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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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3)
·必须逃出去跟蒲洪他们汇合才行只要有骑兵在,就能反败为胜·章典看都没看被那些敌军杀的惨败,开始溃逃的部下,带着十来个亲兵,打马便逃。
远方已经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蹄声,蒲洪他们就快赶来了……·为了隐蔽,章典尽其所能,伏在马上·然而还是有人看到了他逃窜的背影··奕延挥手砍翻一个氐人,对身边亲兵道:“吹号,唤马来”·远处的树林里,还藏着百来骑兵,为的正是在关键时刻出来围堵溃军。
亲兵立刻拿出了号角,呜咽绵长的号声响了起来··不多时,蹄声飒踏·在赶来的骑队中,一匹背上没有骑士的花白大马,冲在前面·奕延快走几步,撤出了纷乱战局,打了声唿哨。
那马儿身形一侧,向他奔来··甚至都没让马彻底停下来,在马儿来到身侧时,奕延一搭马鞍,翻身窜上马背,高声道:“贼众来犯,杀无赦”·这一声命令,就注定了敌人的下场。
奕延则调转马头,一紧缰绳,“好逐日,随我去替主公报仇……”·带着十来个亲兵,他纵马向章典逃窜的方向追去·而在视线尽头,滚滚烟尘席卷而来,敌人的骑兵,到了·蒲洪终于来了马背上,章典紧绷的心神,为之一松。
来了就好,来了他们就有反击的机会·敌人不可能这么快杀光汉军,他还能挽回局面··正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阵蹄声·惊恐无比的扭过头,章典发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队骑兵。
人数虽然不算很多,但是气势骇人·双方兵力还算相当,但是章典完全不敢停下反击·必须逃出去他还不能死,更不该死在这里·疯了一样的抽打着马儿,章典目眦欲裂,向着面前的大军冲去。
在他身后,是十几名敌人,在他面前,则是铺天盖地的友军·他还有机会的·若是此刻,有人从空中鸟瞰,定然会被这一幕惊到·雄健的骑兵绵延数里,目所能及,净是滚滚烟尘。
而在这恐怖的大军前方,两个黑点正在向拼死向它靠拢,就像要冲入鲲鹏口中的渺小鱼虾··蒲洪骑在马上,眯起了双眼·远远就能看到交战的两军了,可是怎么有两队骑兵向这边冲来难道是传令的斥候·不管了,反正命令也无非是援兵杀敌。
若是那章司马打的好些,还能省下点功夫··“传令,游骑散开,包抄敌人”蒲洪高声对身边传令官道··带着特殊的韵律的号角声响了起来。
随着军令,前方的骑兵开始雁行展开·十几匹马儿齐驱并驾,在他们身后,是同样数量的纵列·现在地势还有些狭窄,等到冲出去之后,更多的马儿就会补上,直到彻底包围眼前敌人。
虽然是初战,氐羌的马兵也不似汉军那么训练有素,但是这么多骑,踩也能把敌人踩死了蒲洪目中闪出了凌厉杀意,建功的机会,终于来了·近了,更近了。
眼看已经开始雁行展开,不到五百步就能冲到跟前的骑兵,章典也屏住了呼吸·他们应该能认出自己吧等会他该往哪边绕行呢若是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却被自家骑兵撞死马下,岂不荒唐·往右,往右去应当能绕过。
正当他想拨转马头时,异变突生冲在最前面的那队骑兵,骤然矮了一截,大地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连人带马吞了进去·前面那一排陷落,第二排根本来不及躲闪,也撞得人仰马翻。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登时变作了惨呼和嘶鸣·这巨变,惊得章典胯下的骏马都尥起了前蹄,险些没把他掀下马背·怎么回事儿前方发生了什么·章典惊骇欲绝,对面的蒲洪,也面如土色:“绕开,绕开裂隙”·那裂隙只有五丈来长,三尺来宽,不论是绕道穿过,还是纵马跨越,都不算太难。
然而千军万马的冲锋,怎么可能说停就停非但不能停下,还要继续前冲,才可活命··强强平步青云·其实不用他喊,那些精熟马术的骑兵,也自顾自的开始绕道。
很快,就有几百来人冲过了裂隙,然而没走出几步,又一次塌陷发生了·那不是地裂直到这时,蒲洪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分明是陷马坑有人在他们援驰的必经之路上,挖了陷坑,盖上麻布,再洒些黄土掩盖痕迹。
马儿一旦踏上,就会踩空,失了前蹄·那坑甚至都不怎么深,却把他的前军毁了个彻底·前面几百步路,还有多少陷坑那冲过来的小队真的是斥候吗怕是诱饵才对可是现在,他已经来不及应对了,必须重新整军,尽快撤离这里·可惜,留给他了的时间,不多了。
背后,一支足有四千兵的骑队,斜刺里冲了出来·向着阵脚大乱的伪汉兵马扑去··骑在马背上,王隆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终于让他等到了,要不是为了引这群贱奴上钩,他才不会把马场里的健马,让给孙焦那小子做掩护呢马儿,就该由他们这些骑兵来用·“给我杀光这群羌狗”王隆大声叫道。
·四千把弓弩举了起来,弩矢如蝗,- she -向敌阵··完了章典伏在马背上,浑身都在哆嗦·他们不是中计了吗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不,不能管这群杂胡了,他要尽快逃走才行。
章典颤抖着拉住了马缰,想要拨马,继续逃窜·然而赶在他前面,一支长长箭羽破空袭来,正中他身下坐骑的后腿·那匹本就受了惊吓的骏马一声惨嘶,跳将起来,把章典掀落在地。
这一下摔可不轻,章典头晕眼花,挣扎的想要爬起来·谁料一片- yin -影出现在了头顶·有声音传来,寒意刻骨··“章参军,好久不见·”·谁会叫他参军他早就不是参军了,是秦王的右司马才对章典牙关咯咯,强撑着抬起而来头。
入目,是一双如冰似刀的灰蓝眼眸··这是梁丰身边的亲兵那个羯奴……章典抖的更厉害了·当初在王瑸帐中,两人是见过面的。
谁料再见,会是这般情形··正是这羯奴杀了王浚,屠了王氏满门·他是来,是来杀我的吗章典挣扎着想要爬开,想要躲过这该死的亡命之徒。
然而他只能爬,奕延却骑在马上··用力一扯缰绳,逐日长嘶一声,掀起了前蹄,狠狠踏在了章典腿上·这一踏,至少有千斤的力道,章典惨叫一声,想要蜷起身体。
然而第二踏,第三踏接踵而来,就像要把他踩成肉泥一般··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酷刑,能够比拟·像被无数柄重锤击打,章典连叫都快叫不出了,浓稠的血浆,喷溅而出,别说是嘴里,就连双眼、鼻孔和耳朵都淌下了血水,似乎连五脏都要被砸出腔子。
“将军”已经解决了跟随章典的小队,奕延的亲兵纵马赶了过来,惊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将军为何不去领虎狼骑攻打敌兵,反而停在了这里若是敌将,一刀杀了不就行了何必这么费力气·奕延连头都没回,死死盯着那瘫倒在地上,不成人形的东西:“这狗贼下毒害过主公……”·一听这话,所有人的面色都变了。
身前身后的战场,似乎都不再重要··“把这贼子千刀万剐”“煮了他”“五马分尸”·声音四起,一种更比一种凶狠残暴。
听着身边人的怒吼,奕延心中的怒火,却诡异的熄了几分·抬头,他看向不远处的战场,前面,大乱的敌军已经无力抵抗,正拼死想冲出虎狼骑的包围·身后,伏击成了围剿,应当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结束战斗。
他是主帅,他还有任务在身··解下马上一根长索,他把绳子抛在了亲兵手中:“绑住他,拖在马后·”·这也是一种施刑手段,跑上一两里,就能让人生不如死。
不过那人能喘气的时间不多了,拖上一拖必死无疑·他只是不想让这狗贼死得如此痛快·那亲兵飞快下马,把绳索系在章典腕上,另一头,则绑在了自己马后。
再次看了眼那半死不活的残躯,奕延催动了马儿,冷冷下令:“随我杀敌”·十数匹马再次迈开四蹄,绕过密集的陷阱区,向厮杀的战场冲去。
那个挂在马后的臭皮囊,抽搐着,翻滚着,拖出了长长一道血迹··作者有话要说:梁少:丑你以为这年代迷彩服染色很便宜么╭(╯^╰)╮·第291章 不及·在太行陉乱成一团的时候, 驻扎在白陉前的上党兵马, 也开始了动作。
“把砲车都拖出来”立在帅旗之下, 孙焦大声下令··随着军令,百来匹马列阵而出·每四匹马后,都拖着一具砲车·这些霹雳砲比攻城用的小了不少, 但是下面按着轮子,用马牵引,简直易如反掌。
这动静,自然引得敌营骚动起来·孙焦没有放在心上,而是颇为满意的瞅着前面的马队·看来还是有马更轻松啊, 不知能不能从骑兵队那里撬些马来若是有足够的畜力, 他的砲阵恐怕无人能敌。
马力远胜人力, 只是须臾,十数辆砲车就拉到了敌营前三百步的地方·马儿被牵了下去, 砲兵们手脚麻利的扳下挡板, 装填石弹·这时敌营已经惊得炸了锅, 想要组织兵卒冲出营帐, 摧毁砲车。
然而还未出营,他们就发现砲车的间隙里,出现了更多敌人,手持弓弩,严阵以待·这个砲阵是远攻为主,但是近距离杀伤,同样不容小觑··看着手足无措的敌人,孙焦唇角露出了冷笑。
分兵诱敌笑话·只要有一万兵马在手,上党郡兵足能打败两倍以上的敌人这次分兵,可不是什么虚实诱敌,而是两面齐攻只是奕将军那方负责吸引骑兵,而他率领的霹雳营,负责歼灭白陉驻扎的敌营。
现在由马队运送来的砲车,已经组装完毕,敌人的骑兵也被引走,该是霹雳军大发神威的时候了··“准备,开砲”孙焦高声喝道。
随着呼喝,鼓声响起了·鼓点咚咚,气势逼人·然而很快,另一种更为恢弘,更为可怕的尖啸声,压住了鼓响·十数枚石弹随着抛竿呼啸而出,其声势,简直堪比地裂山崩·强强平步青云·只是一次抛投,敌营就垮了。
这样的齐- she -,莫说是营帐,就算是城墙,都打出豁口了·更何况石弹浑圆,坠入营中,不是翻滚着扯碎一排帐篷,就是摔成数不清的飞石锐物,让周遭兵士尽数倒伏。
孙焦点了点头:“传令下去,前锋挺进”·失去了防御,组不成建制,这样的敌人,不过是任人屠戮罢了·他们还要前往洛阳救援,这些敌兵,绝不能留·仅只一日,太行陉和白陉两处的伪汉兵马,被打了个大溃。
斩敌足有两万,敌将授首·好不容易逃过一死的兵士,仓皇而逃·前往洛阳的道路,彻底打通··然而这样的好消息,并没有让梁峰露出半点喜色·坐在案前,他看着刚刚送来的信报,面色铁青。
匈奴大军已经穿过属于外郭城防的七里涧,攻下清明门、开阳两门·守军节节败退,再往里,就是皇宫了·现在发兵,还来得及救洛阳吗两个陉道的出口,还围着不少敌军,想要闯出去,要耗费不知多少人命和时间。
就算冲了出去,这点兵力也不足以击溃虎视眈眈的匈奴精骑,解救万民··该怎么办才好·梁峰长身而起:“传令狐将军”·※·司马覃浑身都在打颤。
寒意已经浸透了四肢百骸,让他脑中一片空白··“陛下陛下此处太过危险请陛下移驾”·有什么人在高声吼着,可是司马覃却觉得连脚都抬不动了。
眼前,是一片混乱,数之不尽的兵士正蜂拥着向城头袭来·每一架云梯,每一次冲骑,都像巨浪拍打着城墙·洛阳城足有十二座城门,每道城门都有十余丈阔。
这本该是当世最牢固的坚城,可是在疯狂的攻击下,竟然摇摇欲坠,像是下一刻就会崩塌··身边四处都是尖叫声,一切都像是坠入火海,发出刺鼻腥臭。
就在他眼前不远,一个匈奴兵突然窜上了墙头,向着司马覃站立的方向扑来·四五杆长槍同时刺出,把他扎成了个血葫芦·可是那人面上的表情还是如此狰狞,就连死亡都无法抹消。
司马覃倒退了一步,撞在了什么人身上·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臂,也不顾他的挣扎,用力搀着拖着,向城下奔去··“陛下城门守不住了,你在这里,会让城门更快失陷快走快躲入宫中……”·被强拉着塞进了车辇中,马儿奔驰起来。
微微颤动的车驾,方才让小皇帝如梦初醒·冷汗刷的落了下来·他真的想错了·司马覃是见过大仗的·当年惠帝未死时,他曾任太子。
诸王之乱,引发的一系列战争,他都有亲历·甚至还曾率领廷尉,赶走了霸占洛阳的司马乂残部·他以为自己清楚什么是大仗,什么是用兵·谁料亲临战场,会是如此可怖·那些兵马,不是当年他看到的郡王亲兵,州府官兵。
他们不会因为天子御驾就退避三舍,反倒把他这个大晋天子,当成最好的猎物和功赏·没人会敬畏他的身份,有的只是,除之而后快的贪婪和憎恨·而他,竟然让这么危险的敌人,盘踞在王城之侧从平阳到洛阳,总共才几天的路程那些匈奴人,已经不是当年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了。
他们建了国,攻下了司州大半和关中沃野多少城池不战而降,多少世家投效帐下比起刘渊手中的数万精兵,自己有什么有这个空荡荡的洛阳城吗·他不该待在洛阳的……必须迁都,迁出这个危地躲得越远越好振兴大业虽然重要,但是首先,他得活着·“去金墉城”小皇帝抓住了车驾,大声叫道。
城门守不住了他必须躲在更安全的地方要把所有兵马聚在金墉城,撑到援兵到来·车驾转了个方向,朝着城西的金墉城小城驰去·当夜,匈奴冲入了内城,一路烧杀,连国子学和太学,也沦入了火海之中·※·“明公要攻离石”令狐盛接到了传讯,立刻赶来了刺史府,刚一落座,就听到了这样的命令,着实吃了一惊。
现在匈奴不是在打洛阳吗怎么不发兵援洛阳,反倒攻打离石这岂不是置天子于不顾·知道令狐盛在想什么,梁峰把刚刚收到的信报递给了面前老将:“洛阳城守不住了,清明门、开阳门被破,西明门也岌岌可危。
若是此刻赶去,怕是救不得任何人·如今之计,唯有围魏救赵”·令狐盛接过信报,打眼一扫,面色便紧张起来:“明公的意思,是派兵攻打平阳”·“不错。”
梁峰断然道,“平阳乃伪汉国都,也是刘渊老贼的藏身之处·只要派兵去攻,匈奴大军势必要撤兵回防·唯有如此,才能解洛阳之围”·这是个不错的点子,但是危险至极匈奴带的可都是精骑,一旦回援,速度快的惊人,深入平阳境内的兵士,能不能安全撤出更重要的是,现在天子发羽檄,号令勤王,梁使君却不理洛阳,反攻平阳。
若是落在有心之人嘴里,会不会令天子再生忌惮·然而满腹思虑,在抬头那一瞬,全被压回了肚里·令狐盛在那张俊雅面孔上,看到了紧张,肃然,以及义无返顾,绝非作伪他是真想救洛阳,而且愿意为之一搏·胸中腾起了一股热意,像是要把这把老骨头都燎出火来。
令狐盛深吸了一口气:“末将领命”·看到令狐盛接了令,梁峰只觉心神一松,立刻道:“令狐将军可带李骏、田堙共同发兵攻打离石。
奕将军则会从上党攻入平阳郡,自南向北,一路穿过平阳,自离石返回·离石乃是求生的唯一通道,还请令狐将军牢牢守住”·同样是攻离石,但是面前这人的目的,和当年的裴盾完全不同。
这是为了一国,拼死搏命,而非为了私家利益,害他人丧命令狐盛毫不犹豫,拱手道:“明公放心,末将定为明公取下离石”·离石大荒两年,又叛逃了不少别部,已经成了半座废城。
若不是梁峰想用这里做战争缓冲带,早就吃下了·不过为了防备并州兵马,在离石和平阳边境,还是屯了不少兵马·一旦令狐盛领军去攻,立刻能让守军陷入警戒。
而离石打了来,所有人的目光就会转到这个匈奴故都,从上党切入平阳的奇兵,就能发挥最大效用··强强平步青云·匈奴总共才有多少兵马此次精锐尽出,平阳的守军怕是不足两万,这计策虽险,但是未尝不可一搏·为了近在咫尺的洛阳城,他必须试上一试·※·“援兵呢援兵怎么还不到”司马覃快步在房中转着圈,就像被困在了笼中的幼虎。
金墉城并不很大,如今已经塞满了前来避难的公卿·有些却不那么幸运,还在外面巷战,为了守住这座摇摇欲坠的王城··没了那些行乐玩意,王衍的神色也衰败了几分,犹自强撑道:“陛下,如今匈奴攻城方才六日,援兵怕是还要几天……”·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小皇帝定住了脚步,恶狠狠道:“六日了从上党发兵,需要几日梁丰是想反了吗”·王衍闭上了嘴。
这不是人家走得太慢,而是洛阳城败得太快·如非小皇帝力排众议前去督战,又临阵怯场,哪会落到如此境地更何况,要不要救这个天子,还不是各州都督、刺史的一念之差。
不过王衍不想出城迎战,自然也不会说这些会惹恼天子的话··见阶下群臣尽皆无言,小皇帝也无法再发作,只得再次踱起步来·果真板荡方能识忠臣·那些尚在城中御敌的,才是他大晋的柱梁。
其他人不过是为了自家利益,苟且偷生的小人·一旦他离开洛阳,定要拿他们问罪才是……不,不行,还要留他们跟匈奴死战,不能这么逼迫。
两股思绪,就像纠缠的蔓藤,解也解不开·司马覃再次握紧了拳头,用力一呼一吸·他已经熬过了那么多战乱,这次,必也吉人天相……·然而不管洛阳城中发生了什么。
三万大军驰出了晋阳,浩浩荡荡攻向离石·被这动作吓了一跳,离石守军立刻报信平阳·驻守平阳的兵马,开始向离石方向移动·与此同时,另一支轻骑越过了濩泽防线,一路向匈奴汉国的都城袭去·第292章 调虎·熊熊烈焰, 自濩泽县府的库房中燃了起来。
原本就不算繁华的街道, 如今已经成了修罗场·数不清的尸体倒伏四处, 其余人等则四散逃散·县衙被破,县官的脑袋也挂在了马鞍之上,还有什么能阻止他们溃逃·一直以来, 濩泽都是防备并州的前线,屯兵绝不算少。
然而刚刚派了三万大军挺进上党,谁会想到不足七天,就有敌人来袭·难不成那三万人都败了,死绝了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 濩泽县府连城门都来不及关, 就被数千轻骑一鼓而下·奕延还刀入鞘, 对身旁王隆吩咐道:“取些干粮,休息一个时辰。
向襄陵进发”·这一仗对于虎狼骑并没有什么难度·但是统共只带来四千余人, 深入匈奴伪汉的老巢, 还是在拿- xing -命相搏, 半分都容不得耽搁·襄陵地处平阳之侧, 据信陵众传来的消息,城中驻军应在一万上下,只为拱卫平阳这个伪汉国都。
如今郡内守军不足,必然会调襄陵城中的驻军出击,怎么跨过此地,就成了他们必须面对的任务··然而虎狼骑从上到下,无一人怯战·远隔千里的蓟城,说打也就打了。
现在平阳就在并州之侧,离石又有援兵接应·不过是纵贯一郡而已,作为并州最精锐的一支兵马,虎狼骑哪会畏惧这个况且平阳空虚,正是大干一票的机会·从濩泽到襄陵,还有一百多里,就算是骑兵,也要走上一日。
必须趁早休息,养精蓄锐才行·王隆领命下去备粮,其他人则原地休息·一个时辰后,吃饱歇足,轻骑再次上路·※·“你说什么濩泽县府被攻破了”当驻守襄陵的威远将军刘景得到急报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作为帝都旁的卫城,襄陵这样的地方,只能交给刘氏自家人防御·因为大军出征,襄陵也调走了些兵马,如今只余八千上下·听到濩泽防线被破的消息,刘景怎能不惊惧万分·现在的局势不妙。
听说离石方向,也有大军来犯·若是这四千兵只是前锋,想要趁汉国精锐尽出,一举攻破平阳呢陛下还在平阳城中啊必须尽快出兵,拦下这群胆大妄为的贼子·也算是老于阵仗,刘景当机立断:“速派五千兵马拦截敌人还有,飞报平阳,有敌入寇”·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派出的兵马没有拦住前进的敌人。
仓皇出战的汉军,迎头碰上了势若雷霆的虎狼骑·一方是步卒,另一方是轻骑,只一个照面,就成了溃逃·斩敌千余,虎狼骑未曾停下脚步,直接在襄陵城下扎营。
面对如此胆大强悍的敌人,刘景心底生出惧意,却无计可施·只能盼着平阳城里早点派出援兵·就这么夜不能寐的熬了一宿,第二日,日头刚刚升起,城下的敌军就有了动作。
顶着双乌青眼,刘景爬上了城头:“敌人要攻城了只凭这四五千人”·再怎么说,襄陵也是个军镇,现在还有三千多人驻守城中呢十倍而围才是兵法的根本,几千人能攻出个什么名堂·然而他的话没说完,敌军战马已经向着城池疾驰而来,一波箭雨- she -上了城头。
见鬼是匈奴的攻城打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刘景狼狈的躲在箭垛后,大声呼喝:“快还击- she -死他们床弩呢上床弩”·这么密集的箭雨,想要抽出空来还手不怎么容易。
可是谁能料到,自己的看家本领会被旁人学个干净本来匈奴兵士就不怎么擅长守城,碰上这么狠辣的攻击,更是一阵手忙脚乱·话虽如此,刘景还是没有失去坚守的信心。
敌人只有一队骑兵,但是抢夺墙头,最终还是要下马步战·这伙骑兵舍得如此损耗吗·只要没有援军,他就有把握守住襄陵·“将军,压制住了城头的弓箭手。”
一名校官大声禀道··奕延点了点头:“准备弩车”·随着命令,三辆古怪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这是并州刚刚研究的新式床弩,因为力大无穷,又有八牛弩之称。
弩身三弓,可发三矢,- she -七百步·这本该是放在城头的守城利器,然而现在,被搬到了城下··这次攻打平阳,奕延只带了四千多人,但是马足有五千匹,为的就是携带军械。
而这辛辛苦苦带到阵前,又花了一夜方才装好的弩车,是时候发挥另一重功效了·强强平步青云·弩车飞快推倒了阵前,距离城墙只有四百步,足以避开城头的床弩。
六名霹雳军的校官站在弩车前,飞快测算墙头高低,报出了数值·三辆弩车发出吱吱呀呀的调校声,确定了各自仰角,随后校官一声令下,三驾弩车同时- she -出了犹如标枪一般的长矢·九支铁翎,发出的破空声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城头上,刘景当然也发现了这古怪的弩车,已经命人闪躲·然而那可怕箭矢,并没有- she -中任何人·怎么回事刘景心中一喜,难不成这弩车仰角不够,- she -不上城头也是,哪有用床弩攻城的·然而下一刻,他睁大了双眼。
只见冲阵的骑兵之中,有支二百多人的小队飞快下马,向着城头扑来·敌军要攻城了怎么攻云梯呢·他们并不需要云梯。
三排共九箭,整整齐齐插在了坚固的夯土城墙上·因为威力太大,箭头已经深深扎入了墙内,只剩箭杆露在外面·对于伸手矫捷的兵士而言,这三排坚硬无比的箭杆,足能代替云梯·刚刚的弩车齐- she -,并没有- she -偏,因为它瞄准的本就不是城头·襄陵的城墙不过两丈,又有箭杆可供踏脚。
这群陷阵猛士三人一组,飞快攀上了城头··城上守兵根本没料到敌人这么快就能攻上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然而城头才有多少人面对这些备着弓弩,拿着钢刀的敌人,简直没有还手之力·刘景已经退到了城角,高声叫道:“守住城门,不能让他们开城快派人上城支援”·他叫的太响了,嗡的一声,一枚弩箭穿透铠甲,钉在了肩头。
刘景拼尽全力想要抑住痛呼·敌人只上来了二百多个,城中还有三千人呢,只要守住城门,就能夺回墙头身旁亲军想要拼死护住主将,可是那群敌兵,没有理会他们,飞快取下了挂在腰上的水囊。
城内,数百名匈奴兵士正在向城头发起冲锋·谁料迎接他们不是箭雨,而是一阵油腻腻的冷雨·黑色油脂倾倒在了身上,发出刺鼻气味·还没反应过来,火起了,只是一支火箭,就让城门内整个烧了起来·惨叫声震耳欲聋,数百兵士深陷火海,是何等酷烈的景象刘景浑身都颤抖了起来,没有援兵了,烧的这么厉害,城头如何夺回·好在,这些事情,用不着他担忧了。
片刻后,刘景的人头高高挂在了旗杆之上,一双未闭的双眼,空洞的望着城中烈焰·火不知烧了多久,木质的大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响动·半损的门扉,被四匹健马扯了下来。
踏着还未燃尽的火焰,虎狼骑冲入襄陵城··一个时辰后,襄陵城化作火海·粮仓、武库、府衙都燃起了滚滚黑烟·并未在城中逗留,这队让人胆寒的骑兵,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明明已经入夜,平阳宫中仍是灯火通明··刘渊虎目圆睁,怒声喝道:“这群鼠辈,欺我皇汉无人吗朕要御驾亲征,率兵剿之”·刚刚调兵前往离石,防备并州兵马夺去故都,就传来了轻骑攻入平阳的消息。
本以为这伙人只是骚扰边境,谁料短短两日,他们先破濩泽,又打败了襄陵城派出的守军,简直如入无人之境·若是再放任这队兵马,还不把平阳搅的天翻地覆·区区几千人,怎敢如此放肆·“陛下万万不可”阶下,不知多少人喊出了声。
侍中王育上前一步,谏言道:“敌军轻骑入寇,为的就是骚扰王城,祸乱国朝陛下九五之尊,怎能轻易涉险如今之计,当调洛阳兵马回援,解燃眉之急”·刘渊怎会不知敌人的想法可是并州此刻前来攻城,不正是围魏救赵之策吗若是就此撤兵,岂不是中了女干计·“平阳城中还万余人马,就算不搬救兵,也能撑住。”
刘渊厉声道,“敌人为的就是乱我军心,洛阳已经唾手可得,绝不能半途而废”·然而王育并不肯退,再次劝道:“可是离石方向,也有敌军啊并州兵力起码数万,一旦发兵,平阳危矣那梁丰素来不服王命,谁知是真心救洛阳,还是想趁此机会,断我皇汉根基”·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点。
如果真的要救洛阳,何不直接发兵既然并州敢攻打平阳,就说明之前派去的三万人马已被剿灭·太行陉都通了,去洛阳不更省事吗攻打平阳,反倒是危机重重,得不偿失啊。
刘渊不由语塞·他其实一直看不透那个梁子熙,但若说忠君,恐怕真谈不上·否则也不会跟王浚私自开战,还杀了人家满门··然而为了这点威胁,舍弃此战所有战果他想攻下洛阳,不知想了多久,哪舍得就此功亏一篑·“报”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殿中凝沉,带着十万火急,信使冲了进来,“启禀陛下,襄陵城破威远将军身死,城池被焚”·“什么”刘渊不由自主伏案起身。
襄陵也破了城中不是还有三千守兵吗敌人到底使了什么妖法·阶下更是轰然一片,谁都知道襄陵的重要,更清楚守将刘景并非昏聩之人。
怎么不到一天,就被攻破了那敌人现在何处·“陛下,不能再犹豫了洛阳何时不能取还当以王都安危为重啊”王育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阶下哗啦跪倒一片。
平阳对他们太重要了,谁不是一家老小都在城中若是平阳城破,他们这些朝臣要怎么办这刚刚建立的汉国,又该怎么办·看着阶下跪倒的人群,刘渊只觉胸口一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现在已经不是屠各部的左贤王了,而是汉国皇帝·身为天子,身上的牵绊也更多更杂,有时会绊住手足,让他动弹不得··他不怕敌人,可是朝中众臣呢若是一意孤行,真的败了,又该如何自谓天眷真命还有他的太子刘和,万一如同爱子刘聪一样,因战身死呢·喉头狠狠滚动了两下,最终,刘渊吞下了一切,开口道:“传召,命秦王回师”·第293章 撤军·“你说什么陛下命我等撤军”听到使臣带来的诏令, 刘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强强平步青云他已经攻入洛阳了啊虽然这几日一直在跟城中守将缠斗, 金墉城又久攻不下, 但是毕竟已经杀入了大晋腹心。
擒获天子,不过是时间问题·这样大好的机会,怎能就此舍弃·然而那使臣毫不客气:“殿下, 并州已经发兵攻打离石,还有一支骑兵攻入平阳。
濩泽、襄陵两城皆破,王城危矣”·听到这话,刘曜豁然起身:“我派去上党的三万人呢”·对方一脸不虞,冷冷道:“怕是败了, 而且溃兵未曾返回平阳。”
糟了刘曜立刻反应过来·看来章典和蒲洪非但没有拖住敌人, 还败的彻底, 让并州能抽出手来攻打平阳·可是他在太行陉旁放的也有守军啊,根本没有见到并州兵马的影子不来救洛阳, 却去打平阳, 这是何居心·然而谁都能猜能想, 他却不能。
派去上党的, 是他麾下兵马,一旦平阳有失,之前所有功劳都白费了他身为刘渊的族子,又册封秦王,若是此刻胆敢拖延半分,立刻会被人视为不臣,有谋逆之心。
他可担不起这样的风险·瞬间就想明白了轻重缓急,刘曜迅速道:“臣遵旨还请张侍郎少待片刻,我这就点起兵马,回返平阳”·见对方答得干脆,那使臣也松了口气,被请去一边歇息。
刘曜则片刻不停,命人召回在城中乱战的各部将领··石勒接到撤兵命令时,正在攻打金墉城·金墉城位于洛阳城西北角,由三座南北相连的小城组成,城墙外壁每隔二十余丈,就有一座墩台,自上而下- she -箭滚木,简直泼水不进。
一万人马在这里围了数天,也未曾接近分毫·事实上,石勒怀疑只凭这点人手,根本攻下眼前要塞··“殿下要撤兵”石勒皱起眉头,“城中乱战就快结束,若是集齐兵力,说不定能打下金墉城。”
这两天城里的战斗其实一直未曾停歇·非但有城门侯拼死抵挡,还有残兵与他们展开巷战·不过汉国人数始终占优,在几天混战之后,这些负隅顽抗之辈,也快被清扫干净了。
哪怕打不下金墉城,也该洗劫一番才是··“平阳有敌入寇,宫里都下旨了·”那传令官跟石勒关系还不错,解释道,“石将军还是速速收兵吧。
若是耽搁,恐殿下着恼·”·这下,石勒就明白了过来·平阳可是汉国都城,若是被围,难免人心浮动·这些匈奴大将,哪个不是家在平阳何况还是刘渊下旨,说什么也不可能在洛阳久留了。
可惜·这么场大仗,竟然半途而废·石勒再次看了眼那固若金汤的高大城池,心底暗叹·看来还是天不绝晋国·不过既然打来一次,第二次也不算太难。
不再迟疑,他下令收兵,率众回营··只是半日,伪汉大军就撤出了洛阳城·莫说洗劫了,就连之前掳掠的女子也未带上,走得干脆利落··这番举动,连城中幸存的百姓都茫然失措,更别说金墉城里的君臣了。
第二日,小皇帝才战战兢兢派出斥候,仔细打探城内情形·可是带回的消息,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伪汉兵马真的都退走了”小皇帝犹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那斥候只差指天发誓了,“不但城中,就连城外的敌军也撤了个干净·”·这是怎么回事带着一半庆幸,一半迷惘,小皇帝终于鼓起勇气,带着群臣离开了那座逼仄到让人窒息的小城,转回皇宫。
因为太后、皇帝都逃出了宫,宫内防守不算严密,只是两三日就被攻破·但不知是来不及洗掠,还是嫌皇宫空荡,没什么好抢的,损失竟然不算太重··望着一地狼藉,小皇帝面若寒霜。
这可不是当年被人- cao -控时的无力,而是夹杂着恐惧的怨恨·他怎么说也是大晋天子,敌人都攻入王城了,竟然无人来救那些领兵的都督刺史,还有谁可信·然而第二日,就有一支兵马抵达了洛阳。
正是苟晞的亲兵·好不容冲出重围,这伙人一身狼狈,为首将领跪在了天子面前:“大将军被王弥兵马围困,救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来得迟,总比不来要好。
小皇帝看那人的目光也带上了点温度:“大将军心怀朝廷,朕不怪罪·豫州可还安好”·那将领长叹一声:“许都被王弥攻下了,怕是还有仗要打。
亏得这次梁刺史派兵打平阳,才让敌军后撤,否则末将还不知何时才能冲进洛阳城……”·这话一出,别说是御座上的天子,就连阶下群臣都一片哗然·梁丰攻平阳了因为这个伪汉才退兵小皇帝的脸色却一下变得煞白,悄无声息的握紧了拳头。
※·林畔,一队骑兵正在休息·可能是鏖战日久,不论人马都显出疲态·兵将也不埋锅造饭,只从囊中取些干粮和水咽了·马儿则喂些掺了盐巴的豆子,好振作精神。
今日已经是入平阳的第六日了·在离开襄陵后,他们渡过了汾水,一度逼近平阳城·然而毕竟是伪汉国都,兵马只是一探就遇到了埋伏·亏得奕延机敏,方才避过追击。
不过此役还是颇耗精力,也折了些人手··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粮草损耗才是个麻烦·根本没有后军,虎狼骑只能就地取粮·人好办,有口饭吃就行,冬日战马可全靠牧草。
亏得平阳境内防守不严,又兵力奇缺,才能让他们连下数城,确保补给·不过下来的路线就成了问题,是继续打平阳,还是攻个小城弄些粮草·身处平阳腹地,行踪不定,也就意味着消息断绝。
一旦伪汉大军回撤,不出两日就能回到平阳·那可是三四万精骑,到时想逃就难了·走的早了,怕引不回敌兵·走得晚了,可要拿命来填·如何把握这个度,才是关键。
王隆吃干净了袋里干粮,揉了揉肚皮,抬头道:“将军,咱们该换个城头打一打了·”·他们的储备粮可不多了,还是要早作准备才好·然而奕延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先等斥候归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散出去的五名斥候,只归来了三个·其中两人都说平阳城外加强了戒备,还有一人说蒲子方向,似乎有了动静··蒲子紧挨离石,按道理说,应该防备并州方向的来袭,但是现在却有了出兵的迹象。
奕延一听,立刻起身:“回并州”·强强平步青云·这是围剿的前兆·一方面加强都城的防御,另一方面调兵锁住他们的后路·唯有大军回撤,匈奴才敢如此用兵。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没有任何迟疑,所有人都上了马,飞速向并州撤去·※·“没拦住那队轻骑”刘曜骑在马上,面色- yin -沉。
接到诏令之后,他昼夜不停赶回了平阳,连宫门都没进,直接带兵追杀敌军··未曾想对方就像一条滑鱼,从设定好的包围圈中溜了出去·都是骑兵,差这么点时间,再想追上可就难了。
略一思索,他冷冷道:“既然如此,发兵离石”·不论敌人选择什么逃亡路线,终究是要回到并州的·而自平阳通往离石的道路,极为有限。
他们可以长驱直入,敌人却要左躲右闪·最好的法子自然是赶前面堵住退路,让敌军插翅难飞·这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离石刚刚失手,说不定趁此机会,他还能夺回汉国故都。
此次并州用兵着实狠辣,若是不讨些胜果,怕是会有损军心··有了主帅命令,这群兵马也顾不得连日奔波的疲劳,再次开拔,向着离石赶去··因为都是骑兵,行军的速度倒是不慢。
只短短一日,就抵达了并州边界·再往前,就是变成敌境的离石了,怎么说也要修整一番·刘曜便命令大军扎营·就算是急行军,他也没有分毫草率,营盘立的极为稳健。
安排了两班轮哨,刘曜才进帐休息··谁料半夜时,惊呼声响了起来··“怎么回事”刘曜一跃而起,冲出了营帐。
只见最外围的几个帐子,已经烧了起来,烈火在夜幕的映衬下极为醒目··遭了,是袭营他没想到这群并州兵胆大至此两万大军的营帐,也敢硬闯·“快派兵马守护大营,防备敌军冲阵”刘曜甲都来不及穿,厉声道,“传令点兵,披甲备战”·夜晚遇袭,最怕的就是兵士茫然无知,太过恐慌导致炸营。
刘曜手下都是精兵,却也怕被人趁虚而入·那群该死的并州骑兵里,可有不少匈奴人·当初他就在上党吃过亏,怎能轻忽·刘曜的准备称得上妥当,然而预料中的进攻并未出现。
第二日天亮,斥候才在营帐外一里处,发现了几架烧毁的床弩·昨日敌人根本就没有冲阵的打算,只是- she -了两轮火箭,搅乱阵营罢了··得知消息,刘曜顿感不妙,连忙派人去追。
得到的消息却是敌军趁乱绕过了大营,连夜返回并州境内·同时还有两万敌军,屯兵离石·并州兵马本就擅长防守,两军又人数相当,夺回离石,实在无甚希望。
无奈,刘曜只得放弃了攻坚的打算,无功而返··第294章 迁都·“儿臣无能, 请父皇降罪·”跪在阶下, 刘曜的表情称得上恳切·实在是这次大战, 成也因他,败也因他。
派去上党的兵马,一战击溃·章典、蒲洪双双身死, 损兵两万余·剩下的大多是新收拢的氐羌杂胡,根本就没有返回报信的念头,转身就逃回了雍州·这些人想找也找不回来了,等于三万人马丢了个干净。
而这场败仗,也给平阳郡带来了极大威胁·只是四千骑兵, 就让他们连失两城·当看到襄陵城墙上, 入石三分的弩矢时, 众人只觉心底发寒·有这样的利器在手,再添个万余人, 是不是能直接攻下平阳了·这话, 谁都不敢说。
于是刘曜就成了罪魁, 只得先请罪再说··看着阶下俯首的族子, 刘渊长叹一声:“此役不怪永明,实乃并州狡诈·况且苟晞派出的援兵,早已接近洛阳,再拖下去,不过空耗兵力。”
也是他们退的及时·没过多久,苟晞,以及山简的援兵就赶到了洛阳·若是滞留城外,肯定会演变成一场消耗战,说不定还有多少兵马要卷入其中。
现在夺下了河南郡诸县,也算没有白打一仗··不过最大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早知道刘渊颇为看重自己,听到这话,刘曜还是松了口气,赶忙道:“如今司州兵凶,置都平阳,多有后患。
不如迁都长安·关中沃土千里,又有潼关天险,方为立国之基……”·就是这个·刘渊微微皱起了眉峰·此次并州突袭,带来了一个隐患。
朝中有人开始质疑平阳的安全- xing -了·平阳和洛阳都属司州境内,和并州只在咫尺·若是不攻下并州,任何对于洛阳的军事行动,都可能引来今日这般险境。
梁丰是否忠于大晋,没人能够猜透·但是趁势攻打平阳却是举手之劳·甚至可以说,只要晋国的小皇帝有心,集结凉州、并州、豫州、幽州四方人马,齐攻平阳,汉军也未必能全然守住。
并州这个先例,实在是太危险了,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恐惧··而兴兵讨伐并州,更是无从下手·当年刘渊还是在并州西河国称王呢,不照样被那姓梁的赶了出来。
现在梁丰已经大败王浚,手握两州,实力更上层楼,哪是说打就能打下的·一旦和并州开战,最有可能的,就是旁人自背后插上一刀·再者说,就算拼上身家- xing -命,能不能获胜还在两可。
君不见三万兵马入上党,顷刻便灰飞烟灭·而王浚挥兵十万的后果,不也历历在目吗·于是,洛阳面对的困局,也落在了平阳头上·洛阳四周好歹还有八关,有黄河天险,平阳又有什么·相较起来,长安非但是大汉立国之地,坐拥千里沃土。
同时,还有十数万氐羌杂胡,散居雍、秦两州·若是能把这些人都收为己用,再打晋国就容易多了·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据,实在是个迁都的好去处··然而刘渊却不能如此轻易松口。
离开了平阳这个匈奴左部的起家之地,他的根基还稳吗一战吓得弃了都城,皇汉的脸面又要放在哪里这么离开平阳,他实在心有不甘·沉吟片刻,刘渊方道:“迁都平阳方才两载,冒然更改,实在不妥。
此事当再议……”·“父皇!”刘曜还想谏言··刘渊却摆了摆手:“此乃国事,怎可擅断容后再议吧”·然而还没等刘渊做出决断,洛阳城中,已然大变。
强强平步青云·※·令狐况领兵赶到洛阳时,敌人早撤了个干净,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城池·早些年,张方也曾在洛阳肆虐,甚至烧了两座城门,但是从未对太学、官署这样的地方动手。
匈奴人却不同,他们没有半分怜悯,甚至乐于摧毁这些代表着大晋王朝的象征·整个洛阳宛若被犁了一遍,房倒屋塌,焦烟滚滚·更别提城中百姓了··看到这惨象,令狐况都不忍多瞧。
当年晋阳被围,恐怕也未沦落至此·这个天子之都,哪里还有往日辉煌·因为是并州来使,刚到城中,令狐况就被天子宣入殿中·怎么说也是初次觐见,就算皇宫残破凋败,令狐况心中也满是激动。
这可是面见天子啊而且此次退敌,全赖使君发兵攻打伪汉,天子应当也会大加封赏·如此与有荣焉的好事,若不是他家叔父有攻克离石的大功,恐怕也落不到他头上。
按捺住心中激动,令狐况趋步入殿,拜倒阶下:“臣令狐况,参见陛下”·“令狐将军请起·”阶上,传来了一个颇为年轻的声音。
令狐况不敢抬头冒犯天颜,规规矩矩的再行一礼,方才站起身来··“此次令狐将军率兵入洛,其心可嘉,当赏”·天子开了金口,令狐况却不敢冒领,赶忙躬身回道:“臣奉梁都督之命,前来护驾。
退兵之功,全赖都督用兵得当·臣愧不敢当·”·他可不敢让天子生出误会·这次首功,当属轻骑入敌境的奕将军,其次则是夺回离石的叔父。
不过归根结底,还是梁使君知人善任,料事如神··御座上,静了那么一瞬,但是很快又传来了声音:“令狐将军所言不差,此次亏得梁卿果断出兵,围魏救赵。
若非如此,洛阳何安不知梁卿派了多少兵马,攻入平阳”·令狐况立刻振奋精神,朗声道:“共五千骑,连破两城,方才逼退匈奴大军。
攻入离石的,还有两万兵马,如今已纳西河国归并州·”·只是两万五千人,就有如此大功殿内响起一种轻微的骚动,令狐况并不在意,继续道:“之前匈奴还派了三万大军入上党,拦阻陉道。
也是都督派兵击溃,方才打通道路·捷报在此,还请陛下过目·”·说着,他奉上了随身携带的奏书·立刻有小黄门接过,呈在了天子面前·小皇帝并未打开那奏章,只是微微颔首:“此役,梁卿当居首功。”
他唇角带笑,但是笑容未入眼底··那日听说梁丰率兵入平阳后,司马覃就觉如坠冰窟·围魏救赵,他也是懂的·但是如此手段,一定能保匈奴退兵吗明明坐拥数万兵马,数千轻骑就能打得匈奴境内大乱,却未发一兵一卒入洛阳救驾。
若是刘渊使些手段,并不撤兵,他是要坐看洛阳城灭,天子身死吗·而打平阳,需要两万五千兵,若是发兵洛阳,又需多少呢谁能挡住这“大晋忠臣”·远有王莽,近有曹- cao -,乃至他家先祖司马氏,哪个最初不是一副忠臣模样功高震主,自生谋逆篡权之心。
那梁子熙,已经不是当日病弱雅士,而是盘踞并州的猛虎·他怎能容这样的臣子,位于卧榻之侧·令狐况哪里晓得小皇帝心中所想,再次跪倒谢恩。
望着那忠心耿耿的年轻将军,小皇帝收起了面上所有表情:“梁卿为朝廷肱骨,朕迁都之后,司州一地,也可安心交予梁卿了·”·迁都令狐况惊得骤然抬头,然而还没看清御座上的人,就醒过神来,赶忙垂首。
额上的汗珠却落了下来·怎会如此仓促迁都呢洛阳可是八关都邑,还有黄河可依,此次遭敌,实乃守军之过·只要加强几道关隘的兵力,哪会败得如此狼狈·若是天子都离开了洛阳,攻伐匈奴的重任,岂不全压在了使君肩上·看到令狐况惊骇表情,司马覃只觉心中划过一丝快慰,朗声道:“并州兵强马壮,朕只盼梁卿能驱除胡虏,安定一方。
待伪汉灭国,朕必回师洛阳令狐将军,既然你带兵前来护驾,便随朕一同前往寿春吧·”·寿春,正是小皇帝选定的行台所在·之前他也想过移都许昌,但是王弥大军提前一步攻下了许都。
而豫、兖、青、荆几州,也是战乱不断·反观南方,自叛将陈敏伏诛之后,兵祸渐消,称得上安稳··不过琅琊王司马睿已经到了建邺,又有王导、王敦、刘琨等人辅佐。
若是入江东,难免出现司马越之事,受制于人·反观寿春,当初乃是曹魏屯兵,攻打东吴的前哨·比邻荆、豫、徐数州,远可依河洛之形势,近可就徐豫之籓镇,又有良田熟地,运漕四通,无患空乏。
如此一来,各镇守将,皆不能一方独大·互相牵制,方为己所用·且寿春为国朝旧地,地处淮南,不至于沦入孙吴故土·他也算没有彻底丢了司马一脉的家业。
至于北地,就交给梁丰、苟晞、段务勿尘等人吧·以这些人长于用兵,迟早能平定河朔,尽诛戎狄·届时他羽翼丰满,挥兵北上,何患不能收复故都·听到天子如此下令,令狐况一时惊的不知该如何作答。
说是护驾,其实敌军早已退却,他更多是奉命前来洛阳走个过场,只带了一千人马·怎么就突然被天子征召,要随驾前往寿春了然而身为大晋将领,天子的谕令,又要如何拒绝若是抗命,岂不形同忤逆·僵了片刻,令狐况才缓缓俯身叩首:“臣,遵旨。”
望着那有些僵硬的背影,小皇帝绽出一抹冷笑·既然兵多能战,这司州一地,让给你又有何妨若是能与匈奴大军两败俱伤,才最好不过·第295章 领命·天子封赏和迁都诏令, 一同到了晋阳。
除了进大将军、大都督, 擢司空之外, 和苟晞一样,梁峰也被封为郡公,食邑一万五千户·郡公乃是魏晋最高一阶的异姓封号, 以郡为国,可置三军,封号世袭,位阶只在郡王之下。
这样的封赏,简直给足了梁峰面子·只除了一点, 他的封地, 不在别处, 就在上党··这一封,把梁峰的根基命脉, 摆在伪汉面前·更勿论还有那个“领司隶校尉”的加衔。
司州不比旁处, 不设刺史, 唯有司隶校尉统辖下十二郡, 一百县·问题是司州如今半数都在匈奴手里,这个加衔,用意不言而喻··强强平步青云·一道诏令,算是彻底把司州这个烂摊子扔给了自己,而小皇帝本人,则要裹挟朝臣,南去寿春。
若是旁人遇到这事,说不定还要恼上一恼,甚至抗旨不接·梁峰本人却不那么在乎·走了也好·天子迁都,迁的可不仅仅是小朝廷,更涉及北地所有世家。
唯有这群拖后腿的公卿士族走个干净,他的新政才好推行,也能重整司州局面··至于匈奴,只要一天不舍并州,总还是要对上,梁峰倒是早有准备··不过有一点,还是让他颇为不悦:“陛下调了令狐况,让他随驾寿春。”
令狐况是他派去洛阳摆姿态的·再怎么说,天子被围,作为臣下的也该派点兵马前去护驾·没想到小皇帝说拦就拦下了·并州可用的将领才有多少,怎能随随便便就让人撬了墙角。
此话一出,下面群臣神情一松·主公的态度,决定了战略方向·若是梁峰不满天子封赏,他们必然要绞尽脑汁想法摆脱这个困局·可是现在他没有过问封赏,反倒先抱怨天子夺他兵将之事。
说小了,是看重手下臣僚,说大了则是不惧伪汉·不论哪样,都足能让人欣慰··张宾微微一笑:“既然天子有令,令狐将军哪能不从倒有两种法子,可以化解此事。
其一,顺水推舟,命令狐将军随陛下迁都·寿春毕竟距并州千里,若是有人在陛下身边,也能知悉朝廷动向·”·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让令狐况到寿春做卧底。
令狐况怎么说也被梁峰救了两次,为人忠勇,且世居并州,可以信赖·而身为并州一系的将领,他在小皇帝那边也未必能得到重用,如此一来,更能显出梁峰的厚待。
有这个耳目,倒是可以轻易探知朝中动向··梁峰皱眉想了想,还是摇头:“正值用人之际,元君- xing -格率直,不善- yin -谋·放去寿春,怕是不妥。”
当间谍是需要天赋的,令狐况恰恰是个直- xing -子·别说能不能套出机密,没个眼色心机,被朝中那群人精- yin -害都有可能·况且迁都牵扯不小,到了寿春怕是要有一番政治斗争,身为并州一系的人马,他被牵连进去的可能- xing -太大了。
听梁峰这么说,张宾又道:“若是不在意寿春,主公大可增派五千兵马,就说担心路途遥远,护送陛下迁都·”·只有一千人,小皇帝还能厚着脸皮吞下,但是总计六千精兵,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别说小皇帝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就是随行的苟晞,驻守寿春的刘准,都不会轻易让并州兵马进入自家地盘·因此派去的兵越多,越容易被天子退回·就算真跟到了地头,也能说完成了大都督交付的任务,要回并州复命。
如此一来,谁人可挡·听到这话,梁峰心领神会:“寿春路遥,是该多派些人护送才是·粮草也可带些,回程时,也不劳陛下费心·”·带粮草上路,为的也是自保。
万一出现特殊情况,还能顾住自家人马·至于小皇帝那边,十有八九是靠不住,早作打算为妙··这是全然不把迁都之事放在眼里了,张宾笑道:“主公放心,令狐将军必会安然归来。
只是上党还要再做安排·”·如今上党已经成了梁峰自家的封地,再派旁人当太守,就不太合适了,起码祖逖这个临时太守要换个地方··梁峰颔首:“祖长史此次御敌有攻,当加衔封赏。
升奋武将军,兼领河南尹·”·祖逖曾经担任过司州主簿,对于司州一地颇为熟悉·梁峰自己领了司隶校尉,这个河南尹,自然要交给可靠之人·司州现今大乱,急需一个胆气和能力并重的主政者,还有谁能比孤身北上抗敌的祖逖,更适合这个位置·说罢,他并不停口,继续道:“还有洛阳周遭的关隘,也要重新布防。
明年开春后,着力收拢河南、荥阳、河内三郡失地·”·这是要同匈奴争夺司州地盘了·司州虽然几经战乱,但是毕竟人口稠密,还有不少良田和城池。
一旦稳住阵脚,可比并州要适合休养生息·到时再同邺城附近的数郡连成一片,就是一块不小的地盘了··不过匈奴那边,未必会这么轻易放走到口的肥肉。
事关重大,当细细安排··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梁峰在前衙耗费了不少时间·然而回到后院,那熟悉的身影还未归来·一仗打完,需要处理的事情同样繁杂。
此次奇袭平阳,只损了二百多骑,但是虎狼骑缺员本就严重,再这么只出不入也不是办法·奕延回来后没怎么休息,直接投入了练兵之中··亏得上党一战缴获不少战马,还截流了一部分溃兵,算是回了本。
在乱世里救民,所需要的成本,可是远远大于单纯争夺地盘·不过这样的买卖,只要有能力,他怕是还会去做··连轴转了几日,梁峰的精力也有些吃不消了。
草草用饭洗漱,就上床休息去了·睡的半梦半醒之间,忽觉旁边一沉,有人挤了上来·能半夜进他房里的,扳指都算出是哪个·梁峰眼都没睁,往对方怀里靠了一靠,准备继续睡过去。
谁料那人沉吟片刻,突然道:“听闻令狐将军被天子征调……”·“嗯……”梁峰含混应了声··听到这不痛不痒的鼻音,那人肩头绷紧,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附耳低语:“若是我被天子讨去呢”·睡的迷迷糊糊,还被这样骚扰,梁峰哼了一声:“他想得美……”·短短半句,没头没尾,却斩钉截铁。
黑暗之中,奕延浑身都舒展开来,稳稳抱住了怀中之人,就像抚摸大猫一样,轻柔的在对方背上顺了顺,任他再次坠入梦乡··※·只在洛阳城里待了半月,令狐况就觉的身心俱疲。
最初小皇帝待他还算礼遇,加了官,赐了爵,还流露出重用之意·怎么说对方也是大晋天子,令狐况虽然不大乐意前往寿春,还是恪守了君臣之道··然而等并州增派五千兵马护驾后,小皇帝立刻变了态度,看他的眼神也透出了几分冷淡。
这下令狐况彻底明白了过来·天子看重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手里的兵·有一千人时,他是可以任人摆布的傀儡;变作六千,就成了无法染指的累赘。
既然没法收为己用,还费什么功夫·若是当年自己身陷牢狱,或是败阵而逃·天子会多看他一眼吗恐怕也只如今日一般吧。
强强平步青云·没了那点诚惶诚恐,令狐况反倒定下心来·也看清了洛阳城仅剩的光鲜背后,是何等的难堪狼狈·所有公卿,都大车小车,拉着一切能拉走的东西,想随御驾南行。
似乎洛阳对他们而言,彻底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早一刻出城,街头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争执·城内城外的匪盗,又趁此机会大肆劫掠·直到苟晞派来的兵马入城,最后扫荡了一遍城中大小库房,迁都的队伍,方才成行。
这前前后后十余日,根本无人理会城中百姓·而这最后的乱象,似乎夺走了他们仅存的希望·所有还能走动的人,都默默收拾行囊,准备跟上迁都的大队。
然而苟晞派来的,只有三万兵士·莫说是百姓了,就连不少小士族,都只能遥遥跟在队后,企盼自己能挨过这遥遥千里的路程,抵达远在南方的新都··令狐况也领兵跟在队中。
他见识过司马腾撤出并州时的情形,然而今日惨状,更胜当年·只是天子和公卿的车队,就延绵十数里·可是所有的兵力,不论是他手下的,还是苟晞手下的,亦或者诸多高门的私兵,只负责保护这队贵人。
其余士庶,不过是坠在队尾,吸引贼匪的诱饵罢了··每日,都不知有多少人掉队,而这些,怕只是开始·随后的数月,才是士族南迁的大潮·只是这些人的命运,就更加难说了。
若是他们留在司州,投靠主公,怕是还有一线生机··不知不觉,令狐况的想法变了·他开始觉得,也许天子,没有想象中的威仪可靠·那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刚刚继位,未建寸功,连自己居住的洛阳城都无法守住。
而主公不同·能让深陷贼手的并州重整模样,自然也能让司州安定下来·唯有主公,才是他们所有人的希望·迁徙之苦,不仅仅在于枯燥,更在于危险。
没走多久,南迁的队伍就碰上了敌军·这次来敌,似乎是王弥主力,人数着实不少·令狐况刚刚准备布阵御敌,就接到了天子口谕··天子命他断后掩护。
命他这六千人马,独自应对敌方至少两万大军··心中最后那点念想,也冷了下来·令狐况面无表情的接下了命令·他也是并州一系出身,对上这群流寇构成的匪兵,并无惧意。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主公交付的六千战兵··守在后路,立起军阵·令狐况坚守了两日,又花一天时间,击溃了敌军主力·眼看完成任务,他却没有再次跟上前军,而是转过头,安排人收拢后路那些因战火波及的百姓。
“你们赶不上大军了·就算赶上,也不会有人保护·不如同我一起返回司州如今驻守司州的,乃是并州的梁使君·使君必会保你们平安”·站在人群中,令狐况大声道。
梁使君的大名,就算隔着太行山,也早早传入了司州境内·每年不知有多少流民百姓,沿着陉道北上·听到这话,人群骚动了起来·离开洛阳还不到十日,就遇上了不知几次匪盗。
他们真的能跟上天子御驾吗天子又真的会保护他们吗·这些百姓,大多都经历过洛阳之围·对近在咫尺的匈奴又恨又怕。
可是同样,他们对朝廷的兵马,也没有丝毫信任·跟在大军之后,只是不想被抛在洛阳·现在,他们的故土,有了另一位守护者·一位可以击败匈奴的仁善使君·“我们愿同将军回司州回洛阳”队伍中,不知谁喊了起来。
“回司州回洛阳”·零零散散的呼喝,成了震天山呼·令狐况深深吸了口气·没错,他们的故土,只在北方·当日,漫长的迁徙队伍,从中劈成了两半。
一半继续向南,向新都寿春逃去·而另一半,则浩浩荡荡,返回了那座残破城池··第296章 暗算·晋天子迁都, 对于身边的匈奴汉国可是件大事·若是能沿途截杀小皇帝, 岂不比攻打洛阳要省事·但是诡异的, 汉国并未做出反应。
从明面上看,可能是晋国迁都的动作太快,又有苟晞大军来迎, 来不及调齐兵马·但是实则,问题出在平阳宫中·匈奴收兵后不久,刘渊就病倒榻上·汉国上下顿时紧张起来。
刘渊毕竟已经年过五旬,万一有个好歹,可是要变天的这种时候, 又有谁敢冒然动作·不过好在, 这场病终究未演变成恶疾, 只是躺了七八天,刘渊就缓过了劲儿来。
朝堂内外都松了口气, 皇后招了十几位僧人入宫, 为陛下祈福, 连太子都入宫侍疾·一切似乎又步入了正轨··“唉, 这场病来的不是时候·”头戴护额,刘渊斜倚在榻上,轻声叹道,“如今洛阳人去楼空,再攻也没什么意思。
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啊·”·攻打洛阳,最重要的目的还是虏获晋天子和晋国的贵戚公卿·只有消灭了敌国小朝廷,他的汉国才能名正言顺的统御天下。
而现在,洛阳没了天子,不过是荒城一座,怕是连下面富庶的郡县都不如·要来何用·更何况,现在执掌洛阳,出任司隶校尉的,还是汉国的宿敌……·跪在榻前,太子刘和恭顺道:“父皇莫忧,王大将军已经率兵拦截,必然能传来喜讯。”
刘渊摆了摆手:“王弥不行·这次去接驾的,可是苟晞·他又怎能让那司马小儿折在自己手里等到开春后,派石勒随王弥一起攻豫州吧。
豫州一下,何愁寿春不克”·寿春就在豫州东南,只隔了条淮水·亏得小皇帝没有跑到江东,若是过了江,才是鞭长莫及··“只要我皇汉占据北地江山,必能同魏武一般,扫平南地癣疥”刘和知道父亲喜欢效仿昭烈皇帝,但是对魏武的成就更为倾心。
毕竟一统天下,才是这位“汉天子”的毕生夙愿··刘渊面上却凝沉依旧:“若那梁子熙能为我所用,倒是能拿下北地·可惜此子,让人捉摸不透。”
拍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刘和赶忙补救道:“我皇汉兵强马壮,并州一隅,又怎能抵挡等到打下了豫州、兖州,再克冀州,自能对并州形成压制之势……”·这次刘渊终于转过了头,眸中多少有些失望神色。
他知道自家这个太子,孝心是有,治国手段也学了七八,就是不善战事·并州的危险- xing -,可不是动动兵马就能消弭的·就像如今围在殿外诵经的和尚。
匈奴国内,又有多少人至今还笃信梁丰的佛子身份·强强平步青云·现在别说打垮并州了,就连平阳的安危也成了问题·洛阳城中没了晋天子,守在司州的意义也不大了。
还是说稍退一步,迁都长安·若是刘聪还在就好了·刘聪善战不下于刘曜,有这兄弟两人联手,何惧并州·想起那个陪伴自己半生,又客死上党的爱子,刘渊忍不住咳了起来。
刘和见状赶忙起身,为他抚背,又接过宫女递来的药汤,亲自送到父亲面前··看着儿子这副紧张模样,刘渊心头一软:“无妨,对付梁丰,还有不少法子·和儿只要专心替朕打理朝政即可。
待到雍州平定,迁都长安,这些就不足道了·”·刘和的手差点僵住了,还是要迁都长安父亲不是一直想守在平阳这个龙兴之地吗怎么晋天子走了,他也想离开司州·长安是好,可是有个秦王啊·然而这些心思,刘和半点也不敢表露,柔声道:“儿臣只是替父皇处理些杂事。
还愿父皇早日恢复康健,俯拾天下·”·刘和这仁孝的- xing -格,也是刘渊最看重的·欣慰的拍了拍他的手臂,刘渊喝干了碗里的药汁,又躺回榻上。
不多时,便睡了过去··哪怕父亲已经睡了过去,刘和仍旧没有离开,继续摆出一副孝子模样·然而心底深处,却是五味杂陈·当初他忌惮的刘聪,死在了并州,未曾想刘曜那小子又异军突起。
看来表兄呼延攸说的不差,那刘曜,确实心机深沉·若不小心提防,等到父亲身死,他是不是就要篡了自己的皇帝宝座·长安不能那么快去·要先想个法子,巩固自己的地位才行……·※·转眼间,就到了年末。
梁峰也启程回到上党,主持腊祭·今年不比往日,晋升为郡公,整个上党就成了他的封国,祭祀献牲隆重了不知多少倍,连带梁府的家庙也要迁入潞城··这两年,梁峰早就有计划的自梁府迁出了冶金、军工、陶瓷等一系列关乎根基命脉的匠坊。
现在府中仅剩的书坊、纸坊也要向潞城附近迁移·高都毕竟距离平阳太近,一旦匈奴来袭,梁府首当其冲·那些设计核心技术的工厂,怎能立于危地·而现在,副业也挪出了梁府。
剩下的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兵寨,只剩下军田和军营·备兵御敌的功能,放到了首位··如此一来,对来犯的敌人能够进行双面夹击·而等到进攻平阳时,这又会成为前哨,与高都互为掎角。
至于上党国的内史,这次也选了个熟人,原先的高都县令郭郊成了新郡国的内史·这一任命,让郭郊喜出望外,也分外诚恐·不过郭郊为人谨慎圆滑,上党又是久治之地,很多事情都有了成例,不难管理。
若是到了战时,这里身为前线,自有将领和参谋部负责打仗,他只要管好后勤就行·国都尉,则由孙焦接掌·原先的上党郡兵,也成了专属郡国的三军··轻轻巧巧,新郡国的行政班子就安顿了下来。
田猎于野,少牢告庙,祭山行傩·梁峰投入了紧张有序,也分外庄严的冬日庆典之中·连带梁荣这个嗣子,也跟着忙前忙后··腊日之后,就临近新年。
身为三州大都督,按理应当举行隆重元会才是,然而求知院算出的天象,可不怎么美妙·元日又将有日食·这两年梁峰都不知看了多少次日食了,可是习俗如此,硬是赶在日食时开元会,未免太不吉利。
因此官宴改作了元月七日,也就是人日·人日同样是新年的传统节日,登高庆祭,倒也合乎情理··年尾诸事繁杂,更有数不清的宴席,不过有些要事,不能疏漏。
轻轻抚摸着手中圆腹酒壶,梁峰微微颔首:“雕的精巧,造型上佳·或可一用·”·那是一只银色的酒壶,高一尺余·壶身雕琢婆娑双树,飞天神女。
精美的都不像是普通器皿,而像是一尊礼器了·壶内更有内外双胆,可以在夹层中放置热水冰块,夏日冷饮,冬日温酒,简直巧妙到了极处··张宾轻声道:“此次匠坊只产了两样,成本就不下万钱。
都要送到匈奴那边吗”·“不是送往匈奴,是送到刘渊手里·”梁峰放下了酒壶,淡淡道,“之前信陵才来了消息,说刘渊刚刚病过一遭。
此人生- xing -谨慎,又没其他爱好,这点嗜酒的毛病,怎能错过”·刘渊做了半辈子质子,是个极为内敛之人·不耽于女色,不喜好奢靡,连服丹的恶习都没染上。
唯一的爱好就是饮酒,上党出产的烈酒,倒有一半送进了平阳宫中··因此梁峰才让匠坊做出了这么对酒壶·这壶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壶身乃是银、锡、铅三者混合而成。
特别是最里面的壶胆,大部分都是铅制·当世之人并不在乎铅这东西,甚至铅丹还是可以服食的灵丹·但是梁峰清楚明白,用铅壶盛烈酒,会是个什么结果。
如今汉国看似稳固,实则各方势力交杂,全赖刘渊一人控制平衡·若是刘渊死了,他那个太子刘和能掌住江山吗恐怕只是刘曜这个养子,就能给他添不少麻烦。
·信陵众现在着力挑拨的,正是刘和心中这根毒刺·一旦刘渊身死,围绕皇帝宝座,必会发生一场大战·而汉国这两年吞并的地盘实在太大太多,看似骤然扩张,实际无力消化,只是坠入另一轮屠戮剥削。
而哪里有压迫,哪里就会有反抗·一旦汉国发生内乱,立刻四境狼烟,甚至都不用他花费力气··那时,才是他休养生息,乃至扩大地盘的最佳时机·只要刘渊身死·没想到自己也会用这样的手段了。
梁峰看着那精美绝伦的铅壶,心底不由暗叹·重金属中毒的滋味,也该换个人尝尝了·只是不知这小小手段,多久才能见效··“务必送入平阳宫中。”
梁峰再次叮嘱道··“主公放心,臣自会把它送到刘渊案头·”张宾不清楚这壶能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但是想办法送入匈奴宫廷,并不算难。
只盼那让人头痛的汉国,能快速衰败,为主公腾出施展手脚的空间吧··第297章 定情·一岁将尽, 新岁伊始·元日前的夜晚, 就连晋阳城中的灯火都熄的早了。
洛阳大乱, 天子迁都,这世道似乎愈发艰难·然而晋阳有梁使君驻守,连那些噩耗都离得远了·商队通行, 人口渐长,往年常见的灾疫都未曾发生·每一日都要比前一日更有盼头。
于是人们也都早早安睡,期盼明朝新春到来··强强平步青云·反观刺史府,日食的事情,不少人已经知晓, 这会儿更是安静的不像迎接新春, 似乎盼着那该死的天象过去之后, 再欢欢喜喜过年。
然而有人,并不在乎区区天象··屏风后, 宽大的木桶发出哗啦一声水响, 奕延跨入盆中, 温水瞬间打- shi -了赤裸的肌肤·房中本就燃着地龙, 水又烧的恰到好处,不觉寒冷,只觉温暖怡人。
奕延用布巾打- shi -了肩背,取过一旁的澡豆,仔细搓揉起来··这澡豆可不便宜,乃是以豆粉为主,配以各种药材香料·如今晋阳市面也有贩售,似乎是哪家研制的新方,能买起的还是少数。
腊日时,使君也给几位重要僚属发了些,还有冬日需用的面脂·旁人得了这样的重赏,怕是舍不得用,奕延可毫不吝啬··废了一把澡豆,染的肌理都透出微香,奕延方才出了浴盆。
拭干身上水痕,他来到箱笼旁,从里拿出套干净衣物,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换了另一套从未穿过的新衣·那衣衫是蓝底暗纹,比他的眸色略深,套在身上,越发衬出那迥异旁人的白肤。
穿戴整齐,只挽了个发髻,他便走了门,向着主院而去··梁峰放下了手中信笺,轻轻舒了口气·明日,那双酒壶应该就摆在刘渊案上了·信陵的动作果真迅捷。
这只是开始·之后的地盘争夺,可不仅仅是打仗这么简单·还有离间、暗杀、收买、流言,乃至各种各样的经济战·每一寸土地,都渗着血污·不是自己的,就是别人的。
而他现在面对这些,竟然没有太多感觉了·只是在所有手段中选择最优的那个,达成目的·任何能够有效杀敌,且保护自己的,都会被视作良策·也许这就是从政者必有的心态。
只是如今,他守的是自家子民·当天下尽在掌握时,这份冷酷,面对的又是何人呢·难怪权力会让人改变·再怎么明智的帝王,坐久了江山之后,都会糊涂犯错。
只因政治太过残酷,足能洗去人- xing -,让御座之上的人,变作铁块顽石·所有的谦恭卑微,所有的言听计从,所有的生死一言可断,则在慢慢抹煞着判断力,让人膨胀发狂。
然而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桌上烛光一晃,焰心发出噼啪声响·外面有人禀道:“主公,奕将军求见·”·梁峰醒过神来:“唤他进来。”
话音未落,房门就打开了,一人大步走进屋中·看清楚那人打扮,梁峰唇边绽出了笑意:“我是不是该给你设个将军府了”·只见奕延身上穿着一件簇新外袍,深蓝色泽,带些暗纹,比他平日穿的衣衫要鲜亮许多,在灯光之下,衬得肤色更白。
头上未带冠,只用纚巾包住发髻,边上的发梢,甚至还有些微- shi -·大半夜洗白白,穿的花枝招展跑来,意图实在不太难猜··奕延一愣,怎么突然要给他设府了是让他搬出刺史府吗然而下一瞬,他看到了梁峰眉眼中噙着的笑意,于是也笑了:“主公所赏,怎敢推辞若是主公能到我府上小住,更好不过。”
说着,他走到了梁峰身旁,跪坐下来·两人挨得颇近,连他身上澡豆留下的淡淡香味,都飘了过来··梁峰不由调笑:“伯远今日换的熏香,可有些古怪。”
奕延没有接话,反而细细看了看他面上神色,突然道:“主公可有何事不快”·梁峰噎住了·他没想到,之前那点情绪残余也能被奕延看出来。
不过当对方问出这话时,哽在心底的东西,骤然一轻·梁峰笑笑:“不是坏事·能救许多- xing -命·”·是的·不论以后会如何变化,他还有没有把握守住本心,此时此刻,这些事情都是为了减少伤亡,为了让奕延战前拼杀时,多出几分把握。
只要能,他就会去做·如此简单·就如那人拼上- xing -命,只为让自己安心一般··看着那人身上郁气消融,奕延的心飞快跃动了起来·他喜欢主公的笑容。
漫不经心的,意有所指的,开怀大乐的,以及现在,满是信重爱护,撩人心弦··他膝行了一步,又往前凑了凑:“主公忙碌数日,今日可有余暇”·这些天,梁峰确实挺忙。
之前上党立国,整日都是数不完的仪式·新设的郡公府中人多嘴杂,哪容奕延近身回到晋阳之后,又是一堆宴席,难怪这人按捺不住,半夜跑来。
“明日可是正旦,自然忙碌·怎么伯远要先送我礼物吗”·这话有点逗弄的意思·实在是奕延喜欢在正旦献贺时,单独送他些东西。
也难为他一个堂堂主帅,还天天窝在营中刻玉·不过今年,这人恐怕拿不出东西了·一半时间养病,一半时间出征,哪有打磨玉器的功夫·谁料奕延迟疑了片刻,竟然从怀中摸出了一根玉簪。
那簪子形制古朴,玉料上佳,一看就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梁峰挑了挑眉:“你可知送簪是什么意思”·在这时代,送簪代表的意思可不单纯。
女子送簪给情郎,意味着两情相悦,非君不嫁·而男子送女子簪笄,则是愿与结发,情定终身·这样的礼物,哪是能轻易送的·奕延抿了抿唇:“当年不知。”
当年这是他曾经想送,却没送出的而今日,他知道了送簪的意思,还是要把这亲手雕琢的玉簪,送到他手中·那只手,稳稳递在面前,只是拿着根簪,竟有了些倔强之感。
明明该做的,不该的,都做了个七八,那人的神态之中,依旧有着一份隐藏的不安·似乎念念所求的东西,仍旧未曾到手··也许,他永远也求不到安心·只因两人身份,因那无法逾越的阶级。
他们是君臣,是主仆·只有上下,没有约束··然而,他从不肯收手··梁峰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簪:“我看你倒可有个副业了·总有一日,能填满妆奁。”
妆奁乃女子梳妆用的镜匣,后世多喻做嫁妆·然而这句调侃,未曾落入对面人的耳中·梁峰握簪的手,被奕延紧紧握住··“主公,可愿许我……”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后面的话。
那双蓝眸,闪烁着欲望和近乎膜拜似的渴求·他能许吗许他一生火花沿着被握着的手腕窜上,燃遍了周身·梁峰没有作答,只是微微倾身,在那人唇上落下一吻。
强强平步青云·一生太过漫长,有太多可能和变数·他猜不到,看不透·然而此时此刻,他不介意顺从自己的欲求,让这把火,燃的更猛··话堵在了嘴里,连同呼吸一起。
然而那吻来得快,退得也急,只是一触,就想撤走·奕延怎肯放过手上一紧,他把那想要退开的人拉在了怀中,另一只手插入乌发,扣住后脑,让浅浅一触,变得浓烈绵长,无法分离。
不知吻了多久,许是气息不续,那只握着簪子的手,不经意的松开了·玉簪轻轻跌落在了席间·可是无人在乎这小小物件·又过了片刻,奕延忽然起身,抱起了怀中之人,向内室走去。
被这动作一惊,梁峰有些气恼的喝道:“奕伯远”·这声轻喝,很快又湮灭在了濡- shi -的吻中·房内灯火未熄,摇摇曳曳燃了半晌,最终油尽,化作青烟一缕。
第298章 元日·梁峰是在一阵轻唤中惊醒的, 睁眼就见到了一张称得上惶急的面孔··“主公, 你在发热”·嗯梁峰开始没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 身体的反馈正在缓缓浮上。
瘫软,脱力,发泄后的慵懒, 以及难以启齿的胀痛交杂在一起,让他的神智都有些浑浑噩噩··目光顺着对方敞开的衣襟滑了下去,腹肌和腰线仍旧紧实诱人,若是仔细看,还能找到几个不怎么起眼的白色污痕。
“主公”·他的思绪再次被打断了·奕延也不顾那副衣冠不整的模样, 就想起身:“我去找姜达……”·“等等”梁峰这下彻底醒了, 连忙拉他的手臂。
这些可好, 微微支起身形,让身后那处的痛感猛然尖锐了起来·加上缠绵不去的眩晕, 他发出一声急促的抽吸, 倒回榻上··“主公”奕延吓了一跳, 赶忙跪坐回去, “你……你可伤着了我这就唤姜达来……”·千万别滚个床单就闹到找医生的地步,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尴尬的吞了口唾沫,权且算润了润喉,梁峰安抚道:“无事,只是昨夜……呃……有些脱力·”·“可是你在发热·”奕延仍旧不怎么放心,又把手贴在了他额上。
这下梁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浑身发软,头晕脑胀的架势,确实有些像是低烧·昨天真不该一时心软……等等,梁峰突然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尚不到卯时。”
奕延还想再说什么,梁峰已经彻底醒过来了·卧槽,几点了他赶忙道:“你先回去·”·今天可是大年初一啊就算不举行宴会,梁荣也要来给他贺岁,更别说臣僚献贺。
被人发现奕延这么衣衫不整待在自己房中,玩笑可就开大了·奕延哪里放得下心:“主公你还病着……”·梁峰牙齿一咬,不顾那点不适,撑起身形:“只是小恙,无碍的。
你先走吧·今日可是元日·”·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奕延面上神色微微变化,最终还是没有犯犟·他后退一步,目光在梁峰面上扫过,方才捡起榻边掉落的衣衫,披衣出门。
看着那人背影,梁峰才醒过神·这态度,对普通床伴都说不过去,更别说对恋人了·但是再怎么,也比刚做完“坏事”被孩子堵个整着要好··呆坐两秒,他突然抽了抽鼻子,干咳一声,提高了音量:“来人,打开窗户。”
这屋里的味道,可是颇为微妙·梁峰又想起了什么,挪了挪身,撩起一旁锦被·冬日榻上铺的都是深色被褥,上面印了几处白晕,倒是看不出血迹。
还好……- cao -好个屁肖君毅那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每天春风满面志得意满的难道他家那位从没上过他还是说,人种优势威力太过强悍·想想昨天那玩意的尺寸,梁峰只觉腹筋都开始痛了。
不自觉的扭了扭,又引出一声轻嘶·他不否认有那么会儿是挺爽的,但是这后遗症未免太惨烈了吧·不过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一时心软·不认也得认呐……梁峰在肚里暗叹一声,强撑着唤来青梅,更衣洗漱。
※·梁荣今日起的依旧很早,毕竟是正旦,要先向父亲贺岁才是·穿得整整齐齐到了主院,未曾想父亲刚刚起身,过了片刻才来到正堂··见到了人,梁荣立刻敛袖行礼:“岁首祚庆,孩儿祝大人体魄康健,寿比东王。”
也不知是年岁渐长,还是身上有了爵位的缘故,梁荣现在行事也越来越端庄了,怕是不比求贤院里的学子差多少·梁峰笑道:“荣儿今岁也当如意安乐,学业进长。
来,这是压岁钱·”·今年九岁了,梁荣自觉已经长大了,但是面对父亲给的小小吉利钱,还是忍不住欣喜·接过荷囊,又饮了桃汤·外面就响起了爆竹声,侍女们用长杆挂上崭新的桃符,祛除鬼祟。
梁府的爆竹,如今都放了硝石,声音更大,还有烟气散出·噼叭爆响还未消尽,就有亲卫入内禀道:“主公,奕将军求见·”·梁荣讶然的眨了眨眼睛,这来的也太早了就算府中诸人献贺,不也该等在前厅吗·梁峰嘴角一抽:“唤他进来。”
不大会儿功夫,奕延就快步走进正堂,拜倒行礼·随后那双满是担忧的灰蓝眸子望了过来,不过这一眼,让奕延愣在了原地·似乎因为今日并不举办元会,座上之人只戴了顶小冠,发髻上横插一支古朴玉簪。
·这也是梁峰今早才想起来了,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把昨天那簪戴在了头上·现在看奕延这副傻愣样子,倒是回了本··微微一笑,梁峰道:“既然伯远来了,便一同去前厅吧。”
元会改到了人日举行,岁首的贺拜还是要有的·特别是梁峰刚刚晋升郡公,下面的臣僚更是不可能错过献贺的机会··眼见主公想要起身,奕延立刻踏前,一把搀住了对方。
强强平步青云·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别说梁荣,就连梁峰本人都没反应过来·然而手已经放到身侧了,再推也不好看,瞅见儿子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梁峰狠狠攥住了奕延的手腕,若无其事的撑身站起。
这时梁荣才慌忙迎上前:“阿父可是身体不适”·“只是昨夜睡的迟了·”梁峰面上纹丝不动,也不让奕延继续搀扶,转而牵起了儿子的手。
就这么慢慢吞吞向前厅挪去··晓得自己刚刚反应过度,惹主公生气了,奕延僵了片刻,方才跟在父子二人身后,向前厅走去··献贺的规模,一年大过一年。
任谁听了,都难免心情激荡·然而今年梁荣却难得有些走神,不时悄然向主座看上一眼·阿父的神态并无变化,应对也极为流畅,只是看在眼里,总觉哪里有点奇怪。
小家伙暗自担忧,梁峰本人背上都冒汗了·跪坐席上,简直跟上刑相差仿佛·腰腿的酸痛也就算了,那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的隐痛,才让人焦躁·不过这些,又完全不能流于表面,还要对付旁边那跟探照灯一样的盯视。
奕延这小子,观察力用在别处不好吗·献贺完毕之后,又摆宴席·前后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等到宴毕起身时,梁峰真是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才保证自己安安稳稳站了起来。
梁荣似乎看出了些不妥,凑上前来:“阿父,你的腿……”·梁峰干笑一声:“无事,只是跪的麻了·昨夜实在缺眠,阿父要回去睡会儿,荣儿自可寻伙伴玩耍。”
既然父亲这么说了,梁荣只得点了点头·好不容易把儿子哄走了,梁峰慢慢吞吞回到了屋中·亏得奕延被同僚缠住了,否则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
梁峰探了探脑门,摸不出究竟还发不发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直接脱了衣衫,又睡下了··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次醒来时,一大坨- yin -影杵在面前·梁峰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你怎么又来了”·“主公还有些发热……”奕延神态里的不安似乎又加重了。
梁峰叹了口气:“就是点炎症,转天就好了·”·听到这话,奕延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可是昨夜伤到了……那处这药是姜医生给的,止血消炎,很是好用。”
“等等,你去找姜达了”梁峰唬了一跳··奕延赶忙辩解:“是军中的疗伤药·主公,还是涂些药吧·发热拖不得……”·说着,他竟然不等梁峰答应,合身把他抱在了怀中,一只手滑入了中衣。
梁峰也是睡得昏昏沉沉,不急防备·一下被抱了个满怀,心头火简直都要窜上来了:“奕伯远”·那人却把他拥的更紧了些,修长的手指毫不迟疑,叩开门户,把药涂了进去。
那药有些微凉,滑滑润润,倒不难受·不过这事荒唐的简直有些伤自尊了·梁峰想要发火,然而话到嘴边,突然噎了回去··那只涂药的手是稳的,但是紧靠着的身体,却在微颤。
一觉醒来,最珍视的人因自己生病,该是什么感觉这小子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处男,没吓掉魂儿就不错了··一想到这个,心头火莫名就灭了大半。
后面的感觉,立刻鲜明起来·药膏的清凉抵消了那干涩的痛楚,粗糙的指尖揉在嫩肉上,勾起了销魂的记忆·梁峰咬紧了牙关,把头抵在了对方肩上··“主公,可是痛了”奕延的手指僵住了,不敢继续动作。
“涂你药”这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语气虽然不善,但是奕延敏锐的察觉,怀中之人似乎放弃了挣扎,一直绷紧的心神,也是一松。
深深吸了口气,他又涂起药来··两人贴的极近,动作又过分私密,本该生出些旖旎·可是不知怎地,那些遐思并未泛滥,反倒生出些气息交融的温存来··密密涂了一层药膏,奕延抽出了手指,正想安抚似的揉揉对方脊背。
谁料窗外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锣响··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想要起身,却被梁峰环住了肩头··“日食罢了·”·有点懒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奕延的耳根骤然红了,放松了身体·是了,今天有日食,要按俗例敲锣呐喊,驱走天狗·他都把这事忘在了脑后··嘴唇动了动,奕延终是轻声道:“是我不好,伤了主公……”·梁峰嗤笑一声:“这算什么伤”·当年他重伤住院,都没喊过痛呢。
这点小事,真的没放在心上,更多是尴尬·不过知道这小子比他还慌,诡异的满足感就涌上来了·实在是劣根- xing -··“主公不怪我莽撞”奕延小心问道。
凭良心,一个雏儿能忍成昨天那样,简直可以颁奖了·梁峰却故意轻啧一声:“技术太差·”·这话的意思,奕延一下就听懂了,耳根红晕阔的更大,手却牢牢拥住了对方的腰肢:“蒙主公不弃,我定好好研习……”·你想找谁研习还没来得及吐槽,温热的唇就噙在他的唇上。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锣声愈发喧嚣·然而屋中之人,谁也未曾理会··立在门外,梁荣皱起了眉峰:“阿父还未醒来”·日食扰人心乱,梁荣本想探探阿父,顺便同他一起观看这异象。
谁料被仆役拦在了门外··那仆从低眉顺眼道:“奕将军刚刚面见主公,怕是有要事相商·”·奕延又去见阿父了梁荣其实也知道,奕延是父亲最信赖的将领,一直住在刺史府中。
两人也常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只是今天发生的事情,总觉古怪……·又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梁荣没有再让仆役禀报,点了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别院走去。
第299章 试探·“陛下到寿春了·”书房中, 一人坐在案前, 手指神经质的敲打着掌心的白玉如意, 忧心满面··强强平步青云·他的容貌并不怎么出众,除了额角那根白毫颇为怪异,行在路上, 怕都无人问津。
但是在这间房中,却是众人瞩目所在·此人正是安东将军、扬州都督、琅琊王司马睿·自从被东海王派到江东之后,司马睿苦心经营了一年,好不容易消弭乱象,立足建邺。
没想到还未展开手脚, 打破南人壁垒, 就遇到了天子迁都这样的大事··天子迁到了扬州, 行台还设在淮南郡的寿春,那他这个建邺, 又算什么·司马睿的身份血统, 不比当初在洛阳争权的诸王, 乃是天子远支。
初来南地时, 根本不被三吴世家放在眼里·本来还想趁着上巳游宴好好经营一下人望,没想到天子就这么迁都了·就算有心出仕,这些江东大族也会选朝廷正朔,哪会选他·那自己心心念的大业,又要如何完成·一旁有人朗声道:“将军何须担忧天子南来,其实才是立业之机试想有多少士族随驾南行这些北人,哪个不需好好安抚若把他们尽数安置在南地,要抢去多少良田只此一点,就会惹得南人非议群起而天子未曾过江,只把行在立于寿春,显然是想重返中原。
但是真正的江东势族,则尽在吴、吴兴、会稽三郡·只要天子一日不过江,这些人就一日不敢轻动,反倒有利将军大事·”·听到这话,司马睿神色一松,望向上座那位眉目疏朗,风度高逸的男子。
移镇建邺之后,他一直以王导为左膀右臂,现在王导前去寿春迎驾,这位同样名满天下,简脱放达的王敦,就成了可以依靠的干才··王敦说的不错·南人北人之争,向来是麻烦事。
当初陆机那样的名士入北地,不也落得三族屠灭,客死异乡现在北人南迁,面对的问题更是繁杂·如今迁都寿春,这些烦心事,必然要先落在天子头上。
如此一来,岂不是祸水东引·不过沉吟片刻,司马睿还是长叹一声:“话虽如此,天子是否会回中原,仍未可知·若是过个三年五载,在寿春立下根基。
我等不仍是为人作嫁”·这话,可就有些“不臣”之心了·若是让旁人听去,说不定会惹出多大麻烦·但是对于王敦这样的琅琊王氏子弟而言,早就习以为常。
司马睿本就出身琅琊,渡江之后又对他兄弟二人极为看重·现在三人所想大同小异,区区不臣又算什么·王敦一哂:“若不是意图北上,何不过江将军放心,只要天子有意夺回中原,就必然不会看重江东一隅。
将军还当以大业为重,一心放在如何拉拢南人之上·至于天子……”·他唇边露出一抹冷笑:“天子聪颖过人,怕是会对于身边诸将心生猜忌。
之前日食,不正是亡败凶兆自有匈奴伪汉,替将军解决那些烦心之事·”·王敦也算在朝中待过段时间,更是从王衍口中听过不少天子的闲话。
对于这个年幼的小皇帝,还是颇有了解的·这样的人,若是大权在握,说不定真能稳住局面·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士族而言,实在心机太重,不宜辅佐·比起天子,面前这个- xing -情温和,手软心慈的琅琊王,才是值得投效的对象。
若是由他登任宝座,又与琅琊王氏掌权何异·王敦不比王导那样- xing -情平和,他本就颇具野心,现在好不容易站定局面,怎肯就此放手·听王敦如此说,司马睿这才放下了心头忧虑,点了点头:“处仲所言不差,还是要笼络南人方可只盼寿春,少生事端吧……”·王导已经奉他之命,前往寿春探听风声。
唉,迁什么都啊,若是那黄口小儿死在洛阳,该有多好·※·他终于熬过来了·当看到寿春那低矮的城墙时,第一个冒出的,就是此念。
司马覃忍不住按住了膝头,挺直肩背·他熬过来了·从洛阳赶往寿春,其实是能坐船的,但是冬日封江,无法舟渡·这千余里,只能沿着陆路行来。
长途跋涉,竟然花去了一个多月时间·其中遭遇敌兵,更是数不胜数·早先派出,拦截王弥大军的并州兵马,竟然未曾返回·也不知是败死个干净,还是临阵脱逃。
不过他们确实起了些作用·那十余日,都未曾有追兵赶上·但是过了汝- yin -郡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王弥大军再次跟上,屡屡攻击迁都的大队··就算有苟晞再侧,维护这样的一队人马,还是极其困难的。
因此沿途不断有人掉队,有人身死,就连他也有几次被迫抛弃御辇,上马逃亡··而现在,经过重重磨难,险死还生,终于抵达了这个新都·司马覃心中怎能不喜·虽然城墙矮小,远逊洛阳。
但是这里没有匈奴再侧,没有那十数万大军让他昼夜难安·只要有了喘息的余暇,何愁不能重整兵马,攻回洛阳·一个月来的惊慌,之前面对日食的恐惧,都慢慢消退。
司马覃恢复了那副天子派头,端坐车上,由使臣迎进了城中··寿春府衙,如今已经变成了行宫·就算面积局促的要命,小皇帝仍旧摆出了临朝的架势,面见来迎的重臣。
大将军刘准满面喜色,看起来是真心欢迎天子移都·对于这位老将,苟晞倒是显出几分警惕·这里是刘准的地盘,两人说不定还会有龃龉·然而司马覃的注意力,未曾放在那边,而是落在了扬州都督司马睿,派来的使臣身上。
身为扬州都督,司马睿来到江东已经有一年时间了,想必也积攒下了一些实力·小皇帝一度还暗自揣测,这人会不会对自己形成威胁,或是如同司马越一样,想要越权- cao -控自己,做个挟天子的权臣。
没想到他倒是乖觉,只派了个安东司马前来,一副天子不召,不敢擅离职守的模样··而这安东司马,正是王衍的族亲,同为名士的琅琊王导·没有王衍那脱俗的风姿仪态,王导面容端正,身材挺拔,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温文内敛的儒雅。
看起来非但没有攻击- xing -,还显得谦恭有礼,极易让人产生好感··面对这样的恭迎,司马覃自然要有所表示:“多亏安东将军送来粮草辎重,才让朕入主寿春。
安东将军这番心思,着实可嘉·”·这次王导可不是空手来的,还带来了不少粮秣·对于一路苦熬,忍饥挨饿的朝廷公卿而言,这些粮食,可是能救命的东西。
怎能不让人感怀·王导躬身一礼:“陛下远道而来,身为臣子,自当尽绵薄之力·将军也有言,只要陛下有召,定然肝脑涂地,报效朝廷”·强强平步青云·这样的美言,让小皇帝微微眯起了双眼。
不过被奉承的愉悦,也无法让他有半分松懈·寿春本就有刘准驻扎,现在又多出了苟晞一派人马,恐怕还有的争权·若是司马睿这个扬州都督再来凑热闹,简直要乱了套了。
·“安东将军有心,朕心甚慰·不过江东事重,安东将军还是驻守建邺,保证朝廷后路为上·待到开春发兵,恐怕还要不少军粮·”小皇帝温言道。
这话,让王导微微眯起了双眼·虽然不如从兄王敦行事乖张,但是他也有辅佐司马睿称帝的野心·一年下来的苦心经营,全部被这小皇帝搅得大乱,如何让人不恼这次他来寿春,就是为了稳住天子的心思,并且探听他的打算。
如今看来,这人是迫不及待想要反攻中原啊··若是那么喜爱北地,何不留在洛阳终归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还要拖累整个江东,为北地输送军粮兵马。
之前江东可也大乱了两场,又有多少财力物力供人掘取呢·压下心底嘲讽,王导神情更加郑重:“陛下放心,臣等定为尽心为陛下守住江东一地。”
话虽如此说,他们可不会白白替人作嫁·下面那些江南士族,贫苦百姓,都会清楚明白的知道,害他们折损钱财粮草,乃至- xing -命的,是当今天子,而非司马睿这个都督。
不知江东要有多少人,深恨天子北伐之事·越是惹的民怨沸腾,他家将军收拢民心,就越发容易··两人心中各有所想,却一派君臣相得的模样,又聊了几句。
小皇帝刚想换其他人交谈,一份密报突然送入了殿中·接过小黄门递来的信笺,小皇帝打眼一看,就变了面色··那信上,只写了短短数言·伪汉刘渊遣使并州,意欲嫁刘氏女与大将军梁丰,结两姓之好。
自己刚刚离开洛阳,他们怎敢如此·第300章 见招·未出元月, 天气仍旧冰寒·宫室中燃着火盆, 用的倒不是现今最时兴的瑞炭, 而是普通木碳。
哪怕炭盆笼的再好,房中也多了丝烟火气息··刘渊斜倚在案后,浅酌盏中温酒·病好之后, 他每日饮上两壶的习惯就回来了·不过如今杯中的,不是清澈如泉的上党玉露春,而是掺杂了少许稠酒的烧春。
那些残渣浮在杯中,倒像是飘起了一层薄絮··这酒的滋味,自然不如玉露佳酿·但是辛辣还是有的, 再过些时日, 怕是这等次酒, 都饮不到吧·嗞的一声,又一杯酒入喉。他放下酒盏, 对端坐身侧的那人道:“你觉得, 不该许亲并州”·刘和点了点头:“儿臣觉得, 那姓梁的不会应下。
父皇把此事传扬出去, 怕是……不利皇汉·”·自取其辱这四字虽然没有出口,但是意思分明·如今梁丰已经身为大将军、大都督,统帅三州,封国称公。
以晋人习俗,是万万不会娶身份低贱的匈奴女子作为正妻的·那么他们大张旗鼓前去求亲,回头被人拒之门外,岂不失了颜面·“他不会应的。”
刘渊一哂,“不过这婚事,也不在他应不应·”·刘和眨了眨眼:“父皇可是想用间”·晋天子刚刚离开洛阳,就传来汉国和并州刺史意欲联姻的传闻。
远在千里之外,晋国那小皇帝怕是会暴跳如雷,进而再也不信并州·如此一来,倒也算离间了这对君臣··然而刘渊还是摇头:“司马小儿本就不信任梁丰,否则也不会封他为上党郡公。
不过此举,倒是能探明晋国朝廷,对于并州的忌惮究竟有几分·”·这明显是父亲的考校,刘和仔细想了片刻,方才道:“若是司马小儿信梁丰,就该置若罔闻,不把此事放在心上。
若是他不信……”·削爵撤官分权刘和思来想去,也不知那小皇帝要如何施为·毕竟天高皇帝远,他一个无甚兵权的少年天子,要怎么惩治梁丰这样的一方诸侯·刘渊倒是没有难为儿子的意思,直接道:“若他不信,会许司马氏女入并州。”
刘和恍然大悟·是了这样明摆着会被拒的亲事,若是小皇帝仍旧心存疑虑,定会亲自指婚,为梁丰续弦。
这可是司马一脉拉拢重臣的惯用手段了,小皇帝虽然没有女儿,但是姐妹总是有的·用宗女做梁家族妇,实在是高看对方一眼·但是这司马氏女郎,是那么好娶的吗·一旦娶进门,生了子嗣,梁丰的继承人首先就要出现问题。
而且司马一脉的女子,会不会在梁府兴风作浪,密禀朝廷,成为小皇帝放在梁府眼线谁也无法作保·只要梁丰有那么一点不臣之心,就该想法拒婚。
而若他真的拒了天家的亲事,还能可靠吗那时,晋天子怕是会忌惮入骨,再也不肯管并州之事··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梁丰暂时同司马氏结亲,不让那宗女生儿育女,等到时机成熟,再赐她一死。
因此不论是娶还是不娶,小皇帝只要提出此事,双方的关系,立刻会紧绷乃至破裂·这才是摧垮君臣互信的关键一环·看起来是招庸棋,实则步步杀机。
刘和不由暗叹,姜还是老的辣·比起父亲的手腕,自己所想实在太过粗浅··见儿子恍然大悟,刘渊也点了点头·他这长子只是年轻,并不蠢笨,这些治政手段,早晚都要学起了才是。
缓了口气,刘渊继续道:“不管晋国那边会如何应对,拒婚一事,对我皇汉也未必没有益处·这两年上党那些奢靡之物屡禁不止,朝中又没什么堪用的手段。
等并州拒婚之后,再下严令,也就水到渠成了·”·且不说上党的白瓷、琉璃、纸张等物,就是酒水一样,便能换走不知多少盐巴·刘渊是看清楚了,那些匈奴贵族在占了晋人地盘后,巴不得学晋人模样,奢侈无度。
然而盐、粮、皮毛,乃至牲畜,哪样不关乎国朝命脉·他自己以身作则,不用瓷器,不穿锦缎,仍旧无法遏制族人奢靡,这次倒是可以趁着“拒亲被辱”,狠狠禁绝这股歪风。
只可惜,连他自己都喝不到上党的玉露春了·不过酒水,总有替代之物,如何顺利削弱并州实力,在迁都之前稳住政局,才是根本··这平阳,怕是住不了多大时候了。
强强平步青云·像是心中遗憾引发了病气,刘渊轻轻咳了起来·刘和赶忙起身,为他捶背,又端起了一旁银锡酒壶,斟上一杯温酒··这酒壶,还是之前堂兄呼延攸奉上的正旦献贺,也是父亲唯一收用的器物。
身为一国之君,仍旧不用瓷器玉器,反倒钟爱陶器银器,父亲为了汉国,也是呕心沥血,想尽了办法·他怎能不感同身受·“父皇苦心,族人定会知晓。
大业未定,如何能忘却根本弓马方是我皇汉之基·”·儿子的恭顺姿态,让刘渊心中一松·举起了酒盏,他昂首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水,像是抚平了胸中郁结。
并州是难对付,但是梁子熙并非毫无弱点·再过些时日,等到夏收,才是大举兴兵的时机·慈悲为怀又如何,没有万千枯骨,哪来江山在握他那些妇人之仁,终归会给并州惹来祸患。
·目光落在一旁的银壶上,神女拈花含笑,犹如智珠在握·刘渊唇边,也不由溢出一丝冷笑·最重要的,还是大局·唯有并州自顾不暇,他才有些许机会。
※·人日的官宴办的极其隆重,不亚于元会·各州郡都渐渐步入正规,算得上前景可期·然而宴毕,就有麻烦事找上了门··与匈奴对峙数年,两方不知交兵多少,死伤几何。
连刘渊的亲生儿子,都折了一个·本该死不休,谁料匈奴却派来了使臣,登门拜访,只为联姻任谁听了,都要怔上片刻·而那使臣递上的文书,着实诱人。
除了尚在闺中的亲生女儿外,刘渊还允诺了异姓封王,掌并、冀、兖、幽四州,擢太尉,加侍中等等厚赏·可以说只要梁峰一点头,北地半壁江山,立刻尽在掌握。
如此慷慨,远远超出晋国小皇帝愿意给出的·刘渊也没丝毫遮掩的意思,大张旗鼓前来,一副盼着与并州修好,劝他改换门庭的架势··对于这些诱人条件,梁峰只给了一句话:“并州乃朝廷治下,匈奴贼子,不当为谋。”
使臣是不能杀的,怎么来的,就怎么给送了回去·然而刺史府却不能这么轻轻松松放过此事·这来使的时间,实在- yin -毒··“天子刚刚迁都,刘渊就如此行事,怕是意在离间主公和朝廷之间的关系。”
段钦眉头紧皱,说出了疑虑··“拒婚之事,转眼就能传入天子耳中·这样的计谋,未免粗率·”梁峰实在有点猜不透,刘渊这么做的目的。
这个伪汉皇帝,可不是心思浅薄之辈·跟并州打了这么多年,他也该了解自己的脾- xing -·怎么可能贸贸然冲出来自取其辱·张宾冷哼一声:“伪汉此举,确实是离间,不过不在主公的应答,而在天子心思。
若是天子生疑,怕是要给主公指婚,嫁司马氏宗女入并州了”·这下,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张宾说的半点不错,如果天子真的对并州产生疑虑,那么首当其冲,就是要示好拉拢,进而控制婚姻大事。
天子赐婚,可是件麻烦事·一旦答应下来,对于并州,乃至梁府都会产生莫大影响·而不答应,这根毒刺才彻底扎入了小皇帝心中,以后并州若是同匈奴开战,恐怕连个援兵都寻不来。
更严重的是,若是拒绝了婚,怕是会引得那些心向朝廷的士人,对梁峰的忠诚产生怀疑·现在可不是自立的时候,一旦并州内部出现混乱,事情可就麻烦了·段钦反应极快:“主公当先一步订婚”·消息从洛阳传到寿春,再从寿春返回洛阳,最起码要花上数日时间。
若是能趁此机会,在并州士族中择一贵女,下聘求亲,困局立解·如此一来,就算小皇帝想给主公指婚,也不可能了·司马氏宗女虽然身份高贵,但是士族婚约不容践踏,更何况主公还是一方诸侯,谁也不敢在这上面挑刺。
而婚事定下,对于并州内部的团结,也极有帮助·若是可能,多娶几个,更有大有益处·可以说简简单单一招,就把所有- yin -谋破尽··“可惜王中正身故,否则娶个王氏女,也未尝不可。”
张宾遗憾道··去年年末,王汶客死兖州·重病一年,这消息着实不算意外·不过王汶身死之后,梁峰同太原王氏那点善缘,也断了个干净。
再想结亲,恐怕谁也拉不下脸来··“孙氏、高氏、裴氏,也可做备选·抑或从低一品的士族中挑拣一个·主公如今身份地位,不愁娶不来贵女。”
段钦如今可不怎么看好太原王氏了,毕竟王浚灭门之事还哽在那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门第还是其次·主公若选,当以品貌为先。”
张宾说的更直率·娶妻当娶贤,若是娶个吕雉那样的,还不如不娶·如今梁荣这个嫡子长子,是主公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万万不能因为继母品- xing -,横生枝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净是忠言·梁峰却一直未曾答话,过了半晌,方才道:“事关重大,容我仔细思量一番吧·”·段钦心中咯噔一声,只觉有几分不妙。
这可不是主公第一次推拒婚事了·然而今日不比往常,若是小皇帝真的先一步指婚,那么麻烦就大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主公可从未犯过这样的错误啊·看来,该找那人,劝一劝主公了。
段钦暗自握住了拳头,也把那点忧虑,压在了心底··第301章 规劝·“奕将军, 我家主人有要事相商, 请你过府一叙·”·从大营归来, 刚进城门,奕延就被段府管事拦了下来。
虽然同为主公心腹,但是两人一文职, 一武序,身份敏感,私下里并无太多的交际·“过府一叙”这样的事情,更是从未发生··奕延认识段钦的时间不短,知道对方不是无事生非的家伙。
专门侯在这里, 必然是有要紧事情·因此只是微一皱眉, 便打马随那管事向段府行去··段钦身为刺史主簿, 在晋阳城恢复正常秩序后,就被赐了官邸·宅院距离刺史府颇近, 算不得奢华, 但是能出府独居, 足见使君厚爱。
可能是得到了通禀, 奕延赶到段府时,段钦已经守在门外,亲自相迎·两人身份相当,这也算应有之义·见奕延下马,段钦快步迎了上去:“冒然相请,还请奕将军见谅。”
强强平步青云·“段主簿客气·”奕延规规矩矩回了礼,与段钦相携走进府中··来到正厅,分主宾落座,又奉上了茶水·段钦方才叹道:“以将军身份,早就该别府而居了。
现在想请将军,着实不便·”·早些时候,晋阳城里百废待兴,诸幕僚都挤在刺史府里,倒也看不出什么·后来局势安定,像段钦这种级别的心腹,都分配了官邸,可接家眷一起入住。
仍旧窝在刺史府后院的奕延,就显出了独特·他算得上并州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别说官邸,直接建将军府都不过分·一直住在刺史府中,如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段钦话说的委婉,但是内里的暗指,清楚明白·奕延眉头一皱:“我孤身一人,何必住那么大的府邸·不知段主簿今日约我,有何要事”·这话题转的,可够生硬了。
段钦不以为怪,笑道:“确实是要事·将军应当知晓,匈奴来使之事吧”·奕延自然知道,也清楚主公当场就驱走了匈奴使臣·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营中待到现在。
刘渊纯粹是痴人说梦,纵然惹人发怒,也不至于烦劳段钦找他相商··似乎看出奕延眼中的疑问,段钦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刘渊老贼此计不在劝降,而在离间。
天子刚刚迁都,若是听闻此事,必然疑心并州不稳·因而极有可能,适司马氏宗女入并州·”·奕延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段钦轻叹一声:“将军也应知,天子防备主公,不是一日两日。
更别说,下嫁宗女为主公续弦,乃是莫大恩赏,怎能推拒”·“为何不能”那双蓝眸已经凝出怒火,“天子已经逃到了寿春,北地除了主公,还有谁能压制匈奴就算拒婚,又有何妨难不成人人都要任司马氏挑拣吗”·“他毕竟是天子。”
段钦不动声色,“若是冒然拒了婚事,莫说跟朝廷的关系再也无法弥补,也会让北地世家心生疑虑·如今主公好不容易请来郗鉴这样的名士,不愿南逃的士人,也在向并州、冀州靠拢。
这些都是真正有胆气,有魄力的一时之秀,也是安定北方,稳固基业的根本·若此刻不把天子放在眼里,他们会如何想司州、冀州那些尚未出逃的高门,又要如何打算牵一发动全局,若是并州人心不稳,才中了匈奴伪汉的女干计”·奕延可没想到会牵扯如此多事情。
其中繁杂,绝非只凭弓马就能解决·然而很快,他便醒悟过来:“段主簿可是想出了应对手段”·若非如此,也不会请他入段府·段钦微微一笑:“正是如此。
此策想要破解,并不算难·如今天子身在寿春,任何旨意想要传到晋阳,都要花上十天半月·若是圣旨未到,主公就已续娶了呢哪怕是九五之尊,也不能命主公改娶司马氏宗女”·这是最简单的法子,然而奕延僵在了原地,似有一盆冰水倒头浇下,让他浑身冰寒。
段钦像是没有看到他面上的变化,自顾自道:“就算没有天子指婚之事,主公也当考虑续弦了·如今主公身体大好,又得封郡公,身畔怎可无人或是高门择妇,或是娶贤娶良,多生几位子嗣,才是当务之急。
这可是关乎基业的大事,怎能轻忽我约奕将军前来,也正是想请奕将军劝一劝主公,让主公早作决断·”·奕延盯着段钦的双眼,许久之后,方才开口:“……为何让我来劝”·“奕将军跟随主公最久,乃是主公心腹爱将。
除了将军,何人还有如此情分”段钦答的坦荡,似乎这样的回答,才是天经地义··然而奕延知道,面前这人,应当看破了他同主公的关系,也把他当做主公迟迟不娶的原因。
他是吗·段钦没有给奕延更多的思虑时间:“奕将军,王侯婚娶,乃是家国大事·你出自梁府,当知主公从区区亭侯走到这步,耗费了多少心血如今基业初成,正是乘风而起之时。
还望奕将军劝说主公,早早娶妻,不枉经年苦心”·说着,他一敛长袖,躬身倒地·这是十足十的大礼,也足能显示段钦的郑重··看着那拜伏在地的身影,奕延狠狠攥紧了双拳。
两刻后··“奕将军怎地匆匆就走了你也不留他用个饭”段夫人来到正厅,发现客人已经离开,不由诧异问道。
段钦轻轻呼出口气:“奕将军还有要事,改日吧·”·刚刚奕延离开后,他便一直坐在这里,动也未动·今日相请,其实只是试探·谁料一试之下,就探出了这个他全然不想见到的内情。
原来奕延,真的爱慕主公·当日寒食散事发时,他就觉得两人之间有些微妙·可是主公为人,实在端方玉洁·以他的姿容相貌,还有现下风气,若是真喜欢男子,怕是后宅早无宁日。
但是主公从未表露过分毫,别说男色,就连女色都无甚兴趣··可是谁能想到,奕延这个羯人,竟然入了主公的眼呢·两人是何时开始的又到了哪步段钦实在猜不出。
但是自奕延受伤,入住刺史府后,必然生出了变化·此事就不能等闲视之了奕延的身份地位放在哪里,一旦事情处理不好,怕是会惹出祸患·而这次娶亲之事,正是突破的良机。
不论奕延抱的是什么心思,只要他身为男子,无法为主公诞下子嗣,就该让位与人,让主公联姻娶妻·区区私情,怎比得上霸业江山·方才奕延并未应答,但是段钦知道,他并不愚钝。
只要好好想清楚了,自会分出轻重·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如奕延一般,能为主公舍身忘死,不顾身家呢·唉,只盼主公能早早下定决心,娶妻续弦吧。
※·出了段府,奕延未曾骑马,就这么大步向刺史府走去·夜色初临,街上早就没了行人,穿罅而过的朔风,呼呼作响,吹得人遍体生寒,却吹不熄他心头怒火··头也不抬,奕延快步冲入了刺史府。
自己所住的院落,并未亮起灯火,走到院中,他也未曾点灯,而是长久驻足·那怒恨,宛若蔓长的野草,烧也烧不干净···强强平步青云主公告诉过他的,厉声喝止。
娶妻生子,放在谁身上,不是天经地义更何况主公这样的身份地位他现在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根本不该奢求··可是谁能熄灭那怒火·猛地转身,奕延大步走进了室内,取出弓箭。
这是奕延最常练习的三石弓,哪怕是他,也要耗尽气力,才能拉开- she -准·而现在,他需要一些东西,让他耗尽这浑身的怒火和戾气·嗡的一声,弓弦震响。
天色昏暗,那箭根本不知- she -到了何处·奕延看都没看木靶,继续搭箭·一箭,另一箭,筋骨张弛,膂力奔涌,可是压在心底的怒意,却未曾随着离弦之箭散出,反而越积越多,如暴涨狂澜。
他不甘心他怎能甘愿·两臂猛的张到最大,那乌黑的弓身,发出了吱吱嘎嘎声响,突然啪的一声断裂开来·三石硬弓,折成了两端,弹起的弓弦犹若蛇信,向着他的门面扑来。
奕延闪了,然而并未闪开·裂弦撩在了额角,带出火辣痛感·鲜血飞溅··然而奕延没有管那伤口,怔怔看向地面··那里躺着一具弓骸,弦断弓折,毁的不能再毁。
像是耗尽了体力,也像是被寒风吹透了身骨,他微微颤抖起来··正在这时,一名亲兵迈入院中:“将军,主公……”·话未说完,尾音噎在了喉中。
院内并无举火,那双蓝眸望了过来,就象夜幕中闪烁的寒星,刺骨冰凉,似乎散出死气·惊得倒退了一步,那亲兵干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后半句挤了出来:“主……主公有请。”
奕延并未答话,只是抬手,擦去了面上血痕·迈步向主院走去··第302章 摊牌·自己的院落并未点灯, 主院却灯火通明·一路这么走来, 就像从夜幕步入了白昼。
当那魂牵梦绕的身影映入眼帘时, 奕延浑身都绷紧了,胸口某处,绞得生痛··“怎么回来迟了可用过饭了”那人身着燕服, 含笑轻语,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奕延未答,缓缓走到案前,在席畔跪下··离得近了,梁峰才皱起眉头:“你受伤了怎么伤着的”·说着, 他抬手在奕延额角擦了擦, 像是要拭去血痕。
那只手冬日总显冰凉, 要好好握在掌中,才能暖的热了·然而今日, 只是一触, 就如火炭灼烙, 连带伤口都抽痛起来··他为何如此气定神闲因为这事不值得花费心思因为自己该知道好歹, 乖乖让步因为些许私情,总是敌不过大业·是了,这本就是自己强求来的。
那人从未允诺,从未相许,只是可怜他罢了·他怎敢奢望更多·脑中,有什么绷断了·奕延猛地扑了上去··席案并不宽敞,这一扑,带倒了凭几,连案上香炉都跌落在地。
后背硌的生痛,梁峰一时都被摔懵了,然而不等他反应,炽热的鼻息就喷在了面上,伏在身上的人已经狠狠吻住了他的双唇··那甚至都不算是吻了,更像是撕咬·舌头撬开了唇齿,蛮横的塞了进去,似要把他生吞一般。
这让人毛骨悚然的侵略- xing -,立刻激起了梁峰的反抗意识,他挣扎起来·可是压在身上的,不是别人,是能持三石弓,驭乌孙马的奕延他岂能挣动·像是被这挣扎激怒了,奕延更用力了。
筋骨分明的手掌,死死攥住了梁峰的腕子,像是把他钉在了地上··远处,传来了盘倾杯覆的哗啦响动,和压抑的惊呼·估计是婢女奉茶,吓得摔落了茶盘。
就算房中伺候的仆妇对两人私密心知肚明,梁峰也没想让人看这样的“现场”·在对方的手探入衣摆时,意欲更进一步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狠狠一口咬了上去。
血腥味顿时在两人口中弥散开来·这一下咬的可不轻,奕延却依旧没有退让,混着鲜血的涎液被推挤进喉中,像是哺喂回来·背上密密起了一层栗,梁峰想要避闪,可是每退一分,就被抢去两分空间。
被这胁迫似的强吻夺走了所有空气,他两眼开始发黑,连手指都抽搐了起来··正在这时,叮的一声脆响,在两人耳畔响起·那是玉石敲击地面的声音·因为挣得太用力,梁峰的发冠散开了,插在发间的玉簪,跌在地上。
那声音不大,却如是惊雷一道,穿透了奕延狂暴的意识·他突然停下了动作·空气涌入了喉腔,梁峰不由自主咳了起来·看着那散乱的乌发,染血的唇瓣,以及苍白的失了血色的面孔,奕延的肩膀也颤抖了起来。
他刚刚想做什么·劝谏退让不,他只想让这人,永生永世属于自己,只属于他一个·“奕延”梁峰终于缓过了过来,低声喝道。
然而喊出了口,他才发现骑在身上的人,表情不怎么对劲·明明是施暴者,但是那人的眼眶是红的,身体是抖的,蓝眸之中,净是让人心碎的绝望··呆了两秒,梁峰胸中的火又腾起了来了:“你到底抽的什么风”·奕延的嘴唇颤了两颤:“主公可是要娶妻了”·“什么”梁峰一怔,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的”·关于匈奴来使意图的推断,仅限于刺史府高层。
会是下午才开的,知道的人,绝不超过一手之数··“段钦找了我·”奕延咬住了牙关,也止住了那让人崩溃恨意·此事,果真不假·糟糕梁峰一阵牙痛。
段钦亲自找上了奕延难不成他们俩的关系,已经被这小子识破了早知道,就该让奕延搬出刺史府·然而思绪只是一飘,他就回过了神:“等等,谁说我要娶妻了段钦这么告诉你的”·奕延一怔,刚刚你不是也认了吗·看着那人呆相,梁峰都气乐了:“段钦找你,怕是让你劝我来的吧你倒好,问都不问一声,直接给我定罪啊谁跟你说,我要娶妻的”·“主……主公……”奕延这会儿是全然失措了,“不是天子赐婚,想出的应对之法吗”·强强平步青云·“应对就这一个法子”梁峰艰难的撑起身,气道,“给我起来”·俩人还半趴在案后呢,刚刚撞着凭几,他肩膀都要青了·那颗死寂的心,突然跃动了起来。
奕延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伸手想扶梁峰,却被他一巴掌挥开··扯了扯被撕破的外袍,梁峰冷哼一声:“联姻是简单方便,但也得看我想不想权衡利弊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现在你就发疯,若我真娶,又该如何”·奕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
若是主公真的娶妻纳妾,他要怎么办今日这一场,怕是原形毕露,再也装不出恭顺模样了··看着那人又是悔恨,又是狂喜,复杂到难以言说的表情,梁峰长叹一声,伸手按在了对方唇上:“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必亲口告诉你。
不假任何人之口·”·被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薄削唇瓣·梁峰一直知道奕延是个独占欲极强的家伙,但是又有什么法子所有发自内心的爱欲,都是排他且独占的,越是炽烈,越是难以自持。
他已经任这人拖下了水,哪能说退就退·未来的事情,梁峰并无十足把握,亦不愿给出空头支票·但是有一点,他能保证,不论什么时候,他都会给奕延留下可退的余地,而非让不相干的旁人,伤了那片真心。
这仍旧不是承诺·但是奕延的心,却缓缓落定·至少这一刻,主公不曾欺他,不曾负他·他已经求到了想求的东西·而这,甚至比他原先猜想的,还要好上许多。
按在伤口上的手指,带出些痛楚·奕延捉住了那只手,吻了一吻,把染在上面的血迹,轻轻舔净··这动作其实颇为温柔纯洁,梁峰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曲起手指,他按在了那红红的舌尖上:“刚才的,还要继续吗”·刚刚那番举动,虽然让人恼火,但也唤起了心底隐藏的欲望·那些激烈的,狂野的,让人神魂颠倒的东西。
就如同窒息游戏,催人上瘾··看着那微微挑起的眉峰,奕延愣了一瞬,蓝眸中便溢出了光彩·在那指尖上一咬,两手环在了对方腰上,奕延一把抱起怀中人,大步向内室走去。
※·“主公要推拒天子指婚”第二日,当听到主公的决定时,段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夜奕延没有劝谏吗还是他不愿让主公娶妻·梁峰斜倚在凭几上,淡淡道:“没错。
若是天子真的派来使臣,就说我自觉克妻,不愿再娶·”·张宾听到这话,也皱起了眉峰:“主公如此说,可是谁都不能娶了”·不愿再娶的意思,可跟拒绝天子指婚是两个意思。
主公现年不到三十,难不成再也不娶妻了·“最近几年,没这打算·”那日听两人痛陈利弊,倒是让梁峰真正下定了决心。
娶妻一事,大多数人只是为了政治或子嗣,根本不把嫁入门的女子当回事儿·但是梁峰深知,女人也是人·聪明果敢,野心勃勃的,更是数不胜数·不论是娶高门贵女,还是娶身家平平的小家碧玉,终归都是弄了个陌生人放在身边。
一不留神,就会惹出无穷乱子··万一再有个子嗣,更是麻烦·他悉心教导梁荣,可不是为了让他跟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争权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段钦急了:“可是主公只有一子,万一有个差池,岂不动摇根基”·梁峰沉吟片刻,轻叹一声:“不瞒思若,最近几年,我怕是没法生出健康的子嗣。
丹毒未消,极难让女子受孕,就算真怀上了,孩子也未必健康·”·这是大实话·重金属中毒,可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问题·就算有姜达这样的神医调理,真正把毒素排出体外,也要花费漫长时间。
在这期间,强行生育不过是提高流产率,增加畸形概率,何必折腾·“有姜神医在,必能为主公疗毒……”·段钦还想说什么,梁峰已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此事,你可以亲自去问季恩。
丹毒发作,抑或饮酒过度,是不是会影响子嗣·只要略一调查,不难得出结果·”·一旁张宾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子嗣之事,确实不忙·汉高祖称帝之前,不也仅有两子嫡子还同正妻一起,被项王抓去为质。
如今主公不满三十,等调理好了身体,再生也不迟·”·听张宾这么说,段钦有些急了:“就算不为子嗣,主公也可联姻啊娶个高门贵女,自有姻亲相助……”·“若是亲眷惹出祸端呢”梁峰反问道,“吕雉、霍光这等前车之鉴,思若难不成忘了这事,我也同孟孙谈过,联姻怕是不如制科,在权势面前,连血缘都谈不上的关系,又顶什么用处”·这可不是和平年代。
事实上,就梁峰所知,能在乱世里称王称霸的,九成九不是靠老婆·刘邦如此,朱元璋如此,后世那位伟人更是如此·姻亲虽然能有一时功效,但是副作用同样不能小觑。
乱世里,唯一可靠的,唯有自己手中的兵权·张宾有些疑惑的看了段钦一眼,颔首道:“用这理由推拒婚事,也无不可·只是如此一来,主公的声名怎么办”·克妻可不是什么好理由。
更架不住旁人揣测,后院无一女眷,是不是身有暗疾若是传出了这样的风声,对于主公的名誉,可是大大有碍··梁峰一哂:“天子如何想,我管不到。
但是并州士庶如何想,未尝不能- cao -控一二·若是办得好了,怕比联姻更有益处·”·张宾的眼睛亮了起来:“愿闻其详”·看着兴致勃勃谈起正事的二人,段钦额角都冒出了汗来。
看来这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麻烦,必须另想办法了·第303章 所欲·还未下衙, 张宾便被段钦请到了司户职房中·六司在刺史府各有职房, 其中以司户、司兵两者规模最大。
同为使君心腹, 段钦温和,张宾圆滑,两人的关系称得上和睦, 偶尔还会邀请对方到家中做客·不过像这样屏退左右,关起门来说话,实数罕见··强强平步青云·坐定之后,张宾率先开口:“段兄今日心神不属,可是有事忧心”·今天在劝主公联姻一事上, 段钦的表现实在古怪, 张宾怎会视而不见·见下人都退了出去, 段钦犹豫片刻,终是道:“不瞒孟孙, 是有些事情, 极为难办。
若是我没料错, 奕将军他, 可能慕恋主公……不,两人的关系,怕是已非思慕那么简单了·”·被突如其来秘闻吓了一跳,张宾皱起了眉头:“主公和奕将军……怎么可能”·张宾自谓识人神准,认识主公以来,从未在他身上发现半点脂粉味道。
莫说南风,就连女色都毫无沾染·奕延倒是极为仰慕主公,但是府中这么多僚属,哪个不视主公为明主圣君,更别说外面那些信奉佛子的黎庶了·就算他有什么非分之想,难道主公会应吗·况且,奕延还是个容貌不堪的羯胡。
这话说出来,张宾怎能轻信·段钦见张宾不信,轻叹一声:“孟孙可记得,当日奕将军自幽州归来,主公非但亲至上党,还出壶口关相迎·自那日起,奕将军就住在了刺史府中。
之前我只是猜疑,但昨日约他过府相谈,提及主公娶妻之事·他那神态,一看即明今日主公又拒了婚事,还有不娶的念头·怎能不让人多虑”·当日幽州之役,张宾坐镇乐平,并未亲见出迎那幕。
不过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旁人看来,更多只是梁峰看重心腹爱将·段钦不一样,他是亲见了当时情景的·见他这副郑重模样,张宾脑中飞快转了起来·有些事,不提也就罢了,一旦有人提及,处处都透着可疑。
不说别的,之前元日家宴,主公的神态就有些不对·若是两人真有首尾,那……·张宾面上变幻,段钦知道他信了八分,忙道:“若真如此,主公一日不娶,便有一日隐患。
奕延身份毕竟不同旁人,哪是能陷入情爱纠葛的人选主公这次,着实糊涂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奕延不是旁人,是亲手带出梁府三军,以两千破四万,万军之中取主帅首级的顶级战将。
一旦两人关系破裂,他引兵造反,谁能挡住而主公体弱多病,万一早亡,又有哪个能保证梁荣安安全全继承这偌大家业在乱世中,手中有兵,才是一切的根本。
而现在,两人的关系,竟然开始阻碍主公的婚事·身为谋臣,段钦怎能不急·然而张宾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若是主公真与奕将军有私,现在强求他娶妻,反倒不妥。”
“你……”段钦气得一锤腿,“难不成就如此放任吗”·“主公心中是有成算的·”张宾不紧不慢答道,“不论是为了安抚奕将军,还是真不愿娶,至少他今日所定计策不差,远胜勉强结亲。
而奕将军对主公的忠心,怕是思若你最清楚不过·与其冒然行事,不如静观其变·更何况,兵事上,想要防备也不算难·”·段钦怔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张和”·“非止张和。”
张宾道,“还有孙焦,乃至刘恭·梁府三军,如今已经各有统帅·其中张和为人最为精明,若是奕延起了贰心,他绝不会冒然跟随·孙焦、刘恭亦是如此,更别说他们手上不是梁府邑户,就是上党屯兵,必然心向主公。
加之令狐叔侄,还有李骏、田堙等人,只论兵事,风险并不很大·”·张宾主掌司兵,对于并州兵事了如指掌,这话说得倒也不错·然而段钦没有放松,追问道:“那虎狼骑呢王隆也是羯人,虎狼骑中又以胡人居多。
若是奕延登高一呼,后果不堪设想”·虎狼骑的战力惊人,在三军之中也数一数二·也是所有部曲中,胡人最多的一支·而这支人马,全权掌握在奕延手中。
“别忘了那些胡人,最是崇佛·”张宾断然道,“并州如今佛法兴盛,虎狼骑中哪个对主公不是视若神明奕延真要造反,恐也不易聚拢人心。
而且建马场之后,虎狼骑增添的新兵,将以邑户为主,胡人所占还不到三成·主公在用兵一事上,从不含糊·”·如何化胡为己用,一直是梁峰关注的要点。
之前匈奴吸纳了大量北地胡人,并州收容的流民则以汉人为主·因此并州的胡汉比例,已经从原本的五五之分,调整到了三七·移风易俗,人口杂居等一系列措施,更是从未放松。
若说军中这些将官,会跟着奕延反叛,可能- xing -着实不大··这样的防备,奕延发觉了没有段钦突然察觉了一件事,军中经手的一切,奕延都有参与,事实上,正是他促成了这样的发展。
一步步任自己的兵权被剥去,甚至主动教导那些梁府所出兵将,让他们视主公如神明··没有人比段钦更清楚奕延的忠诚,然而为将可以如此,为佞幸呢这岂不是太冒险了·“思若可是发觉了”张宾微微一笑,“此事奕将军,也早有准备啊。”
没有任何人,能牺牲自己的利益到这一步·但换成了不怎么理- xing -的私情,就说得过去了·这是主公刻意而为还是两人互信互重,达成的默契原因其实并不重要,归根芥蒂只有一样,主公能否驾驭奕延这个问题,不问自明。
“那主公身后呢”段钦犹豫道··佞幸,除非死在帝君之前,否则无一例外,全部身败名裂·越是手持权柄,越是如此。
主公比奕延年长,身体也不算康健·又谁能保证奕延会死在他前面万一主公身死,他会引颈受戮吗·如若不肯,政权又要如何安稳移交到荣公子手中·“这个,怕是要先问问奕将军本人了……”张宾手扶凭几,若有所思的答道。
身为信陵主官,他可比段钦更在意此事·大业不容有失,若有隐患,必须尽早消弭才行·※·“春日练兵,乃是去岁就做好的筹划,怎么突然变更”这日刚刚起床,还未前往大营,奕延就被张宾堵在了刺史府里。
听到是练兵事宜,他皱了皱眉··初春是农忙时节,屯兵们必须暂时解甲,回去耕田·但是虎狼骑增加的都是正兵,根本不用参与农事·训练了数月,也该放出去剿匪历练了。
这是去岁就定好的计划,也经过了主公批复,现在张宾再来说这事,难免让人意外··强强平步青云·张宾道:“去岁定计时,天子还未曾迁都·如今情况有变,自当重新安排。”
随即,他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所谓的变更,无非是缩小剿匪规模,做到能随时撤兵,回援上党··“匈奴会在春日出兵”奕延反应极快,立刻问道。
“怕是有此打算·”张宾答道··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上党是并州的主力粮仓之一,水利设施最为完备·一旦春耕受损,今年的收成就要剧减。
与此同时,洛阳附近多出了几万嗷嗷待哺的饥民,粮食若有缺口,可是要闹出大乱的··“此次作战,可对并州有益”奕延没在春日作战的问题上纠结,直指关键。
若真事态严重,张宾不会在这里拦下他,而应该禀明主公,召开军事会议··“奕将军所料不差·”张宾颔首,“刘渊老贼活不了太久了,伪汉朝中恐会生变。”
张宾答得粗率,奕延却没有仔细问下去,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次练兵剿匪,不会越过太原国边境·”·张宾执掌信陵,只对主公一人负责,信息也经常在保密状态。
奕延清楚这点,不会刨根问底··见他答得如此干脆,张宾笑道:“如此便好·听闻奕将军马上就要搬出刺史府·别府而居后,怕也要娶妻生子,好事将近了。”
搬家的事,是两日前定下来的·得知段钦察觉两人关系之后,梁峰立刻为奕延选定了府邸,而且距离刺史府颇远·再等几日修整完毕,就能入住·不过为了方便“公务”,刺史府里还是为奕延留了职房院落。
万一办公太晚,住下来也不足为奇··眼看就要乔迁,作为同僚,关心一下家事也不出奇·然而奕延眯起了双眼,之前段钦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尘埃落定,张宾又提起此事,用意其实并不难猜。
毫不迟疑,他道:“杀戮太重,耽搁子嗣·我并无娶亲之意·”·这是奕延第一次对旁人提起自己的私人打算,张宾故作惊讶的挑了挑眉:“哪个将军杀戮不重奕将军你年纪尚轻,还不觉得。
等到年岁渐长,封侯拜相,岂能无子嗣继承家业”·“张参军多虑了,不论是娶妻还是生子,我都无心为之·”奕延也不绕弯子了,直接道,“蒙主公厚爱,怎敢相负”·话说的斩钉截铁,张宾却收敛了面上笑容:“若是如此,将军晚年当如何是好”·这是说没有子嗣,晚年生活艰难吗当然不是明明白白指向的,是他今后如何立身的问题。
没有子嗣,不结党,不荐贤良,甚至同令狐盛这些武将都关系平平,以后朝中,谁能保他·“我乃主公手中之刃,是用是藏,自有主公定夺·”奕延面上平静如水,声音里,却有了几分决断。
他就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若是有朝一日,主公想要收回兵权,奕延也不会有半点反抗·他的一切都是主公给的,从身家到- xing -命·交还主公,又有何妨·这答案,有些出乎张宾的预料了。
沉吟片刻,他才道:“君子不立危墙,奕将军如此断言,不悔吗”·奕延反问道:“张参军掌信陵,不悔吗”·这话,着实辛辣。
掌控信陵这样的暗密要位,只可能有两种结果·或是被主公信重,功成名就;或因所知- yin -私太多,成事之日被新君灭口·他张宾,难道就不怕身处险境,死无葬身之地吗·张宾坦然道:“辅佐明主,平定天下,乃某毕生所愿。”
为了这个理想,怎样的危险和艰难,都无法阻止张宾·所以,他不会后悔··“我已求到了毕生所愿·又何悔之有”奕延淡淡答道。
区区情爱,就能满足一人所求吗张宾不这么觉得·但是奕延的所作所为,着实挑不出错来·甚至可以说,只要他此心不改,会比任何联姻,都要更为可靠。
哪家姻亲,能够像奕延这般勇猛善战,又毫无私心无妻无子,无牵无挂,所有荣辱都由主公一言以决·只要有奕延在,就能压制其他武将,让旁人无法近前一步。
而主公对于手下军队的掌控力,也会达到顶峰,毫无被分权的可能··这才是江山稳固的根基所在至于身后事,就要看主公遗诏了·若是奕延不改此行,杀起来应当也不会太难。
轻叹一声,张宾说出了一句话:“青仁,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这是《太史公书》中,对于西汉大司马大将军卫青的评价。
严格说来,毁誉参半··听到这话,奕延却笑了:“当效大司马,葬于帝陵前·”·这一笑,竟然有了几分钦慕·卫青又何尝不是汉武帝巩固江山基业的不世名将不养士,不结党,亦能善始善终。
君臣相知相合,莫过如此··张宾闭上了嘴,拱手作答·奕延回了一礼,转身而去··几日后,天子派来的使臣,到了晋阳·明面上是封赏梁峰派兵护驾之功,实则带来了指婚的圣旨。
而且指的还非旁人,正是司马覃的亲姐·就算不是长公主,也是难得的身份高贵了··可惜,志得意满前来的使臣,并未听到希望中的答案·只在晋阳待了两日,他就匆匆启程,赶回了寿春。
第304章 各谋·寿春毕竟只是郡府, 就算早年是攻打东吴的前线, 运漕通达, 城坚粮足,地方还是颇为局促·猛地涌进了数万士族,别说是城中了, 就连淮南一郡都苦不堪言。
不知多少人找不到安居的住所,诉状更是摆满了御案·不过朝中公卿,并无一人有这窘境·王衍在入城之后,早早占了一处官邸·虽比不上洛阳的宅院奢华宽绰,总算也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去处。
只是在进了寿春之后, 想要见到他, 就难了··“阿兄身体可好些了”王导坐在榻前, 温声问道··如今担任司马睿和天子沟通的桥梁,王导频频前来寿春, 探查朝中变化。
既然来了, 怎么可能绕过王衍这个从兄·强强平步青云·“咳咳……”王衍虚弱的咳了两声, 叹道, “总好过前几日·唉,谁曾想这一路,如此艰难。”
迁都这千里跋涉,终是让王衍这个五旬老者,病倒在榻上·原本那如玉温润的肤色,已经变的蜡黄,皱纹和白发也平添许多·加上虚弱病容,哪还有当日名士之首的派头·见从兄这副模样,王导劝道:“阿兄莫慌,好好将养。
正巧寿春事繁,也可暂避一二·”·听到从弟这话,王衍面上露出了点笑容:“陛下自有主意,哪是我等能阻的”·在迁都寿春之后,没了那关乎- xing -命的压力,小皇帝开始尝试- cao -控朝政。
随驾的士人本就想寻个出头机会,还有不少南人想要借机入朝·肯为天子出谋划策的人,也就多了起来··王衍本就不是做事的人,兼之狡狯聪敏,清楚调解南北之争有多大的风险。
哪肯参与这样的事情正好趁着生病,躲了起来·毕竟是士林之首,小皇帝也不敢怠慢王衍,倒是让他再次成了占尽名头,却又不用任事的闲人。
这些话,自家兄弟说说也就罢了·王衍又叮嘱道:“你和阿龙在琅琊王那边,不可轻慢·我看朝廷已经有了乱象,天子怕也支撑不住局面·若是有机会,推一推琅琊王,更有益于我王氏一族。”
阿龙是王敦的小名·王衍可是分外看好这个从弟,对两人的图谋更是心知肚明·他在小皇帝这边任事,占据要职·而王导、王敦则跟随司马睿,另谋出路。
不论谁胜谁负,琅琊王氏,总能得到好处·这才是他们这样的顶级门阀习以为常的生存之道··王导颔首:“阿兄所言极是·不过指婚一事,会不会落下隐患万一那梁子熙不肯娶县主,与天子离心。
抵御匈奴,岂不更难”·天子因为匈奴异动,最终决意把自己的姐姐许配给梁丰,此事早已传出风声·对于这手段,王导实在看不过眼。
如此一来,不是把猜忌放在了明面上好歹那梁子熙也是三州都督,官拜司空,万一被逼反,又对谁有好处·王衍笑笑:“刚刚移都寿春,就闹出这样的事情,天子哪能不疑不过梁丰其人心思深沉,若是真有反意,说不定还会娶了县主。
否则更可能娶个士族女,让使臣空跑一趟·毕竟不是刘渊那等蛮夷,就算真有反心,也不会这么快表露出来·更何况,伪汉与并州比邻,能跑得了旁人,却走不脱他这个并州都督,总会牵制一二。”
听到王衍这么说,王导心中微微一松·现在不比当初,天子已经移都到了寿春,若真抵挡不住匈奴,怕是江东也要遭难·最好的情况,莫过于朝廷和并州分别在北地抵御匈奴,司马睿则在江东打下根基。
等到消耗的差不多,再由他出头,坐收渔翁之利··只是小皇帝年纪实在太轻,若是跟惠帝一样在位十几年,可就麻烦了··不过王导是何心- xing -,这念头只是一起,就压了下去,没有分毫漏于表面。
笑着点了点头,他道:“如此最好·”·所有人都在等待并州给出的反应·然而当使臣回到寿春,呈上奏章时,仍旧让人大吃了一惊··“梁卿说他不再娶妻了”小皇帝看着奏报,眉头高高耸起。
这可跟他想得,全然不同·若是没有记错,梁丰现在只有一个嫡子,膝下犹空·年纪轻轻,就说出这话,简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现在拒了天子指婚,过两年再娶,岂不是自打耳光而若真心不想续弦,他的家业要如何稳固别说旁人,就是手下臣僚,都有可能生出贰心啊·跟之前预料不相同,又要如何应对·一旁,宋侍中拱手道:“天子这一试,不正试出了梁大将军的本心吗若是心存不轨,他自有千百种方法应对天子指婚,何必直言克妻如此一来,并州反倒可以放心。”
·另一侧,苟晞冷笑一声:“也未必·我记得那梁子熙曾犯过丹毒,说不定是不能人道,故而不娶·”·苟晞对于梁丰拿下司州,又半途撤走护驾兵士之事,始终耿耿于怀,话说也毫不客气。
不过此话虽粗鄙,但也不无可能··不能人道,娶妻何用还不如表个态,让天子安心·这话于情于理,都更可信·小皇帝眼中突然绽出光彩。
若真如此,梁丰不娶才是最好子息单薄,嫡子现年才九岁,能不能活到成人还是个问题·而梁丰本人体弱多病,更是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如此,子嗣年幼,根基不稳,岂不是大乱的前兆·而自己,如今只有十四岁。
只要活的够久,就有希望重新收复山河至于梁丰,现在既无反意,让他跟匈奴硬拼,岂不更好·面上不由露出笑容,小皇帝颔首:“既然梁卿有此一言,朕自不会勉强。
听闻王弥军又在豫州蠢蠢欲动,苟大将军,剿匪重任,就要托付于你了·”·苟晞怎么说也是豫州都督,现在豫州是寿春屏障,这职责是推不掉的·上前一步,他抱拳领命。
旁边众臣也极有眼色的换了话题,开始商讨对匈奴的法子··既然并州依旧可信,这匈奴,就要打点精神,好好收拾了··※·“梁子熙拒婚了”刘和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惊,“他不怕晋天子生疑吗”·“他不是拒了晋天子,而是言明自己不愿再娶。”
刘渊端起药碗,喝净了里面药汁·又咳了两声,方才应道··不知是春寒未消,还是年岁渐长,刘渊的病情始终没有全好·最近又开始喝药了。
好在没有恶化的趋势,只是些药物就能镇住··“可是他还未到而立……这,实在让人想不明白……”刘和有些茫然,难不成梁丰不怕子息单薄,传嗣出现问题吗他现在可是封公了,若是无子,是要夺爵的啊·“应对那司马小儿,此借口足以。
不过那梁丰,用意恐怕不止如此·”刘渊长叹一声,“你没听说最近从并州传来的流言吗佛祖娶妻生子后,方才出家顿悟·还有人言,若非命格贵不可攀,为何频频克妻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市井谣谚,才让人畏惧啊。”
当世,谶言儿谣最是容易蛊惑人心·早有秦朝那句“亡秦者,胡也”,汉时亦有“病已当立”之类的字谶,乃至司马氏代曹时,不也有“三马同槽”的传闻吗·强强平步青云·梁丰本就有佛子声名,如今断言不娶,简直像是应了当初神迹。
不论他此举为的是什么,至少境内百姓会更加盲信,稳住局面·同时与小皇帝缓和了关系,不至于让那些倾向朝廷的世家生出什么心思·至于将来打下根基,想要自立时。
娶不娶妻,生不生子,不还是他一人说了算吗·这一招,倒是聪明·不过这次,刘渊算是彻底肯定了,梁子熙有自立之心·并州的威胁,更大数倍。
今年春天,要打一打上党了··拿定了主意,刘渊下令道:“命石勒带兵出征,同王弥一起取豫、兖,攻寿春”·“听闻坐镇洛阳的河南尹祖逖,正在攻伐司州数郡。
父皇不派兵驻守吗”刘和问道··“不慌,城池夺就让他夺去吧·司州、并州的流民越多,越好不过·”刘渊冷冷一笑。
姓梁的不是喜欢收容流民吗正好让他去收·现在汉国同并州的黑市已经彻底决断,没了盐、粮输入,四下又都是大荒·他倒要看看,这佛子仁心,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喉中又涌起了痒意,刘渊拎起一旁的银壶,斟了杯温酒,送下肚去。
等到上党的麦黍将熟,才是用兵的时机·※·“主公近来可行了房事”例行诊脉时,姜达皱起了眉头·这脉象,怎么有些虚亏之相·梁峰轻咳一声:“说来,我正想问问季恩。
近日我……呃,偶能勃发,是不是肾气元足了”·听到这话,姜达差点没瞪他一眼:“主公还是莫要贪欢·徐徐养身,固本培元才是。
不过阳根充盈,总是康复之兆,可是偶有晨起勃发”·不是,一般是半夜按摩前列腺时起来的……不过这话,打死梁峰也不会说出口。
硬生生转过话题,他道:“我晓得了,还是开些药,再慢慢调养一下吧·”·亏得奕延时不时就要出征,否则真成女干妃,要把他吸干在床上了··姜达叹了口气:“主公之前丹毒受害,还是要稳固根基才是。
还有弓马,也不可练得太勤·春日乍暖还寒,容易患病,小心为上·”·保健医生的话,总是得听·诊了脉,又针艾一番,姜达方才告退·美梦被人敲了粉碎,梁峰只得收拾心情,按步照班调养身体。
说来这几日,府里也算风平浪静·他还以为段钦会找他谏言呢,谁知不知怎地,也没纠缠·着实有些古怪··不过这些,都是小事·重要的还是匈奴那边的反应。
之前求婚不成,伪汉彻底断绝了黑市,连河东盐都买不到了·刘渊的心思,倒不难猜测·只看他下一步,会如何动作了··果不其然,几日后匈奴出兵,直指豫州·第305章 虚耗·“石勒出兵了。”
大帐中, 王弥端坐案后, 面色不悦··对他来说,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之前晋国迁都,奉命围堵的,竟然只有他这一支兵马·结果对上并州兵, 折了八千余。
好不容易收拢兵士,再追上去,又同苟晞缠斗,损了数千人马·虽然一路上虏获的辎重、奴婢极多,但是辛辛苦苦积攒的精兵也经不起这样的损耗··有人来助战, 他自然欢迎。
但是石勒这狗奴早就投了刘曜, 他又跟刘曜势同水火, 让这么个东西参进来,岂不惹人心烦·“那羯奴只领了一万骑, 打城池怕是力有不逮·阿兄何必怕他”王璋冷哼一声, “再说了, 这次是陛下的旨意, 石勒那见风使舵的小人,哪敢违命阿兄只管使唤他,功劳必定还是阿兄的”·王璋说的轻佻,王弥却微微颔首。
在他看来,胡乱择主投效的石勒,确实是个墙头草·而且自己兵多,石勒兵少·谁是主帅,谁是裨将,不一看即明吗·“让他自陈留入兖州,与曹嶷合围苟纯残部”王弥干脆道。
之前曹嶷在青州跟苟纯部激战,取得了不少战果·但是后来冀州兵马插手,又失了些地·现在既然有石勒这个战将,不如两人合围苟纯·等到小苟败亡,大苟独木难支,不正是拿下豫州,攻入寿春的机会吗·至于兖州难不难打,会不会被镇守司州的梁丰部偷袭,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
传令官走得飞快,还没赶到王弥大帐,石勒就接到了军令··“攻兖州”下面心腹一听这话就急了,“兖州可是跟司州东部接壤,岂不是要碰到那伙并州兵”·跟随石勒逃出冀州的心腹,哪个不记得当初惨败的经历并州兵实在不好惹,若是攻打兖州的时候,被人在背后捅上一刀,可就惨了。
陛下不是让他们协助攻打豫州吗王弥这命令,是不是故意的·然而石勒面色不改:“攻兖州也好·并州兵马,最近应当不会有余暇顾忌旁人。”
在他出征前,刘曜就给过暗示了,让他别跟王弥走得太近·两人恶交之事,石勒早就知晓·但是选择进攻方向,却不是旁人能左右的·豫州是王弥的地盘,过去明摆着是为人作嫁。
相反兖州则是块未曾有人动过的肥肉,只要吞下,自家实力立刻暴涨··更重要的是,刘渊似乎有意攻打并州·不论是司州还是冀州的兵马,应该都不会妄动,蓄养精力对付汉国,才是正事。
而他只要能做到接连破城,让更多流民涌入司州,就是大功一件··正巧王弥也这样下令,如此良机,怎能不牢牢抓住·“传令下去,转攻陈留”·随着石勒的命令,这支骑兵轻轻巧巧转了个方向,朝着陈留扑去。
五天之后,陈留郡府被破·两支大军在豫、兖腹地作乱,然而驻守洛阳的祖逖,实在无暇他顾·自从令狐况带着两万百姓返回洛阳之后,他肩头的任务就重了起来。
命人修整屋舍,忙于春耕,还要安置不断涌入的流民,实在样样繁琐·亏得使君命令狐况留下协助,方才让他有了些喘息的余暇··等到洛阳大致平定后,祖逖便开始图谋河南、河内两郡被攻占的县府。
不过跟大部分并州将领的用兵风格不同,他没有立刻组织坚攻,而是仔仔细细研究了一番各县主政的令长和领兵将领,随后暗自派出秘使,或是鼓动投降,或是挑拨离间·没花多大功夫,就让沦陷的城池生出骚动。
强强平步青云·毕竟是去年年末才被匈奴占下的城池,短时间内,伪汉哪能全盘消化而迫于压力投敌后,心中愧悔的将领和县官也不少数·在策反了两县之后,配合令狐况的兵马,祖逖开始对洛阳城旁的咽喉要塞逐一清扫。
也不知是兵力不足,还是洛阳对于匈奴的意义不比从前·他的用兵,竟然没有遇到太大阻力··加之魏郡太守葛洪也从旁协助,发兵荥阳,抢夺失地·司州东部竟然有了即将平定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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