起的妇人带着儿女,来到了田边·或是提篮,或是持网,沿着田埂捕捉漏网之鱼。
一个年纪不大的幼童扑到了只绿油油的虫儿,正想撕扯虫身上的薄翼,旁边妇人赶忙拦住:“狗儿乖,这可不是拿来玩的·先装在包里,等到回家,娘给你烤了吃。”
许是想到了虫儿肥美的滋味,那孩童吞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把虫子塞进了布囊··一行行妇孺不断弯腰捉虫,宛如勤劳的鸟雀·已经拔节抽穗的麦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司州和冀州皆传来消息,受灾严重的只有两县·其余郡县灭蝗及时,夏收应无大碍·”说出这话时,段钦只觉心中大石落定··并州已经灭蝗数年,成效斐然。
就算冒出几撮蝗虫,很快也能扑灭·加之并州地势较高,蝗虫想要飞越群山也不容易··然而并州能避免,收复时间并不算长的司州和冀州,却免不了虫害。
且不说有太多田地因战乱荒芜,尚未重垦,容易滋生幼虫·就是花了大力气杀灭虫卵,临近的雍州、幽州、豫州等地,也会飞来过境虫群·司州、冀州一马平川,哪能挡住蝗虫迁徙因此仍旧需要各县齐心,灭掉飞蝗。
强强平步青云·不过除了挖坑填埋法之外,此次灭蝗,还用了篝火·谁能想到蝗虫跟飞蛾一般,会自投火海因而若是夜间遇蝗,只要点燃火墙,就能杀灭大半。
还有布网扑杀,清晨时趁露重- shi -翅,捉灭虫害等等·方法不一而足,但是最关键的,还是“蝗可食”这条··谁能料到,这祸害不知多少黎民的恶虫,可以果脯自主公想出“以蝗供神”的点子后,各地灭蝗的积极- xing -就翻了数倍。
只要有佛祖庇佑,谁还怕小小虫儿怕是吃得越多,越能得佛祖欢心·而蝗虫油水不小,味道鲜美,对于没钱吃肉的百姓而言,实在是难得的佳肴。
饥荒时,泥土树皮都能吃个精光,区区蝗虫,又算得了什么·数法并行,终于遏制住了虫灾·只要今夏粮食丰产,下半年就能缓解一直以来的流民压力。
可是一件大大的喜事··“不耽搁夏收便好·”梁峰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受灾的郡县,适当补种些小豆,苘麻·秋日恐怕还会出现蝗灾,还是要早作打算。”
蝗虫不喜食豆、麻,这也是对付虫害的法子之一·段钦颔首:“只是幽州蝗祸不停,拓跋部想多卖些牛马,换取粮食·还有冀州海港,今年恐怕也不会有太多客商。”
蝗灾对于游牧民族而言,也具有毁灭- xing -打击·拓跋部怎么说也算是并州的盟友,该帮还是要帮一把·况且对方处在灾年,现在收购牲畜,简直算得上趁火打劫了,百利而无一害。
梁峰却皱了皱眉:“幽州灾情如此严重吗”·“非但幽州,雍州和秦州局面也颇为不堪……”段钦话说了一半,突然一个激灵,“可会生变”·梁峰面色凝沉,对一旁仆从道:“请张参军来后堂。”
大灾之下,还是早作打算为好··※·“若不是失了平阳、河东两郡,长安也不至于窘迫至此·我看还是要兴兵讨回两郡,一振国威·”御阶之下,侍中王延朗声道。
他出身匈奴贵族,还嫁了孙女给了天子,自然底气十足·就连刘曜,也不得不让他三分颜色··然而让是让,如此被指着鼻子骂,刘曜面上也勃然色变·失了平阳和河东,是谁的罪过还不是全都推到了自己身上他们也不想想,当初秦州大乱,是谁费尽功夫剿灭乱兵的·现在可好,雍州的伪帝行台刚刚被灭,这些人就骤然发难。
显然是早有预谋·定了定神,刘曜开口道:“王侍中此言差矣·雍州大蝗,粮草不济,哪是兴兵的时候我看还是要等度过灾年……”·“度过灾年”一旁有人- yin -阳怪气问道,“要怎么度借粮吗难道秦王忘了,我族当年是如何对付饥荒了”·如何对付自然是去抢当年的匈奴大单于们,哪个不是如此袭扰边境,掠夺人口钱粮,也唯有如此,方能抵抗灾荒。
哪怕大汉强盛时,他们也少不得抢一抢其他部落,哪会赈济自救·“如今我皇汉不比往昔,此事不能轻率……”刘曜还想强撑。
王延冷笑一声:“那秦王有救灾之策吗”·刘曜登时哑然·救灾怎么救蝗虫如雨,杀也杀不绝,关中的粮食都快绝收了。
先是大旱,又是大荒,还有晋人不断作乱,才几年时间,汉国就成了这么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反观原来的死敌,并、司、冀三州竟然都没有闹出太大的蝗灾,这难道真的是上天安排·猛的摇了摇头,他把这危险的念头赶出脑海,强自道:“即便如此,攻打并州也未必可行……”·“若是陛下征召羌、氐,自可再筹大军。
十数万兵马压境,还夺不会区区河东吗”王延寸步不让,“若是能一路东进,拿下司州,更好不过·听闻洛阳去岁屯了不少粮食,只要攻入城中,就能解燃眉之急”·洛阳已经没了天子,按道理说,应当比之前更好攻破。
可是刘曜仍是有些迟疑,如今王弥、石勒两员大将相继身陨,洛阳城中又换了守备,未必好打·然而当他的目光看向殿中时,一阵寒意突然涌上··不对,这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而是要如何解决他面对的困局。
连续两年大灾,动摇了匈奴贵人们的心思,越来越多人,不再信任他的领兵能力·哪怕费尽心思剿灭了乱兵,也抵不住平阳和河东失守的罪过··而没了军心,对于他这个先帝养子,是极为危险的。
小皇帝年岁渐长,早晚有一日要重掌大权·而自家的实力,却在一步一步削弱·别说从天子手中夺过权柄,怕是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他必须要有几场胜利了。
哪怕只是夺回河东,或是攻下河南郡这样的小胜·深深吸了口气,他拱手向御座上的天子道:“此事当由陛下裁断”·座上的小皇帝犹豫了一下:“平阳终归是旧都……”·这一句,足矣。
刘曜当即跪倒在地:“臣愿为陛下夺回故都”·第345章 定策·匈奴尚未开始准备兵马粮草,消息就传到了晋阳··“兵马十万, 这是举国来犯啊。”
在信陵递上最新的军报后, 梁峰立刻招来了文武, 商讨此事··刘曜这次可是下了极大的本钱,不但匈奴精锐尽出, 还征召羌、氐两族部帅,共同举兵·如此一来,非但刚刚收复的河东处于兵锋之下, 连司州腹地和并州, 也要受到威胁。
他们是防备过匈奴出兵, 谁料规模竟然如此之巨·难道要撤出河东,固守旧地吗·“此战皆因蝗祸而来, 匈奴缺粮, 不如坚壁清野, 严守城池, 耗光他们的粮草。
敌人当不攻自破·”段钦首先进言··“不妥·”张宾摇了摇头,“此战伪汉必会携大量骑兵·若是避战, 骑兵便如过境蝗虫, 长驱直入。
并州可守, 司州却未必·况且若是匈奴来犯, 幽州的段部鲜卑也要蠢蠢欲动, 到时冀州受袭,可就是前后夹击的困局了·”·强强平步青云·拓跋部都开始缺粮了,何况搅入平州大战一年有余的段部鲜卑一旦和匈奴开战, 这群鲜卑人必然会趁火打击,大抢一笔。
对于并州而言,集结同样规模的兵力并不算难·但是用这点兵力,抵御数量更多,且两面夹击的敌人,却着实不易··“派兵奇袭长安呢”郗鉴在一旁道。
“有潼关天险,进入雍州并不容易·何况长安是不逊于洛阳的大都,只要有兵坚守,极难攻克·”张宾立刻摇头·当初奕延奔袭幽州,是一战功成。
但是奇谋就在于出其不意,刘曜也是久经阵战,而且同样喜爱奔袭,必会考虑到这点·长安绝不是能轻松攻克的··“不如由末将领兵,在河东拦住敌军。”
奕延道··这也是个办法,只是如此一来,就要打成正面对抗·届时若是兵力被匈奴牵制,段部骤然发兵,又要如何应对·谋士和将领们各抒己见,座上,梁峰手指轻叩膝头,突然道:“我亲自领兵,前往河东。”
·“不可”几个声音齐齐响起··奕延已经半坐了起来,急声道:“兵凶战危,主公怎能涉险”·梁峰却一抬手,拦住了他,扭头对张宾道:“如今雍州、秦州,信佛的羌氐有多少”·这几人中,唯有张宾面色未改,冷静道:“人数怕已过半。”
“既然有如此多信众,何不用用佛名”梁峰挑起了唇角··羌人本就信佛,之前竺法护久居长安,更是引得雍州佛法昌盛。
这样的地方,信陵怎会放过随着匈奴迁都,佛子之说也慢慢渗透入了雍州地界·连续两年的天灾虫祸,更是让并州披上了一层神话般的外衣··这样的攻心术,放在平日可能不显,但是到了战场上呢佛子率兵迎战,只是这个举动,就能让不少人动摇军心。
看着张宾神情未改,梁峰便知,这个主意,他恐怕早已想到·只是有些事,不是臣下可以轻易开口的··既然如此,就由他开这个口吧··况且他领兵出战的好处,也不止一样。
“若是传出消息,我带兵抵御匈奴,离开晋阳·段部鲜卑岂会置之不理怕是立时就要发兵·拓跋部不是缺粮想要贩卖牲畜吗不用如此麻烦。
让他们以牲畜为干粮,协同冀州兵马夹击段部·只要能胜,我就给他们粮草”梁峰断然道··拓跋部缺粮,而游牧民族在缺粮时会做什么,人人心知肚明。
而且给粮还是其次,段部占据的幽州,对于拓跋部而言何尝不是一块肥肉有了拓跋部的精兵相助,击退段部,并不太难··如此一来,他面对的就不再是单一的战场。
然而谁说,并州就没有同时打两场仗的实力呢·只是如此决断,仍旧太险··奕延的神情已经全然变了:“战场不比纸上谈兵,若是发生意外怎么办主公绝不能出战”·那声音中,冷静尽失,几乎不像臣子应有的态度。
梁峰抬头,直视那双灰蓝眼眸,摇了摇头:“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法子·若是避战,才是遗祸三州·当年对王浚如此,现在对伪汉,依旧如此”·“主公……”·奕延还想说什么,梁峰袍袖一展,站起身来:“张参军,你着手安排出兵事宜。
段主簿负责粮草后路·并州内务,转由郗治中代掌·传令下去,三州进入战时戒严”·说罢,他也不做停留,大步向外走去·看着那人果决背影,奕延牙关一咬,追了上去。
一前一后,两条身影消失不见·张宾收回视线,微微一笑,对同僚们道:“此战怕是比当年对战幽州,还要艰辛一些·主公领兵,必能士气大振·还望诸君同心协力,共御强敌……”·听到身后急促脚步,梁峰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小子果真不会轻易放弃。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袍袖,梁峰脚下一顿,扭头回望·只是区区几步,奕延额上已经渗出汗水,抓着他的那只手,攥地死紧:“主公,这可是十数万人的对垒,不比平日。
你怎能以身涉险”·“正因为是大会战,作为主帅,才更为安全·”梁峰的声音纹丝不动··这是大实话,但凡大军对战,罕少有主帅毙命的事情发生。
因为大帐周围必有中军,中军之内又有亲兵,如何能够突破重围,杀入帅帐一旦局面不妙,中军便会撤退,还有前后不知多少兵马掩护··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是戏说和传奇故事中才有的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多有御驾亲征失败的,但是土木堡之变只有一例··然而这话,对于奕延并无用处:“那也是大战刀枪无眼,更何况匈奴骑兵甚多,万一有个……”·“奕延”梁峰断喝一声,“你多少次领兵,奔驰千里,孤军奋战。
我可曾说过一句”·“那不同……”奕延还想说什么··“那是你的职责·我信你能做到应做之事,能战胜敌人。”
梁峰话音一顿,“现在,是我应尽职责的时候了·只多我一人,就可能避免成千上万无辜百姓枉死,能避免数郡生灵涂炭,我怎可能避战不出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
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自己”·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奕延的话,哽在了喉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主公了。
然而事实是,两人相遇之初,就是在一个小小的战场上·一人指挥,一人破敌,并肩作战··见奕延神情有变,梁峰轻叹一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臂:“正因此战重要,你更不能因为私情误了军机。
此战,我是主帅,你却是主将,如何取胜,如何破敌,如何保住三州百姓的- xing -命,才是你唯一该考虑的事情·”·而不是区区一人的安危··“主公才是并州根基命脉。
一旦出战,必会引来敌人觊觎……”奕延闭了闭眼,压住了声音·强强平步青云·这才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如果能杀了佛子,整个并州都要为之崩溃,匈奴将重新占据“天命”。
这是何其诱人的饵料,匈奴的攻势,必然不同以往··梁峰笑了:“那就用我做饵,埋伏、诱敌,攻其不备·就像军棋中的帅棋,只是一子,就能生出万千变化。
敌人越不冷静,我们获胜的希望就越大·而这,也会牵制敌军,让他们无法分兵,危害其他郡县·”·这是个一本万利的法子,攻心,诱敌,并且尽可能集中双方的军事力量,打一场大规模会战。
也只有如此,才能让伪汉兵马集结一处,使得境内其他郡县免于战火·而这一战,也事关大局·就如同官渡,如同赤壁,一战就决定一个势力的生存或是毁灭。
而这一战,他有胜的决心,也有胜的希望·那双黑眸熠熠有光,如同夏夜中最为明亮的星子·他的主公确实从未怕过,不论是面对何等强大的敌人。
一直揪紧的心,渐渐止住了震颤·持着那只略显冰冷的手,奕延缓缓跪了下来,跪在梁峰面前:“末将愿为主公前驱·”·他已经很久很久未曾这样跪在自己面前了。
同样的记忆,回荡在脑后之中·梁峰上前一步,扶住了对方的肩头,把那人揽进了怀中:“我亦会为你擂鼓助威,看你再破敌阵·”·不同于当年梁府初战,也不同于当年孤守晋阳。
这次,他会前往战场,同他并肩作战··第346章 出征·“梁公要亲率兵马,抵御匈奴”听到这消息, 饶是拓跋猗卢也吃了一惊··匈奴伪汉准备大举出兵, 攻打河东的消息, 拓跋猗卢也略有所闻。
只是他原本以为,梁公会坚壁清野, 放弃河东,一力守护晋阳·谁曾想对方非但要迎战,还是亲自率兵·这可是要打个不死不休了··他难不成有必胜的把握吗·“梁公可是要召我等共同御敌”拓跋猗卢来了兴趣, 向那使臣问道。
这位上党郡公, 一向大度·若是自己能在危难时机发兵去救, 十有八九能捞得好处·蝗灾在幽州肆虐,也影响到了拓跋部·之前他还打算忍痛卖些牲畜, 谁料这么快就来了转机·“我家主公言, 若是段部袭扰冀州, 还请大单于出兵相援, 扫平逆贼。”
那使臣不卑不亢,递上了书信··信是梁公亲笔所写, 拓跋猗卢只是略一琢磨, 就明白了言下之意·对战匈奴, 梁公似有必胜把握, 但是不得不防段部乘势偷袭。
因而拓跋部的作用, 就是协防冀州,击溃段部兵马·且不说承诺的粮草,只是“攻打段部”这点, 就足够诱人了··如今自家已经占了代郡,也夺了广宁郡小半地盘。
若是能趁此战,攻其不备击垮段部,是不是能彻底占下幽州半壁呢·更何况并州和伪汉这一战,很可能决定未来的大局·若是梁公获胜,将成为名至实归的北地霸主。
届时与他有怨的段部,必然会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拓跋部趁此良机取而代之,也未尝不可··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面上绽出笑容,拓跋猗卢朗声道:“梁公如此眷顾,我等自当效犬马之劳”·迁往南地的晋国朝廷,早就不是需要恭顺的目标了。
并州,才是值得投靠的新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算仓廪丰盈的并州,筹备大军粮草,也不轻松·好在去岁刚刚打过河东,兵站齐备。
流水也似的粮秣,向着沿途各个县府发去·战兵开拔,屯兵换防,预备役和流民则接替了城池防备和田间农事·整个并州,都如巨大战车,滚滚向前··大半个月后,晋阳南郊。
坚甲利刃,马嘶咴咴,数万兵马旌旗招展·在排列整齐的军阵前,立着一座丈余高台,皂纛猎猎,鼓乐齐鸣··在那礼乐中,由两驾导车相护,一辆立乘大车驰过军阵。
倚鹿较,伏熊轼,驷马为驾,华盖之下,一人长身鹤立··胸前,裲裆秀山纹,缀金饰,鳞甲密密,明光灿灿·腰侧,兽吞狰狞,抱肚垂绦,束腰勒的极窄,衬得腰身纤细。
头顶,兜鍪冲角凸起,若佛祖发髻,额饰狻猊兽面,缨穗红艳··这华美铠甲,简直都不像上阵着装了,而似寺中金刚,法衣煌煌·偏偏,没有什么能比这一身,更衬车上那人·在所有人狂热的目光中,梁峰步下立车,登上高台。
如此规模的战争,怎能缺少誓师大典他曾经无数次校阅兵士,誓师祭旗,然而从未有哪次,能比得上今日·一眼望去,军阵无边,长槍如林。
上党三军,晋阳选锋,屯兵勇卒,所有经过战阵的将士,都立在了面前·他们将离开自己的家园,前往河东,拦截伪汉倾国之兵·这些人中,可能有一部分再也无法回归故土,但是只要有他们在,那群鬣狗秃鹰般的胡虏,将会铩羽而归,无力东进·只此一战·梁峰手臂一伸,止住了鼓乐,高声道:“伪汉贼臣,逆天无状,侵我国家,害我生民,譬诸溪壑,有甚豺狼。
天下共愤今率大军相讨,护我子民,保我州郡霜戈一挥,誓斩敌酋天地神祇唯我依归”·清朗激越的声音,传出极远,回荡四方。
台下鼓声再起,却也压不住怒涛也似的吼声··“万胜万胜万胜”·他们身边,有佛子相随,有上天庇佑。
大旱也无法击垮,蝗祸亦不敢侵害,区区匈奴,何足道哉·铺天盖地的呼喝,连高台都为之震颤·梁峰的目光望向身侧,奕延、张宾站在背后,还有孙焦、王隆、令狐况、李骏、田堙等等将校。
段钦为他打理兵马后路,郗鉴替他镇守州郡,还有谢鲲、温峤相助,以及在洛阳驻守的祖逖……·如此强军,如此民心,怎能不胜·身后赤色大氅,如同旌麾一般猎猎招展。
车轮和马蹄碾在了刚刚铺就的砂石路上,大军开拔·※·“并州迎战由上党郡公统兵”当听到这消息时,刘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组织大军出战,对于现在匈奴而言,极为艰难。
且不说统领匈奴本部人马,只是征召羌氐部帅,筹措军粮,让整个雍州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还要考虑放些亲信驻守长安,以免出现内忧外患·每一日,刘曜都绞尽脑汁,思索破敌之法。
要从何处进军是否兵分数路羌氐又要如何驱驰·强强平步青云·好不容易大军开拔,还未出潼关,就传来了这样的消息,怎能不让人惊骇·然而震惊过后,是极度的狂喜那个龟缩晋阳的家伙竟然出战了,还准备和汉国正面较量这岂不是天赐良机·这一战,莫说大胜,只要能在战场上取得局部胜利,就能让佛子的名声涂地。
而若是侥幸,能让对方客死沙场,并州立时就要分崩离析·一个手不能提的病秧子,竟然也敢出战这是躲过了两年大灾,心高气傲了,还是并州兵力不足,必须他提振士气·不论如何这次一定要集结全部兵力,一战功成·“传令下去,取道河东”刘曜立刻高声道。
原本准备分兵的大军,拧成了一条巨龙,向着河东扑去·※·“明天就要到安邑了·”步入营帐,梁峰腿脚发软,都快撑不住了,直接坐在了胡凳之上。
就算粮草准备充足,一路都有补给,新修的道路也足够通畅·从晋阳来到河东,仍旧花费了十多天时间··并州此次一共出兵六万,其中四万州兵和屯兵,跟随他从离石进入平阳,而两万上党国兵,由高都取道。
两军齐头并进,进入河东之后,在闻喜汇合,随后顿兵安邑,迎战匈奴··说起来轻松,但是实际上,每日都在埋头赶路·梁峰这次一半时间乘车,一半时间骑马,为了节省时间,也极少进入城池。
这样高强度的跋涉,自然耗费精力·况且他还要穿着一身金甲,摆出主帅派场·就算经过了加工,大量采取布铠、纸铠充样子,这一身甲胄,也足有十几公斤。
天天背一袋大米骑马,是什么感觉至于其他将领所穿的明光铠、裲裆铠,更是分量十足·难怪古代战将各个能用长槊、马刀那样的重兵,天天背着几十公斤的铠甲,他们的体力自非常人能及。
“匈奴刚入河东境内,按照两军速度,很可能在解县或是猗氏相遇·此处地势开阔,可供大军交战·”张宾早早就在帐中摆好了沙盘··河东地处运城盆地,确实有可供大军作战的开阔平地。
这次敌我双方的兵力都不少,加上役夫和后军,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交战自然不会像普通的遭遇战,随便开打·而是要提前选好有利地形,摆下营盘,出阵对垒。
这样规模的会战,也不会一天结束,打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稳妥,要放在首位··这才是展现扎营布阵功力的时候·而他麾下,不乏老手··“多派些斥候,盯住匈奴动向。
他军中骑兵不少,要提防提前攻城·”梁峰叮嘱道··这些事情,张宾怎么可能疏忽又禀报了逐项事宜,他才道:“一天跋涉,主公早些休息。”
梁峰微微颔首,张宾看了眼仍立在一旁,面有焦色的奕延,不动声色退了下去··“主公,快点卸甲”见大帐中没了闲杂人等,奕延立刻踏前一步,要帮他卸甲。
梁峰不由苦笑,这些日奕延白日掌管大军,晚上还要给他把守营帐,真是片刻都不怠慢··伸直手臂,任对方飞快解开甲胄,梁峰舒展了一下腰背:“再过几日,就要开战了,我这边自有中军守护,你不用太费心思。”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再往后,少不得还有不少作战会议,以及亲自出阵的时候·奕延自然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鞍前马后··奕延手上一顿,却没有辩驳:“今日我为主公守夜。”
这恐怕也是进入安邑之前,最后一日守在他帐中了·梁峰并未拒绝,点了点头··简简单单吃过晚饭,天色就昏暗了起来·梁峰哪有精力再管其他,早早入帐休息。
处理完手头军务,奕延走进了偏帐,也不搅扰对方沉眠,在旁边的小榻和衣而眠··帐外,是千军万马,连夜间也不沉寂的大营·帐内,是呼吸轻缓,静谧熟悉的身影。
他肩负的,是护卫两者的重担·舒了口气,奕延手扶剑柄,闭上了双眼··第347章 上钩·“阿耶,并州出战匈奴, 定无力东顾·若是错过此良机, 族中可就难度灾年了”段疾陆眷近前一步, 急急说道。
并州和匈奴开战可是件大事,很快就传遍了北地, 自然也传到了段疾陆眷耳中·攻打平州的战事,如今已经陷入僵局·有段部相助,慕容廆轻易击退了平州和宇文部的联军, 然而眼见不敌, 崔毖立刻退守州城。
再怎么说也是平州刺史, 只要他想要坚守城池,不论是慕容部还是段部, 都不可能轻易攻下·这么一来, 想从平州捞到战利品, 也成了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幽州的蝗灾根本没有消退的迹象, 若是草场被啃个精光,他们拿什么来牧马放羊想要度过这样的灾年, 必须有更多的战获。
只靠瓜分宇文部的地盘, 是远远不够的·身边的冀州, 才是最好的目标··冀州沿海刚刚建起的新港, 囤积了不知多少粮草·据说每日发出的粮船和粮车, 不计其数。
若不是忌惮并州,他们早就率兵去夺了··而现在,正是等待已久的良机·并州要面对匈奴大军, 所有兵力都压在了河东·也正因此,段疾陆眷漏夜赶回幽州,只盼能说动父亲。
段务勿尘也深知参与平州之战得不偿失,但是海港背后,站着的是并州那只猛虎,仓促出兵,真的能攻克吗沉吟许久,他才道:“如今部中只能派出一万五千骑,你可能拿下海港”·且不说段部大半兵力还绊在平州,剩下的兵马也要留下一部分,防备拓跋部这个狡猾贪婪的恶邻。
能动用的骑兵,实在不多··段疾陆眷双眸一亮,高声道:“足矣如今冀州遍地流民,若是去攻,说不定立时就要内乱·何愁取不得海兴”·区区一个海港,能有多高的城墙,多强的守兵况且海兴港距离幽州极近,若是快马奔袭,怕是对方根本来不及防守。
粮草还是其次,若是能夺下城中囤积的财货,更是难以计数的厚利·当年那一箭之仇,他必要讨回·见儿子答得如此肯定,段务勿尘终于把那点担忧抛在脑后:“那便由你统兵,踏平冀州”·※·“将军,伪汉大举侵入河东,可要派兵去援”·强强平步青云·大战的消息,也传到了豫州。
此刻王敦正带兵清缴豫州匪患,也有两万兵马·若是从豫州发兵,夹击伪汉,说不定能起到出其不意的作用··然而面对部将的建议,王敦只是冷冷道:“朝廷可曾下令,命我去援”·这话殊为不善,那部将赶忙闭上了嘴巴。
出兵援驰河东只有昏了头,王敦才会如此行事·并州那头猛虎,早已成了气候·莫说司马睿,就是实际上把持朝政的兄长,也不会让他轻易施援。
能不能挡住匈奴,会不会失了河东,跟扬州又有什么关系比起击退匈奴,他们更希望看到并州跟伪汉陷入苦战,两败俱伤··冷哼一声,王敦道:“并州兵强马壮,又数次对战匈奴,何须旁人- cao -心专心攻城,莫失了大好战机”·并州是生是死,跟他全无关系。
还是眼前的豫州更为重要·※·同样是大军开拔,从长安到河东,可比从晋阳发兵要近上不少·不过刘曜并未冒进,一直步骑并行,入了河东,才命轻骑先发,一探虚实。
而这一步,果真让他取得了先机··“敌军想要前往盐池”听到这消息,刘曜简直大喜过望··河东盐池,确实是两军争夺的重要目标。
但是为了守盐池,抛弃安邑这样的大城,未免太过轻敌·要知道并州兵马最善守城,若是固守安邑,任他十万大军也不可能轻易破城·但是出城野战,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能让他们进驻盐池,立刻派兵阻截”刘曜当机立断,下令道··盐池附近多是山地,并不利于骑兵展开·若是让对方进入盐池,跟安邑构成犄角之势,能轻而易举遏制他的兵马。
但是自家带的五万精骑,是摆来看的吗·随着刘曜一声令下,骑兵尽出·再怎么说,轻骑的速度也不是步卒能够比拟的,还未靠近盐池,并州兵马就被拦了下来。
不过对方反应倒是神速,摆出车阵,就地扎营··能把人留下就好·刘曜本就不指望骑兵能攻破敌阵,立刻下令,在敌营附近建起营寨·他选的地形,可比并州的临时大营要有利许多。
既有丘陵作为屏障,防备偷袭,远望敌情,又有河流可供大军饮用,没有断水之虞·称得上万无一失··而面对十万大军威逼,并州兵马哪还有安然撤走的机会见无法退回安邑,对方也开始增兵。
那营地也肉眼可见的厚实了起来·只是就连刘曜也未曾想到,会在面前的敌营中,见到帅旗·“那病秧子出战了”刘曜豁然起身,哈哈大笑,“来得好”·梁丰竟然出战了,这是发现处于劣势,想要提振士气吗然而刘曜最希望的,就是能诱出这并州之主。
两军对垒,又是野战,自家兵力还胜过敌方,这岂不是破敌的最好时机·“明日出兵,一探敌营”刘曜目中闪过锐芒,并州兵马仓促扎营,防备必然无法周全。
而自家粮草不足,最需要的就是速战速决·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尽快开战·匈奴这厢蓄势待发,对面的大营中,也是厉兵秣马··“伪汉兵多粮少,必不会耽搁。
恐怕这两日就要开战·”坐在沙盘旁,张宾开口道··这次摆出增兵盐池的姿态,正是他设下的圈套·若是匈奴不拦,他们就分兵两路,对敌军夹击。
若是来阻,更好不过,两军自然而然能摆出对垒阵势,而己方“被迫受阻”的姿态,足以让敌人掉以轻心,也方便其后的安排··如今,对垒的局面已经形成,又亮出了主公的帅旗。
不难猜测敌人的反应··“敌军骑兵众多,一旦开战,必会先攻·临阵还需仔细安排·”一旁,奕延开口道··这也是开战后最为关键的一点。
野战对付几乎和自己兵力相当的骑兵,可不容易·但是正面拖住敌人,是其后计策的关键,不容有失·“示敌以弱虽是定策,但也不必打得太过拘束。
杀一杀对方士气,有利于大局·”梁峰哪会不知此战关键在何处,面上却毫无退缩之意·这句话,说的杀气腾腾··听到主公如此吩咐,帐中诸将,无不热血沸腾,抱拳称诺。
站在众人之首,奕延目中也是锋芒毕露·此战,乃是主公首次参战·光是胜,还不够,定要胜得干脆利落,让敌人不敢轻犯才行·只看明日,能不能先杀一局了·第348章 会猎·天刚大亮,匈奴营中就马嘶不歇。
骑士们个个背弓跨马, 整装待发·五万精骑, 被分作左右两翼, 还有一万游骑掠阵·只要出击,便是万马奔腾, 万箭齐发·这等规模的骑阵,敌营稍有疏漏,必然告破·刘曜一大早便率亲军, 登上了大营附近的山丘。
这里居高临下, 视野极广, 能清楚看到敌营动向,也方便监视周遭·刘曜不是第一次跟并州兵马交锋, 深知对方最善使诈·偷袭、埋伏、夜战都用得精熟·更要命的, 还是那- she -程极远, 难以抵挡的霹雳砲。
然而这次, 许是临时扎下的营地,对方营中一直未曾见到霹雳砲的影子·自家又占了地势之利, 万一敌人真想用砲, 也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遮住那数丈高的器械·只此一样, 省去不少麻烦·这才是最好的进攻机会, 绝不能错过·谁知出乎意料, 远处的敌营并未向设想中,紧闭营寨,坚守不出。
而是大军齐动, 列阵营外··没有霹雳砲,他们也想野战对敌还是说这大营扎的不够坚实,必须出阵挡住自家兵锋刘曜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高声下令道:“两翼齐出,包抄敌军步卒殿后,临阵待命”·随着军令传下,骑兵纵马出阵。
马蹄踏踏,烟尘飞荡,向着敌营漫卷而去··刘曜眯起了双眼,盯着敌营中竖起的高台·这样的猛攻,那病秧子能挡得住吗·身着金甲,梁峰踏前一步,望向天边滚滚而来的骑阵。
扎营时,他们选择的营地不似匈奴一样依山傍水·但是这点地势差,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营中早早就筑起了两座望楼,每座都三丈有余·望楼下,还立了丈余高台,只要立在台上,大营内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强强平步青云·虽然身在营中,但是眼前景象,跟身临战场也相差无几·背后大氅猎猎,头顶烈日炎炎,梁峰双手背负,昂然而立,开口道:“擂鼓”·身旁力士举起了木槌,咚咚鼓响,瞬间传遍四野。
这是号令出战,亦是助威·步卒结阵,靠的就是万难不退的血勇·只要阵型不破,骑兵想要攻入阵列,绝无可能·他的军阵会被攻破吗·在隆隆不休的战鼓声中,两军如洪流铁壁,撞在了一处·数万步卒列阵,剑戟林立,横盾若墙。
面对这样的坚阵,就算是骑兵也不敢轻掠·宛若游走的群狼,两翼骑兵开始收缩,围绕军阵攒- she -·箭落如雨,叮叮当当钉在撑起的盾牌上··用弓弩扰敌,不断发起冲锋,伺机寻找可以撕裂阵线的机会。
这是典型的骑兵战术·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之上,更是无往不利·可是面前的大阵,坚如磐石,纹丝不动·四面皆是林立的马槍,高耸的铁盾,犹如浑身是刺的龟壳,不可撼动。
必须离得更近,压迫更猛,让箭雨抛- she -,进入阵中·这样的战法,精善骑- she -的匈奴兵士人人都懂·然而没人能够做到··那军阵正中,同样有箭- she -出,如蝗飞矢·那不是弓,而是弩,强弩就算隔得更远,也无损箭弩的威力。
军阵四周,五十步内,硬生生钉出了一道羽墙·任何敢入内的骑兵,都会被密集的箭羽- she -翻马下·马上骑- she -,怎能比持弩步- she -那汹涌黑潮,硬生生被弩矢逼退了三分·山丘之上,刘曜皱起了眉头。
这军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密实·就算没有霹雳砲助阵,只凭弓弩也能坚守阵脚··必须变上一变了··双眸盯住敌营阵中,就算隔得老远,那高台上的人影也依稀可见。
若是攻其必守呢·“派游骑压阵,攻其主营”刘曜下令道··他的兵力始终要比敌人多些,既然敌军步卒已经被自己牵制,那么空虚的大营,是否能攻上一攻呢·又一支骑兵驰出了阵列。
刘曜目不转睛的看着敌营·这等混战,对方能反应过来吗·“匈奴要派兵袭营了·”张宾上前一步,低声禀道··望楼可不是白建的,上面还配有千里镜,莫说敌营,就是对方营中挥舞的旗号,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有这样的利器在,怎么可能辨不出敌军动向·“让虎狼骑去会一会吧·”梁峰下令道·这样的攻势,参谋营怎么可能料不掉·既然是临阵对垒,就不可能压上全部兵力。
并州骑兵,同样蓄势待发·以静制动,可比冒然出击要稳妥太多·况且,他们配备的,可不仅仅是轻骑··犹如一柄斜插的弯刀,匈奴精骑向着并州大营攻去。
骑兵的移动速度,可不是步卒能够跟上的·一旦他们撕开了敌营,两翼也会衔尾跟上,届时敌军的阵列,反而会成为阻挡他们回防的绊脚石·而当阵列崩溃,面对骑兵的步卒,只能任人鱼肉·然而设想中的战术还没来得及施展,一支骑兵迎面冲了上来·敌人竟然看破了他们的动向领兵的匈奴骑将也不慌张,不过是队轻骑,哪能比得上自家勇悍健儿号角呜呜,蹄声如雷,骑弓拉到了满弦,只待交锋·面对跃跃欲试的匈奴精骑,并州铁骑百余前锋扇形展开,让出了其后遮掩的战马。
面帘狭长,鸡颈环簇,当胸一片铁甲,搭后皮铁混织·两千战马,从头到脚都裹在铠中,更别提马上骑士了··不妙,是重骑那匈奴骑将悚然一惊,想要避让。
然而迎面疾驰,哪有躲避的空当手持马槊的重骑兵不避不让,冲入了敌阵·刘曜猛地踏前两步,怎么回事他派出的骑兵被对方横腰斩断了·人数明明相当,怎么突生变故·“快让左翼去援”这可是一支主力,若是被敌人打垮,战事都要受到影响。
可是他的命令下得再快,也比不上阵中动向··并州大营中,鼓声一变,刚刚还围成刺球的军阵,突然伸展开来举着大盾的兵士齐齐前进三步,弩手则随着阵型扩张,来到了刀盾手背后。
这一动,箭弩的- she -程立刻远了十数步·若是骑兵早有防备,严阵以待,应当不会受到影响·然而刚刚接到军令,正要回旋驰援,就遇到了这样的攻势。
如同利刃刺入侧腹,就算是老于阵仗的精骑,也防备不得·骑阵登时乱了起来··糟了·眼看背腹受袭,转入劣势·刘曜当机立断:“鸣金速速收兵”·没法控制局面,他还能选择撤退。
毕竟都是轻骑,敌人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只是没想到,第一场仗就打成了这副模样··步卒野战,还没有霹雳砲协防,竟然也能抗住骑兵攻势·若是敌人备好了砲车,他又要如何应对呢·不行,明日必须换个打法了。
自家兵力胜出,哪怕拖也把敌人拖垮粮草有限,他可耽搁不起·第349章 夜惊·日近西山,夜幕将临·匈奴大营中, 仍旧纷乱不休。
今日又是一场苦战, 莫说统军的将校, 就是氐羌部帅们,也个个精疲力竭··“佛子坐镇, 怎么能赢我要回家,不打了……”一个羌人按着伤处,喃喃呓语。
也无怪乎他会这么说·从两军对垒到现在, 已经打了十日, 却连并州兵马的皮毛都未伤到·主帅心急如焚, 开始大批动用羌氐兵力·这些人缺粮少马,步卒占了七成以上。
上了战场, 就是填壕沟的命··一次次冲阵, 一次次退败, 说不清有多少人受伤阵陨·随着战事, 流言也开始横行·那些信佛的羌人再也按捺不住,言及佛子。
也为那坚不可摧的大营, 为那能抛出巨石的凶物找出了无法战胜的理由·这流言, 甚至比战事更动摇军心··听到他如此胡说, 一旁的同伴连忙遮住了他的嘴。
这两日军中可是严禁提及佛子的, 要是被那些匈奴人听到了, 还不知要如何惩处··只是嘴能遮住,心能吗·“绝不能坐以待毙”大帐之中,刘曜也是焦头烂额。
他如何不知军中人心不稳, 然而对面的敌营,就像铁桶一般,坚不可摧··强强平步青云·更可怕的是,敌人开始避战了·第一仗小负之后,刘曜就变了阵势,不再用骑兵围战,而是步骑混编,发起猛攻。
虽然依旧没胜,但是也非全无希望·他手下兵多,完全可以调换兵力,轮番作战·而并州兵少,就算善战,也不可能顶住如此攻势··可是没想到,车轮战刚刚启用,并州大营就转攻为守,闭门不出。
原先简陋的大营,在几日之内便修的坚若磐石,巨大的霹雳砲也出现在拒马之后·任何攻营的手段,都会变成一场鲜血淋漓的屠戮·攻不下,打不破,连夜袭扰敌也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敌人并未被他的战术拖垮,相反,长时间鏖战,耗光了军中士气·那些杂胡们悄声念诵着佛子的名号,粮秣也肉眼可见的减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刘曜善战,自然懂得他面对的是什么·如今的并州大营,跟安邑城池也相去不远了·而那并州佛子,则是一块吞不下的毒饵·只是临阵,就能让所有羌胡心生怯意,霍乱军心。
绝不能再跟着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刘鲍,你带两万骑绕过战场,直扑安邑·切断敌人后路”面对善战的心腹爱将,刘曜仍不放心,仔细叮嘱道,“此次突袭,事关重大。
最好能一举斩断并州大营的粮道,动其军心一旦并州兵回撤,就是我军破敌的时机”·这有些行险,但是别无他法了·并州大军在外,后路留下的守军必然不多。
抽出两万精骑奔袭,得手的可能- xing -极大·成功之后,再两面夹击,攻破敌营才有了可能··“大王,分兵之事若被敌营知悉,恐怕不妙·”一旁谋士谏言道。
分出两万骑,大营的兵力骤减·若是敌人反应过来,恐怕会大举进攻··“无妨,他们避战,我们也可高挂免战旗·”刘曜冷冷道,“吩咐下去,锅灶不熄,营帐不撤。
就算探马来到营前,也探不出我军深浅”·两个大营隔了老远,又有地势遮蔽·只要趁夜出兵,并且维持原本的营帐和炉灶数量不变,对方便极难察觉这两万骑的缺口。
等到后路遭袭,为时已晚·麾下众将齐齐领命·刘曜在心底也松了口气·不用强攻并州大营,是现今最好的办法了·只看这破局之法,能否奏效·当夜,骑兵悄然出了大帐。
第二日,连续几日的攻伐也停了下来,两军隔营相望,按兵不动··※·“匈奴终于停战,是要攻我后路了吗”帅帐中,梁峰也早早坐在了沙盘前。
“望楼传来消息,敌营中升起的灶烟虽然未减,但是用饭的兵士少了万余·必是分兵偷袭·”张宾答的肯定··匈奴占着地利,想要偷偷调兵,确实不易察觉。
但是再怎么伪装,也瞒不过望楼上的千里镜·出兵还要隐瞒,必然是想偷袭后路·参谋营早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应对的战术也拟定了不下五种··“要攻安邑,一日时间也足够抵达了。”
梁峰问道,“这两日风向如何”·张宾心领神会:“皆是顺风,夜间风大·”·一抹笑容浮上,梁峰颔首:“看来这次,要借个东风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梗,没人能听得明白·但是当天色彻底暗下,望楼上的旗帜向着匈奴大营方向鼓动时·帅帐中的一干人等,都立在了点将台上。
·新月如钩,天昏地沉·遥望匈奴营帐,就像隐在纱帐中一般·这是极佳的夜袭时机,但是大营之中,并未动兵,只有一支小队驰出营寨··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荒野中,突然浮起了火光。
成百上千的白色灯盏,随着风势轻飘飘上浮,升入半空··这景致谁曾见过莫说营中兵士,就连高台上的诸将,也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灯笼不都是撒手就掉吗为何能一反常态,直飞冲天这等规模的奇景,简直让人惊骇难言·看着半空中接连成片的孔明灯,梁峰也眯起了双眼。
即便是后世,放天灯也会引来一阵惊奇,更别说一千多年前的现在了·参谋营安排了不止一个夜袭的法子,但是这无疑是效果最好,也最为省力的一种··扭过头,他对身边人道:“孔明灯起效,还要等些时候。
先让兵士休整,原地待命·”·奕延的目光,并未被漫天灯火吸引·他见过无数奇观,也尝试过无数奇局·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是面前那人带来的。
比起惊人景象,那人神色中的淡然,更让他无法自持··“主公奇谋,末将必不辜负·”灿灿灯火的映照下,那身影也印在了眼底·奕延没有伸手去碰,而是双手成拳,定定答道。
有此震撼人心的灯阵,还怕匈奴不乱吗·※·“大王大王不好了”·整整一天都要防备敌军,终于熬到了晚上,刘曜早早便睡下,只盼着明日能有喜讯传来。
然而信报,来得比预料中还早·大半夜被亲兵惊醒,听闻天有异象,刘曜连靴都不及穿,光着脚奔出了营帐··难不成并州又使什么诡计是落雷还是流星他也想过不少应对之法,必不会闹得炸营……所有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当满目星光映入眼帘,刘曜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没有站稳·那是什么从天而降的天灯·谁能让灯浮上半空为何会有这么多灯又有什么效用·虽然巨震乱了心神,刘曜还是憋出了一句:“他们是想放火……放火袭营”·就像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刘曜提高了音量:“快组织弓弩手,把那些灯- she -下来各营都加强戒备,万万不能烧了营帐。
还有粮草……对,这方向,是想毁我粮秣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脑中嗡嗡作响,刘曜根本就不愿细思,为何火会从天上来。
又是怎样的神力,能让数千盏灯飘到自家大营上方·现在他能想到,唯有怎样摆脱恐慌绝不能营啸绝不能内乱绝不能让敌人攻破大营·“全军披甲,防备夜袭”刘曜的声音中,渗出了歇斯底里。
他绝不能让那群晋狗得逞·强强平步青云·当夜,无数盏天灯飞到了匈奴大营上空·有些漫无边际,越飘越高,有些则摇摇晃晃,落入了营中。
箭羽不停,嘶吼不休,还有不知多少诵佛之声,整个大营都像沸腾的巨鼎,严阵以待,篝火通明··刘曜确实拼死挡住了营变,但是预料中的敌人,始终未曾出现··当第一缕阳光划过天际时,他面如死灰,看向营外。
十数架霹雳砲扯下了遮蔽的黑布,露出狰狞砲架·数不清的槍尖,在晨光中闪闪生辉··敌人确实未曾攻来,但是他们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身侧·一夜惊慌,一夜疲惫,他手下的兵将还有体力抵挡攻势吗还有勇气跟佛子统领的强军,一较高低吗·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巨大的霹雳砲发出尖啸,一枚又一枚弹丸撕裂长空,向着敌营袭去·第350章 胜负·群马奔腾,烈风呼啸·骑在马背上, 段疾陆眷只觉血脉贲张。
一路南来, 他们就没碰到过半个像样的敌人·沿途郡县只来得及闭门自守, 有些连流民都未曾收拢·简直如同白地,任人驰骋··冀州皆是平原, 可不正是纵马的好去处没在路上耽搁,他们日夜兼程,赶到了章武, 只要再行十数里, 就是冀州新港了。
那小小港口来得及防备吗若是破了城, 又该有多少钱粮等他们取用·“再快些入夜前必须赶到新港”段疾陆眷高声叫道。
兵贵神速,抢出时间, 才是他们制胜的关键·命令传下, 所有人都提高了马速·平坦的大道被抛在脑后, 遥遥可见前方低矮城池·就快到了……·正在此时, 惊弦骤响远处的密林中,突然窜出了一支轻骑, 鸣镝呜呜, 如同弯刀利箭, 向着大军侧腹刺来。
糟糕·“有敌快防”军中千骑长已经高声喊了起来, 然而敌人奔驰的速度快的惊人, 根本不及防备。
如同崩裂的骑鞭,大军横腰被切成了两半··怎么会有敌人敌人为何如此之强·“是拓跋部是拓跋部的兵马”有人喊了出来。
段疾陆眷额上立时淌下汗来·拓跋部怎么来了还埋伏在新港附近·他们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发兵冀州吗若是意图早早被探明,幽州不就危险了·算是突然遭袭, 段疾陆眷也没有乱了阵脚,飞快组织兵力还击。
敌人只有三千多骑,哪是大军对手一击得手后,迅速就撤离了战场··看着那远去的烟尘,段疾陆眷牙根咬紧,恨声道:“撤军,速归幽州”·这迎头一棒让他彻底醒过神来。
抢多少东西,都没有地盘来的重要现在必须尽快赶回,助父亲防备拓跋部的攻袭·若是一个不好,失了幽州,那可后悔莫及了·重新整兵后,这队鲜卑铁骑也不顾受伤的兵士,掉头向来路驰去。
“将军,不追吗”不远处的树林中,有人问道··拓跋郁律哈哈一笑:“不必,咱们的任务就是给段狗迎头一击,乱其军心。
幽州还有六脩他们,定能攻下范阳”·他们的目标,可不是区区一万多骑,而是整个段部况且冀州兵马也不是吃素的,必然会在这群段狗回师时,拦上一拦。
他们作为客军,打这么场突袭,足可以功成身退了··拓跋郁律所料不错·回程路上,段部兵马又被张和率兵阻截·当他们硬生生脱去层皮,赶回幽州时,大势已定。
连失范阳国和燕国两地,又深陷平州之战,饶是段部,也无法立足幽州,只得后撤辽西老营·一时间北地风起云涌,再也不复往日景象··冀州和幽州打的热闹,另一厢,汉国残军却逃回了关中。
天降飞灯,军心大乱,刘曜哪还能挡住并州兵马的攻势只是半日,大营就被攻破·那群氐羌部帅各个逃的飞快,根本无法收拢·前去偷袭两万骑也折损大半,这下可实实在在伤了根本。
·几乎倾尽国力打这一仗,最后却落得损兵折将,一败涂地,他要如何面对朝中勋贵·骑在马上,刘曜只觉脑中嗡嗡一片·那场恶战耗光了他的胆气,仿佛只剩下空荡荡的躯壳。
难道真有天意,要折了匈奴国祚他又要靠什么,度过这场难关·“大王,前面王侍中派兵来迎……”心腹上前禀道。
王延那条老狗,也来瞧他好看吗刘曜强打精神,挺起了腰背:“领他过来·”·就算再怎么狼狈,也不能在信使面前失了分寸·然而出乎刘曜意料,来者并非嘲笑他兵败,或是要拿他是问,而是王延派来讲和的亲信。
难道是那老狗发现情况不妙,想要助自己度过难关再怎么说,他也是汉国如今的柱梁,若是一朝倾覆,定会闹得朝野不宁·王延也是匈奴贵族,恐怕不想见到国朝遭险。
心中稍定,刘曜也不再赶路,命令部下在霸上扎营·同时密会王延派来的使臣,想要寻个稳妥的办法·这一谈,就谈了大半日·终于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刘曜再也支撑不住,瘫在了榻上。
这次虽然会损些权势,但是朝中总归还是有人支持他的··等回到长安,再颁下命令,榨一榨那些关中豪门和羌人部帅,应当能度过难关·可惜,他一直推行的胡汉并用,怕是无法实现了。
局面艰难,哪还容他兼顾·思绪纷乱,刘曜勉强闭上了双眼·半梦半醒间,他又听到了亲兵的嘶喊和刀剑相撞的锐鸣·这是梦到了当日破营时的场面吗然而一个粗暴的推搡,让他骤然惊醒。
“大王,有敌来袭快逃……”·一柄长剑,刺穿了忠心耿耿的亲卫,热腾腾的血溅在脸上·刘曜怔然看着面前混乱的大帐,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这可是霸上,是长安城畔,是汉国腹地·哪来的敌人谁会在此地冲入大帐,袭杀他这个秦王·然而一张熟悉的面孔,已经跨入了营帐,对他森森冷笑:“秦王犯上作乱,我奉侍中之命,前来讨逆。”
那是他下午才见过的使臣·是王延心腹··是啊·区区退让,怎比得过夺去大权他一个先帝养子,已经碍了太多人的眼。
一场大败后露出的疲态,足以害他- xing -命··强强平步青云·那群人就不怕国中内乱吗·也许他们从就不怕·就如当年太子登基后屠尽诸王,就如晋国那持续了十数年,永无休止的诸王篡权。
权柄,比世间一切都更扰人心乱··刘曜咯咯的笑了起来,不可自抑,状若癫狂·他从未没有掌控过人心,也不曾真正让那些匈奴贵人们看重·只可惜,他未曾死在河东的战场,未曾像个真正的勇士,折戟沉沙,命丧强敌之手。
可惜……·数柄长槍刺出,穿过了他的胸膛·笑声骤止,鲜血嘀嗒··当夜,霸上发生了一场骚动·把持汉国朝政的秦王刘曜,被朝中重臣诛杀。
三军大乱,又被刀剑篦了一遍·汉国大权,重回年幼的天子手中·至少,名义上如此··※·“来了吗”“就快来了”·急不可耐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片刻之后,就见一支大军,遥遥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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