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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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2)
·猛地从床上撑起身,他一把抓住了梁峰的手臂:“主公……主公你应了”·梁峰的眉头都拧起来了:“你刚缝过针,想崩裂伤口吗”·他声音虽然严厉,但是并没有否认,更没有拒绝。
奕延脑中乱成了一片,手上突然用力,把人扯进了怀中··梁峰站在榻边,根本没有防备,这一下连站都站立不住·而奕延重伤过后,体力也极为虚弱,被他带到,两人就这么栽倒在榻上。
见鬼梁峰一惊之下就想起身,这一撞太狠了,说不定要压坏伤口·可是那双手却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一样,狠狠的拥住了他··一个让人窒息的拥抱。
梁峰停下了挣扎·他感觉到了,身下那人正在颤抖,抖的如同风中残烛·贴得太近,他的脸正埋在颈间·一抹- shi -意,沾染在了他光洁的颈项上。
强强平步青云·那人哭了·无声的,带着卑微和颤栗,淌下泪来·这是惊喜,是委屈,是懊悔,是伤痛梁峰猜不出,也无暇分辨··一颗心,被黏在颈间的- shi -热烫平了。
所有挣扎,所有忌惮,所有苦恼和不甘,都化作了一缕青烟·梁峰放松了身体,轻轻环住了那颤抖不休的身体··他错了,错的厉害·这不是一个可以任时间慢慢消磨的世界。
就算是养尊处优的士族,也活不过半百,上了战场,更是朝不保夕·也许只是一个错身,就成了诀别··而他,怎堪容忍,如此离别·不过数十年罢了。
梁峰轻叹一声,闭上了双眼··第276章 猜疑·幽并之战, 在司马越身死之后, 就成了洛阳朝堂关注的首要大事·然而真正落下帷幕, 奏报送抵御案,身处皇宫的天子却未曾露出半点喜色。
王浚暴死,着实让人松了口气·此子狼子野心, 手下鲜卑兵马更是凶残成- xing -,先后屠戮了邺城、长安,杀人无算·若是有机会前来洛阳,说不好也会故技重施。
而作为大后方,幽并冀三州不再生乱, 对于洛阳的稳定也有极大好处··只是这一仗, 胜得太过轻松··一旁, 刚刚升任太尉,仍旧站在朝臣之首的王衍低声道:“这反间之计着实精妙。
陛下, 并州初胜, 当早作安排·”·司马越意外身死, 并未对王衍造成任何影响·相反, 因为之前司马越和苟晞交恶时,他两不相帮的态度,让小皇帝放松了戒心。
加之骤失司马越这个顶梁柱,朝中也需要身份地位相当的人作为替代·几经斟酌后,小皇帝还是任用了这位名士之首··对于这样的委任,王衍并未推脱,更是主动帮助苟晞,让他引兵入洛阳,把司马越的王妃、嗣子统统赶回了封地。
至于这群人回程之时会不会出什么意外,王衍哪会在乎如此一举,算是彻底讨好了天子和新任的豫、兖、青三州大都督,落下了实打实的好处··只是这高位,并未让王衍显出轻狂,甚至还更收敛几分。
就像此刻·奕延杀王屏之事,让王衍气恼无比,更是懊悔自己轻易中了别人的算计·但是给对方使绊子,却是用的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法··安排什么安排是处置还是封赏这并州都督,是否又成了一个新的王浚,甚至是司马越,有威胁天子的可能·而那“反间之计”,更是暗藏了不少玄机。
小皇帝面上果真越发凝沉·他刚刚仿照王衍的手法,用离间计逼杀了司马越,还未品尝胜利的果实,北地三州就因一个反间计,地覆天翻··原来这世上,真有名利财富无法打动的忠臣良将。
但是这样的臣子,效忠的可不是他这个天子·连杀两名朝廷重臣,还深入蓟城,把王浚一家都屠了个干净·这羯奴,可曾把天子放在眼中而能用这员猛将的梁丰,是他能够掌握的人吗·怀疑的种子,已经落入了心间。
小皇帝原以为除掉了司马越这个权臣,总览大权之后,就能一展手脚重整天下·可是实际呢苟晞暂且没有入朝的意思,几万大军还在豫、兖为自己谋夺地盘。
匈奴已经侵占了雍州,打下了弘农、上洛两郡,彻底占领了司州大半·而原本安排在河北,镇守司州半壁的奕延,又撕掉了敷衍的假面,再次投向旧主··如此一来,孤坐洛阳,他这个天子,又与周天子何异·原来自己亲手提拔的刺史,也是这副模样。
他还有能信之人吗·可是即便猜忌,司马覃不会把这些表露出来·沉吟片刻,他道:“梁卿此次功高,不如兼领冀州都督,封邑万户,进安北将军。
幽州诸军事,暂由辽西郡公段务勿尘兼领·”·只一句话,就让王衍心中有了定数·段务勿尘虽是鲜卑人,但是娶了王浚的女儿,又在并州折损不少人马,对于梁子熙定然心怀不忿。
让他暂领幽州都督,就是为了遏制并州的崛起·因此不论再怎么加官进爵,小皇帝对于梁子熙的猜忌和不满也已藏下··现在动不得你,但是手段,该用还是要用。
王衍可比任何人都清楚,面前这位小皇帝的聪慧·而这聪明,若是一味被压制威胁,便会化作猜疑·一个聪明又疑心深重的天子,是好对付的吗只要让他掌了权柄,自有梁子熙的苦头。
把心思藏在了心底,王衍拱手称是·很快,使臣便携着诏书封赏,离开洛阳,向着并州而去··※·在壶口关停了一晚,梁峰就驱车回了潞城·实在是奕延身上伤处太多,急需静养。
梁峰也就收起了回晋阳的打算,准备呆在上党处理未了杂务··对于这决定,段钦显得有些焦虑:“主公还是当早早返回晋阳·并州初定,当安定人心。”
·“并州是定了,但是冀州还要打上些时日·我不在晋阳,反而能让孙别驾放手施为·”梁峰没有采纳谏言,淡淡答道··听他这么说,段钦只得转回公事:“之前奕将军所言不差,当日营啸时,有些虎狼营兵士趁乱脱逃,半数返回赵郡,还有些去了邺城。
这次折损,实数当不超过一千一百·可惜尸身军牌都未留下,暂时无法准确清点·”·军牌是梁府一系兵士的身份明证·若是阵亡无法收尸,可收回军牌立衣冠冢。
然而这次一路都凶险无比,大部分人的军牌未曾拿回··梁峰轻叹一声:“等到邺城那些兵士返回,再次点算一遍人数·所有确认阵亡的将士,名讳都要记在军志之上。
另外,虎狼营提军号,参战兵将晋升三阶,军田翻倍,遗属全由刺史府赡养·无嗣者可过继子嗣,有嗣者直接入崇文馆进学·”·这封赏,乃是最高待遇。
不过这些人,有些比段钦投来的还早,都是嫡系中的嫡系·如此大的损耗,哪能不郑重待之··段钦点了点头,又道:“还有奕将军·毕竟有官职在身,是否……”·他的话还没说完,梁峰就摆了摆手:“奕延伤势太重,冀州统兵之人换成张和吧。
此次还要等天子旨意,说不定州内诸官要有大动·等回了晋阳,再细细安排·”·这是应有之义·若是拿下冀州,就要安排一整套官吏进行接管。
这可是个大工程,哪是三两句就能定下的·强强平步青云·不过段钦想说的,并不是这个·犹豫片刻,他终于还是俯首:“下官这便去安排。”
简单处理了一下公务,梁峰也未在前堂多待,直接回了后院·现在崔稷家眷都住进了太守府,空置的院子并不很多,梁峰只占了一个院落·还很不见外的把奕延安置在院中偏厢,就说是为了方便诊病。
这可有些不太合规矩,但是奕延是此次大战当之无愧的首功之臣·梁峰的厚待,也未让人生出什么想法··没回自己的房间,梁峰直接推开了奕延卧房的门扉。
见到榻上那人,他微微一愣,走上前去,伸手捉住了对方的下巴:“你剃须了自己剃的”·奕延面上已经恢复了光洁一片,杂乱的胡茬清理干净,连头发都洗过了。
洗头必然是婢女伺候,但这胡子刮的不怎么像样,颊上都割出了几道口子·明显是有人亲力亲为··指腹在那人面上拂过,梁峰摇了摇头:“手还没好利落,怎么不让仆役来”·奕延面上带出些红晕,低声道:“不惯让旁人剃须……”·梁峰眉峰一挑:“胆子不小,也不怕割伤了脸。”
这话倒是让红晕退了些,似乎有些真是的焦灼了,奕延道:“我下次不会如此莽撞……”·梁峰打断了他的话:“有伤在身,这些就别讲究了。
等到伤好了再说·”·说着,他放开了奕延的面颊·毫不意外的发现那双蓝眸黯淡了少许·这小子,还真是转了- xing -·梁峰在心底苦笑起来。
也不知是那天哭的有些难堪,还是身体实在吃不消,精力不济·奕延这两日乖的不像话,简直像是小心翼翼呵护梦境一般·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美梦再次破碎。
这份小心,害得梁峰都有点无所适从了·若是平日,说不定他还会调笑一番·但是奕延伤的确实不轻,又劳累过度,医生特地吩咐要克制情绪,暂时不能大喜大悲。
梁峰也就歇了心思,两人相处反倒是回到了相敬如宾的状况··不过对这“缓慢”进展,梁峰倒也没啥抱怨的·说实在的,他更需要一些时间消化适应。
对于奕延来说,这是突如其来·对他自己难道就不是吗·慢慢来,顺其自然好了··“段主簿已经查过了,当时营啸之后,是有百来人逃了出来。
这次阵亡之人,也会厚赏抚恤·”梁峰转过了话题··听到这话,奕延神色又黯淡了两份:“虎狼营伤了元气,怕是难复旧观·”·“只要有人活下来,建制就不会消失。
虎狼营非但不损,还当扩军·这此轻骑破敌,以一当千的战例,将会随着军志流传·如今跟拓跋部结盟,马已经不是问题·再练出一支同样的强军吧。”
梁峰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荣誉称号向来是军队的灵魂·在建立三大营之初,梁峰就着重考虑过方面的事情·那些惨烈雄壮的战史,只会随着军队的名号流传,成为荣耀和军魂所在。
而有了这种精魂,建制就永远不会消失,只会越打越强,越打越凝聚·奕延这次的作战,着实不负虎狼之名·奕延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微微垂下了眼帘:“谢主公。”
这次打掉了虎狼营大半老兵,还是他亲手带出的精锐,始终让奕延心有所愧·可是这一仗的艰难,乃至疯狂,又无可避免·两厢叠加,成了种折磨。
主公这话,非但对自己,对于那些失了袍泽的弟兄,也是莫大安慰··见奕延如此动容,梁峰心中也是一拧·他打过的仗,数都快清楚了,却还是第一次如此震动。
幽州一役,艰难可想而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梁峰道:“再睡会儿吧,等到吃饭时,我叫你·”·跋涉太久,奕延脚上都磨脱了一层血肉,更要命的是之前坠马,他小腿上似乎骨裂了两处。
也不知是怎么坚持走回司州的·现在牢牢包扎,根本没法下地·加上疲劳过度,一天到有大半都睡在榻上··奕延点了点头,但是并未直接躺下,而是伸手,轻轻抓住了梁峰的手指:“主公若是无事,陪我片刻吧。”
陪着他,看他睡觉吗轻握的那只手上净是崩口,粗糙的宛若砂纸,掌心还缠了不知多少绷带,就如他本人一样,跨越生死边界,又硬生生拼凑回来。
梁峰没有挣脱,就那么任他握着:“我在这里·你睡吧·”·得了允诺,奕延这才放心的躺了回去·没花多大功夫,就再次陷入沉眠··那手是干燥的,因为炎症,多多少少有些发热。
然而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轻触,就让梁峰的心安宁了下来·往后靠了靠,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交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未曾松开··第277章 难耐·洛阳城中的旨意, 来得比预料中的还快。
得知梁峰身在上党, 使臣便转了个向, 直接入潞城宣旨··迁安北将军,兼领冀州都督,封邑万户, 甚至连梁荣都得了个关内侯的封赏·一样样都证明了朝廷采纳了梁峰的奏报。
这次幽并之战,错在王浚··然而梁峰和一众幕僚,却没有太大的喜意·只因他们从使臣嘴里得到了另一个消息,段务勿尘成了新任的幽州都督。
幽州就算地处边陲,也从未让异族领过都督一职·选段务勿尘, 用意实在是太明白·他可是王浚的女婿, 并且在刚刚结束的幽并大战中, 折损了足有三万精骑。
封一个明摆着不会对并州手软的新都督,会是什么用意·“朝廷对主公生疑了·”段钦面色有些难看·这次袭杀王浚, 看来还是触了小皇帝的逆鳞。
在想取得朝廷的信任, 恐怕就难了·要知道主公现在还远远未到可以自立的时候··“有传闻, 司马越和苟晞之战, 就是洛阳宫中那位挑拨的·有这么个封赏,也不奇怪。”
梁峰冷哼一声,“看来要在幽州内部使些手段了·王浚的女婿可不止一个,而且骤然得了便宜,怕是会惹人眼红·”·他倒是看明白了,小皇帝虽然年幼,但是政治手腕和意识当真不差。
自己都露出争霸姿态了,被天子猜忌可不理所应当反正现在大权旁落,诏令的作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最值得在意的,仍是幽州这个紧邻··强强平步青云·段氏鲜卑的先例,估计会让不少人眼馋。
这次大战,除了王浚外,就属他们损兵最多·旁边其他几个鲜卑部落,不会生出念想吗而且这次领兵的,可是段疾陆眷·身为世子,损失了那么多大将亲兵,是不是也会动摇其地位段务勿尘的儿子可不止一个,从中挑拨,不过举手之劳。
段钦颔首:“主公所言不差·如此一来,要尽快返回晋阳了·”·非但要回晋阳主持大局,还要把张宾、温峤等人都招回来·冀州刺史丁邵病重,已经向朝廷请辞,必须尽快推荐一个心腹过去执掌州郡。
还有王屏那个魏郡太守的位置,也不可能轻易放过··千头万绪,怎能滞留上党·梁峰这次倒是没有拒绝,颔首道:“明日便回去吧·”·前堂简简单单做了决断,回到后院却遇到了阻力。
奕延寸步不让,非要跟梁峰一起回晋阳,不愿独自留在上党养伤··去晋阳少说也要三四日,路上颠簸,实在不利于养病·可是奕延态度坚定,又提出了冀州军事安排的事情。
于情于理都无法推拒·无奈,梁峰只得把自己备用的减震马车让了出来,供奕延乘坐··就这样,带着车马随扈,一行人向晋阳驰去··※·有人在叫喊。
声音穿过浓烟和烈焰,断断续续,歇斯底里,犹如鸮鸟夜啼·鲜血溅在了脸上,腥臭浓稠,抹都来不及抹·奕延奋力挥舞着长剑,与那些面目狰狞的敌人拼杀。
斩落手臂,割开脖颈,还有肚腹,只要捅入后要往上提那么一下,血糊糊的肠子就涌了出来,拖成长长一条··他一刻都未停下·身旁的尸首越来越多,阻的他行动都艰难了起来。
可是远处,仍有人在惨嚎··他必须冲出去只有冲出重围,才能带着部众逃出这修罗场奕延咬紧牙关,用力一夹马腹,想要催促逐日越过尸山。
可是这次,乖顺的马儿并未听从指挥,它发出一声哀鸣,栽倒在地··毫无防备,奕延被摔下了马背·头颅狠狠撞在了地上,脑袋嗡的一声宛如群蜂炸响·浑身上下像是被撕裂了,痛的难以忍受。
可是他仍旧挣扎着爬了起来,想要回头去看自己的爱驹·他没看到逐日·入目的是一张被血肉模糊的脸,口中、鼻中、耳中都有污血涌出,早已辨不出面容。
那血人哭着叫道:“为什么为什么”·一把刀插在那人胸前,刀柄正落在自己掌中·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不救他·那人是谁是和自己一起入府的同乡吗是之后征召的兵士吗奕延知道自己认识他,可是全然叫不出那人的名姓。
热腾腾的血顺着刀柄淌在了手上,像是被火烧着一样,奕延松开了长刀··然而在松手的一刹那,那人烧着了,如同晃动的火球,高声惨叫·奕延踉踉跄跄后退两步,想要找到离开的道路。
可是身前身后,皆是断崖,地面不住震颤,似乎下一瞬间,就要把他吞入万丈深渊··无数声音在耳边呼啸,奕延只觉心都被拧紧了·他胜了吗还有谁在他要回去回那人身旁·身形猛地一震,奕延醒了过来。
那似乎永不休止的晃动,也了停下了·浑身冷汗直冒,奕延挣扎着爬了起来·疼痛如影随形,唤回了神智·他这才发现自己身处车内·这是回晋阳的车队,窗外天色暗淡,该扎营了。
“奕将军可是醒了”帘外,有婢子问到··这次回程,他们走的并不算急·若是没有赶到城池,就在野外安营·每到这时,梁峰就会唤人去请奕延。
营帐怎么说也比辎车舒服,非但是奕延,其他幕僚也各有安置·只是奕将军最为使君“看重”,设立的营帐也最接近主帐··手臂还在颤抖,奕延狠狠握了几次拳,勉强止住了抖动,又捡起布巾擦干净了额上汗水。
这才披衣挑帘:“我醒了,带路·”·看到奕延直接下车,那婢子一惊:“将军当乘肩舆……”·并州军中常备担架,专门用于运送重伤或是不良于行的伤员。
不过奕延身份摆在那里,梁峰就安排了肩舆接送·这东西,主公都不怎么乘坐,奕延更是分外不适·前两天忍耐一下也没什么,但是今日,他需要的可不是这种轻巧矜贵的东西。
没有理会婢子的惊呼,奕延任双足稳稳落在了地上··经过几天修养,脚上的伤口大多结了疤,足上穿的又是软底的鞋子,并不算很痛·倒是小腿骨裂,有些吃不住力。
不过百来里都硬撑下来了,没道理这几步反而走不下来·定了定神,奕延迈开脚步,向主帐走去··作为两州都督,梁峰的营帐着实简陋了些,但是营盘防卫还是相当讲究的。
经过两个哨卡,奕延才走到了帐边,立刻有人进内通禀·不多时,低垂的帐幔就撩了起来··帐内已经点了烛火,还有味道相当清亮的熏香,那人正斜倚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显然还有些晕车,脸上都苍白了两份·然而橙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面颊上,让那玉容都温润了几分··只这简简单单一幕,奕延因噩梦而紧抽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他走进帐中,轻声唤道:“主公·”·听到奕延的声音,梁峰才睁开了双眼·车辆改装了减震设施,又加固平整了道路,晕车症状是减轻了些,但是坐上一天,还是头痛的厉害。
可是当看到奕延时,他的眉峰立刻就拧了起来:“你怎么走来了不想要腿了吗”·骨裂是开玩笑的事情吗伤筋动骨一百天呢,怎能现在就下地·“伤处无碍,只是几步路罢了。”
奕延缓缓走到了对方身侧,坐了下来·他浑身都是伤,没法标准的跪坐,这样随意倚坐,倒是平添几分亲昵,让他极为喜欢··“回头还是要上个夹板。”
梁峰可没有任他逞强的意思,“对了,刘恭刚从邺城赶来了,我唤他进帐来见·”·正说着,亲兵再次挑帘,一个用夹板吊着手臂的汉子出现在帐前。
看到帐内两人,他眼都亮了,快步进帐,向两人叩首道:“主公将军末将来迟了”·“从上党一路赶来的也算不慢了。”
梁峰笑道,“与你家将军禀来吧·”·强强平步青云·得了主公允诺,刘恭抬起了头,看向奕延:“将军,归来了二百多人呢当日在王浚大营失散的弟兄,活下来不少。
进城疗伤的,残了七十多人,但是其他都无甚大碍·听闻主公说要亲自为他们赐军功,都乐得要命·还有咱们要升军了正兵九千啊,跟霹雳军不相上下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一股喜不自禁的激动。
没有怨恨,没有委屈,没有后悔·似乎那死亡的- yin -影,也随之淡去··奕延胸中像是有什么发出了一声脆响,他不由自主向梁峰望去·那人回他的,是淡然的微笑。
似乎这一切,都天经地义,亦如之前每一战迎他们归来一样··喉中有什么要噎住了·但是这次,不是那种梦境般的虚妄·他经历过这个,每一次的珍视和夸赞,每一次的欣喜和看顾。
那飘在云头,坠入壑谷的心神,不再分置,而是缓缓凝合,落在了胸间·就如大梦方醒··那一刻,奕延竟然说不出话来··梁峰替他答了:“不但要置军,你的位阶也当晋升。
魏郡都尉一职,你可喜欢”·刘恭的脸都涨红了,之前的魏郡太守还是他杀的呢邺城更满是主公派去的吏员·这样的咽喉要塞交付与他,是何等的信重·“末将愿往”·这一嗓子,怕是两里外都清晰可闻。
梁峰笑了:“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这一句,是夸刘恭,更是夸奕延·突然之间,疼痛麻木的身体,像是苏醒了一般·奕延心底那股渴望,再次涌了上来。
不是轻轻碰触,不是贴身陪伴,是恨不得把人吞噬入骨的渴望··伴着疼痛,伴着心悸,让人坐立不安··奕延握掌成拳,把那萌发的东西,捏在了掌心··第278章 安排·梁峰的车队简素, 然而归来的仪式, 称得上隆重。
非但刺史府, 将军府诸官吏在孙礼和张宾的引领下出城向迎,晋阳城中也是欢歌满载,夹道相迎··之前可是数万鲜卑精骑深入并州啊想想邺城长安的惨状, 再看晋阳,哪能不让人由衷钦佩使君手段比起司马腾、裴盾这样的庸碌之辈,还有这样的主官,方能在乱世中保他们平安·百姓所想简单质朴,世家的念头可就复杂了。
莫说是其他高门, 就连太原王氏都有人出迎·幽并之战, 算是彻底展露出梁峰的实力和手腕·且不说这让人瞠目的战果, 只是对付那些墙头草的狠辣,就让人不寒而栗。
跟王浚交往甚密, 暗通款曲的, 又何止那三家被诛灭的小士族·现在可好了, 连千里之外, 雄踞幽州的王浚都能杀个满门干净,还有谁敢捋那虎须·太原王氏面对的境况更尴尬些。
不过王浚早年就阖家搬到了幽州,跟王氏本宗联系并不密切·反倒是王汶跟梁使君的关系颇为亲密,一度还差点联姻·有这么层关系,那些王氏疏宗便厚着脸皮靠了过来,跟其他高门一样选定了立场。
如此一来,倒是让晋阳上下,前所唯有的心齐··数不清有多少人想要巴结梁峰·但是回到了刺史府,他第一个请见的,却是位新人··“中山一役,多亏祖长史从旁周旋,才能轻易拿下。
得此贤良,实乃我之幸也·”面对前来投效的祖逖,梁峰做足了礼数··这位未来的击楫名将,现年四旬有余,不过身姿仍旧挺拔,还有一种迥异于士族的飒飒英气,让他显得颇为可亲。
只是一照面,梁峰就暗自点头,能够名垂青史的人物,果真自有其魅力··“明公谬赞·比起奕将军诈破敌营,千里杀贼的魄力,下官这些手段,何足道哉”梁峰在打量祖逖,祖逖何尝不是在端详这位骤然崛起的并州新贵·只看容貌,这位梁刺史可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士族子弟,更具名士风度。
就连那身为“金谷二十四友”,年少成名的故友刘琨,都要逊其三分·可是如此高逸品貌,那人神色中也不见分毫倨傲,相反姿态从容,温文有礼,只是一见就让人如沐春风。
而点漆也似的黑眸,更是神光内敛,显出了有异容色的清醒明锐··这般人物,难怪会引无数俊杰来投··“平乱除贼虽然重要,但是若无治平理政之能,不过是过境匪患,徒惹灾祸。
如今冀州未定,匈奴患侧,祖君来投,实乃苦旱甘霖·还请上座,与我等共商州事·”梁峰微笑再请··上位者称君称字,都是看重之意·梁峰着实把尊重和信任摆在了明面,让祖逖这个官途不太随顺之人,深感触动。
当年司马诸郡王,哪怕是司马乂这样的良主,也未曾如此待他·从未谋面,更无深交,就对他的能力深信不疑,还用这样的宾礼相待·怎能不让人生出些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使君的感慨·祖逖也不推脱,欣然落座。
见主要幕僚都到齐了,梁峰开口道:“冀州遭逢大乱,百姓流离,郡府荒僻·当务之急,应举贤良,平州郡乱象·今冬重开制科,选擢一批官吏吧·”·制科是并州固有的选吏之法,然而梁峰这次说的,增加了一个“官”字。
只是一字,就大大不同·郭通之前在中正考评时擢取的那批人,朝廷根本没用几个·而制科选出的士人,倒有不少直接赴任·而现今制科一年两试,九品三年一评。
只此一举,就彻底把人事权攥在了手中··段钦颔首道:“下官这就去办·只是州郡之长,还要尽快向朝廷推举·”·原本的冀州刺史丁邵马上就要卸任,若是梁峰不派心腹过去,说不定朝廷又要在里面使些绊子。
梁峰颔首:“孙别驾出身名门,又有治州之能,当能赴任冀州·”·孙礼闻言浑身一震·他原本不过是孙氏疏宗,若是只靠品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出仕。
可是投了梁峰,先是担任并州别驾,现在又直升冀州刺史,怎能不让人振奋·一揖到地,他压住心中激动,沉声道:“下官定为主公平定冀州”·梁峰点了点头:“冀州还有数郡未平,张和便随你同去吧。
任冀州都尉·其余官属,也可在并州擢取·”·这就代表着他给孙礼的不仅仅是个官衔,更是一整套行政班子·而当孙礼带着这么套班子前往冀州,把冀州打造成并州的翻版,也就指日可待。
强强平步青云·“还有魏郡,可荐稚川任太守,刘恭任都尉·此乃司州要塞,怕是还要抵御匈奴,不容有失·”梁峰又道··葛洪的表现比孙礼好些,谦恭领命。
他当县令已经有两年多时间,升迁也是应有之义·不过把他擢为魏郡太守,而非并州郡守,足见主公对他的信任·刘恭又曾经在邺城驻扎过,还随奕延出征幽州,显然也是能征善战的良将。
他现在已经有充足的信心,守好这河北一境·一旁倾听的祖逖,心中也生出无尽感慨·不论是冀州刺史还是魏郡太守,其实都要朝廷任命·可是梁使君毫不见外,全都用自家心腹顶上。
依仗的是什么自然是幽并这场大胜冀州、魏郡如今完全处于并州控制之下,梁子熙又挂着冀州都督的头衔·如果不采纳他的举荐,令选他人,不论是派人架空还是直接袭杀,都会使并州同朝廷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小皇帝敢冒这个险吗怕是只会点头了事··而当他彻底掌控了冀州,推行并州诸多新政,怕是就没旁人能取而代之了·这只是两州加一郡,若是扩展到幽州呢东进兖州呢甚至同匈奴开战,夺回司州呢实在不可限量。
简简单单几句话,就安排妥当了州郡官吏的调遣安排·梁峰转过头,对祖逖道:“如今局面纷乱,君以为何事为重”·没有问张宾,倒是先来问他,是重视不假,同样也是考校他的战略眼光。
祖逖毫不犹豫道:“当以匈奴为重·不论是幽州还是冀州,短时都要收拾局面,不会危及明公·唯有匈奴伪汉与并州接壤,不得不防·匈奴夺了长安,关中膏腴之地尽数落入手中。
如此一来,攻打洛阳畅通无阻,当尽早防范”·不论是张宾,还是梁峰都在心里点了点头·这战略眼光确实没话说·冀州可以蚕食,幽州可以挑拨,唯有位于并州侧翼的匈奴,不得不防。
趁势攻下长安,又得了司州大半,这下刘渊的实力,可就更强了·胡马东进,不过是时间问题··“祖君所言甚是·”梁峰微微提高了音量,“屯兵、垦田片刻也不能怠慢。
并州当早做筹备,以御强敌”·※·离开晋阳的时间不长,但是积攒下来的事务着实不少·与幕僚们商议完了各种要务,梁峰又召见了几波人,直到天色渐晚,方才回到后宅。
不过这次他依旧未回主院,而是直接到了奕延所住的别院·把侍女亲卫留在门外,他刚跨进院门,就看到个身影一瘸一拐在庭中绕弯··“奕伯远”梁峰眉梢忍不住抽了抽,开口叫住那人。
“主公·”奕延飞快站定了脚步,亮了亮拄着的拐杖,“我用了手杖,不妨事的·躺的太久,骨头都硬了,还是要活动一下·”·之前奕延腿上的骨裂处,重新让军医看过,打了夹板,愈发不良于行。
梁峰看奕延实在不乐意坐肩舆,才让人做了一副拐杖·这倒是投了奕延的心思·最初的发热、嗜睡,以及噩梦症状退却之后,他也不愿躺在床上了,时不时就下地活动,关都关不住。
见着他恢复了精神,梁峰也安心不少·只是这人精力太过旺盛,实在愁人··“骨折需要静养·”他走到了奕延身边,弯腰检查了一下他腿上夹板,确认没有碰坏后,才训道,“你将来还要骑马打仗,难道想变成跛足吗给我好好去榻上待着还有你院里的婢女呢又赶走了”·自知理亏,奕延低声道:“旁人伺候,多有不便。
只要主公来看我就好·”·这话可有点意思啊,梁峰笑了:“你想的还挺多·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是不好好养伤,将来上不得战场,看你如何是好”·这话让奕延顿住了:“又要打仗”·“不是近日。
匈奴打了一场胜仗,还不晓得何时会再图洛阳·我把张和派去了冀州,并州坐镇之人,自然要改一改·”梁峰若无其事的答道··这是让他重回并州奕延的双眼都亮了。
之前他也不是没有顾虑,毕竟有朝廷任命的官职在身·万一伤势恢复,要他回冀州呢那边还有数郡未曾打下,若是主公命他平乱,奕延说什么也不会抗命。
只是难得的相处机会,又要错失·也正因此,他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尽快康复,至少为自己挣得一些余暇··而现在,他不用在离开了··眼看那人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梁峰笑着摇了摇头,准备转身进屋。
谁料咚的一声,木拐坠在了青石板上·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拥在了怀中··“你……”毫无防备,梁峰栽了过去,又不能挣扎,以免让奕延伤腿受力。
只是短暂迟疑,温热的鼻息就喷在了面上··“主公怜我……”那声音近乎呢喃··按道理说,梁峰应该觉得不适,他这辈子也没对任何雄- xing -生物产生过“兄弟”以上的情谊。
可是紧紧贴在那人身上,他却觉得呼吸急促,连心跳都快了几分··上次也是这见鬼的反应然而不是说好了慢慢来吗·那人可没给他纠结的时间,像是察觉到他不会拒绝,薄削的唇瓣贴了上来。
那不是女人的唇,没那么软,那么丰厚,甚至能觉出因干燥微微起翘的唇纹·只是碾了一下,就撬开唇齿,探了进去··那吻法极为熟悉·梁峰不知曾在多少女人身上试过。
然而使在自己身上,着实让人无法招架·一只手掌固定在脑后,阻止了逃脱的可能·就那么放肆的掠夺着,引诱着,想要哄他一起沉沦··呼吸被打乱了,摁在腰后的手掌太过用力,可是这一切莽撞的,急促的,意料之外的东西,勾起了隐在体内的火苗。
梁峰原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到可以出家了,谁料不是不想,只是没碰到对的那个··心底,有什么崩断开来·梁峰伸长手臂,环住了对方的肩头·奕延身上有伤,不能让他太激动,不能再崩裂伤口,不能……一串串的不能,持续了不知有没有两秒,就灰飞烟灭。
梁峰主动加深了这个吻,让两人的身形贴的更紧·愉悦就像致瘾的药物,能让人兴奋难耐,无法自持·这一吻长的让人窒息,像是察觉他要喘不上气了,那纠缠的唇头才慢慢收回,变成了缠绵轻触。
强强平步青云·卧槽头晕眼花的喘了几口气,梁峰的意识渐渐回笼·幸亏没有仆役在……等等,抵在他腰侧的,肯定不是匕首吧还让不让他有个适应过程了·梁峰挣扎着抓住了对方的衣襟:“你腿上的伤还有缝针再胡来就没救了”·“主公……”奕延的声音里居然有些委屈。
然而梁峰是谁太懂男人那点龌龊想法了,他根本不吃这套,急匆匆退后一步,捡起拐杖,塞进了对方怀中:“适可而止”·看着那人红润的嘴唇,还有带上了霞色的面颊,奕延用力吸了口气,压住了那差点爆发的蠢动。
主公没有拒绝··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忍下所有·等养好了伤,他们有的是时间··心底最后一点忐忑,也化作乌有·奕延看着对方背影,又吸了口气,才拄着拐杖缓缓跟上,进了房中。
第279章 传代·“阿兄, 如今苟晞督豫州, 必会寻我等麻烦·不如学那刘越石, 早下江东”书房中,谢裒低声道··自从司马越暴亡后,他那庞大的僚属群, 也成了无根之萍。
按道理说,这些人还可以重归朝廷,另寻出路·可是苟晞为人暴戾残忍,之前许昌城破,就干脆利落的杀了东海王的长史潘滔, 后来又派人暗中截杀了东海王被遣返封国的一干亲眷。
这样的品- xing -, 又大权在握·哪是好应对的·原豫州刺史刘琨就极为干脆, 称病辞官,去了江东·应当是投在琅琊王司马睿麾下。
如今想想, 匈奴势大, 北地纷乱, 说不定什么时候又燃战火·远避江东, 确实是个理想的选择·别说是刘琨,如今世家大半都有南逃之意,只是看动作够不够快罢了。
像那河东裴氏,就是一时不察沦入贼手·就算能逃过苟晞的责难,若是遇上匈奴来犯,照样不还是家破人亡·谢裒说的极是入理,然而坐在案前的谢鲲摇了摇头:“与其远涉江东,不如前往并州。”
什么谢裒有些不敢置信的重复了一遍:“去并州并州岂不更险”·并州本就在匈奴伪汉之侧,一旦刘渊发兵攻打洛阳,上党首当其冲要陷入兵祸更何况并州刚刚同幽州打了一场,朝廷还封鲜卑人当了幽州都督,显然是与对并州起了猜忌之心啊此刻前往,岂不是自投火海·谢鲲却长叹一声:“江东虽好,但是我谢氏门第不彰,就算去了怕也不会被琅琊王重用。
而此去江东如此多士族,必会同江左著姓相争·北人南人素来不睦,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乱·与其如此,不如北上并州一搏”·谢裒素知阿兄貌似轻狂放纵,但是内里极为聪睿克己。
一改家学,尚玄逐风,不过是为了振兴谢氏一门·他的每一个举动,也都深思熟虑,绝非轻率而为··可是这选择,实在是太过令人惊骇·他把胸中疑虑问了出来:“梁氏根基浅薄,并州群狼环饲。
若是一时不慎,才是灭顶之祸·阿兄,为那梁丰,真的值得犯险吗”·“我曾于在王太尉府中见过梁子熙·”谢鲲似乎忆起了往事,沉吟道,“此子风姿之胜,令诸贤失色,怕是与当年的何尚书、嵇中散不相仲伯。
那日他未曾赋诗,未曾清谈,甚至连酒都未喝·然而聊聊数语,足人心折·我本以为他不过是因为仁善,所以能安顿州郡·可是幽并一战,绝非如此”·在幽并一战落下尘埃后,越来越多人听闻了其中内幕。
光是挺进并州的兵马,就足有八万·司马越暴亡之后,王浚还率四万心腹亲征·结果呢原本的八万兵马折了大半,王浚更是遇袭身死,满门皆休。
光是抗住了那么多鲜卑兵马的进攻,就让人惊诧·何况之后的千里袭杀··这已经不是州郡格局了·此乃乱世,人尽皆知·可是大多数士族,还是坚守正朔。
哪怕数任司马郡王争权,也没多少人生出谋逆之心·无他,只因他们的身家- xing -命,都系在司马氏一朝·若是没了天子,他们的家业是否还能保住·可是没人想过。
五十年前,天下还属曹魏;百年前,乃以刘为国姓·那匈奴伪汉,不过戎狄,就算立国,也不值得俯身去投·可是若真有曹孟德、刘玄德这样的雄主呢又该如何去选·现在,他看到了一个身具佛名,在短短三年间异军突起的卓异之人。
幽并一战,何异与官渡·是南下,还是北上是恪守正朔,还是另择明主·谢鲲是真的心动了·他自幼熟知经史,却投了老庄,纵酒狂歌,清谈玄辩,为的是什么不过是谢氏一族。
而今日,一条蹊径放在面前,如何能不心动·这个决断,才关乎谢氏百年兴衰·谢裒何其了解兄长,只看其神情,就知他心意已定,不由叫道:“阿兄……”·谢鲲抬手,止住了弟弟的话头:“梁氏出自陈郡柘县,本就是谢氏近邻。
梁子熙又在并州大兴制科,选贤任能·只这一点,就对我兄弟大为有利·想兴谢氏一门,怎能随波逐流不如拼上身家,搏上一搏”·谢氏出自陈郡阳夏,梁氏则出陈郡柘县,本就是近邻。
当初在王衍府上,两人又曾见过,也算有了一面之缘·若是梁子熙真的重视贤才,应当不会拒他于门外·只要有了官身,自家还怕不能胜任吗·见兄长说的干脆,谢裒也缓缓握紧了拳头:“既然阿兄如此说,那便试上一试吧。
若真不妥,至少还有江东可去·”·这也是大实话,不过谢鲲并未放在心上·这一去,恐怕才是天渊之别··※·“阿父……”“阿父……”·那童稚的呼声响了两次,梁峰才醒过神来。
只见梁荣面带忧色:“孩儿可是耽搁了阿父的公务”·饶是脸皮够厚,梁峰还是老脸一红·难得陪儿子读书练字,他却走神走到了天边。
想的还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干咳一声,他道:“无事,为父只是想起些琐事·”·的确是“琐事”·这些天处理完了手头堆积的公务,他回后院的时间更长了些。
大半倒是耗在了奕延那边··强强平步青云·开始他的心思真的颇为单纯·奕延在回来后,表现出一些战后创伤综合征的特征·噩梦连连,精神焦虑,甚至过分依赖。
恐怕是此次远征太过残酷凶险,对他的身心造成了一定的创伤·梁峰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我折磨·于是陪伴和调笑多了起来,还有些刻意让他转移注意的手段。
效果还算斐然·不过当奕延渐渐恢复了正常,这事情就变味了·怎么说那小子也是热血方刚的年龄,心爱之人守在身侧,又是两情相悦·哪能忍得住·就算是身上有伤,小动作还是越来越多。
梁峰原以为自己对这事会有些排斥心理,但是实际呢素了好几年,稍微给点火星,就能烧起来·要不是奕延真有伤在身,俩人还不知闹到哪步了呢。
有一就有二,一来二去,变成了食髓知味·梁峰自身的“隐疾”又没痊愈,这么钓在眼前,实在煎熬的够呛·哪能不时时惦记着·不过再怎么瞎琢磨,也不该这时候走神。
讪讪接过儿子呈上的字帖,梁峰看了起来·这两年小家伙的字也有些模样了,从钟繇入手果真是明智之举··“荣儿笔力渐长,再过些时日,就能习阿父的字了。”
隶书毕竟是如今主流,钟繇又是其中大家·扎稳了根基,再学新奇的楷体更好一些·毕竟梁峰当年是被老爷子按着学的书法,功底有限,实在不宜拿来做范本。
梁荣点了点头,却还有些欲言又止·梁峰笑着揉了揉儿子发顶:“荣儿可是有心事”·看着父亲笑脸,梁荣终于点了点头:“孩儿从先生那里听了些话,十分惶恐……阿父,你要做魏武吗”·这话可是直白的要命。
梁峰不由一哂:“不是魏武,只是……有了些平乱世的志向·”·这话让梁荣有些发昏,思索了片刻才道:“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祖以时,然而早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这是《孟子·尽心章句》中的一句,也是从民贵君轻这一理念,延伸出的革命思想·梁峰没想到梁荣能够一语中的,心中不由轻叹一声·看来崔稷、范隆他们教得极为妥当。
神情郑重了起来,梁峰答道:“荣儿所言不差·社稷只是其次,民安才是根本·若无此心,争权不过是祸乱之始,正如司马诸王十来年生出的大害·”·梁荣神情中有些纠结。
《孟子》他是学过的,但是所学的东西里,更多还是君君臣臣,忠孝之说·若是要改了司马氏社稷,岂不是篡夺天下他身为父亲的独子,面对又该是什么·见梁荣那副表情,梁峰轻叹一声:“荣儿想这些,早了。
就算改社稷,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与其担忧,不如从能做的事情做起·”·梁荣立刻问道:“孩儿能做什么”·“小至家府,大至州郡。
荣儿已经有了爵位,更能得封邑·这一切,要如何治理”梁峰反问道··“要牧民,使其安居·那纳谏,远小人近君子。”
梁荣从小就知道自己要担负的,说起来还算头头是道··“嗯·一家如是,天下亦如是·”梁峰颔首,“只是还有诸多灾祸罹难,需要一一应对。
荣儿尚且年幼,不妨慢慢学来·总有一天,会继承为父留给你的一切·不论是家,还是国·”·这句话让梁荣神情一振·是啊,他所要继承的,所要延续的,终归都是父亲传下的东西。
如今他年纪尚幼,帮不上太多忙,但是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教他助他,让他掌握更多能够牧民理政的东西,甚至兵书军事,哪样也未曾懈怠··这正是父亲对他的期冀,是他必然会担负起的责任。
而这,远比从未谋面的天子,更为重要··他必须快些长大了·梁荣再次在心底默念··看着儿子那张肃然的小脸,梁峰笑了:“临近秋收,荣儿随我去近郊转转吧。”
唯有看过那些田间地头的百姓,亲手尝试劳作,才会让这么个出身士族,甚至可能继承大业的孩子,懂得他要维护的究竟是什么·如若自己真的要掌握这天下,他希望留在身后的,是一个能够治平天下的明主。
而非另一个司马王朝··看着父亲和煦的笑容,梁荣那颗纠紧的心,也缓缓落在了原处·没有任何抗拒,他牵住了阿父的手,一如既往跟在他身侧,向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鲲之前出现过,调戏美人被砸掉两颗牙那位·谢裒没露过面,但是他有一个儿子大家一定熟悉,名叫谢安··第280章 送别·大战过后, 除了人事调动之外, 也少不了兵马重整。
地盘扩大了一倍, 立功建勋的将领也要封赏擢迁·这一档子事的复杂- xing -和重要- xing -,分毫不逊于政事·不过好在将军府早就有了规程,重新编军也没出现太多混乱。
这次军事改革最基本的基调, 就是把原本只用于梁府的军事结构,向州郡兵马渗透·参谋部成了其中关键一环··把原先梁府三军的参谋营扩充为部,由将军府选拔人才,调配诸军。
参谋部主要负责传达文书、搜集情报、提供作战的相关资料和建议,撰写战后总结等·主要任务就是辅助作战, 作战计划只供参考, 不能越权指挥, 更无权惩治将领。
简单来说,参谋部有些像当世的军师或是私人僚属, 又兼具了部分监察职能·但是与后世监军不同, 所有参谋人员也是要为作战负责的, 属于武官系统, 而且不得干预军事长官的各项命令。
同样,参谋部的任命来自将军府,领兵者可以申请调换,却不得以任何理由杀害参谋部官员·一旦发生此等情况,就代表这支部队有脱离掌控的嫌疑··当初梁府三军设置参谋营时,不少人还以为这是为了没什么身家的泥腿子配个参军。
但是此项措施一经推广,才显示出了真意所在·可以说相对和缓的收紧了对于各军的控制权,有效的遏制军队私属化·在这个诸将拥兵自立山头的乱世,恐怕也只有并州这样简明的军事体系,能够推广如此手段。
但是好处也十分明显·军中不少将领出身贫贱,根本请不起靠谱的参军,打仗凭的是经验和直觉·参谋部可以帮他们完成大部分作战准备,减少了失误的可能。
而对于那些出身士族,本就有私人幕僚的将领而言,也是一道防护锁·私人幕僚不得干涉参谋部运作,但是能提出各项作战建议,列入参考范畴··强强平步青云·如此一来,各军将领在战前准备时要轻松不少,乃至那些善战的猛将,也不会因为粗率出现重大失误。
只这一点,就不知提高了多少胜算··顺理成章,张宾这个谘议参军,兼领了参谋长的职位··其后则是军队的归属·梁府当年的部曲,已经彻底化作了勇锐、霹雳、虎狼三军。
以梁府部曲为根基,屯兵为血肉,形成了梁峰私人的军事力量·其余屯兵,分作几支,派给了李骏、田堙等新提拔的将领·州兵则以兵户为主干,由令狐盛等晋阳朝廷任命的将领统帅。
而整编要做的,就是把预备役和正兵区分开来,某程度上实行精兵政策,减少空饷,增加屯田·一旦战争发生,能就地拉起一支大军,减轻粮食压力·- cao -练和军法也随着整编深入各军,至少要做到军队战力基本持平,万一临战调兵,也能迅速组成建制。
·还有这次幽并大战的参与者,尽数加官厚赏·庆功宴安排在了晋阳,办的轰轰烈烈,让不少百姓对当兵这事,有了改观·随后则是调令·其中调动最大的,就属老三营。
毕竟都是心腹,能力和忠诚度都极为可靠,放远些也能安心·剩下前往并州其他郡县的将官,也开始安排,准备成行··分离在即,送别宴总是要有的·就连奕延这个还在养病的,都被叫了出来。
“当年跑得满地乱吐,谁能想到还有今日”张和笑着举杯,“多亏将军鞭策啊,咱们这屋里,有谁没挨过”·如今有了杂号将军的头衔,掌勇锐一军,张和这个习惯笑脸迎人的,也有了点威仪。
不过处在诸将之中,仍旧是最温和的那个,这两年还读了点书,都快浸出墨水味了··王隆闻言哈哈大笑:“那是你,我可没吐过”·打是都挨过,但是吐还是分人的。
王隆可是当时队中为数不多的羯人,又颇有骨气,哪肯丢这个丑就算东西都到嘴边了,也能咽回去·“说你胖就喘起来了。
当年就属你挨的多”孙焦在一旁嗤笑道,“刚成亲那会儿,想偷偷溜回去,结果屁股都快被打烂的又是谁”·“嘿总你比整日扫茅房好得多吧”王隆毫不留情的揭穿了对方的老底。
当年孙焦闲不住,总是想跟奕延比箭术,输了就扫茅房,害得他那伍都快染上臭气了··一群人都是一个兵营出来的,糗事简直数不胜数·现在说起来,别提有多眉飞色舞。
“将军,将军,你都不知这次庆功·主公他可是亲手把勋章赐给我的啊”刘恭这个后来才加入虎狼营的,多多少少有些插不上话,不小心喝多了,就缠着奕延絮叨,“那么大的点将台,我一个人走上去哎呦这个怕的,简直比当日冲蓟城城门还哆嗦将军啊,主公他怎么能长得如此好看……”·这话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奕延剑眉一挑,捡起个枣子,精准无比的扔到了对方嘴里:“喝你的酒去。”
被噎得说不出话,刘恭倒也不反驳,吭哧吭哧啃起了枣儿·一旁王隆颇为不甘的嚷嚷道:“都是营正把我支回并州这种大仗都捞不到边唉~营正啊,你这腿啥时候能好呢咱们虎狼营可少不得你啊”·这人一诉苦,就爱叫奕延营正。
孙焦在边上嘿了声:“你小子别想偷懒这次骑兵建军,一群刚上马背的新兵蛋子,用得着将军- cao -心吗”·“那也是骑兵总比步兵强”王隆梗着脖子吼了句。
“要跟我们练练吗看看万箭齐发,你们那群猴崽子能逃什么便宜”孙焦也杠上了··张和这祝酒的也赶不上趟了,赶紧拉架。
一群人乱哄哄的,连一旁乐伎舞伎都顾不上了,只顾着笑闹··奕延倚坐案前,举杯听着,面上也带出了点浅淡笑容·当初他麾下的队长伍长可不止这么几个。
但是有命活下来,又顺利升至将军的,着实不多·经历过一番生死之后,对于这军中情谊,倒是更珍重了几分·如此胡搅蛮缠,也只觉得亲切··“对了,阿和你家那婆娘,啥时候生娃”王隆掐了一阵,突然想起了正事,赶忙问张和,“这要是生的晚了,说不好几年都见不着啊”·张和面上露出了喜色:“就这几日都请姜医生看过了……”·“生个娃都请姜医生”孙焦故意睁大了眼睛,“不愧是娶了士族女”·对这调侃,张和可不怵:“这不还是让我娶着了吗羡慕了”·王隆哈的一声:“小心不让你讨小的。
士族女可是善妒着呢”·刘恭这次倒是听出了他们议论的东西,突然开口道:“将军,你为何还不娶妻呢”·这醉鬼一开口,席间都是一静。
梁府出来的,哪个不是早早成亲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张和这样的,已经是异类了·但是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耽搁太久·他们将军可都二十出头了,又身居高位,实在不可能没人惦记啊想要结亲的,怕是能围着刺史府绕上一圈。
这倒好,连个风声都没听到·这几个哪能不惦记·不过他们都有经验,冒然提这个,说不好就是一顿眼刀·劝也劝不动,偶尔旁敲侧击两句就得了,谁也不敢认真说这事。
谁料刘恭这小子就蹦了出来·张和正想打岔说点什么,奕延却开口了:“不急·”·这话说的不温不火,连往日那冷飕飕的瞪视都没了。
几人不由同时目瞪口呆,将军这是转- xing -儿了·刘恭还晕乎乎的嘟囔着:“怎么不急啊将军,没儿子不行啊不急着娶,好歹也要有个庶子嘛。
你看队里无嗣的,都只能过继·唉,多惨啊……要是有个儿子,好歹还能入崇文馆……”·这话也太不吉利了坐在旁边的王隆都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有这么说话的吗·张和咳了声:“将军必是认准了更好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能娶上了呢”·这话是圆场用的,但是奇异的,主位上那个冷面煞星,竟然点了点,轻轻唔了一声。
强强平步青云·不应还好,这一声简直钩的所有人都好奇起来了·还真有这号人难道是哪家的高门贵女已经勾搭上了·王隆跟奕延的时间最长,心里都翻了天了。
刚刚他就觉得主座上传来的凉气少了不少呢,就跟藏剑入鞘一样,没有那种冷冽压抑的杀气了·他还以为是一场生死让将军转了心,没想到真正的原因在这里不会已经偷偷搞上了吧这也藏的太严实了·不过就算肚里憋的都快炸了,也没人敢当面问。
孙焦哈哈一笑:“喝酒喝酒,喜事不断,要多喝几杯啊”·“可惜大家都要出任,要不还能上我那里喝个酒·”张和也举起了杯,“此刻一别,怕是要过些时候才能重逢了。
来来来,不醉不归”·这话,也是讨个口彩·他们这些刀尖上舔血的,谁知还有没有重逢之日··众人轰然叫好,纷纷举杯·奕延也举起了手中酒杯,然而真正喝下肚的,并不很多。
喝酒不利于伤处恢复,他要尽快养好伤才行·这次倒真不是为了旁人··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他举着那半满的酒杯,悠闲的继续听几人闲扯起来。
第281章 所选·“子谅自幽州来, 一路上可还安好”对着面前青年男子, 温峤关切问道··温峤本就是太原温氏一顶一的人物, 这两年出任官职,气度更是有了变化,就算并州官场, 也没有几人可及。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青年,分毫不显逊色·清峻儒雅,风姿绰绰··此人名叫卢谌,乃是范阳卢氏嫡脉·自幼聪敏才高,好老庄, 善属文·武帝当年还想以荥阳公主下嫁, 招他为驸马都尉。
可惜荥阳公主早亡, 此事方才作罢·不过身为范阳卢氏子弟,他还是早早就被荐为秀才, 只是未曾出任官职··面对温峤问询, 卢谌轻叹一声:“倒是还好。
路上并未遇到贼人, 兵虽多些, 未生事端·只是这并州,着实出人意料·”·他来并州,其实是应温峤之邀·身为范阳人,卢谌怎会不知最近的幽并大战眼看势大的王浚败的凄惨,幽州又被一个鲜卑人接掌,他就起了出仕的心思。
既然温峤提起,就顺道来并州看看··听到卢谌如是说,温峤立刻来了精神:“使君治州两载,州中着实大变·只丁口就增了数万,垦田也颇有成效·使君如今广纳贤良,子谅何不与我一同留在并州”·他说的这些,卢谌沿途也有看到。
不过比起农事,他更在意旁的··“太真可知制科之事如此妄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卢谌眉头微皱,问道··他来的时间巧了,正碰上即将秋试。
城中上下都在议论此事,数不清的士子从并州诸郡,乃至司州、冀州、幽州赶来·对于出身顶级门阀的卢谌而言,着实难以忍受·这样岂不是置九品法于不顾难道温峤就能忍受这些寒门庶族,与他同府为官吗·听卢谌提起制科,温峤面上的神色就淡了下来:“这也是无奈之举,并州地处匈奴侧翼,若是只论清贵品格,说不定要失地丧民。
而且选拔的这些,还是以吏员为主,至多也就是县令,并州要职,多还是由士族担任·”·他这话,也不算作假·就像新上任的刺史府治中从事郗鉴,和将军府长史祖逖,哪个不是世家出身若一味说梁使君只用寒门,也有些偏颇了。
听温峤此言,卢谌道:“太真是任事之人,我却不堪琐事·不过这还是其次,太真未曾听闻幽州都督之选吗洛阳城中,怕是对并州起了不睦之心。”
这事情,温峤又怎会不知·“段氏鲜卑暴虐贪纵,实乃下选·也不知是谁进言,让天子如此行事”温峤忍不住道,“其实梁使君爱民如子,一心为天下安,平祸乱,并无他念。
子谅,你我方才弱冠,何必苟且一隅·大丈夫,当为天下计”·若是没有安民守土之心,温峤当初就不会选择留在战乱不休的并州·现在他已经当过县令,当过内史,又被梁使君迁为从事中郎,封将军号,入刺史府任职。
一步步,都是凭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他当然希望卢谌这个内弟,能同他一起留在并州,建功立业·可是对面的卢谌思虑片刻,依旧摇了摇头:“之前叔父来信,说太尉想要辟我为掾。
如今洛阳安定,实不如前往京都·太真,你也是温氏子弟,又建了如此多功勋,不如与我共赴洛阳”·温峤看着对方那张俊雅无比的面孔,心中失落,实难言表。
好友庾亮已经随琅琊王去了江东,连妹妹也成了世子妃·姨弟刘群,内弟崔悦也随刘琨这个姨丈去了江东·现在卢谌也要往洛阳,这些至交亲朋,未曾有一个认同他的选择。
他们明明与自己年龄相当,怎就对功业如此无动于衷呢·然而再怎么劝说,卢谌最终也未留下··有人往沿着陉道,前往京都·也有人沿着陉道,从远方前来。
当谢鲲再次登堂,拜见那位风姿绝佳的故人时,心态已然大变·当日对方不过是上党太守,自己则是王司徒交好的四友之一·然而短短一年过去,对方已升任安北将军,都督两州军事,自己却沦落的失了官职,前来投效。
这一前一后,着实让人感慨万千··看着堂下求拜之人,梁峰微微一笑:“洛阳一别,未曾想还能见到谢郎·当日我走得匆匆,不及与谢郎相谈,着实可惜”·他的表情中,未曾有分毫不悦之色。
似乎早就把当日诘难,忘在了脑后··谢鲲心中一松,再次拱手:“使君大度,某自愧不如·”·看着那缺了两齿,却依旧风姿不减的谢氏郎君,梁峰也心中也有些感慨。
陈郡谢氏,他当然也知道·谢安和淝水之战,怎么说也算是传世的经典战例·没想到谢氏兄弟未曾南下,反倒北上来投了他·不过如今谢安石还未出生,最重要的是这两人能不能用。
当日在王衍府上,谢鲲的“表现”着实令梁峰记忆深刻·不过这些作态,有多少是发自本心,又有多少是为了迎合这浮华乱世,生造出的假象呢梁峰可以重名士,但是绝不能用王衍那样身居高位,无所事事的废物。
脑中只是一转,梁峰便道:“如今并州初定,冀州未平·谢郎名满天下,又曾在东海王府中任职,如今前来,实在是我之幸也·正巧乐平内史一职从缺,不知谢郎可肯屈就”·强强平步青云·谢鲲愣住了。
他可没想到,梁丰竟然一上来就让他担任乐平国内史虽然不是如刺史府或者将军府为掾属来的亲近,但是这秩比二千石的职位,比自己之前的官职只高不低·然而不等他答话,梁峰又道:“只是乐平刚遭兵祸,国内民生凋零,还需悉心安抚。
此事繁杂,怕是要费些心思·”·看着梁峰面上郑重表情,谢鲲突然反应了过来·给他内史,而非掾属,其实不是看重,而是这位梁使君想要看看他真正的才华能力。
就算诗赋华美,玄辩无双,乃至精通音律,- xing -情豁达,与治州郡有何益处当日梁丰在王衍府上说的明白,这样一个勤勉政事之人,哪能容忍王衍那样的“喜清远浊”之人·乐平是个偏荒小国,又刚刚遭了兵祸。
若是治理不好,梁峰自有罢免自己的理由·而若是悉心整治,忙于浊务,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名士形象,又要如何保住·这个令自己为显贵看重,登堂入室的名头,真的要放弃吗·只是迟疑一瞬,谢鲲就朗声道:“下官不才,得使君看重,自当不负使君重托”·他应下了。
而且是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后,干脆利落的应下·梁峰不由在心底暗叹,果真是谢氏发端的人物,知道自己所求为何·这样的人才,只要能洗脱那狂放作态,还真能为自家所用。
若是谢安石出身在诸官勤勉的并州,还会不会有隐居东山的作态呢·梁峰唇角不由露出些笑容·除了谢鲲兄弟外,还有刚刚到来的郗鉴·这人可是王羲之的岳父,也是“东床快婿”一词的由来。
如今也被他拐到了并州·当自己一步步迈上高台,不知会抹去多少典故,又留下多少新篇·只是如此想想,就让人生出些古怪的愉悦·执手改画卷,也不过如此吧。
·群贤来投,公务便多了起来·洗尘接风之类的宴会更是数不胜数·转眼就到了八月过半,这日梁峰散了酒席,缓缓返回后院·天色已晚,浑圆月轮浮上夜空。
中秋月圆,放在后世,是阖家欢聚,共庆良宵的时刻·但是在此刻,中秋节还未曾诞生,就算有文人雅士赏月,也不过是余兴,当不得那么多寄托··梁峰也从未重视过中秋。
他的家人早已远去,如何团聚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可是今夜饮了些酒,却让他升起几分思愁··脚步一顿,他改了方向,朝着不远处的别院走去。
院里还是没有人当值,只有屋中亮着灯火,似那人尚未睡下,等他归来·梁峰其实不怎么常在奕延这边住,今夜更是乘兴而来,未曾想过他睡下没有·如今见到灯火,心中不由一暖,迈步向里走去。
“伯远,你可睡了”自然而然的推门,梁峰想要进门,却突然僵在了原地·只见室内榻上,一人散发敞怀,坐在榻前·似乎刚刚沐浴过,连头发都未曾擦汗,正拿着药,为自己擦敷。
没料到梁峰会来,奕延惊的站起了身:“主公,你怎么来了”·然而话问出口,他才想起今日是何日,又道:“可是不喜这圆月”·他跟主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自然比旁人更熟知他的喜好。
每到中秋,主公都会有几日心情不快,郁郁不乐·哪怕是丰收之喜也无法改变·只是他没想到,这次主公会来看他··梁峰张了张嘴,方才挤出一句:“你身上的伤……”·奕延低头一看,便拢了拢衣襟。
他身上缝合的伤口不知几许,平日穿着衣衫也就罢了·现在露在外面,颇有几分狰狞··“无妨,都是些轻伤·只要再擦些药,就能痊愈·”奕延故作轻松的答道。
那哪是轻伤梁峰只觉的眉头都锁在了一起,奕延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遍布胸腹·不少还是刚刚缝过的,露着紫青印痕·像奕延这种级别的将领,缝线多用羊肠,也不用拆线,直接会长在肉中。
可是那狰狞痕迹,哪是一时半能消去的·走上前两步,梁峰开口道:“脱掉·”·奕延呼吸一滞·他听到了什么·梁峰却没有停下:“脱掉外衫,让我看看。”
这下奕延才反应过来,这是主公想看他身上伤处·可是不少地方刚刚长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伤口的狰狞·自己本就长得不怎么好看,怎能再把这些吓人的痕迹露在外面·然而梁峰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走了过来,扯开他虚掩的衣衫。
刺目的青黑映入眼帘·大大小小的针脚简直就想把面前这人拼凑了起来·一道三寸多长的刀痕跨过腰侧,再多一点,怕就要开膛破肚·胸前可能是有护心镜沿着,没有刀伤,倒是有两三处箭痕,亏得不是三棱箭,否则还不知要扯掉多大一块皮肉。
这些天,他整日与这人黏在一处,却未真正看过这些可怖的勋章·大小伤处二十余,只是看在眼里,就能想象他当日的凶险·梁峰一直在安抚奕延,想要抹消他心中遗留的战阵创伤,但是如今看来,他怕是比自己见过的最顽强的战士,还要坚韧数倍……·不由自主伸出手,梁峰轻触那破坏了腰侧肌理的长长疤痕。
若是没有这些伤口,这具躯体该是何等的完美·梁峰在心痛,奕延却像触电一样,猛地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主公”·“你该让旁人上药的,万一再扯坏了……”梁峰犹自说道。
奕延却再也忍不住了,双臂一展,把那人拥在了怀中:“那些药救不得我,唯有主公能……”·他抱的极紧,似乎连心跳都能印在梁峰胸中·那温热的吐息、一声声敲击着肋骨的勃动,终于让梁峰醒过神来。
等等,他这是喝糊涂了吗面前这人可不是那群生死相交的弟兄,而是刚刚确定关系的恋人·这么搞,简直是引火烧身·然而对方没有等他的意思,那只可控三石弓的有力大手,缓缓揉按过梁峰的脊椎,像是要把他的筋骨都揉松一般。
吐息绕过颈项,扫过面颊,落在了唇上··那不是往日饥渴难耐,能把人吞噬入腹的炽吻·相反,这吻即轻又浅,似是诱哄,也有渴盼·与那紧紧拥着他的臂膀,截然相反。
·强强平步青云这份忐忑,比往日情热,更让人心动·梁峰也曾年少轻狂,知道魂牵梦绕的滋味,更清楚压抑它是何等的困难·可身侧这人忍下了,忍了不知多少年。
就算如今,也只一步步,一点点从他这儿索取,从未真正放纵··哪怕浑身伤痕,哪怕焦心如灼··梁峰张开了嘴,迎上了对方探寻的唇舌·心底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
既然他能给,又何必吝啬·这无声的允诺,顿时让奕延的呼吸粗重了起来,连带那一吻,也变深变浓·揉在背上的手,更用力了·本就喝得微醺,又被这样爱抚,梁峰鼻息混乱,喘了出来。
下一瞬,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被放倒在了榻上··这床榻,并不柔软·然而此刻,梁峰浑然未觉·烛火未熄,他能看清压在身上那人·那蓝眸在昏昏晕光中闪烁,蕴着饥渴和热切,犹如陷人失足的深潭。
被那目光激的背上起栗,梁峰展臂,揽住了对方的肩头,再次吻了上来··这吻不似方才,更加失序,让人乱了节奏·带着粗茧的手,探进了衣衫,凶猛的似要刮出骨头里的燥热。
那久到快要被遗忘的瘾头,再次被勾起,梁峰喘息的声音更响了些·那狂热促他索取,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掠夺·可是压在身上的人完完全全锁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伯远……”梁峰抓住了对方披散的长发,想要说些什么··他的声音扼在了喉中·奕延俯身,咬住了他的颈项·微尖的犬齿压在喉管之上,舌头吸吮着颈侧的脉搏,像是猛兽在享用自己的美餐。
危险感宛如电流,击中了梁峰,让他的脊背都酥成一片··然而对方未曾停下,顺着解开的衣袍,向下滑去·说是亲吻,其实那更像是占有似的啃噬,太用力,太急切,一寸都不肯放过。
有力的双手犹如铁箍,紧紧勒在腰侧,用力的失了分寸··这不像他以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床伴·过于激烈的抚弄,让梁峰挣动起来,身体摇晃,想从这被禁锢的束缚中逃脱,夺回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然而越是相抗,越是引得火苗乱窜··被扯脱的裤管顺着小腿滑了下来,一只手攥住了立起的膝盖,向外撑开,露出胯下微微充血的- xing -器·奕延毫不犹豫,俯身含了上去。
·灼热的口腔包裹住了要害·猝不及防,梁峰跌回榻上,脑袋里嗡嗡响成一片·他“有疾”的时间不短了,几乎让人忘光曾经贪恋的快感。
然而此时此刻,一切汹涌的冲了回来,抓住了他的骨髓,用力摩擦,燃出火来··就连那笨拙的技巧,也成了快感的一部分·梁峰不确定自己到底硬了没,两眼金星乱冒,连声音都抖的不成样子。
“轻……轻些……”·牙齿磕到了- jing -身娇嫩的肌肤,他收紧了手指,想要抓住那人的发梢,把他扯开·可是身体违背了意志,无从用力,他的手臂颤个不休,连脚趾都蜷成了一团。
根本锁不住精关,那半硬的东西抽搐两下,淅淅沥沥- she -了出来··这也太快了·那一瞬间,梁峰的牙关咯咯咬紧,发出了类似呜咽的闷哼·快感还未从巅峰跌落,就一脚踏空,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且,奕延还没闪开……·奕延的确没闪·喉头一滚,他吞下了那股腥液·含着的东西还未全硬,就颤巍巍的缩了起来·然而此刻,奕延脑中已经想不起更多。
主公是喜欢的·他喜欢……·撑起身,他看向身下那人·灯火摇曳,映得屋中暖昏·那人衣袍大敞,仰躺在榻上,露出莹润雪肤,和上面斑驳印痕。
许是喘不过气,纤长的颈项扬起,胸腔微震,就似一只落在臂弯的白鹤··主公在他榻上··奕延探身,狠狠吻住了那人的唇·之前的挣动消失不见,他低喘着张嘴,迎入了自己的唇舌。
略带腥膻的味道在两人口中交织,和津液混成一片··味道不怎么样·梁峰确实没尝过自己的体液,然而现在火辣辣的舌头都快戳到他喉咙里了,用力的让人窒息。
未曾散去的余韵飞快又燃了起来,带着种懒洋洋的愉悦·梁峰没怎么犹豫,伸手探向那一直抵在自己小腹的东西·硬邦邦,热腾腾,让人羡慕的尺寸··他收紧手掌,环住了那物。
身上人的动作僵住了,那东西倒是立竿见影,又涨了一圈·梁峰本想说些什么,调笑两句,然而奕延猛地动了起来·粗长的东西犹如活物,挤过掌心,戳在腹上,又引燃了另一波颤栗。
“主公……主公……”顾不得亲吻了,奕延微微侧头,低声唤道·已经不像在叫人,而像是确认着什么··滚烫的喘息吹在耳畔,和那停不下来的动作混在一处,愈显得情热。
梁峰只觉耳根滚烫,生出股倒错的快感·被人压在身下,肆意侵占,无力抗拒·他曾推倒过多少个妹子,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遇到同样的对待··只是这滋味,不算坏。
又一下,端头戳在了柔软的腹下,浸出的液体,打- shi -了虎口·被那异样的感觉激到,梁峰不由自主抵在了对方肩头·那里似乎有道疤痕,细细长长,触感鲜明。
奕延的伤还没好,该悠着点,可是现在谁还能想得起来血气在体内翻涌,让他呼吸如身上人一般急促··颈边一痛,再次被人咬住·梁峰呻吟出声,手中握着的东西跳了两跳,热液喷溅,污了腹间。
然而两人依旧未曾分开,从胯下到胸口,汗水淋漓,胶着一处,分也无法分开··自己这是真的栽了·在那低低的喘息声中,梁峰抽出了酸痛的腕子,用- shi -淋淋的手指在对方背上抚了一抚,闭上了双眼。
第282章 端倪·胸口似乎垒了块巨石, 压的难受, 让人喘不过气来·梁峰从睡梦中惊醒, 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只见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横在胸前,像是要锁住自己一般,揽的死紧。
反应了两秒, 梁峰抬手扶额·昨夜发生的种种,还真是打破了那可怜巴巴的底线,让自己彻底坠了下去·脑子这东西,根本就不受控制,只要能爽, 其他都是小事。
昨晚, 是真挺爽的……·视线忍不住下移, 落在了一旁那张熟睡的面孔上·就算用最挑剔的目光,那也是张相当英俊的面孔, 不似欧洲人那种- xing -冷淡风格, 反而带了些中东特征, 帅的很有侵略- xing -。
放在后世, 绝对是荷尔蒙爆表的类型·如今睡着了,倒是显出了些年轻稚气,连那消不去的煞气,都退了七八··强强平步青云·薄被大半裹在了自己身上,对方背上只留了少许。
被单遮掩下,是颇引人遐想的起伏弧度·肩膀宽阔,腰窄臀翘,双腿修长笔直·每一寸肌肉都锻炼的恰到好处,那深深浅浅的疤痕并未使其失色,反而像睡熟了的猛虎猎豹,显出野- xing -味道。
行了,比起自家发小,他绝对是赚到了··无端生出了些自嘲的念头·梁峰轻轻推开了奕延的手臂,坐起身来·这动作绝对不小,但是并未惊醒对方。
身上为着寸缕,倒是印上了斑斑点点的青红印记·那种让人脊背发麻的被吞噬感又冒了出来,梁峰赶紧甩了甩头,捡起掉落一旁的外衫,披衣起身··昨晚可能是太累了,又有点酒醉,直接睡了过去。
现在身上黏黏的,着实有些难受·梁峰向外走了几步,想要找些水擦擦·奕延再不喜欢旁人伺候,婢女也该备些洗漱的清水……然而这念头一浮上脑海,梁峰面色一寒,连鞋都未穿,拢好衣衫,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边,跪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被梁峰动作吓到了,飞快伏在了地上·那单薄纤瘦的脊背,微微有些颤抖,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长时间·那是青梅,他的贴身侍婢。
昨晚进来时,他是把青梅留在了外面·但是一夜未曾离开,青梅又怎么可能不担忧不知经过几番挣扎,才鼓起勇气守在这里,归根结底,还是怕自己身边缺人服侍。
这心情不难理解,只是她听到了多少·面上颜色变了几变,梁峰终于放缓了口气:“去取些温水衣衫来·”·听到这话,青梅像是得了大赦,再次拜了一拜,方才起身。
脚步竟然微微晃了晃,估计是守了一夜,腿脚麻木了·但是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急匆匆向外走去··看着那女孩的背影,梁峰在心底叹了口气·这就是古代的不便了。
任何有身份地位的人,都不可能有真正的隐私·把所有仆役驱个干净,反到让人生疑·也罢,青梅知道就知道了,这些贴身奴仆还是信得过的·只是他跟奕延的事情,又能瞒上多久呢·也许该换换,让奕延去他那边。
抵足而眠,入幕之宾还算得上符合时代风气的雅事,想歪的几率也少些·若是自己天天到属下院里一住一晚,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想着,屋内突然传来一声低呼:“主公”·那声音里,竟然有些茫然和惊惧。
梁峰飞快转身,走回了室内,只见奕延已经坐起了身,想要下地··“夹板刚拆,还是少走两步吧·”梁峰立刻呵止··看到梁峰衣衫不整的身形,奕延像是怔了片刻,才缓缓放松了肩脊。
那模样,简直像是失而复得了什么珍宝··“水等会儿就送来了·”梁峰走到榻边,还没站稳,就被对方一把抱住··角度问题,这个拥抱有些别扭,奕延的额头抵在了梁峰的腿上,也不抬头,就这么低声呢喃道:“寻不到主公,我还以为昨夜只是个梦。”
昨夜他睡的极少,就怕醒来之后,失去了怀中之人·谁知今早起来,依旧两臂空空·难道这只是思念过度,生出的臆想在那么甘美酣畅的长夜之后,骤然梦醒,该是何等的失落。
这渴求的姿态,让梁峰想起了昨晚那虔诚到让人动容的亲吻和触碰·喉结一滚,他伸手按在了对方脑后,安抚似的摸了一摸·蓄起的长发微微打卷,并不怎么柔软,浓密旺盛如同这人身上的勃勃生机。
他其实不愿奕延因自己而失色··“总归会被旁人察觉的·”梁峰终归还是按捺不住,说出口了,“你我之事,还当慎重一些,莫要落人口实……”·奕延猛地抬起了头:“口实主公不愿让旁人知晓”·“此事对你无益。”
梁峰眉头紧锁,答的郑重,“再怎样的战功赫赫,也抵不过众口铄金·百年之后,旁人不会记得你的功绩,只会记得佞幸传中的一笔·你配得上更好的声名……”·奕延却皱紧了眉头:“百年之后,我都成了地下枯骨,还要虚名何用记上才好。
以后旁人读史,都会晓得主公属意与我”·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就这么说了出来·望着那明锐率直的灰蓝眼眸,梁峰哑住了·这样的炽烈真挚,是他永远也做不到的。
就像火焰,灼的人皮肤生痛,又不忍退缩·在几年,几十年后,他会后悔吗像每一个爱弥之人,悔不当初,相看生厌或者真正体会到权势的滋味,祸乱他一手创下的基业·他看不到未来。
甚至也不太想关心那么久远之后的问题·因为面前这人,正渴盼的望着他,没有分毫退缩··梁峰弯下了腰,在那人唇上印下轻轻一吻:“旁人宫里都是女干妃妖后,偏偏我这院里,只有你这个难啃的骨头。”
他的声音里蕴着些无奈,更多则是轻柔调笑··奕延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主公……”他的手滑进了面前敞开的衣衫内,指腹轻轻拂过上面的红斑和青痕,“昨夜我可弄痛你了”·梁峰眉峰一挑:“昨夜我可弄伤你了”·他若有所指的抚过对方肩头一道未愈的疤痕。
一个伤病号,还敢问这个·奕延的手立刻握紧了,牢牢抱住面前纤腰:“有没有弄伤,怕是要主公为我看看……”·这小子,越来越会顺杆儿爬了啊。
然而面对邀请,梁峰实在无从拒绝·唇瓣再次粘在一处,榻上幔帐轻摇,如风拂过··※·段钦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已经酸痛的腕子·这些日,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琢磨主公提出的“六部”构想。
因为地盘扩展到了冀州和司州,原先的诸曹已经无法统筹三地·主公便提出了在刺史府中独设六部的想法·有点像朝中九卿,但是分工更加明晰,也不会出现权责不清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六部的框架一旦设定,以后不论地盘扩展到如何地步,都可以全数纳入·简直是神来之笔·只听主公一提,段钦脑中就冒出了无数念头。
这两日伏案钻研,想要把这一构想完善起来·只是此事前所未有,需要顾及的细节也着实太多,进度颇有些缓慢·整整磨了十日,才拟出大致··强强平步青云·又仔细看了一遍文稿,段钦才点了点头,卷起文书,向书房走去。
然而到了书房,他才发现自己扑了个空·今日不用上衙,主公不是该呆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吗·正自疑惑,旁边的仆役近前道:“段主簿可能要再等些时候,主公尚在后院。”
在后院段钦一惊:“可是病了”·“只是起的迟了,还请段主簿少待·”那仆从毕恭毕敬答道。
高悬的心这才落在地上,然而仔细一想,段钦又皱起了眉头·等等,主公起的迟了·随主公这么多年,段钦自然晓得,对方的作息一直极为规律,从未有拖延之说。
如此克己,不耽溺享乐,也是让府中众人钦佩的品格·可是最近一个多月,主公在前院的时间似乎略减了些,有时公务也会带到后院处理·这可着实有些古怪。
若是刚刚娶妻纳妾,还能理解·但是主公后院无人啊·为何突然改了脾- xing -呢·一个古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段钦抿了抿唇,不知该不该深思下去。
可是有些事情,总是透着不妥……·正想着,身边诸人突然矮了一头,冲前方施礼·段钦连忙挥除杂念,拱手道:“主公”·“让思若久等了。”
梁峰笑着走上前,扶住了段钦,“可是有事寻我”·段钦的目光在那人脸上扫过,没有见到疲弱病态,反而那雪肤上映出浅浅红晕,显得神采奕奕,心情极佳。
话在嘴边顿了顿,段钦道:“下官把六部的草案拟好了,还请主公过目·”·梁峰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重置政府构架的重头戏,没想到能如此神速的完工。
也不废话,他接过文书,大步向书房走去:“思若辛苦,容我仔细看来·”·看着步入书房的身影,段钦在心底暗叹一声,跟了进去··第283章 革新·梁峰并未研究过历史, 对于古代政治经济, 也只有最粗浅的认知。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 有一段时间很是头痛,只是重新了解官职系统,就花费了不少功夫·现在好不容易坐拥两州, 最先想到的,也是对这繁杂的官僚系统进行革新··至于革新的方法,很简单,能够流传千年的东西,必定有其无法替代的特殊- xing -和先进- xing -。
就像科举制和三省六部制··科举制, 梁峰已经抛出了个先头, 现在自然是把三省六部化为己用·不过这事儿就复杂多了, 其中三省,暂时是不能用的·因为西晋已经存在三省的雏形。
尚书省掌六曹, 处理国中日常事务·为了避免尚书省权利过大, 又设中书省, 委以机要, 发布政令·而门下省,则是皇帝的侍从、顾问机构,虽涉政,但是地位尚且不高。
·这三省的职责跟后世不尽相同,但是毕竟是国之枢要,轻易在州郡设置,免不了有谋逆之嫌·能借来用一用的,只有六部··这个西晋倒也有类似职能,就是尚书省下的六曹。
当世的六曹分别为吏部、殿中及五兵、田曹、度支、左民,但是权职极不明晰·到了地方,又增加了功曹、仓曹、中兵、邢狱、西曹等等掾史,以及户曹、金曹、租曹、兵曹、集曹等一堆官吏。
种类繁多到简直想想就让人头痛··而要把这些繁杂的政事汇总,也只能依靠主簿等佐官幕僚,效率底下且不说,想要监控两州更是毫无可能··因此六部的设立,就极其必要。
不过梁峰关于这方面的记忆实在不多,只能把六部的名头讲给了段钦,让他下去琢磨琢磨·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拿出了草案··坐在案前,翻开卷目,先看到的是这个新“六部”的名称。
梁峰眉峰一挑:“都换做‘司’”·段钦点了点头:“朝中毕竟有吏部,若是照搬,说不定会惹人生疑·以‘司’相称,可做主公私属。”
只见卷上写了六个名称:“司吏”、“司户”、“司兵”、“司法”、“司祭”、“司工”·对应六部职能,可谓简洁明快。
朝廷虽有司空、司马等八公,但是这些司职绝对闻所未闻··梁峰点了点头:“司可为州郡,部可为台阁,是个办法·”·后世也有这种框架,部厅局所,从中央到地方全数涵盖。
等到地盘大了,再套用其中,提级换称呼即可··得到梁峰肯定,段钦心头也是一松,开口解释道:“各司主官可设参军,其下各设两佐吏·司吏掌选吏、考功等;司户掌丁口、赋役、钱谷、仓廪等;司兵掌校阅、军籍、兵马、传驿等;司法掌律令、刑法等;司祭掌制科、庠序、医院等;司工掌土木、水利、匠坊等。
州郡事务,便能涵盖其中·”·州郡不比国家,各项事务相对简单·六司就是提纲挈领,掌握其下大小机构·架空或是利用原本多如牛毛的诸曹,使其能够正常运转,并且由刺史府统筹控制。
只这一点,就不知省却多少工夫··边听段钦说明,梁峰便看着卷中详情,过了许久才道:“屯田呢”·屯田一职,并未写在六司之中。
见主公发现了这处纰漏,段钦解释道:“屯田牵扯太广,从人口土地而言,当归司户;从屯兵纳粮而言,当归司兵;但是若从开垦水利而言,又该归司工·实在难以分配,只能交由主公定夺。”
屯田可是并州一大新政,分派给哪个部门,已经不是段钦可以决定的了··梁峰思索了片刻,最终道:“归于司兵,由司工协领吧·”·现在并州屯田,效仿的是唐时府兵。
其军事意义,远大于民政·而且司兵的主官人选,他已经有了腹案,只要从司工那里调派专人协助即可··段钦一听就明白其中深意:“下官知晓·”·又仔细翻看了两遍文书,梁峰终于点头:“我看此法可行。
明日招众人商议,查缺补漏·等定案之后,便在府内施行·”·说完这事,他又补充道:“对了,商税一事,也当重订·待并、冀两州恢复安定后,商路必定通畅。
冀州沿海,若是能打通一条通往江东的航路,更有百倍之利·不可轻忽·”·强强平步青云·冀州就是后世的河北,渤海湾虽然还未开发,但是天津港的便利,梁峰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现在北地到处都在打仗,陆路上商道断绝,若是能从渤海湾开发一条海路南下,其间的利润,简直不可计量·现在梁府生产的陶瓷、琉璃等物,都需要财力丰厚的买主。
那些南逃士族,可不正是最佳选择吗·一旦商路通畅,商税的利益就极其可观了·还有海滨的盐田也可以考虑建起来,同样也是不可或缺的巨利。
而且能从根本上摆脱匈奴对于盐池的遏制,战略意义也不容轻视··闻言,段钦精神一震:“主公所虑周全,下官不及不过如此一来,沿途匪患,就成了当务之急。”
“匪患”梁峰不明所以的反问一句,“州中每年剿匪练兵就不知几次,怎么还有匪患”·段钦苦笑道:“说是匪,其实是各家私兵。
当日石崇不就是任荆州刺史时,劫掠富商,攒下万贯家财吗太康年间尚且如此,莫说现下·”·兵匪一家,算是西晋一朝无法规避的问题。
别说石崇了,当初陆机上任,也曾遇到匪兵,还传出说服劫匪的佳话·可是抢他的戴渊,却是会稽太守的儿子·若不是陆机名满天下,还不知会是何等结果。
倒不是西晋没有法律,只是所有刑法,都是针对平头百姓的·所谓刑不上士大夫·八议制度规定,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这八种人,大罪必议,小罪必赦,可以享受特殊优待。
也从根本上囊括了所有世家,使他们成为一群法外之人··再加上官爵抵罪,罚铜免刑的规矩,更是让世家无法无天·武帝尚在时就已如此,何况现在这个乱世。
梁峰的面色沉了下来:“并州地贫,商税乃是一大进项,怎能任他们劫掠颁下法令,所有劫杀商队旅者之人,一律视作贼寇,杀无赦若有世家参与,为官者去职,掠取财物倍偿之”·段钦稍一迟疑:“可是八议……”·梁峰唇角一挑:“现下能经商者,又是何人不外乎世家大族。
一方受害,必有一方得利·若是限制了少数心怀不轨,蓄养私兵者,得利的将是更多世家·而且我也未曾要他们的- xing -命,只是去官罚铜罢了·”·现在并州草创,一个官职代表的意义,可比抢一批财物的分量重多了。
而这个罚铜,也不是罚没数金,而是加倍赔偿苦主损失·若是失手,岂非得不偿失·看着面前之人俊雅却肃然的面孔,段钦最后那点犹疑也被吹去了九霄云外。
主公未变·加官进爵,地盘大增,乃至诸贤投效,都未尝让他生出骄狂懈怠之心·相反他所思所虑越发周密,往往举一反三,比他们这些臣僚还要深刻几分。
这样的人,怎会办出荒唐事来今日来得晚,定然只是有事耽搁了而已·自己实在是多虑了··放下了顾虑,段钦认认真真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办。”
※·“士少,你那些私兵,可还有出外”祖逖快步走进了院中,冲正在饮酒的弟弟祖约问道··祖约吃了一惊,站起身来:“阿兄,何事如此匆匆近日我并未派兵出门啊。”
·听到他这么说,祖逖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刺史府有令,严禁劫掠,违者杀无赦·”·这下祖约是彻底震惊了:“他连八议都不顾了”·“若是山匪,自然杀光了事。
若是世家,则免官去职,还要倍数偿还被劫的客商·”祖逖轻叹一声,“使君看来是真的动怒了,在此事上,极为认真·”·听阿兄这么说,祖约不由皱起了眉头:“可是如此一来,岂不少了一条生财之路并州那么多商人,劫上两回,应当不妨事……”·“切莫自作主张”祖逖厉声喝道,“并州最大的商人,便是使君自己。
梁府白瓷、琉璃天下闻名·还有马车农具酒水等等,哪样不是得获巨利的若是肆意妄为,说不得要被当成出头鸟,你我初至并州,不可莽撞”·祖约和祖逖乃是一母所出,关系十分亲近。
听兄长这么说,他也只能乖乖认错:“阿兄说的是,小弟必安分守己,不为阿兄惹事·”·听到弟弟保证,祖逖才松了口气·只是到来月余,并州的格局便再一次发生了巨变。
刺史府设立六司,为使君幕僚,统领州郡·司职听起来古怪,但是用意极为明显,正是要把并、冀两州纳为一体·其中出任参军的,大多是使君心腹,唯有他的族弟祖台之,任了司工参军一职。
司工掌管土木、水利、匠坊诸务,过手的钱粮就不是个小数目·使君信任祖台之,自然也是信任他这个将军府长史·若是亲弟弟因为劫掠惹上事端,岂不是大失颜面而且生财之道,又何止劫掠一途。
“此令一下,并、冀商路怕是要重开·若是看准了时机,经商也是一大进项·”祖逖思量片刻,对弟弟道,“你去寻些头脑灵活,胆大心细的商人,投在门下。
若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必能广开财路·”·商税之事,刺史府尚在议定,估计很快也会有结论·不过使君自己都经商,税率必不会很高,说不定世家的商队还会有减免。
最聪明的法子,自是趁一趁这东风·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顺着使君的思路来走,总不会错··此刻,祖逖倒是越发觉得自己没有白来·乱世之中,多少人为了地盘拼上身家- xing -命。
但是得了地盘,又要如何经营很少有人想过·暴敛有之,肆虐有之,甚至逼迫百姓背井离乡的,更是数不胜数·如使君一般越打越大,越打越强的,实在是异数。
而若是更多地盘落在使君手中呢天下也必会改观·当年从魏武之人,是否也看到了这般前景呢·祖逖嘘出胸中郁气。
比起故友刘琨,他这一步,才是正途啊·作者有话要说:(晋书)逖以社稷倾覆,常怀振复之志·宾客义徒皆暴杰勇士,逖遇之如子弟·时扬土大饥,此辈多为盗窃,攻剽富室,逖抚慰问之曰:「比复南塘一出不」或为吏所绳,逖辄拥护救解之。
(世说新语)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祖于时恒自使健几鼓行劫钞,在事之人亦容而不问。
强强平步青云·第284章 礼物·穿上裲裆, 换了小靴, 梁荣带着软弓前往刺史府后院的校场·九月秋末, 又到了开秋试的时节,崇文馆要腾出地方作为考场,他们这些进学的孩童就有了十日休假。
不过梁荣并没有放松对自己的要求, 反倒想趁这机会多练练箭术,争取在六艺考试中拨个头筹··然而到了地方,梁荣却发现自己并非第一个来的·校场中央,有一人正弯弓引弦,瞄准远方的木靶。
只看背影, 那人身上就有一股迫人威势, 弦声一振, 箭羽星驰,哚的一声钉在了靶上·因为距离太远, 梁荣甚至都看不清楚到底- she -中了哪环·但是这一箭, 足以让他双目圆睁, 兴奋莫名。
这可是奕将军- she -出的箭·两千轻骑破幽州的故事, 早已传遍了晋阳的大街小巷·谁人不知解了并州之围的奕将军赤胆忠心,勇武盖世梁荣还算是知道内情的,但是其中凶险激昂,仍旧让他忍不住为之倾倒。
那人可是他的箭术蒙师,只这一点,就足够梁荣自豪的了·像是知道背后有人,奕延放下了手中长弓,转身道:“荣公子早·可是来练箭的”·梁荣赶忙点头:“马上就要考校六艺,弟子不敢荒废。”
奕延之前跟梁荣相处过一段时间,此刻也不嫌烦,开口道:“- she -几箭我看看·”·梁荣的箭术,在孩童中也算数一数二出色的了·但是听到奕延这话,忍不住还是有些紧张。
身后仆役摆好了箭靶,梁荣深深吸了口气,方才走上前去,搭箭拉弓·换了软弓已经有些时候,如今梁荣拉来,不算太废力·勤练不辍到了关键时刻最能发挥效果,梁荣连开三箭,竟然箭箭都- she -中靶心·他有点兴奋的回过头,望向奕延。
对方也不吝称赞:“荣公子臂力大有长进,姿势也练得极佳·下一阶段,当注重换气,用活靶试试·”·梁荣用力点了点头,才想起对方刚刚的练习,不由好奇道:“奕师怎地又开始练靶了”·他知道奕延惯用左手,平日练箭只练右手,而且- she -靶的时候不多。
今日似乎用的是左手箭,还是场内的靶子,着实稀罕··奕延淡淡道:“手臂有些伤,要练练才能恢复·”·他说的轻巧,梁荣的小心脏却揪了起来。
之前他也曾探望过奕延,对那一身的绷带简直记忆犹新·不过对方从未流露出痛楚模样,渐渐他便以为这些伤不怎么关紧·现在看来,全不是那么会事儿能让一个箭无虚发的神- she -手重新练习箭术,该是多重的伤势·见梁荣面上有些变色,奕延轻咳一声,转过话题:“不如你我一同- she -箭,正好练练呼吸韵律。”
这可是难得的教导,梁荣又怎肯错过·两人并排拉开架势,一人持软弓,一人持硬弓,就这么- she -起箭来··梁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一大一小两人,动作一致,节拍呼应,认认真真练习着- she -箭·小的那个面上通红,大的那个额角也有了汗水,显然已经练了些时候·放完一轮后,奕延还会俯身指点两句,认真的不行。
不过如今可不是拼命练习的时候·梁峰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伯远你身上伤处并未痊愈,别练的太久·荣儿,手臂可酸痛了”·见到父亲,梁荣赶忙上前行礼:“奕师教的极好,荣儿手臂只是微酸……”·“明日就该抬不起了。”
梁峰笑着让侍女为梁荣擦脸,随手取出张帕子,递在了奕延手中··两人的手指微微一触,就分了开来·奕延擦了擦额上汗珠,把帕子揣在了怀中,随意问道:“主公今日不用上衙吗”·现在就算不在前堂,也该在书房才对,他也是瞅准了对方忙于公务,才抽空出来练箭。
谁料还是被逮了个正着··梁峰微微一笑:“有样东西,想带你去看看·”·说完,他又低头对梁荣道:“荣儿今日休假,要不要同阿父一起长长见识”·并不清楚父亲要带他们去看什么,但是梁荣绝不会拒绝任何陪伴父亲身侧的机会,立刻点头:“荣儿想去”·梁峰莞尔:“今日要走远些,去骑你的小马吧。”
叮嘱完儿子,他又对奕延道:“腿彻底好了吗”·奕延点了点头:“姜医生说无碍了·”·有了姜达作保,梁峰这才点头:“那便一起骑马去吧。”
使君要出行,下面自然安排飞快·不过这次梁峰没有准备仪仗,只带了一支卫队·出城之后,便不紧不慢驰向龙山脚下·这里原本有不少高门的别墅田庄,专供避暑纳凉。
然而经年战乱损毁了不少,看起来略显荒僻·卫队并未驻足,继续前行,在绕过了一道山脊后,面前豁然开朗··当看清面前景象,奕延浑身一震,脱口而出:“马场”·正是马场。
只见前面两山环绕下,行成了一片狭长的开阔地·山坳中,绿草茵茵,河水清澈,似乎秋日都慢了几步,仍是一副青翠浓绿·在这沃美的旷野上,数不清的马儿正在悠闲啃着野草,远处还有牧栏和仆役居住的房屋,显然是一片圈好的马场。
见奕延面露惊喜,梁峰笑道:“是马场不错·刚从拓跋部处得了二千匹,以后便能为虎狼骑提供战马了·”·现在正值并州和拓跋部的蜜月期,两边互市极为红火。
马匹就是交易的最大一宗·鲜卑人的马,可比晋人自己的马便宜太多·但是再怎便宜,梁峰也不能把骑兵的命脉交给拓跋部·兴建马场在所难免·正巧投效的匈奴别部不少,他就招了些老练的牧民,以老带新,准备培训一批属于自己的牧马人。
惊喜过后,奕延想到了实际问题:“这马场,怕是耗钱不少·”·从无到有建立的体系,总是价格高昂·奕延就算再怎么喜欢,也要考虑成本。
梁峰却是一笑:“这只是晋阳马场·随后新兴和雁门两郡,也会开设牧场·半耕半牧,过不了多久,就不必依赖旁人了·”·强强平步青云·新兴郡和雁门郡,已经接近关外,有不少可以放牧的草地。
梁峰并没有彻底开垦荒田的意思,毕竟那里人丁稀少,又比邻羌胡、鲜卑领土,处于战争前线·不如保持部分游牧民族的习俗,随着城池的复苏,慢慢增添耕地的人口。
这样稳扎稳打的占领土地,要比冒然垦荒划算不少·而边境牧场也能成为抵御入侵的第一道防线·将来的骑兵,怕是都要在边郡接受考验了··只是寥寥几句,听在耳中,就成了一幅壮美画卷,奕延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十年之内,末将能为主公打造一支虎狼之师”·一支能够抵御所有敌人的无敌骑兵甚至更胜当年汉武之时·看着那张自信又张扬的面孔,梁峰只觉通体舒畅。
一旁梁荣早就被这景色镇住了,颇有敬畏的问了句:“阿父,冬日这些马儿要怎么办”·梁峰轻笑一声:“自有人收割牧草,喂养它们。
荣儿以后想要马驹,尽可在这边选取·”·“孩儿以后也要骑乌孙大马”梁荣立刻反应了过来,大声道··“若你能骑,自然可以。
不过现在……”梁峰的话语一顿,转过头来,“我这里倒是有几匹马,需要伯远帮我验看·”·注视着那双漆黑的星眸,奕延像是悟出了什么,肩膀骤然绷得死紧。
然而梁峰没有给他太多缓冲时间,一阵清脆蹄声传来,十匹骏马出现在了三人面前··没有鞍辔,没有缰索,只有油亮鬃毛和健硕身躯,那些桀骜未驯的高头大马,连蹄声都透着股让人欣喜的骄狂。
这是草原上都难得一见的乌孙名驹,整整十匹·奕延抓紧了手中缰绳,勒的身下坐骑都不安的踏蹄·一旁,有声音传来:“良将自当配名驹。
当日我赠逐日给你,从未懊悔·它替我救回了你·”·奕延身形一震,翻身下马·不知是不是跳的太快,脚步都踉跄了一下·然而他没有停下,大步越过众多马儿,在一匹骏马面前停了下来。
那马并非一色纯白,身上颇有几块斑纹,然而神骏不亚于旁边任何一匹··见有人过来,那马偏了偏头,用睫毛纤长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男子,不像畏惧,也不像厌恶,只是疑惑和好奇。
过了片刻,它突然喷了个鼻响,靠了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对方的额头··奕延伸出了手,五指颤抖,在那马儿鼻梁上轻轻拂过:“唤你逐日,可好”·也不知是不是听明白了,那花白大马伸长脖子,再次狠狠拱了他一下。
奕延笑了出来,一按马背,飞身骑了上去·没有马鞍,没有缰绳,他却像跟那马融为了一体,也不管身旁诸人,他轻喝了一声:“驾”·那马长嘶一声,撒蹄跑了起来,轻快迅捷,宛若逐日追风·看着那顷刻远去的背影,梁峰唇边浮上了一抹笑意。
当日残留的痛楚,他会替他一一抹平·给他配最好的马,为他选最利的剑,一手打造安定后方,固守城池,养出无数骏马·这些,他都能给予·一旁梁荣皱了皱眉,望向父亲。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切,都与自己隔了一层东西·似乎那些话语,那些欣喜,是属于两人的默契·是因为奕将军勇武无双,才能得到父亲如此的厚爱吗·梁荣咬了咬嘴唇,再次抬头看向了那些高大的乌孙骏马。
他也许永不会同奕将军一样,建下不世功业·但是他是父亲的独子,也有旁人无法替代的身份地位·而他,终有一日能完成父亲的期许··马儿的轻嘶,混在了沙沙草响中。
秋风微凉,绿野无垠··第285章 密情·笔尖沿着纸面飞快滑动, 留下一串串墨迹·张宾手上不停, 批阅着面前成山的公文·房中还有四名佐吏, 各自分拣着文书。
必须交给参军处置的,可以分派掾属的,还有一些资料, 可由他们自行备档··在刺史府刚刚成立的六司中,张宾担任的司兵参军,可谓事务最繁杂,工作最忙碌的一个。
亏得之前进行了编军,否则还不知闹成什么样子·不过对此, 张宾倒是没有分毫抱怨·并州如今乃是先兵制度, 军事为万事之首·主公把司兵参军的职位委托与他, 正是对他的信赖和看重。
·又批完一卷公文,张宾刚想再取一卷时, 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清脆叮音·只见高高矗立的漏刻上, 铜质的小人敲起了手边的小鼓·这是水流推动机括, 准点报时的声音, 也是匠坊新发明的精妙玩意。
不过放在张宾这边,确实只是看个时间罢了··听到这响动,房内四人都抬起了头·张宾看也不看,抓起了另一卷文书,吩咐道:“你们去用餐吧,着人给我送来一份。”
刺史府如今中午配给一餐,到点了,前往餐厅就能饱食一顿·虽然饭食种类不丰,但是味道不差,对收入不怎么丰厚的低级官吏而言,着实是个善举··有上官开口,几人这才松了口气,行礼退出了职房。
宽敞的房间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响·最近兴建的马场,属于军备,也归司兵掌管,万事开头难,少不得费心·秋收之后,农活渐歇,屯兵也要进入冬训,同样需要大量的准备。
还有府库备战的资源和诸军的参谋部配置,也要尽快处理完毕··亏得张宾精力过人,又极为聪颖,否则这繁杂事务,足以把人压垮··这次秋试之后,看来司兵要再增些人手了,起码再分出两属才行。
放下文书,张宾抬手捏了捏鼻梁,暗自琢磨跟范隆借人借地方,更加精细的培训参谋人员··这次六司之中,他的司兵,段钦的司户,范隆的司祭才是职权最重的三处。
而本该权重的司吏,因为只能任命低级佐官,又要兼任考课,反倒成了个出力不讨好的地方·崔稷为人清廉克己,倒是能够胜任·司法掌刑,让修陈杜律,明达刑书的续咸掌管最恰当不过。
至于司工,祖台之登任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不过张宾早就知晓主公看重长史祖逖,又对求知院出来的祖台之极有好感,选他也不奇怪··六司草创,虽然没有明面上的争斗,但是暗自交锋着实不少。
有朝一日主公自立,这就是最重要的班底·如何从六司中脱颖而出,也是不少人心中所念·不过这些对于张宾而言,算不得什么·司兵权限已经够大,如何与其他职司合作才是关键。
强强平步青云·之前参谋多来自军中那些因功进学,知书识字,通晓数算的校官·还有些熟知兵书的寒门子弟也可一用·但是终归不是长远之计·若是能跟测绘学堂一样,专门培训可用的人才,参谋制度才能长久保存下来。
此事主公应当不会拒绝,只看范隆那边能否配合了……·正想着,门外传来通禀声·张宾以为是送午饭的人来了,漫不经心让人进来·谁料来的不是仆从,而是一名信使:“参军,平阳来函”·张宾立刻坐直了身体,接过对方呈上的木盒,待人退出了房间,方才开箱验看泥封。
确认封印无损,他取出了信函,又拿起案上一册经书对照起来·不大会儿功夫,就译出了密函的内容·仔细读了两遍,确认无误,张宾起身朝后堂走去··午饭时间,梁峰一般都在后堂用餐。
此刻饭菜刚刚布上,还未动箸,就见张宾匆匆前来·他眉峰一挑:“孟孙,可是有什么要事”·张宾递上了手中信函:“信陵有报,匈奴朝中或将生变。”
听到信陵二字,梁峰立刻来了精神·如今在并州,只有一个机构名为“信陵”,正是他新设立的情报处这个机构可不同于后世的锦衣卫、东厂,而是效仿“特科”,主要任务就是收集资料,探取机密、渗透乃至策反敌方。
起名信陵,正是用了信陵君窃虎符救赵的典故·其重要- xing -,不言而喻··这还是信陵传来的第一份密函,梁峰怎能不重视飞快接过了密报,梁峰逐句看过,冷笑一声:“王弥跋扈,与刘氏子弟冲突是早晚的事。
刘渊不会坐视国内分崩,怕是马上就要兴兵了·”·这也是张宾所料的:“恐怕此次要攻荆、豫、兖几州·朝中应派苟晞应战·可要进一步挑拨匈奴内乱”·“现在还不必。”
沉吟片刻,梁峰才道,“命信陵众继续潜伏,暂不参与此事·刘渊是个聪明人,若是做的太过,怕是适得其反·”·张宾点头应是·梁峰又问道:“派去的人,如今身份如何”·“已成了呼延攸座上宾。”
张宾道··呼延攸可是刘渊正妻呼延皇后的侄子,虽然不学无数,被刘渊勒令不得重用·但是他的姻亲关系摆在那里,跟太子刘和极为亲近·成了呼延攸的座上宾,能够参与的事情也就多了,潜移默化之中,不知能影响多少事情的发展。
梁峰欣然道:“还是孟孙此计高明·”·在未来那个时空,特科最喜欢派遣特工充当机要秘书、副官、顾问,乃至情妇的牌友之类亲密人员,潜伏在敌人身旁,全方位探测敌情,干扰对方决策。
“天下无人不通共”,可不是句玩笑·而这个时代,想要成为达官显贵的私人僚属,并不容易·甚至自卖其身,为奴为婢,也无法接近对方分毫。
张宾在听了梁峰对于特科- xing -质的简单描述后,立刻选了一类人,作为备用的潜伏者·那便是僧人并州如今佛法繁盛,僧众虽然严加控制,依旧人数众多。
这些人里,未必人人都一心向佛,依旧有不少野心勃勃之辈·就算找不到合适人选,也可以让密探剃了头发,熟记佛法,轻易就能改头换面,化身僧众··巧的是不论是匈奴还是鲜卑人,都崇信佛法。
并州四面环绕的敌人,有一半都能放心渗透·学些浅薄的医术幻术,有足够的口才胆量,完全可以升任此职·信陵这才有了大致框架··张宾并不居功:“若无主公妙计,何来信陵诸人如今只是草创,再有个三年五载,只信陵部众,便能抵万马千军。”
这预测可是毫不夸张·梁峰笑了:“孟孙可还未用饭来,与我共进午餐吧·”·对于主公这样亲密的邀请,张宾谢过,欣然落座。
梁峰的午饭也不奢靡,两人就这么便吃边聊,又谈起了其他事务··※·“这屠各子”下了朝,王弥回到府中便破口大骂·今日朝堂之上,刘曜着实让他下不来台。
当日攻长安时,两人就闹得厉害·王弥虽然出身两千石之家,但是自起兵以来,向来纵兵劫掠,杀人无算·长安那样的大都,他怎能放过城破之后,立刻派人入城。
谁料同为前锋的刘曜看不惯他的做法,前来阻拦,还杀了他的心腹牙将·两人险些交起火来,闹了个不欢而散··现在回来叙功,刘曜再次旧事重提·这人可是刘渊养子,在刘渊心中颇有分量。
而且汉国讲究讨抚并重,早先还有屠城手段,刘渊称帝后,反倒是不怎么下狠手了,颇为拉拢士族·王弥这举动,着实犯了忌讳·若不是刘渊给他颜面,说不定还要问罪呢好好一仗打下来,倒是闹了满腹火气,让王弥如何不怒·“我看那刘曜是专门针对阿兄吧”一旁王璋也满面不忿,“这匈奴狗,就是看不惯咱们得陛下看重”·一句话把刘渊也骂了进去,然而不论是王璋还是王弥,都没有在乎这细节。
汉国毕竟是匈奴为尊,他们这些来投的晋人,还是颇受歧视的·尤其王弥本人也领兵,更是遭胡人将领们忌惮·也亏得刘渊从中调和,才没生出祸事··王弥眯了眯眼:“反正长安也打下了,弘农也占了,下来还是要领兵出战。
此次立了功勋,陛下也不会无动于衷·再打豫州、兖州,可用的兵马便多了·”·王弥一心所想的,其实并非为刘渊和这匈奴汉国效死,而是不断壮大自家势力。
他出身青州,却被苟晞打的无家可归,哪能不恼现在兵强马壮,重整旗鼓,才是报仇雪恨的时候·而且刘渊也承诺了,若是拿下兖州、豫州,便封他为都督。
这可是王弥梦寐已久的事情·想了想大计,他才勉强压住了怒意,恨声道:“等我拿下两州,看那屠各子还能说些什么”·骂过之后,他又是一皱眉:“石勒那羯胡,会不会也冒出忘恩之心”·之前打下长安,石勒立了大功。
刘渊破格提拔,命他留在了雍州,准备收复附近羌胡·羌胡在雍秦两州也有十万众,若是能拿下,着实能令汉国实力大涨·不过此举也令石勒脱离了王弥的掌控。
“阿兄莫急,待到打下豫州、兖州,陛下怕就要攻洛阳了·届时才是我等立威之日石勒终是由阿兄带入汉国的,想他也不敢忘了阿兄的恩情。”
王璋劝道··强强平步青云·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王弥不再抱怨:“传令下去,准备兵马,打回豫州”·第286章 对峙·九月底, 天有大星如日, 自西南流于东北, 有小者如斗,相随其侧。
天尽赤,声如雷·得此兆, 匈奴汉国发兵攻晋·三万大军自平阳出,略河南郡,直扑豫州·“王弥发兵了·”晋阳将军府中,幕僚齐聚。
匈奴发兵,可是件大事·如今汉国已经占据了司州大半, 对于洛阳城和天子构成了极大威胁·而并州就在洛阳侧背, 一旦开战, 免不了涉身其中··“此次王弥攻豫州,怕是想引开苟晞的注意。”
身为长史的祖逖, 率先开口, “如今苟晞还在豫州, 若是被王弥大军牵制, 乃至豫兖大乱,再打洛阳就轻而易举了·”·祖逖对于战局的观察不差,张宾接道:“祖长史所言极是。
如此一来,匈奴伪汉恐会陈兵平阳,虎视上党·”·刘渊可是在并州吃了不少苦头,绝不会轻视这头埋伏在侧翼的猛虎·一旦图谋洛阳,率先要防备并州的夹击。
现在率兵攻打豫州的,只有王弥这一员大将,匈奴朝中精锐尚且未出,用意不难猜测··一旁奕延却摇了摇头:“匈奴不会立刻发兵·”·待在刺史府养伤近两月,他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
但是身为并州诸将之首,使君心腹,他的意见还是极为重要的··奕延说得简略,张宾却听出了其中深意,微微颔首:“现在攻打上党,得不偿失·但若陈兵威逼,却能让朝廷不敢调并州兵马,解豫州之围。
如今当务之选,自是陈兵上党,与匈奴对峙,防患于未然·”·上到天子,下到公卿,哪个不是更重视自家- xing -命王弥要攻的,是豫州。
虽然也是中原腹地,但是好歹不是洛阳城·若是此刻调遣并州兵马救豫州,岂不是让洛阳陷入危局但若并州不出兵,单靠苟晞一人抵挡王弥兵马,始终吃力。
一旦豫州、兖州局面败坏,洛阳还能守住吗·人人都知道局势险峻,但是利益不同,只能彼此牵制·别说洛阳城中那些显贵不会让并州出兵,就算是梁峰自己,也要考虑自身利益。
出兵救苟晞,转头被匈奴攻打,该如何是好同样魏郡和冀州,也不会轻易蹚这滩混水·两地如今兵力都十分有限,闭关自守才是正道··这话出口,众人纷纷点头。
身为并州官吏,第一要考虑的,自然是并州的利益·虽然冷酷,却也别无他法·还有另一重心思,隐藏在话语之下·朝廷衰败,对于他们而言并非坏事。
梁峰没有戳破这点·缓缓点了点头,他道:“上党暂停冬耕和邬堡休整,全面戒备·”·虽然很可能只是对峙,但是该有的防备还是要有·这一仗尚未燃到并州,但是打起来是迟早的事情。
早一天防备,就多一分把握··说罢,他又对祖逖道:“上党乃并州咽喉,将来大战怕是难免·这一郡之地,还请祖君代我守之”·长史乃是都督心腹,确实也有代为出战的责任。
上党又是梁府所在,把这一郡之地交在祖逖手中,自是对他的信重··祖逖立刻拱手:“明公放心,下官定守住上党,让匈奴无机可乘”·见祖逖应下,梁峰又对面前诸人道:“事关并州存亡,朝廷安危,诸君也要齐心协力,切不可怠慢。
六司以司兵为首,统一协调·若有要事,速速来报”·“下官遵命”众人齐声应道··梁峰的视线在奕延身上一扫,心底轻叹一声。
这短短闲暇,怕是要到头了··并州方面的猜测,没有分毫差错·在王弥东进之后,刘渊就派兵两万,驻守濩泽一线·除了挟制并州兵马之外,更是防备他们趁机偷袭平阳。
有了这个动作,洛阳方面果真不敢轻易调兵,对付王弥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了苟晞·刚刚平定豫州,又遇上这个老对手,苟晞怎能不怒可是再次交手之后,他才发现投了匈奴的王弥兵强马壮,比原先强了不止一倍。
驻守豫州的四五万晋军,立刻陷入了被动··然而这还不算完·王弥又派心腹爱将曹嶷潜回老家青州,再次举兵造反·苟晞的弟弟苟纯镇守青州,防备不及,被攻破了县府,仓皇逃窜。
匈奴军越打越多,不断杀官造反,掠民为贼,豫兖数州,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山将军的兵马被乱军击溃,湘州内乱”听到这噩耗,小皇帝只觉得浑身都凉了半截。
豫州战事危急,苟晞数次向朝廷请援·小皇帝便调征南将军,湘、交都督山简出兵救援·当初王澄统荆州时,出过不少乱子,朝廷刚刚下令把荆州南部割出一半,新设湘州,交付的都督也是山涛的儿子山简。
父亲是竹林七贤之一,儿子又是跟嵇绍齐名的当世大贤,这样的人物,理当能够依靠··可是湘州兵马还未走到半途,就出了大乱子·之前雍州被匈奴攻克,不少流民逃到了荆州,现在为了出兵援救苟晞,山简想就地征一些民夫,谁料本就本就背井离乡的流民,哪肯再遭兵祸,立刻举兵反了·结果援兵未出,就连襄阳都被乱军攻破。
驻守荆州的王澄倒是和山简成了一对难兄难弟,被流民打的四处乱逃·别说帮苟晞了,自顾尚且不暇··这朝中,到底还有可用之兵吗小皇帝抖了抖嘴唇:“调并州兵……”·他的话还未出口,阶下几位泥胎木塑一样的重臣立刻叫道:“陛下不可”·还是王衍才思敏捷,飞快上前一步:“陛下切不可莽撞如今匈奴伪汉屯兵两万,守在平阳。
并州兵马一旦调动,上党便要遭袭·司州大半已经沦入贼手,若是上党有失,洛阳危矣”·这道理,小皇帝也是懂得的·可是除了能打败匈奴,灭掉王浚的并州兵,他还有什么兵马能用难不成派出驻守洛阳的天子六军·嘴唇抖了两抖,他勉强控制住了即将爆发的情绪:“传檄幽州,命段都督发兵援助苟大将军”·段务勿尘好歹是他提拔的都督,这样关键的时刻,怎能不出兵帮上一把至于鲜卑兵马凶残难控,还跟冀州有些过节,已经是次要的事情了。
只要能守住豫州兖州,一切都好商量··强强平步青云·听到这话,王衍才后退一步,算是默认·看着这些人再次变得沉默僵硬的面孔,小皇帝只恨得牙根都痒了起来。
这群竖子前些日子,他准备大婚,为了皇后人选,下面差点没打破头颅·羊太后想让他选泰山羊氏的亲眷,王太尉想给他推荐琅琊王氏的女郎,就连新提拔的中书令都给他推荐张氏、杨氏之女。
人人都恨不得学那杨骏、贾谧,以国戚身份干涉朝政,尽享富贵··现在匈奴发兵,倒是各个成了闷口的葫芦,生怕被自己点到,派去打仗·他又何尝不想把这群庸碌废物扔上战场可惜坐在这位子上的是他自己,若想坐的久些,就不能把大军交给他们·见天子面色不善,王衍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陛下,如今洛阳四地不安,不如迁都,以避兵祸。”
有王衍起头,下面群臣活泛了起来,不少人附议,嗡嗡响成一片·看着这些巴不得即可逃出洛阳城的公卿,司马覃面色更冷了几分·迁都要迁往何处·长安已经被匈奴攻陷,许都也在王弥的攻势之下摇摇欲坠。
更远的寿春也有人提过,但是迁都寿春就过了淮水,北地大片国土,难道就不要了吗再退难不成还要退到江东那他与偏安的吴国孙氏又有何异·“洛阳乃天子之都”小皇帝提高了音量,大声道,“若舍了洛阳,朕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并州未失,豫州、兖州、冀州、荆州也尽在朝廷手中。
若是朝廷南逃,北地当如何此等怯战之言,不当再提”·他当让不能离开洛阳一旦离开御座,天子就没了那层闪烁光环。
就如当年被曹- cao -挟持,入了许都的汉天子一般,只能寄人篱下,畏首畏尾·他绝不能落入那般狼狈的境地只要洛阳城能够撑住,他就要坚守在城中·虽然司马覃年纪不大,但是为帝一载,多少也有了些人君气度。
如此大声宣告,朝堂都为之一静··王衍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躬身道:“陛下以国朝为重,臣自愧难当·待幽州兵马前来,必能一扫颓势,歼灭流寇逆臣。”
王衍若是想诚恳时,简直石人都会被其打动·看着尽数俯首的群臣,小皇帝那颤抖不休的身躯,也缓缓平静了下来·是了,朝廷还有数州之地,不少兵马呢。
只要撑过了难关,自能把匈奴赶出豫州,甚至反夺司州,光复司马氏的天下··已经没人站在身侧,如同蔽日乌云一般,掌控他的言行,威胁他的生死了·若是励精图治,知人善任,有朝一日,他当也能创出祖父那般的伟业·司马氏的天下,决不会亡在他的手中·又深深吸了口气,小皇帝稳住了声音:“催促幽州派兵。
还有青州流寇,也可由冀州兵马协防一二·务必要稳住豫、兖,重整局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充满了威仪,却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细脆弱,转瞬就消弭不见。
第287章 欲来·天色将暮, 赶晋阳城门落锁之前, 一支轻骑驰入了城中·非战时, 非驿传,任何人都不能在城中纵马,饶是如此, 他们也未荒废那高超骑术·卡在了纵马和赶路之间,马队一溜小跑,畅行无阻进了刺史府。
为首那名骑士下马之后,对身边几人吩咐一声,便朝后院走去··刺史府的后院, 称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可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然而连通禀都不用, 他大步穿过廊道,像是回了自家庭院般, 来到了使君居住的主院。
在侍从的引领下, 踏入了已经燃起烛火的房间··“回来了新兵营如何”案前, 一人正持着卷文书翻阅, 随口打了个招呼。
就如他身上燕服一般,透着股舒适和漫不经心··赶了半个多时辰的路,带着满面尘土,一脸倦容·然而只是一眼,他的心就落回了原处,似乎所有疲惫都烟消云散。
“新兵还算可用·再有三个月,就能拉出去剿匪了·”奕延简单答道··“善·”梁峰点了点头,对一旁侍女道,“替奕将军卸甲。”
两名侍女立刻引着奕延到屏风后卸甲洗漱·不多时,同样燕居打扮,奕延走到了梁峰身边,在侧席落座··开始备战,他的任务就重了起来·需要各处巡视,一走就是几日。
骑兵营的重建更要花费无数功夫·不过每当处理完正事,他都会不辞辛苦赶回城中·毕竟现在还未开战,能挤出些闲暇·等到真正兴兵,就不可能如此“散漫”了。
那公文似乎颇为重要,梁峰仍是一心二用:“用过饭了吗今日厨房做了些烧饼,味道不差……”·他的话音未落,奕延腹中就咕咕叫了起来。
梁峰不由笑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取些粥饼来·”·饭端来的极快·粥是黍米熬成的,里头加了些菜蔬·饼子在盘中叠成一摞,说是烧饼,其实跟馅饼无异。
揉面时加入髓脂,裹了葱白羊肉,再撒上胡麻,烤制而成·只是闻起来就异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按道理说,没有一人用餐,一人在旁边看的道理·更何况梁峰的地位极高,寻常哪敢在他面前失礼。
可是奕延并未推拒,就这么吃了起来·饼子几口就是一个,菜粥喝的也快,难为他还能兼顾吃相,算不得糟糕··这样的吃法最催人食欲,饶是梁峰用过了晚饭,也忍不住在盘中取了个饼子,咬了一口。
等到馅肉入口,他才失笑:“看你吃得香甜,我还以为这饼有什么不同呢·”·说着,他把啃了一口的肉饼递了回去·奕延顺手接过,毫不嫌弃的吃了个干净。
只是片刻,粥饼都吃了个精光,一旁侍女奉上巾帕香茗,供他擦手漱口··腹中填饱,身无拘束,奕延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并不打搅梁峰办公,他静静换了个姿势。
身上的伤口刚刚痊愈,就四处奔波,还是颇为吃力·处在如此宁静的室内,反而让人生出倦意··就这么安静的坐了半刻,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信陵有报,那个章典,在刘曜军中。”
奕延猛地睁开了双眼,一双眸子迸出凶戾杀机:“寻到他了”·“嗯·”梁峰面色不动,“这人之前一直在雍州,帮刘曜打理政务。
最近才回了平阳·”·强强平步青云·“我必取他- xing -命”奕延的声音里,是刻骨的恨意·当日从蓟城归来,他就把这事禀明了主公。
其用意也极其简单,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这贱奴挖出来,碎尸万段险些害主公死于非命的仇人,怎能轻易放过·“会有机会的。”
梁峰的声音依旧淡淡·那次的寒食散,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这卑鄙小人绝不能放过·不过更重要的是,章典作为刘曜心腹,此刻回到平阳,恐怕有些深意。
豫州的仗打的时间不短了,是收兵还是另谋他处,总得有个结果才是··而这个消息,可不像什么喜讯··“军械厂又研制出了一种床弩,弩身三弓,一次可发铁翎三枚。
最远- she -程足七百步,且上弦时间,只需大黄弩一半·”梁峰又道··听到这话,奕延精神一振:“城头要换弩机了”·这样的利器,自然是优先城防。
现在的霹雳砲虽然- she -程极远,威力又大,但是耗时太久,往往一次攻城只能用上一到两轮·敌人有了防备之后,震慑效果远远大于实际用途·但是换了新式床弩就不一样了,足以在毫不间歇的攻城战中发挥作用。
而且- she -程如此远,若是敌方用了云梯、砲车等攻城器械,也能放火箭将之损毁·一旦并州各个城池要塞都配上如此利器,敌人想要夺城,就难如登天了··“不错。”
梁峰放下手中文书,轻叹一声,“守上党,当无大碍·就怕祸不在上党·”·奕延自然清楚梁峰担忧的是什么,低声道:“陉道在手,又有邺城,总会有法子的。”
梁峰点了点头,又道:“这几日奔波,可累了”·“还好·”奕延可不会承认辛苦,只是简单答道··梁峰笑笑,也不追问:“许久未曾弹琴了,不如听我弹上一曲”·奕延立刻点头。
梁峰起身,向室内走去·也不换地方,就这么坐在琴台边,弹起古曲·乐声潺潺,如高山流水,轻舟过峡·奕延也走进了房间,靠在榻上,听那舒缓旋律,不多时眼皮就沉重起来。
挣扎了几次,也没挣脱··眼看对方睡意渐浓,梁峰停了手头琴音,笑道:“若是困了,就歇下吧·”·毕竟奔波几日,奕延实在支撑不住,点了点头,脱下外衣,躺在了榻上。
但是他的眼睛强撑着没有闭上·其中意思,不言而喻··梁峰又何尝不是忙了一日,唇边浮起点笑意·他起身吹熄了室内烛火,也脱去了外袍,躺在了榻上。
冬日天寒,因为体弱,他经常手脚冰冷,但是身旁这人就像是一个大号暖炉一样,从里到外散发着热力··舒服的调整了一下姿势,梁峰任对方抱着,闭上了双眼··※·“天欲降祸,国将不国。”
刘曜看着天上日轮,发出一声轻叹··只见悬挂在天穹上方的太阳,缺了大大一块·黑影如同噬日的怪物,一点一点蚕食着这万物之源·天光昏暗,鼓锣杂响。
只去岁就接连发生了三次日食,可是谁也不会习惯·反倒因为异象频生,更为惊惧··比较起来,刘曜这个曾趁日食夺城的家伙,倒显得泰然自若了·只是感慨这频频日食,可不是上天要亡晋的预兆吗·一旁,一个清朗声音道:“司马氏得位不正,自有天罚。
此异象对我皇汉,当是吉兆·”·刘曜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英挺不凡的士人·此子名章典,是他刚刚收入麾下的幕僚·也多亏了章典建言,刘曜才在一年时间内,两破长安,加封秦王。
对于这样的心腹,刘曜自然器重·因此才在此刻,把他调回平阳··“叔雅所言不差·有此异象,晋军必然人心惶惶·陛下今次发兵,当能一举攻破洛阳”·豫州的大战,已经打了两月有余了。
王弥闹出的动静,着实不小·青州一度易手,兖州也拿下了大半·然则晋国请来了幽州段部鲜卑,险险击溃王弥大军·亏得幽州骑兵来的不多,又拿不到太多好处,只盘亘了一月便撤了个干净。
王弥这老女干巨猾的家伙见势屯兵荆豫边界,让曹嶷继续祸乱青州,逼苟晞回防··这可不是想要撤兵,而是大战前的准备,终于妥当··经过两月鏖战,苟晞手中兵马折损不少,又都是疲兵。
而河南郡、荥阳郡这种比邻豫州的司州腹地,也大受影响·整个晋国,就如奋力捶打了百余下的大鼓,只要再重锤一击,就能擂破·洛阳这个天子之都,才是他们的目标所在·也正因大战在即,刘曜才把章典招了回来。
不过同来的,非止他一人··“那氐羌,可用吗”刘曜问道··之前石勒在雍州打下了不少杂胡营寨,其中有一支自称氐人的羌胡,见势便投效了刘曜。
虽是小部,却也有两万户,其中可战之兵就有八千·对于如此知情识趣的家伙,刘曜自然要给予厚待,便把封他为宁西将军,统帅氐羌两万余兵··而这样一支兵马,尽数被他搬到了平阳。
为的就是在此次大战中,掠取头功·“那蒲洪为人勇力十足,又颇有大将之风,投效的氐羌尽数听命·殿下赏他机会,他怎肯错过”章典笑答。
确实,对于这些新归顺的氐羌杂胡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讨好刘曜这个新主人,尽快取得战功·只是他们未曾想到,此次大战,他们要攻的方向··听到章典如此说,刘曜也笑了:“不过此战,还是谨慎为好。
叔雅你便随蒲洪部出兵吧·打不下上党也无妨,但是必须拖住并州兵马”·听到这话,章典有那么一瞬的犹疑·但是很快,他的神情就镇定了下来:“下官必为殿下看住并州”·他是跟那病秧子有些旧怨,不过对方未必会知晓他的身份。
并州终究是汉国绕不过的坎儿,若是能在上党建功,莫说是刘曜,就是刘渊也该高看他一眼·他的目标,可不仅仅是做个参军、司马·汉国朝中无人,总有上位的机会。
若是能挑的刘曜称帝,就更妙了……·心中浮想联翩,但是章典面上,还是一派肃然·看着对方认真神情,刘曜满意的点了点头:“此战,便是决胜之局了……”·强强平步青云·作者有话要说:蒲洪是氐人,嗯,你没猜错,他后来改姓了苻,有一个孙子名叫苻坚=w=·第288章 兵凶·十一月六日, 日食刚刚过去五天, 惊魂未定的洛阳百姓, 就发现凶兆应验在了自己面前。
匈奴汉国派遣秦王刘曜、大将军呼延翼、安东将军石勒等十数位大将,统兵六万,直扑洛阳·这次刘渊可算下足了本钱, 六万精兵里,光是起兵就有四万本就人心不定,又是突遭敌袭,河南郡诸县应声而降。
河南尹刘默力战身死,守将四散, 伊阙关破·只短短五日, 这支大军势如破竹, 来到了洛阳城之下·有黄河天险,八关都邑的天子王城, 如今除了城中八千亲军, 和那高大宽阔的城墙外, 已经无险可依·骑在马上, 石勒看着眼前雄伟城池,心底发出一声感叹。
年幼时,他曾随父亲到过洛阳行商·宫城外巨大铜驼睥睨南望,御道宽达十余丈,只是站在那铜驼大街上,整个洛阳城的辉煌和华美,就尽显目中··这座不可一世的天子都城,如今就在他刀锋之下。
耳边是战马嘶鸣,身后是营帐连绵,就连空气中,都蕴满了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他们已经来到了这里,破城池,杀天子,建立不世功勋·呼吸急促了起来,石勒眯起了双眼,看着那高大古旧的城墙,目露贪婪。
“石勒”·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石勒骤然醒过神,回身抱拳:“殿下”·刘矅目中,闪着与石勒一样的光芒。
他举起了手中马鞭,大声下令:“率你部前锋,先攻一轮”·“末将得令”石勒应得干脆,但是神色已经暗了几分。
他初来到汉国时,兵少将寡,无奈只能投靠王弥·但是对方出身士族,傲慢无礼,其实并不怎么看的起自己这个羯胡·之前留在雍州,也是为了远离王弥,扩张班底。
那些氐羌杂胡,流民败将,才是可以为他所用之人·谁料打下了不少部族,收拢起来的残兵,却大半被刘矅封给了那个投效的氐人蒲洪·石勒何尝没有愤怒但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了肚里。
他现在还未有底气,忤逆这些匈奴贵人·但是刘曜越来越器重他,也是不争的事实·投刘曜,自然要好过王弥·只要他建的功勋再多些,再大些,总有一日也能如王弥一样,领兵外出。
一旦有了攻打州郡的机会,再次拥兵数万,驰骋一方,岂不易如反掌那时,又有谁敢看轻他的出身·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在了远方的城池上。
石勒一催坐骑,带着身边亲随战将,向着洛阳城冲去·※·“援兵在哪里”洛阳宫中,少年天子暴跳如雷,连声音都变了腔调·五天短短五天时间,拱卫洛阳的所有关隘,就如纸糊一般被扯了个稀烂。
忠心的,无不以身殉国·但是更多是坐地开城,跪而求饶的卑怯小人河南郡驻派的两万人马,连一日都未挡住,便溃散一空·现在可好了,除了城中八千亲军以外,他竟然无人可用了·苟晞的兵马在哪里山简的呢王澄的呢孙礼的呢梁丰梁子熙的呢·偌大国朝,就没有一个忠臣吗·阶下公卿,无不面如土色。
谁又想被这群蛮夷堵在城中还不是天子倔强,让他们失了逃生的机会·王衍强撑着道:“陛下,实在是匈奴来得太快,不及防备。
只要苟大将军得到消息,必会派兵前来·还有并州,一山之隔,梁子熙也能调兵遣将,前来驰援并州兵马不逊鲜卑胡骑,当能解洛阳之围·只要陛下留驻城中,抵挡几日即可……”·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从上党发兵,走太行陉,只消一日就能抵达洛阳·一旦并州发兵,局势立刻会出现转变·而洛阳这样的大城,还能守不住十天半个月吗·深深吸了口气,小皇帝勉力镇定了下来,开口道:“调集亲军,上阵御敌……”·“陛下不可”有人已经喊出了声,“宫中也要防备,若是城破……”·他的话没说完,就自知失言,赶忙闭嘴。
小皇帝气得握紧了双拳,却没有再次把话说出口·是啊,洛阳城可是有几道城墙的,就算外城被攻破了,还有内城·若内城也守不住,不还有那固若金汤的金墉城吗·一想到说不定要逃去那个困死了不知多少宗室的金墉城,小皇帝背上就生出一阵寒意。
不行,他绝不要落到如此地步,就算御驾亲征,也要把敌人挡在内城之外当初司马乂不就带着惠帝出城迎战司马颖吗只要有他在,那些兵士就能拼死护驾·“发羽檄至各州郡,调兵救驾”最终,小皇帝厉声道,“在援兵赶来之前,召集城中青壮,坚守城池”·然而年少的天子此刻还不知晓,他苦苦期盼的援兵,也遇到了麻烦。
刚刚消停不久的王弥,再次起兵,一路攻向荥阳,截断了苟晞回援洛阳的道路·前有王弥三万大军,后有曹嶷祸乱青、兖两州,苟晞立刻陷入了自顾不暇的恶战··而并州,也早早迎来了预谋已久的敌人。
“匈奴占据了太行陉、白陉、井陉等入口,围困壶关·”当最新军情从上党传来,晋阳城中的诸人面色都不怎么好看··在率兵攻洛阳的同时,原本就驻扎在濩泽一线,虎视眈眈的匈奴兵马,立刻有了动作。
刘渊并没有轻视并州的意思,而是在原有的两万兵基础上,又增了一万骑兵,三万大军攻入上党只从信报看来,这伙兵马的战力就不容小觑·更难办的是,他们并没有攻城的打算,而是分兵守住了几条陉道。
如此一来局面再明显不过,对方就是打定了主意,要阻止并州兵马南下,援驰洛阳·若是不通过陉道,光是绕过太行山就要花费十天半月的功夫,到时候洛阳城能不能守得住都是个问题。
即便从邺城调兵,也要花费同等时间·更何况邺城驻军不足,若是贸然出兵,指不定连魏郡都要丢个干净··怎么办不救洛阳了吗·若是不管洛阳城,和城中的小皇帝。
区区三万兵马,无法撼动上党分毫·只是闭关守城,就足以把敌人耗得粮草用尽·但是如此一来,必会彻底失去朝廷的信任,甚至为万夫所指·并州不比旁的地方,梁峰这个刺史之位都是天子钦点。
如此背信,还有何人肯投·强强平步青云·可是若救,他们面对的恐怕是蓄势待发,早有准备的匈奴大军·这一战,说不定比之前打王浚还要凶险。
甚至有可能损伤并州好不容易积攒的实力·等救回洛阳,匈奴再次攻来时,他们要如何防备·七八双眼睛,落在了梁峰身上·这可不是其他幕僚能做出的决断。
打还是不打,只在他一句话··“出兵击溃敌军,援救洛阳”梁峰没有犹豫,直接道··旁人会考虑时局,考虑利益,甚至私底里盼着那个麻烦的天子,亡于匈奴之手。
但是梁峰不是别人·洛阳城中,有的不只是皇帝公卿,更有十数万无辜百姓他能发兵去救,自然就会去救··此话一出,房间中压抑的气氛为之一松。
也许冷酷的枭雄更容易成就霸业,但是所有人最初追随梁峰,只是因为他有一颗慈民救世之心··主公有了决断,下面的不过是战术问题·张宾颔首道:“此次敌人分兵数陉道,似有可趁之机,其实当为诱敌之策。
若真想逐个击破,怕是会遇到骑兵伏击·”·上党一共就那么大地方,几条陉道还挨得极近·只要守住一点,完全可以利用骑兵的机动力,对于并州兵马进行打击。
而并州骑兵数量不足,想要有效制止对方的动作,实在颇为艰难··一旁,奕延冷冷道:“此法不止是诱敌·只要坚守营寨,堵住陉道去路,就能置我军于两难之境。
敌将用兵谨慎狡狯,不似以往遇到的伪汉兵马·”·他们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前往洛阳,化解匈奴兵临城下的危机·但是敌军分兵,守住了通往洛阳的要道。
不论想从哪里通过,终究还是要打上一仗,而且必须尽快解决敌人才行·这就给并州兵马制造了极大的心理压力·一旦出错,后果不堪设想··“此等善谋之辈,势必重谋。
不如反其道行之·”张宾已经听出了奕延话里的意思··“假意中伏,诱敌出战,也未尝不可·”奕延的回答,更加直白··三言两语,就决定了大致方向。
不过更详细的战术,还要仔细研讨··“此战由伯远为帅,孟孙为参谋·去信上党,告知祖长史,准备发兵”梁峰毫不犹豫,拍板定策。
随着这道命令,并州也像从沉睡中醒来的猛兽一样,抖擞精神,枕戈待旦·第289章 诱敌·“章司马, 我等只坐守上党, 不试着攻一攻城吗”营帐里, 蒲洪箕坐在胡凳上,一脸的不耐。
这次他奉命前来上党,原本还打算攻下一两座城池呢·谁知到了地方, 这个秦王右司马干脆摆出副龟缩架势,别说攻城了,连手下步卒都分成了两半,分别守在陉道和壶关旁,根本就不是要打仗的架势。
那他来上党是做什么的难道他们这些氐羌杂胡, 不配立功吗·面对蒲洪的抱怨, 章典淡淡一笑:“蒲将军何必心急此次发兵上党, 事关大局,意义之重, 并不逊于洛阳。
只是并州兵马历来擅长守城, 当初陛下几次派兵来攻, 无不铩羽而归·还折了一位皇子·何必以已之短, 攻彼之长”·这话倒是让蒲洪一时语塞。
他们这些氐人虽然能战,但是极不擅长攻城·如果上党真如章司马所言一般,确实不能平白浪费兵力··见蒲洪神色有所转变,章典又道:“更何况,倘若只是坚守陉道,何必派骑兵出马既然秦王殿下派尔等前来,终归是要一战的。”
蒲洪顿时来了精神:“章司马是说,上党会发兵冲关”·“自然·”章典答的笃定·他是见过梁丰的。
当年王浚派儿子前来,邀那人共谋大事,都未曾让对方动心·加之梁丰的治州手段,说他会不顾天子,坐看洛阳沦陷,还真不太可能··“若真要打,分兵岂不是任人宰割”蒲洪也不是没打过仗。
大军对阵,就要兵多马多,方有胜算·这样分兵,万一被人一一击破,才是得不偿失·“将军有所不知,分兵正是为了让那些并州兵马窥到机会。
若不示弱,对方怎肯冒然出击”章典侃侃而谈,满脸自信神色·他在雍州是立过大功的,长安城两度被破,全赖他献策·也正因此,刘曜才分外看重他,把攻伐上党的任务,交付他手中。
既然来了,章典也不会就这么白白放过机会·大胜一场,才是关键·也正因此,他很是研究了一番上党的地形,又仔仔细细推演了匈奴几次攻上党的败因。
最终得出的只有一条:并州兵马,极善阵地战·一旦让其准备好了战阵,手段简直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不论是霹雳车还是弓弩,都是让人胆寒的利器。
若是被拖入坚若磐石的阵地,除了不断填命之外,根本无计可施·甚至还有遭马军偷袭的威胁·并州也是有骑兵的,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实力不弱,必须提防。
如此一来,最好的法子就是逼迫对方抛去这龟壳一样的战阵,从防御一方,变为进攻一方·还有什么,能比坚守陉道,更让敌人无计可施呢·若是并州兵马不愿放弃阵战,那就扎营对峙好了。
反正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阻止并州施援,耽搁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相反,若是急着出陉道,援洛阳,对方就必须采取攻势·如此一来,那些利器还能起多大用处·越是心急,就越是容易生出纰漏。
如今他才是以逸待劳的一方,又故意露出破绽,还怕敌人不上钩吗·“可是就算有骑兵助阵,我军也不占优势啊·”蒲洪皱起了眉头,“而且敌人不知会走哪条陉道。
若是准备不周,岂不麻烦”·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太行陉和白陉间隔颇近,相差不足百里·从哪里前往洛阳,都不费事·只是太行陉临近高都,又是梁府所在,章典倒有八成把握,他们会走太行陉这条捷径·章典故作神秘的一笑:“敌军怕是会就此设些迷阵。
只要将军听我所言,必能立下大功”·见章典如此自信满满,蒲洪的担忧也放回了肚里·千里迢迢离开家乡,为的不就是建功立业只要能打胜仗,且听这小子一回又何妨·章典预料的并不算错。
三日后,一支兵马从潞城出发,向着白陉赶去·兵力一万,其中还有两千骑兵·这支队伍行军极为谨慎,一到阵前就摆下了营盘,开始试探似的进攻·一副稳扎稳打,想从白陉突破的模样。
强强平步青云·然而章典没有上当·若真有意攻打陉道,怎会只派一万人就算晋阳的援兵未到,上党也不至于只有这点兵马·而且他们还是扎了营的,防守容易,却不是进攻的阵型。
如此看来,白陉方向不过是一枚诱饵·既然敌军想要施计,章典自然奉陪·在他的指示下,蒲洪率领的骑兵拔营,假意向白陉靠拢,摆出一副救援姿态·就在骑兵离开的第二日,高都、梁府都有信报传来,说是两地有了调兵动作。
天色还未过午,另一支兵马,出现在营寨之前,兵力同样还是一万·没有扎营,没有设置拒马鹿角,他们直接列队,持着长槍刀盾,攻了过来·终于来了这才是敌人主力所在上党郡兵,恐怕也就这两万了,用其中一半摆下迷阵,还真是不计本钱。
目的不过是想趁着骑兵远去,一举击溃营寨,突入陉道··这两万人马应当只是前锋,等到晋阳的援兵赶到,才是大军援驰洛阳的时刻·可惜,他们是没法得逞了蒲洪带领的骑兵,根本就未去白陉,而是埋伏在了他处。
至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回助阵·届时失了惯用的防御手段,又是腹背受敌,看他们还如何抵挡骑阵冲锋·章典两眼都冒出了兴奋火花,大声喝道:“坚守营寨,待骑兵回援”·因为早有准备,又是为了守关,汉军的营盘扎的极为牢固,拒马、弓手、盾阵一样不缺。
可是敌人真的是拼了命,悍不畏死的冲上前来·一时间,营盘前箭弩齐飞,刀光闪烁·饶是营寨立的坚如磐石,有两三次,也险险被敌兵攻破··上党这伙晋军,果真不容小觑。
章典咬紧了牙关,指挥兵马迎战·毕竟是处于防守一方,多坚持一刻,就多一份胜算·然而这毫不停息的攻势,只持续了半个时辰,那队敌军突然鸣金,开始收兵。
“糟了”章典立刻反应过来,敌人的斥候估计是察觉骑兵所在了,这是准备撤兵·如果此刻撤退,就算蒲洪赶回来,也不过是扑了场空。
好不容易安排的妙计,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敌人兵力未损,若是再换白陉为主攻方向,他们反倒防守不急了··必须拦住敌人·咬了咬牙,章典大声道:“出营列阵,追击敌军”·这是有些冒险,但是敌兵已经开始退了,他们则背依营帐,出击的话,只要距离不远,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而临战,最怕的就是撤退时被人搅乱·如今听到了骑兵回援的消息,又遭到追击,这伙兵马极有可能大规模溃败··就算对方不溃兵,他们也能顺利退回营中。
这个赌注,章典是无论如何也要搏一搏的·拒马搬开,鹿角撤走,身着皮甲的士兵列阵冲出了营地·这一下,大大出乎了敌军预料,只是短暂交锋后,一直纹丝不动,水泼不尽的阵型乱了。
只是犹豫了片刻,敌人不再恋战,转身便逃·他们没有顾忌身后那些还在迎战的同伴··本来就是边打边撤,突然被大军扔下,谁还能打下去战场中,凭的不过是一腔血勇,一旦勇气耗尽,就是溃逃之时这些被舍弃的上党兵士开始骚动起来,不多时,这一千余人也无心恋战,扔下了兵器,抱头鼠窜。
这就像堤岸出现了蚁- xue -,前一刻不过是个小口,下一瞬就溃堤千里,一败涂地·兵溃了·再也保不住阵型,敌人像是发了疯一般,狂奔起来··这绝不是诱敌章典看的分外自信。
不少兵士四散而逃,唯有中间一支,还能勉强保持阵型·但是他们逃不掉了·章典高声叫道:“敌军大溃追上去,等骑兵到来,全歼其军”·只在营中留下两千人,章典亲自率领其余八千人马,向着那亡命逃窜的敌人扑去·距离战场不足二里的地方,奕延正伏在枯黄的草丛里,静静的等待猎物到来。
一路从上党赶来的兵士,只有四千轻骑·不过他们带了六千匹马,几乎是一人双骑,短短两日就到了上党··在确定了敌人布局和兵力情况后,他和张宾便将计就计,分兵作战。
敌人果真中计,佯装调兵,其实把骑兵藏在了大营附近·而这,也正是奕延想要的结果··敌人以为看清楚了虚实,其实虚者实,实者虚根本就没什么主攻方向,两支兵马尽数负责坚攻,为的就是把敌人全歼在陉道之前·而他这边,根本不是搏命闯阵,而是诱敌深入。
这次去攻营的,其实只有少半是老兵,其余都是刚刚入伍的步卒·这些人的战斗经验并不怎么丰富,但是身体素质不逊于任何老兵·攻下敌营不太容易,但是扮演溃兵的角色,绝不算难。
事实上,那真有一半是货真价实的溃败,就算再怎么有经验的老将,也看不出其中破绽··但是剩下那一半未曾溃散的,才是引诱敌人进入埋伏圈的关键··面对这样一支“溃军”,还有一万骑兵在侧,敌将会放过他们吗不会。
因为奕延刚刚知晓,这次上党之战,碰巧是刘曜的右司马主掌大局·那人,名叫章典·当日在王瑸的营寨中,他就敢背主下毒,险险害了主公- xing -命。
如此胆大狂妄,- yin -险狠毒的家伙,会放过难得的歼敌机会吗他必会派兵追击的·此战,已经不仅仅是为了争夺陉道,驰援洛阳了。
远处,烟尘腾起,嘶喊不断·一追一逃,两拨人马越来越近,奕延死死握紧了手中长刀,用力之猛,连肩头疤痕都隐隐抽痛起来··不会再等多久了·他会让那卑鄙小人,用命来偿还·第290章 反袭·章典骑在马上, 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其实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营地里, 待手下兵将把敌人的头颅拎到案前·可是带兵全歼敌人, 功劳显然更大·况且这些上党兵都是老于阵战的家伙,万一中途勉力收拢人马,回戈一击, 岂不是坏了大事亦或者这伙溃兵,会不会把他们引入另一个圈套·有他坐镇,就没了这些顾虑。
章典自信能一眼看穿敌军动向,以及所有适合埋伏的地形·一旦有危险,他可以立即收拢阵型, 等待骑兵到来, 再一同围歼敌人·不过是些步卒, 又怎能逃过骑兵追击·而现在,一切都在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前面那支溃兵的速度开始慢下来了, 地上原本只有零零散散的长矛、头盔, 如今已经越扔越多, 显然有人跑得力竭, 连这些保命的东西都不肯要了·而他们前进的方向,虽然避开了骑兵归来的道路,但是通向的是没什么隐蔽物的旷野,除了些土丘外,连藏兵的地方都找不到,如何设伏·强强平步青云·也许不用骑兵,这八千人,就足以把敌人全数吃下·酩酊快意在脑中盘旋,章典露出了冷笑。
佛子不还是险险因自己的谋划命丧黄泉一个虚有其名的病秧子,有什么可怕的等大败敌军之后,再趁势夺下高都,铲平梁府,看那姓梁的,要如何自处·前面的逃兵又慢了些,就快追上了·章典举起了手中马鞭,大声道:“给我加快脚步杀敌将者,赏绢十匹”·如今绢布才是硬通货,听到这话,本已跑得气喘吁吁的汉兵,更加卖力狂奔起来。
溃兵就像悬在眼前的猎物,只差扑过去一口吞掉,谁不垂涎·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简直都能听到前面敌人粗重的呼吸声。
正在这时,章典只觉眼角处有什么东西一晃·反- she -- xing -的扭过头,他骤然睁大了双眼·那里凭空出现了一队兵士,足有两千上下·哪里来得伏兵那个土丘之下,不是只有些枯草顽石吗·下一瞬,章典便发现那群伏兵的着装跟普通兵士不太一样。
虽然带着头盔,但是盔上蒙了黄褐色的粗布,身上的铠甲也不是明亮或乌黑的钢铁颜色,同样泛着肮脏的黄绿颜色·穿这么一身丑陋衣衫,伏在草丛中,还真像一堆顽石黄土,难怪离得如此近,却没人发觉·可是就算悟出了这些,又顶什么用处敌人就在侧腹,自家兵马却追的气喘吁吁,连阵型都散了个干净,哪里还能挡住·“快快回撤列阵”章典疾声尖叫。
来不及了甚至没有列阵,那队兵士三五一组,手举钢刀木盾,大步向前冲来·区区百来步,须臾跨过,如同锐利的刀尖,狠狠刺入了伪汉阵中。
毫无防备,亦无力抵挡,就如待宰羔羊一般,那些跑去半条命的匈奴兵将惨叫着倒在了地上,滚烫的鲜血,溅- shi -了冻硬的泥土··于此同时,之前还在狂奔的那一支大军,也停下了脚步。
调转方向,排成阵列,返身杀了回来·明明跑了足有两里,可是他们手中的刀,依旧是稳的,槍阵更是纹丝不乱·哪里有半点溃败的意思·糟了。
看着眼前血腥无比的场面,章典只觉毛发都快竖起来了他们原来是有备而来,那在太行陉前的大营,还有救吗也许早就被人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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