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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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缨问鼎 by 捂脸大笑(四)(4)
·不过夺回县府是好,洛阳面对的压力,却也越来越大·到了三月下旬,并州供给的粮食,竟然都出现了缺口·刚刚收复的失地,被洗劫的一穷二白,只剩嗷嗷待哺的百姓。
相邻的兖州又遭了兵祸,每日都有大量流民涌入··现在青黄不接,去岁种下的冬麦,还有大半个月才能收获·要如何顶过饥荒而且比起豫、兖两州的战事,伪汉在司州按兵不动的时间,未免也太长了。
祖逖开始觉得不妙,立刻去信晋阳··而此刻,兖州又传来消息·经过一月多月鏖战,被曹嶷逼得走投无路,苟纯想离开青州,同兄长苟晞汇合·然而途经兖州,却被石勒的大军截住。
自从攻入兖州之后,石勒的兵马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不是城破就是献降·他手下兵马也从一万余,扩展到了四万步骑混编·有这样的兵力在手,区区残兵又算什么·一场围剿,苟纯连逃都不及,命丧黄泉。
听闻弟弟身亡的消息,苟晞大怒,挥兵前往兖州,想要为苟纯报仇·然而缠斗已久的王弥又跟了上来·王弥和石勒合计七万大军,围住了苟晞·是胜是负,就看这一战了·豫、兖州的战事一触即发。
平阳宫中,刘渊也长长出了口气:“是时候攻并州了·”·春日向来不是发兵的时候,然而现在汉国有关中作保,只要雍州不乱,粮食供给就不会出现问题。
攻伐豫州、兖州,更多是靠以战养战,只要城破,就能补充兵士和粮草,还有数不清的军资战获·这样的仗打下来,永远不会吃亏,也是匈奴最喜的打法··但是并州不同。
梁丰太过仁善,就连收拢流民,都惦记着让他们吃饱,屯田抽取的赋税更是少到惊人·这样治下百姓是过的舒坦了,粮食从何而来之前吞下冀州,就让其兵力和财力大大吃紧,等到司州到手之后,一系列夺城救援的动作,更是压在马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并州应该已经青黄不接,兖州涌去的流民,怕是还有数万·唯一的指望,不过是夏收·眼看就要进入四月,再过大半个月,就是收麦的季节了·上党早就成了并州粮仓,在黑市断绝后,这批粮,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若是现在攻上党呢·坚壁清野还能用上吗是百姓的- xing -命重要,还是一季的粮食更重要若是没了可以依靠的坚城,面对数倍敌军,并州兵马的威力还能发挥出来吗·更别提,他甚至都不用打仗,只要派兵践踏,烧光那些即将成熟的粮田就行了。
如此一战,足以让并州自顾不暇·到时,他就能着手迁都事宜了··这些日的夜不安寝、焦躁头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刘渊揉了揉胸口,像是要把胸中堵着的那口闷气,也一同揉开。
“此次派秦王去吧·领兵五万,踏平上党”·※·“伪汉要发兵了·”一条条战报,汇聚到了晋阳·其中最醒目的,就是信陵来报。
拿着那小小纸笺,梁峰像是舒了口气,“刘曜领五万轻骑,准备坚攻上党·”·五万骑兵,在即将夏收时,攻入上党·这可是个要命的消息·更别提还有洛阳附近危如累卵的局面。
然而上至梁峰,下至臣僚,没有一人露出忧色··张宾道:“此次匈奴倾其国力,想要扰乱并州局面,正是反制之时只要拖住这支骑兵,匈奴国内必定大乱,刘渊老贼,亦要自顾不暇。”
是的,在他们的计划里,甚至都不需要打垮敌人,只要拖住这股兵马,就能达到应有的效果·匈奴这次使出的计策,可谓毒辣,但是他们漏算了一点··谁说并州,只能靠夏收这一季粮食存活·一边是倾其所有,一边是早有预谋。
孰胜孰负,在定策的那一刻起,就有了结果··“令狐将军,你带一万兵马,驻守离石,防备匈奴侧面突袭·”梁峰下令道··“末将领命”令狐盛抱拳称诺。
“伯远,你带虎狼骑和两万屯兵,前往上党,协领三军”梁峰的目光,投在了奕延身上··在一个月的剿匪历练之后,虎狼骑的新兵,算是见过血,磨过刃,可以一用了。
这次大战,自然要用在刀刃之上·“末将领命”·奕延踏前一步,高声应道·灰蓝的眼眸中,闪烁出勃发锐意。
看着那灼灼目光,梁峰唇边露出了笑容,偏过头,对张宾道:“孟孙,这次大战成败,终归还是要看你了·”·张宾傲然一笑:“主公放心,下官定会让伪汉自食其果”·想让并州内乱只怕刘渊,会先尝到内乱的苦果。
这一局,也该到收官时刻了·第306章 缓兵·再次发兵上党,刘曜的心情可跟前次全然不同了··若说并州兵马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莫过于坚壁清野。
面对四处狼烟, 邬堡立林的敌阵, 别说汉国兵马,甚至连远胜他们的鲜卑骑兵, 亦束手无策·强攻会遇到霹雳车和箭阵;诱敌出城, 则更可能被敌人诱入死路·等到骑兵疲乏之后,再碰上那如同城池一样牢固的战阵, 简直狗咬刺猬, 无下嘴之处。
然而这次, 局面彻底不同了·他们攻击的目标,本就不是城池·马不停蹄,刘曜挥师冲入了上党·高都戒严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些城池,一望无际, 泛着浓绿的麦田, 才是攻伐的方向·水车尽数焚毁, 田地被大军踏过。
这次刘曜根本就没带草料,田里这些刚刚出穗的麦子,才是喂马的最好饲料··五万骑兵席卷而过,是什么架势比蝗虫,都要胜上几分·不过这极为迅捷,也极具毁灭- xing -的进攻,越过泫氏便停了下来。
再往前,就是秦赵对垒的长平故地·几乎在一夜之间,上党兵马列于阵前,足有三万,甚至还有不少骑兵·只要刘曜胆敢绕过这道壁垒,定会遭到围追堵截。
强强平步青云·看着军阵后攒动的人头,刘曜露出了笑容·可见就算是并州,也无法容忍一季粮草的损失·再往前,就是上党腹地·上党八成以上粮食,都产自期间。
如今并州、司州都面临着粮食缺口,他们怎么敢放自己入内·“大王,敌军兵力不足,通往长子、屯留的道路何止一条不如绕过壁垒,直取腹地”裨将进言道。
看着对面不那么密集的阵型,刘曜眯起了双眼:“不必若真想拦住我军,并州派出的兵力怎会只有区区三万必然是设了埋伏,诱我上钩。
攻打这壁垒,让其不断增兵,才是良策”·距离夏收,只剩不到半月·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趁他轻敌,诱敌深入,再一举击溃·就如当初大败章典、蒲洪的法子一样。
若是无法实现,拖上半月,也能组织后方军民,抢收粮食·然而这些,对于刘曜,不过螳臂当车·他根本不需要绕路,只要不断对防线正面攻击,就能让敌人无计可施。
大军对峙,又要耗费多少粮草他背后有汉国,并州有什么那残破的洛阳城吗·更重要的是,现在麦子还未彻底成熟,等到麦熟之后,就不需要人力损毁了,只要一把火,就能让数千亩良田陷入火海。
届时派出几支小队绕过防线,照样能让上党兵马功亏一篑·在目标不是城池的情况下,他能做出的选择,实在太多了·“传令下去,盯紧高都和梁府,看好后路”这是唯一需要顾虑的了,刘曜冷冷一笑。
现在赶时间的,可不是他·粮食缺口看似只是小事,但是带来的隐患会一步步扩大,波及刚刚收复的洛阳,乃至司州半壁·一旦露出疲态,位于兖州的石勒部,立刻能转攻司州,夺回之前的失地,连带冀州也可能发生震荡。
梁丰还是妇人之仁了,这样收拢流民,是他能支撑下来的吗并州可不是雍州、司州,这贫瘠之地,是养不活那么多人的·既然一意孤行,就别怪他们背后插上一刀了·随着命令,匈奴大军开始攻击这道刚刚建起的防线。
虽然人数稍逊,上党兵马仍旧发挥了守阵的长处,一时间,战事陷入胶着··※·“将军,城中粮草快撑不住了”·上党打的如火如荼,尚未分出胜负。
相隔不远的司州,先陷入了危机·去年洛阳被围,根本没法冬耕,春耕补种的粮食,要到秋天才能收获·中间这几个月,只能靠并州接济··任何粮草想从并州运出,都要经过上党。
现在上党被匈奴大举进犯,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精力关照司州·这时,祖逖收复的失地,更是让粮食储备雪上加霜·本来还能撑到夏收,随着流民的持续涌入,怕是连着几日都撑不住了·要怎么办·祖逖并没有慌乱:“吩咐下去,兵马回撤,固守洛阳。
流民暂缓收容,配给的粮食也酌减·春日能吃的野菜不少,应当能撑些时候·”·那撑过了这段时间,又如何呢伪汉可没有撤兵的意思,一旦上党防线被破,一季的存粮就要彻底完蛋。
偏偏它又是并州治平最久的一郡,缺了这么大一个口子,别说司州了,并州的粮食够不够都成问题了··人多又没粮,是要出大乱子的·下面官吏神情惶恐,祖逖依旧面色不改:“只是几日罢了,使君总能想出办法。
重要的是司州和洛阳不能乱”·使君二字出口,下面倒是一静·如今洛阳的官吏,有半数来自并州,更有不少是通过制科选拨出来的·他们每个人的前程,都跟并州休戚与共。
对于梁使君的手段,更是心知肚明·如今的情况,刺史府真的没有半分察觉吗为什么发下的命令,还是让他们夺回郡县,收拢流民必是有什么打算才对·这么想想,心底的慌乱倒是少了几分。
众人不再迟疑,纷纷开始抚民·就算日子比之前过的还苦,司州也是附近难得的避难所·豫州、兖州闹的正凶,难道谁会凑过去找死吗只要撑到夏收即可·※·“如今局面,恰如古时秦赵对峙。”
刘和站在阶下,侃侃而谈,“当初秦伐上党,与赵国在长平对峙三年,动员大军数十万·然而秦在关中,赵居邯郸·秦国的粮草想要运到上党,路途遥远,而赵国只要通过陉道,就能送粮至前线。
若是依照老将廉颇的固守之法,未尝不能耗死强秦·”·说完了当年长平的局面,刘和话锋一转:“然则今日我汉国地处司州,占据了河东、弘农几郡,又有雍州千里沃土,本就不缺粮。
而并州地贫,冀州新附,司州战乱未消,一旦上党有失,粮食必然短缺·四处都在乱战,汉国又严禁粮食、盐等流入并州·如此一来,并州自顾不暇,哪能再阻我皇汉基业”·这番话说的入情入理,也切中了这次对决的关键所在。
汉国现在实行的是两族分制,胡人从军,四方征战·抢掠来的晋人百姓,则负责耕种田地·如此一来,两不相干,这样的农忙季节出兵,也无大碍·但是并州就不一样了,屯兵占绝大多数,一旦农忙遇敌,就要耽搁收成。
只能越打越弱,无力支撑·这样的军事结构,怎能长久甚至说,只要以后匈奴都如此用兵,就能让并州陷入万劫不复·座上,刘渊一手虚按腹部,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永明用兵谨慎,就算并州兵马使些诡计,也耐他不得·只等上党麦熟,就到了决一胜负的时刻·离石方向也要多派些兵,务必把并州兵马堵死在境内·”·听到刘曜的名字,刘和面色一暗。
这次若是攻克上党,刘曜的声望必然更隆·等到迁都长安,他又有如何压制这人呢当初忌惮的弟弟刘聪死于非命,刘和就大感庆幸·也不知刘曜这假子,能活到几时。
只是稍一走神,刘和就赶忙收敛心思·然而御座之上,刘渊并未发现这片刻不妥·那只按在腹上的手,更用力了些,他皱紧了眉头·最近几日是怎么了腹痛一日胜过一日,太医也看不出病因。
不过此事,可不能声张·至少要等上党事毕才行·这次的大战可关乎汉国基业,只能胜,不能败啊……·就在刘渊压抑着腹痛的时候,洛阳城中,沸腾了起来。
“将军有运粮船”·祖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哪里来的船有多少粮食”·强强平步青云·“船有一百多艘,似乎是从冀州赶来的”那信使兴奋的声音都变了,高声叫道。
一百多艘运粮船,至少也要四五万斛粮食足以解燃眉之急了·然而祖逖面上的喜色只是一闪,又飞快镇定下来:“我亲自去迎他们,把这消息通告各州郡,就说救援的粮草到了”·他无法确定这些粮船是使君造出的幌子。
但是不论如何,消息都要传出去也只有让匈奴知晓,才能解决上党之围·辛辛苦苦打这一仗,不就是为了掐断粮食供给吗若是有了别的粮道,这仗还有什么用处·只是这粮,究竟是真是假中原腹地哪处不在乱战,从哪里能弄来这么多粮食呢·分毫不敢怠慢,祖逖动身前去迎接粮船。
洛阳城四面环水,但是自千金堨被张方损毁后,河道就不怎么通畅了,这么多粮船,是开不进城中的。即便如此,出城前往洛水河畔,也花不了多少工夫。·当站在岸边,看到河中那首尾相连,帆桅接天的浩荡船队时,祖逖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真的是粮船,而且每艘都载满货物,吃水颇深这架势,哪像是作假啊·得知令尹亲自出迎,很快,压粮官就从船上赶来,行礼道:“下官幸不辱命,五万石稻黍,三百石盐,全数押解归来船只运力不足,尚有二十五万石粮秣积在仓中……”·真的是粮食总计三十万石上党一季才能收多少粮食更别说还有紧缺的盐·饶是兴奋难耐,祖逖也没被冲昏头脑,急急道:“这粮食是从哪里弄来的怎么还有稻米”·见上官一下抓到了重点,那压粮官笑道:“不瞒明府,粮食都是从交广两州运来的。
这还是第一批,之后应有高句丽购得的粮草,足够大军所耗”·啊呀祖逖一下明白了过来·这些粮食,全是海运得来的冀州靠海,之前使君也曾提过海运事宜,谁曾想,这么快就通了航道四境都在战乱,但是交、广两州地处偏远,未曾被战火波及,更何况高句丽这样的属国。
只要有钱,还能买不到粮吗·而这海路一通,再也无人能遏制并州的粮道·有个一两年喘息时间,怕是翻倍的人口也能养活了这一仗,不打就已经胜了·“不愧是使君谋算哈哈哈,快把消息传往各郡,安定民心”忍不住抚须大笑,祖逖高声喊道。
棋局已经亮出,就看这翻盘时刻了·本就是惊人的好消息,又有祖逖刻意造势,粮队赶来的事情,须臾就传遍了河南、河内两郡·自然也落到了匈奴的斥候耳中。
“你说什么有百余艘粮船到了洛阳哪里来的粮”药碗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刘渊豁然起身,厉声喝道。
“据说,是,是冀州海运……”那斥候颤抖着答道··海运刘渊只觉一阵晕眩·匈奴是马上民族,最擅长的,就是骑- she -。
就算占据着黄河,也尚未发挥这条河道的运力·哪能想到千里之外的大海·然而冀州靠海,分毫不差·那梁子熙又最擅长奇技- yín -巧,拿汉国被禁的白瓷、琉璃、绢锦到南地,还能换不来粮食吗这一场大战,又为的什么糟了,刘曜所率的五万精兵……·刘渊猛地睁大了双眼,一阵剧痛从腹中传来,连带心口也狠狠抽动。
再也站立不住,他惨叫一声,跌倒在地··“父皇”“陛下”·顷刻间,寝殿内外,乱成一片。
第307章 内患·“陆路运输,损耗还是惊人·”梁峰看着送来的信报, 长叹一声, “终归要打通漕运啊·”·粮队抵达洛阳的消息, 也传到了晋阳。
与祖逖和刘渊的反应不同,梁峰感慨的, 却是这次运粮不尽人意的地方··自从去岁收复冀州之后, 寻找良港就成了当务之急·北地最大的港口,当属碣石, 自秦汉以来一直是通商要地。
位置大概在后世的秦皇岛港附近·当初孙权派兵辽东, 走的也是这里·但是碣石属幽州境内, 距离冀州太过遥远,不利于防守··除了碣石以外,渤海湾如今并无其他大港。
梁峰只能看着地图,靠记忆推断·唐山港就不用说了, 也位于幽州境内·天津港的位置倒是在两州交界, 但是保险系数依旧不够·唯一可靠的, 只有后世的黄骅港。
这个港口完完全全在冀州临海处,而且同长芦盐区大有重合,若是能开发出来,海运和盐荒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有了大体方向,就是实地勘测·为了选定港口,身为冀州刺史的孙礼,分出了不少精力,沿海老练的渔民和海盗寻找新港。
经过两个月摸索,终于在漫长的海岸线上选定了一个合适停泊的港口·第一批次的两艘海船,很快就起航驶向南方··因为是初航,梁峰手头又没什么大型货船,只能沿用之前的小型海船。
虽然是新航道,但是港口位置距离原本的碣石航线很近,同时也跟青州沿岸的黄港相距不远·没出什么岔子,就安全抵达了青州·而青州至江东的航线,战国时就已出现,属于极为安全的航道。
轻轻松松,海船一路驶到了江东··这里可跟北地大为不同,不论是内河还是外海商贸,都出乎想象的繁荣·世家大族,商船上千乃是常事·大型海船,更是可达二万斛之巨·同样,这些大世家的商业敏锐度,也是极为惊人的。
因为是初航,冀州商队并没有带多少货物·但是白瓷、琉璃器、乃至上党所产的丝绢,都是难得的宝贝·更关键的是,船上带了生铁战乱时,铁可是极为稀有的物资,贩卖到哪里都是紧俏货。
凭着这几样东西,江倪同一位来自番禺的吴姓海商搭上了钩,很快就敲定了买卖··那海商一口气派出了三十余艘海船,运送交广产出的稻米、弓漆前往冀州,而冀州所有紧俏商品,吴氏有优先采买权。
只是短短半年,这个新开设的港口,就迎来了惊人的利润,也彻底解决了辖下三州可能出现的粮食危机·但是对于这成果,梁峰依旧不算满意·新港口附近并没有合适的河运通道。
这次运粮,也是耗费了上千车马,才把几万石粮秣送上了舟船·明明是短途运输,还是损耗依旧不小·最好的法子,当是直接由海运转河运··强强平步青云·“必须攻下幽州南部了。”
梁峰转过头,对张宾道,“唯有拿下泉州,重开河渠,方能打通北地河漕·”·他说的这个泉州,可不在福建,而是位于幽州燕国的泉州郡·早年曹- cao -攻乌桓,曾在幽州开了两道渠,一者平虏渠,一者泉州渠,通过两条人工渠道,沟通了滹沱河、漳水、清水等几条要道。
又在河北平原开白沟、新河、利漕渠,彻底打通了北地水系··原先梁峰可不晓得,这年代北方的航运也如此厉害·估计也是曹- cao -当初在江东吃了大亏,才开始重视水运。
曹魏时的邺都,河道四通,舟船无数,哪怕数万百石的战略物资,都能轻轻松松通过河运,从河北腹地运往幽州·洛阳城更是中原的水利枢纽,上达长安,下抵江淮。
如此庞大的水路渠道,不用岂不可惜·“段氏鲜卑不善水战,夺回部分沿海城池应不算难·不过若选良港,还是青州地利更胜·曹嶷已经打垮了苟纯兵马,如今青州无主,当占之”张宾道。
后世的天津港,张宾可不知晓·在他心中,最好的海运枢纽还是青州东莱·若是能占据青州,那么沟通江东、交广,乃至倭国,就易如反掌·况且现在青州大乱,伺机南下,很有希望拿下这一州之地。
梁峰点了点头:“海事不可轻忽,冀州安定之后,要徐徐向两翼扩张·还有流民,尽可用来疏通河渠,平整道路,在三五年间,要让北地连成一片·”·河渠要经常修复疏通,才能行船。
这些年北地战乱,哪有人在乎这个大部分渠道已经淤塞,光是这次运粮就不知添了多少麻烦·没有通畅的陆路水路,一切都是枉然·现在各州大乱,流民简直数不胜数,除去开荒之外,正是修建这种大型基础设施的最佳时机。
否则任何一个州郡,都无法一气吞下动辄十万计的流民··“还有求知院,也加大水利、舟船的研究,在冀州新港建造船厂·邺城要作为并州通商口,大力发展。
上党的瓷业,也要扩大规模·”梁峰又道··之前在邺城附近的山脉中,发现了大量瓷土,现已成了上党瓷器的原料中心·而通过滏口陉,上党产出的瓷器和生铁,也能快速运出,抵达邺城,再由附近河道运往海边港口。
如此一来,晋阳、邺城、洛阳就构成了一个稳固的经济三角,而钱粮和人口的稳步增长,则是进一步扩张的基础·只要留出发展的空间,北地复苏,指日可待·唯一的障碍,就是盘踞司州的伪汉匈奴。
探寻的目光,落在了张宾身上·对方微微一笑:“主公放心·信陵已经着手,伪汉大乱在即·”·※·“陛下……陛下恐是风疾……”太医额上,已经密密麻麻出了几层汗水。
皇帝的病来得凶急,转眼就有弥留的趋势·几位太医都想不出对策,更察觉天子可能有些丹毒症状·但是这话谁敢说啊天子根本就没服过丹,最有可能的,就是身边有人下毒这种宫廷- yin -私一旦参进去,必然要屠灭三族。
想了想去,也只能用风疾的表象来掩饰一二··刘和点了点头:“既是风疾,就速速医治·绝不能耽搁”·风疾是要放血的,那太医心头一颤,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刘和轻轻舒了口气·自从那日听闻粮草运到了洛阳,父亲就昏迷榻上,再也没有醒来·便溺失禁,腹肿如鼓,偶尔还会手脚抽搐,只看表症,骇人到了极处。
现在诊出个风疾来,听着就觉不对··然而这样的症状,又是这样的年纪,是什么病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影响朝中安定·风疾可能是被并州的女干计气到,怒火攻心。
而查不出病因,就是另一种说法了·没看单皇后招来宫中的僧人又多了几倍,陛下出兵上党,遭佛子降罪的传闻,更是流传甚广·这样还怎么安定人心·还有前朝,也让人头痛。
刘渊是在寝宫病倒的·自那日起,消息就封锁在了宫中·如今大军在外,若是传出陛下病重,说不定要惹出什么祸事·更何况,还有刘曜带着的那五万大军……·刘和沉吟片刻,对身边小黄门道:“宗正到了吗”·这个宗正,自然指的是他的表兄呼延攸。
那小黄门赶忙道:“宗正已经侯在外面了·殿下可要见他”·“嗯,领他去偏殿·”刘和小声吩咐一声,又仔细看了看御榻上病的垂危的父亲,才步履沉重的向偏殿走去。
刚一进门,呼延攸就赶上前来:“殿下,不能再拖了若不解决三王,怕是殿下坐不稳江山啊”·如今齐王刘裕担任大司徒,鲁王刘隆则是尚书令,就连年纪尚幼的北海王刘乂,也有抚军大将军的头衔。
这三个都是刘渊亲子,刘乂还是单皇后所出的嫡子·三人全都住在皇城,手握重兵·一旦起了反意,刘和的宝座可就堪危了·刘和迟疑道:“三位亲王兵不算多,只要有卫军相助,定能压制。
但是秦王,着实让人担忧……”·呼延攸冷笑一声:“如今看来,并州是使了女干计·秦王那五万兵恐怕凶多吉少·只要宫中的消息能够瞒住,他就要在上党同并州兵马搏杀。
万一落败,殿下尽可治罪·说不好,就如当年的大司马一般……”·这话里,透着股- yin -毒,但是道理不错·只要刘曜绊在上党,甚至跟刘聪一样命丧黄泉,他就能施展拳脚稳住局面。
对于刘渊大封几个儿子的做法,刘和心中始终不安·匈奴毕竟是马上治国的,若是几个兄弟闹起来,他怎能坐稳御座跟何况刘曜这个养子··只是行动,不能太早。
思来想去,刘和终于道:“要尽快拉拢左卫将军和武卫将军,控制城中兵马·父皇病重的消息,再压一压吧·登基之前,切莫让诸军回到平阳”·此刻,是刘和铲除异己的最好时机。
朝中大将不是随王弥、石勒攻打豫兖,就是随刘曜去了上党·剩下也要防备离石,守护都城·一旦他取得了城中近卫的控制权,几个亲王岂不是同砧板上的活鱼一般。
·等到稳住了王位,再招刘曜归来·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他就能稳坐江山了·带着重重心事,刘和忙碌了起来,每日都要接见不少亲信,还要表现出忠孝姿态,在寝宫侍疾。
如此一来二去,精力也大大损耗·那日刚刚躺下,还未睡熟,就听有人急急冲入了东宫:“殿下陛下醒了”·强强平步青云·什么刘和一惊,这是好转还是弥留连衣衫都顾不得整,他匆匆披衣,赶往寝殿。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犹如白昼·一直躺在榻上的老者,也睁开了眼睛·但是他的目光,好似没有看到任何人,只是嘴里不停嘟囔着什么··“父皇”刘和飞奔到榻前,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嗓子,像是惊醒了梦中之人·刘渊微微偏过头,浑浊的双目望了过来·那双眼睛,简直不似活人了·被盯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刘和也不敢挪开视线,只看着那人的嘴张张合合。
他是想说什么刘和赶忙膝行两步,握住了父亲的手:“父皇,你说什么”·“迁都……永明……”刘渊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他临死还惦记着迁都,还有刘曜那个假子刘和的牙关锁紧了,面上却露出大撼神色:“父皇放心,我定命秦王尽快收兵,迁都长安”·听到儿子这句话,刘渊浮肿的身躯颤了一颤,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息。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下一瞬,哭声四起··“殿下还请殿下速速登基国一日不可无君”·不知是谁,在震天的哭声中喊了出来。
刘和打了个寒颤,醒过神来·面前那双眸子,已经没了往日光彩,犹如昏昏鱼目,手中传来了僵硬冰冷的触感·刘和猛地放开了父亲的手,长身站起··四下,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向着他们的新君顶礼膜拜。
一股热意,顺着脊背缓缓攀爬,涌入了胸腔,冲进了脑海·刘和挺直了脊背·他已经是大汉的皇帝了·他也必将坐稳这得来不易的宝座·作者有话要说:魏晋南北朝的航运极其发达,内河沟渠纵横,几大水系全部打通。
外海最远可到天竺(印度)、大秦(罗马),并且商船、使船频繁往返于朝鲜半岛、日本群岛和南海诸国··如十六国石虎“合邺城旧军满五十万,具船万艘,自河通海,运谷豆千一百万斛于安乐城,以备征军之调。”
如淝水之战时,苻坚率大军南征,“运漕万艘,自河入石门,达于汝颍·”·这还是北方的统治者,别说南方舟船的规模了·也正因历代的积累,才有隋朝大运河的诞生。
第308章 夺位·四月十三日,刘渊驾崩, 太子刘和登基·当夜, 新皇招武卫将军刘猛、安邑王刘钦、左卫将军马景入宫, 商议肃清诸王之事·刘猛不愿动手,被卫尉刘锐所杀。
第二日, 天子亲军包围了齐王刘裕、鲁王刘隆、北海王刘乂三王府邸·只用了两天, 王府被破·刘裕、刘隆身死,刘乂则被带入宫中, 与单皇后囚在一处··先皇刘渊驾崩的消息, 仍旧封锁在平阳城内。
一时间, 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呼延攸并未脱去染血的盔甲,就这么大步走进了庭院·他奉命攻打王府,如今二王身死,自己身上也有了护驾讨逆的莫大功勋。
当初先皇不喜他的做派, 下过终身不得晋升的旨意·现在呢他终是坐上了高位·进了院中, 呼延攸面上一喜, 高声道:“法师也在这里孤杀了齐王、鲁王,大事已定”·被他称作法师的,是一位三旬有余的僧人。
容貌平平,眉目高耸,似有些胡人血统·此人名叫支明法,据说是汉末名僧支谦的徒孙,受得是月支佛法的传承·不过对于呼延攸而言,此人最让人惊叹的,可不是讲经传道。
只见支明法上前一步,合十道:“大司徒功高,陛下定然欣喜·不过此事还不算完,秦王和其所领的精骑,必须尽快处置·”·听到这话,呼延攸冷静下来:“不知法师有何高见”·刘曜统领的五万大军,着实让人头痛。
毕竟是汉国精锐,若是一战在上党折个干净,就动摇了国朝根本·但是放任刘曜继续带兵,对于刘和而言,威胁太大·怎么收拢兵士,诛杀刘曜,才是关键所在。
“秦王出征在外,消息不畅·不若派信使前去,就说陛下病危,命其收兵·一旦秦王回到平阳,前往皇城探病,怎可带兵如此一来,便能让他与麾下精兵分开。”
支明法语气淡然,计策端是毒辣··临阵退兵,是那么轻松就能做到的吗只这一点,怕就要折损不少精锐·等到刘曜领兵回到平阳,还有- yin -谋陷阱等在前面。
双管齐下,五万精兵不会尽数折损,也能轻松解决这个心腹大患,可谓简单利落··这还不算完,支明法继续道:“还有王弥和石勒部,也要严控消息,避免他们率兵归来。
等到陛下彻底掌握平阳局面后,再收拢兵马,迁都长安即可·”·“法师当真妙计孤这便去宫中禀明陛下,若是能铲除刘曜那女干贼,法师当居首功”呼延攸不由赞道。
当初他迎高僧入府,只因这人精善佛法,能祛病邪·谁曾想,还有这等谋国大才若非他出谋划策,刘和怎能听信自己的安排短短数日,他就从宗正升到了大司徒,将来还要协助天子治国。
当年的霍光也不过如此了吧心中升起自得满满,呼延攸哈哈一笑,也不更衣了,掉头前往宫中··如此志得意满,目无旁人,他自然也没看到,那僧人唇边一闪而过的冰冷笑容。
与此同时,身在上党的刘曜心底也生出了不安··“敌军怎么开始进攻了”·僵持半月,眼看就要麦收,并州兵马非但没退,竟然还跃出了壁垒,展开攻势。
这可出乎了刘曜的意料·难不成他们是下定决心,不要这季粮草了吗他麾下都是骑兵,敌军却有不少步卒,只要绕开这群前来纠缠的兵马,岂不能轻轻松松深入上党腹地·话是这么说,但是刘曜并未轻易分兵。
只因他与并州兵马交锋数次,深知其狡猾·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或是什么诱敌伎俩·然而敌人可不会给他思索的时间。
只是一日,敌军就推进了不少,逼得刘曜拔营·紧跟着,梁府也有了动静,一万兵马集结高都,看似要合围··他们是真要两面夹攻了刘曜很快就反应过来,心中也生出怒气。
这群并州兵以为自己是蒲洪那样的蠢材,任人宰割吗不如就此冲出重围,烧了潞城·强强平步青云·就在此时,宫中来使··“你说什么有粮队到了洛阳陛下气郁重病”惊得从胡凳上蹦了起来,刘曜额头的冷汗立刻下来了·难怪上党要合兵围攻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那点粮食是不是连刘渊的病情,也被并州细作探了去·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若是他这五万人有失,说不定平阳都要出现危机·心思拿定,刘曜退的却不莽撞。
骑兵毕竟远胜于步卒,只要想走,就能找出无数法子·唯一要防备的,只有并州的轻骑·但是两军人数有差,也不会构成多大障碍·刘曜怎么说也精熟阵战,就这样稳稳的同敌人拉开了距离。
只要退过高都一线,他就能全军撤出上党了··这时,另一道密报,送到了大帐··“大王,陛下已经驾崩了现在太子登基,一夜之间连杀齐王、鲁王,北海王也被关在了宫中”·那密探满脸是血,痛哭流涕。
刘曜的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说的,可是真的陛下是何时去世的”·“千真万确是城中探子拼死送出的消息陛下五日前就驾崩了”·刘曜的身体晃了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刘渊已经驾崩了刘和诛杀了几位亲王那昨日送来的诏命,出自何人之手·彻骨寒意浸透了身躯·这分明是,想要杀自己啊刘和连亲兄弟都容不下,又岂能容下他这个养子更何况汉国若是迁都如长安,就到了自家地头,刘和是万万不会安心的·怎么办·下一刻,他沉声道:“命左军为先锋,突破高都防线,建威将军领五千兵断后”·现在已经不是拖延的时候了,早一日回到平阳,就多一份机会。
唯有趁着刘和自以为大局在握时,出其不意攻入城中,才能置其于死地刘和不死,死得就是自己了·紧要关头,折点兵力又算什么更何况,这次前来攻打上党的,可不止自家人马。
不论是率领左军的呼延颢,还是派去断后的建威将军刘令,都非嫡系·把他们放在前军和后路,正是为了抵挡并州兵马·有了这些替死鬼,他的主力才能安然无恙的回到平阳·生死只在一线,刘曜的命令飞速传达了下去。
匈奴兵马开始动作··另一边,孙焦道:“将军,真的不拦下这些人了吗”·虽然摆出了进攻态势,但是他手下的兵马一直未尽全力,甚至可以说,是网开了一面,容敌人逃脱。
这样的打法,实在不怎么过瘾··“敌军有五万精骑,想要全部拦下,不那么容易·”奕延面上神情不变,“吩咐勇锐军拦住冲阵的敌军·尽可能减少伤亡,剩下的敌人,放回去便好。”
张宾的谋划,奕延是知晓的,更是清楚匈奴如今的现状·敌人内耗,总好过自己花费精力动手·在拿下司州之后,并州的兵力进一步分散,想要恢复全盛时期,至少还要一年。
而匈奴的内乱,正是为他们挣得这一年的绝佳时机··知道事情轻重,孙焦不再抱怨,飞快传令下去·如何安然无恙的吞下敌人扔出的诱饵,可需要花费不少心力。
当日,伪汉兵马发起猛攻,冲破了高都合围的防线·损兵一万余··剩下这三万余兵马,星夜赶回了平阳·见计策成功,刘和以天子口吻下旨,命刘曜入宫觐见。
刘曜确实遵旨了,但是进入城中的,不止他一个·五百入城的亲卫,趁着守军不防,硬生生夺下了城门,随后三万精骑冲入了匈奴自家的国都·“太子刘和鸩杀陛下,谋害亲王,实属大逆不道”刘曜高声叫道,“随我攻入城中,救出皇后和北海王”·这是一个绝好的名头,也是平阳城中等来的另一场屠戮。
亲卫虽然勇猛,但是刘渊死得太过仓促,消息又一直封锁,人心早就不安·何况诸亲王哪个不是与匈奴贵戚联姻杀了他们,谁不自危刘曜这把火,烧的恰到好处,点燃了众人心中的怒火·局势开始逆转,杀喊之声,犹如那熊熊火光,直冲云霄。
呼延攸府中,支明法改换了一身仆役衣衫,冷静无比的带上假髻·煽动呼延攸,制造内乱的任务已经完成,也成功把所有消息传到了刘曜手中·不论这两人孰胜孰负,都与他们没有关系了。
“虎符入手,撤”一道暗语撒了下去,十几位埋伏在刘和一系人马府中的暗哨,悄然离去·然而谁也不知,这烧着的平阳城中,还藏着多少准备窃符的暗手。
一日鏖战,刘和身死·以呼延攸为首的乱党,全部被捕,斩首示众··带着浑身血腥,刘曜大步走入殿中:“太后,臣来迟了”·单皇后这几日受惊不小,听到这声“太后”,险些没哭出声来。
他叫她太后,这是要拥她的儿子刘乂继位啊·“秦王快快平身此次诛杀乱臣逆子,还属秦王劳苦功高”单皇后连忙道。
“都是臣下本分·”刘曜站起身,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北海王,露出笑容,“幸得北海王无恙,还请殿下速速登基,已安民心”·刘乂经过这一次乱战,哪敢立刻答应。
谁晓得面前这个敢带兵冲皇城的秦王,按得是什么心思·刘曜的姿态却恭顺无比:“殿下乃先皇嫡子,自当继承大统等殿下登基后,即刻迁入长安,我皇汉当能安度此难”·迁都单皇后尖声道:“陛下临死时,曾有遗言。
正是要迁都乂儿,秦王忠心,方是辅佐我大汉的功臣良将”·看着刘乂仍旧怯懦的眼神,单皇后一把抓住了儿子的手臂,长长的指甲,都掐入了对方肉中:“乂儿,国一日不可无君”·她怎会不知手握重兵,又经营长安许久的刘曜同样危险。
然而他们母子现在无依无靠,能够抓住的,只有“正朔”二字刘曜不是刘渊的亲生儿子,只是收养的族子,在分位上,他永远不可能越过刘乂,冒然称帝。
因此不论是想做霍光还是想做曹- cao -,他都要保护她们母子的安全··活下来,就有希望·强强平步青云·刘乂张了张嘴,没能挤出半字。
在平阳宫未曾消弭的污血浊烟中,又一名少年天子登上了王位·刘渊身死的消息,也随之传开··第309章 貌合·“刘元海死了”听到这消息,王弥很是吃了一惊,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 还是新皇的身份。
“继位的怎么是刘乂, 刘和呢”·“据说太子鸩杀了陛下,随后杀齐王、鲁王, 囚北海王·还是秦王从上党赶回, 夺下平阳,剿杀乱臣, 方才推北海王登基……”·听着信使三言两语说明了当日情形, 王弥皱起眉峰:“那屠各子杀了刘和这可糟了……”·王弥和刘曜是结过梁子的, 若是当初就向对方认错缓和关系,也就罢了。
现在刘曜已经成了挟天子的权臣,自己这个前来投效,又手掌重兵的晋人, 就算俯首帖耳, 还可信吗·“平阳有什么诏令吗”王弥又问道。
“未曾, 新皇似乎想要迁都长安,平阳上下都在为此事忙碌·”那信使道··按照常理而言,刚刚平定内乱,刘曜确实不需要他们这些领兵的“外人”前去添乱。
但是王弥心中依旧不安·就算为了大局隐忍不发,刘曜也不会容忍自己多久,他可不是刘渊那等心胸广博之人·看来在汉国,是待不下去了··王璋冷哼一声:“刘曜不过只是个假子,我就不信朝中人人都肯听他的。
到了长安,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模样·阿兄,不如趁现在离了汉国,自立门户吧·反正豫州和青州已经拿在手中,转头再攻下荆州,不也是坐拥一方的诸侯吗”·这也正是王弥所想。
不过有一点,却不能不提:“那羯奴还占着兖州,放这等猛虎在身侧,可是不妥·”·他说的,自然是石勒·一个月前,王弥就与石勒联兵,一同攻打苟晞。
如今已经快把苟晞逼入绝路了·若是抽身,莫说灭不掉强敌,说不定还要遭石勒反戈一击·这几个月下来,他倒是不敢小觑那羯人了·明明只带了一万兵马,转瞬就扩张到了四五万,而且所过之地,攻无不克这样的人,当盟友不差,当敌人可就太过危险了。
王璋语气森然:“我看那羯奴不怎么牢靠,不如找个机会,杀了了事·”·石勒改换墙头的本领实在太强,如今也算是刘曜一系,哪还有当年恭顺模样。
杀了他,夺了他的地盘兵马,才是正理··“此事倒也不能- cao -之过急·”王弥轻轻敲了敲桌案,“如今还是先杀苟晞要紧·等到大功告成,再与曹嶷两面夹击石勒,还怕杀不了他”·王弥也算是杀伐果断的人物,很快就有了腹案。
先稳住石勒,联手攻打苟晞,等到事成再过河拆桥·反正刘曜急着迁都,应当腾不出手来对付自己·趁此机会,用一用这羯将,岂不两全其美·“阿兄所言极是”王璋兴奋了起来。
若是能杀了石勒,兖州也要落入手中了,届时他家兄长掌控的地盘,可不比匈奴差多少·戎狄尚能立国,他家阿兄岂不是更适合执掌天下·※·因为是联军,石勒的大营,距离王弥的兵营并不太远。
对方能探得的消息,他同样早就知悉·刘渊居然死了,还死得如此狼狈·现在换成刘曜掌权,局面可跟以前全然不同了··怎说他也算刘曜一系,但是天子暴亡,朝廷动荡,乃至迁都这样的大事,刘曜也没有召回他或是王弥的兵马,用意再明白不过。
如今匈奴内部空虚,局势未稳前,断然不敢用他们这些新附之人··那王弥会如何想他同刘曜本就不睦,现在恐怕更是心生猜忌·反出汉国也未尝没有可能。
若是他来拉拢自己,又要如何应对·然而石勒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王弥非但没有言及自立之事,反而更积极的对付起苟晞·连发来的书信,用词都亲近了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石勒派出的斥候又多了几倍,但是打仗没有分毫手软·在两方夹击下,不可一世的屠伯苟晞,也渐渐不支,龟缩入了城池之中··※·“并州有动静吗”如今,这是刘曜最常问的一句话。
迁都在即,汉国上下都绷紧了心神·之前大乱,折了不少精锐,又有大军分派在外·一旦并州兴兵,他们可就要麻烦了··“尚无·恐怕并州屯兵正在抢收夏粮。”
下面幕僚道,“陛下何不让石将军、王将军攻打司州,引开并州兵马”·“梁丰不会上当的·”刘曜面色凝沉。
他也不是没想过这法子·命石勒或是王弥转头打司州,乃至冀州,引得并州兵马不得不分心它顾·但是思来想去,刘曜仍旧没有下令··太危险了。
石勒和王弥都是新附,若是把他们引到司州,说不定受到攻击的会是何人·况且梁丰也不是个简单角色,若是不管冀州、司州,反倒发兵来打平阳,那才万事休矣·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并州抬手,放他们离去。
姓梁的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走了晋天子,再走汉天子,司州不就落在了他掌中唾手可得的事情,何必大费周章··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上一把了。
御驾要尽快挪到长安,至于那些根深业大的匈奴贵人,也不顾的那么多了·唯有过了潼关,进入关中,他们才算真正摆脱了恶邻··不过河东的盐池,还是要守住的。
可不能再丢了这生财的宝地……·※·“高都的损失,着实不小啊·”看着送来的战报,梁峰叹了口气··虽然是早就规划好的战略方针,但是看到呈上的战报,还是让人心痛。
高都附近的田亩,毁得一干二净,连水利设施都报废了·亏得匠坊都移出了田庄,否则更让人忧心··“只是一季收成罢了·田庄和高都存粮都不少,当能渡过此难。”
段钦道,“如今还是西河国更为重要·”·这也是他们下一步准备着手的地方·匈奴要迁都,留下来的兵马必然不会太多·西河国已经失去了隔离带的用途,转而成为进攻伪汉的前线。
而荒置了一年多,想要重整此地,也不那么容易··强强平步青云·梁峰点了点头:“先灭蝗吧,只要控制了西河国的蝗灾,虫害就能根治了·”·经过几年的整治,并州其他几郡蝗虫已经少了许多。
但是西河国不同,本就生过蝗灾,又常年无人管理,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蝗虫这东西可没有迁徙范围,一旦成灾,就飞的到处都是·连带太原国这些年到了夏收,也要积聚力量灭蝗。
唯有解决虫害,才能复耕垦荒·也唯有西河国安定下来,屯兵屯粮才有可能··说完,梁峰又道:“还有水利也要跟上·汾水、沁水都是大河,贯通司并两州。
以后发兵,少不得也要通过河道·”·之前几场大战,基本都是在并州境内展开的,占据地利不说,也能就近调运粮食·但是以后就不同了·不论是对战匈奴,还是攻打幽州,都要大军开拔,长途跋涉。
若是全都走陆路,光是运输损耗就让人头痛·何况并州人少,更是半兵半农的结构,哪有那么多役夫可用·因此河运也就成了今后作战的关键。
好在敌人不善水战,还有可趁之机·若是等有朝一日挥兵南下,水军怕是比骑兵步卒更为重要··这也是刺史府最近关注的方向,段钦哪会不知微微颔首,他道:“那司州呢要增兵吗万一石勒、王弥率兵攻来,怕是祖将军抵挡不住。”
洛阳现在是有粮了,但是兵力仍旧不足·而石勒、王弥占据了兖州、豫州,就在司州侧腹·一旦他们转过头来攻打司州,可是大大的不妙··“此事我跟孟孙谈过,匈奴未必会攻来。”
梁峰微微一笑,“刘曜都不敢命两人回援,又怎会让他们打司州先把精力放在夏收夏种上吧,以后的流民怕是更多,粮食才是关键·”·几方暗潮汹涌,司、并两州,倒是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然而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一条消息从豫州传来··汝- yin -太守不堪乱军肆虐,开城献降·失了城池保护,苟晞狼狈逃窜,中伏身死,大军溃败。
得胜之后,王弥、石勒并未停下脚步,向着寿春攻去·第310章 内讧·怎么办御座上,小皇帝满心只剩下这三个字··就在前几日, 他方才听到刘渊暴亡, 匈奴内乱的消息。
没想到自己刚刚离开洛阳, 伪汉就闹得不可收拾,甚至想要迁都长安·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一旦匈奴离开司州, 前往关中, 梁丰定要夺回司州半壁。
而匈奴怎会放过逼他们远遁的敌手两强相遇,怕是谁也无力他顾·寿春新都, 岂不就安全了·等双方损耗的七七八八, 苟晞再领兵平定豫州、兖州, 届时羽翼丰满,迁回洛阳也未尝不可。
梁子熙虽不可靠,至少能恪守臣子本分·有了安定的北地,才是重建基业的起始··多少念头在心中翻涌, 小皇帝几日都兴奋的难以安眠·谁料转眼间, 风云突变。
那个一直不可一世, 战力卓绝的苟晞,就这么败阵身亡了·那寿春要怎么办只凭手中这三四万兵马,还能挡得住乱兵吗·“陛下当即刻传檄,命荆州、徐州、扬州发兵来助,拒敌于淮水之外”大将军刘准高声道。
刘准在御驾到来后,与远道而来的苟晞发生了不少摩擦,早就对苟晞恨之入骨然而苟晞骤亡,也不是好事·他带走的可是朝廷大半兵马,自家这点兵力,未必能守住寿春。
最好的法子,还是命各州刺史发兵,共同抗敌··且不说荆、徐,扬州都督司马睿手里就有不少兵·这种危机时刻,难道他敢不来救驾吗如今正值夏日,雨量充沛,若是没有舟船,想要强渡淮水可不那么容易。
只要有兵,就能挡住敌人·这番话,瞬间惊醒了梦中人·小皇帝立刻颔首:“对,还有琅琊王速派使臣传檄,命他出兵还请大将军速速领兵,挡住贼寇”·刘准怎么说也是平定过内乱的人,也不推脱,抱拳领命。
只要守住寿春,就没人能夺他在御前的地位了··然而朝廷诸人的打算,放在司马睿眼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苟晞不是领了十万大军吗怎么还挡不住那两个贼寇”当听到这消息时,司马睿心都凉了一半。
之前王弥、石勒祸乱豫、兖,越来越多的士族收拾行囊,阖家逃难·短短几月,就有超过六万士族涌入了扬州境内这可不是任人欺压的流民。
淮南郡早就安置不下了,庐江郡也是怨声载道·更有不少人直接过了江,想在江东立足·这下三吴著姓哪能不怒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再次紧张起来。
更别提为了供养天子,花出去的钱粮了·现在又要出兵,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一旁王敦淡淡道:“寿春怎么说也是江东屏障,又有天子坐镇,哪能不守不过派兵就要征役,若是役夫都自淮南而来,会是怎样情形”·司马睿一怔,便明白了王敦言下之意。
淮南郡本就被南迁的北人闹得不得安宁,如今又是农忙时节,征兵征役,必然会惹得民愤·这两年江东的民变不在少数,一旦有人举事,立刻就要大乱·这可是招险棋,若是一个不好,说不定要牵连自己。
而且寿春若是城破,天子再次移驾,过了江可如何是好·似是看出了司马睿的犹疑,王敦道:“都督过虑了,天子曾被东海王威逼,若非万不得已,恐怕不会过江。
就算折了苟晞,寿春也尚存兵力·不再消耗些,都督的兵马怎能近前不论事成事败,都与都督无碍·”·王敦不比王导,- xing -格更加冷硬,因此这计策,也着实毒辣。
若是淮南生变,害得寿春城破,天子身死,自然最好不过·相反,就算不能得逞,也能耗尽天子麾下兵马,让司马睿有派兵前去的理由·如此一来,没兵没权的小皇帝,不就成了随手可以摆弄的泥偶了吗·司马睿吞了口唾沫,这计策着实让人血冷,但是也未必不是个办法:“那派谁前去呢”·“刘将军曾任豫州都督,又同王弥交过手。
派他去,再好不过·”王敦微微一笑··他说的刘将军,自然是指刘琨·此子名气太大,门第又高,还曾任豫州都督·若不是跟错了东海王,遭天子记恨,说不定还能重用。
这样人,放在司马睿身边,可不是个法子·不如趁此机会派去寿春,借刀杀人··强强平步青云·自从离了琅琊,自己的身家- xing -命就挂在了司马睿身上。
王敦所想的,唯有如何站稳脚跟,控制这个软弱可欺的郡王,达成自己目的··然而这些,司马睿如何看得透连连点头,他道:“就依处仲之策”·整个江东,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敌人动荡。
但是王弥的大营中,却没有想象中的肃杀··看着恭恭敬敬立在面前的信使,王弥笑道:“石将军相请,怎好不去”·之前杀苟晞,石勒的功劳不小。
若非他设伏,恐怕无法斩那名将于刀下·因此王弥故作大方,把功劳全都推在了石勒头上·连带战获,都分了他不少·随后王弥又主动提议,与他一起进攻寿春。
若是能打下寿春,可是莫大的功勋·这连番动作,果真让石勒放松了警惕·非但两军的大营扎的更近了,还邀他赴宴,商议发兵大计··然而王弥想的,哪里是攻打寿春。
不过是等曹嶷调兵,合围石勒·杀晋天子不容易,杀个羯奴,还不轻轻松松·他可没有为刘曜消灭敌人的心思·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卷了石勒手下兵马,取道荆州。
等到荆州到手,北地大半就落在手中·匈奴估计还要跟并州交战,小皇帝又龟缩寿春,岂不是自立的绝好机会·也正因这个想法,现在绝对不能让石勒生疑。
恐怕那羯奴还以为自己想要投刘曜,找他拉关系呢·若是生了戒备,仗就不好打了··得了王弥首肯,那信使高高兴兴出了营帐·一旁王璋有些迟疑:“阿兄真要赴宴现在去石勒那边,怕是不太安稳……”·王弥哈哈一笑:“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那羯奴刚刚立了大功,正喜上眉梢,我再虚就一番,定能让他得意忘形。
等到攻打寿春时,以他麾下精骑作前锋,趁着两军混战反戈一击·轻轻松松,就能要了他的- xing -命·那羯奴手下的兖州,不就成了囊中之物”·王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他太清楚兄长的脾- xing -了,而且此计确实十拿九稳·就算石勒看出了什么,两军挨得如此近,他又能如何不如顺水推舟,前去赴宴,彻底稳住对方。
定下了计策,王弥便带了亲兵,赶去石勒营中·石勒也是给足了面子,亲自相迎,两人携手入帐,分主宾落座··宴是好宴,酒是好酒,连带主人都笑容满面。
石勒率先举杯,向王弥敬道:“此次大破晋军,全是大将军的功劳·末将不才,受之有愧”·王弥笑道:“世龙何必自谦人人都知你勇武,若无你破城设伏,哪能杀了苟晞”·这一吹一捧,让两人脸上都挂满了笑容。
醇酒入腹,石勒再次斟满举杯:“当初末将狼狈逃出冀州,若无大将军收留,哪有今日如今功勋在手,多亏大将军提拔·”·这话听得王弥有些牙痒。
你也知有今日全赖我一手提拔那还投刘曜做什么然而此刻,是万万不能说这些话的·饮下第二杯后,王弥轻叹一声:“谁没有个落魄的时候说起来,我早先也得罪了秦王,现在迁都长安,以后的日子怕是难捱,还要靠世龙扶持啊。”
这话能很好的解释他为何突然示好,应当也能让对方更加自满·谁料石勒眉峰一挑:“大将军雄兵在手,难道没想过离开汉国吗”·什么王弥骤然抬起了头,看向对面羯人。
这话是何用意难道石勒自己生出了自立的心思,想拉他一同反出汉国·然而心思急转,王弥故作姿态的讶道:“世龙这是何意”·这话,答了跟没答一样。
石勒慢悠悠喝光了杯中美酒,长叹一声:“末将还以为大将军诚心待我呢·看来是会错了意……”·王弥的心猛地紧了起来:“世龙此话说的古怪,若我真有心思,何必攻打寿春呢”·“嗯,何必呢”石勒冷冷一笑,持杯的那只手猛地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杯盏坠地,摔了个粉碎。
随着这声响动,帘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百来个埋伏好的刀斧手冲了出来··王弥的脸色剧变,刚想跳将起来,锋利刀刃,就砍在了颈上·那一刀如此凶猛,偌大人头飞了出去,像是被这号令引动,刀斧手们扑向了王弥带来的亲兵。
厮杀声,惨叫声只响了一瞬,帐内便恢复了平静··石勒挥去刃上污血,还刀入鞘:“传令,攻营”·王弥自以为瞒的严密,然而他派去青州的信使,早就被石勒拦下了。
曹嶷并未出兵,也永远不可能得知他家将军的军令了··攻寿春石勒根本就没这打算·唯一的目的,就是引诱王弥上钩,趁机袭杀·他麾下精骑早就做好了准备,只待王弥授首,就攻入他的大营中。
王弥的兵力虽然与自己不相上下,但是精锐在之前数场大战中损耗不小,又派了心腹曹嶷前去青州·趁其不备,未必不能拿下··既然他不仁在先,就不能怪自己不义了。
“尽快破其大营,斩杀王璋·”跨过那丢了脑袋的残尸,石勒大步向帐外走去··当夜,王弥大营遭袭,王璋力战身亡·数万兵马,乱作一团·“你说什么石勒临阵反水,王弥遇袭身亡”小皇帝蹭的一下从御座上站起身来,一张白净脸孔,涨得通红。
刘准还没发兵呢,敌人竟然自相残杀起来·这岂不是天助·“速速命大将军渡河,剿杀溃军”哪里还能忍住,他高声叫道。
这可是夺回豫州的最好时机伪汉本就大乱,王弥的残兵又要防备石勒,哪有余力抵挡朝廷兵马·必须发兵越多越好这次迁都,果真是迁对了·在小皇帝兴奋的喊叫声中,数万大军渡过了淮水,向着那些落于贼手的城池发起猛攻。
无数的粮草,亦随着浩浩荡荡的役夫队伍,朝着更远的地方推进··一时间,淮水两岸,犹如沸鼎··第311章 罗网·这番骤变,也随快马传入了平阳·石勒奏报, 王弥意图谋反, 被他诛灭。
这说法, 朝中有几人能信擅杀大将,说“不臣之心”都是轻的·然而刘曜并未叱其妄为, 而是奏请天子, 封石勒为征东大将军,都督豫、兖两州军事。
且不说刘曜与王弥素有不睦, 只是现今的局势, 就让他没有别的选择··强强平步青云·迁都的车驾已经准备妥当, 只等上路了·护送御驾和朝中公卿,需要不少兵马。
平阳距长安说远不远,说近也不算近·刘曜自己就曾在弘农袭杀过班师回朝的惠帝,现在换他护驾, 怎能不愈发谨慎·然而兵马都随御驾西行, 平阳谁来守河东怎么办他可深知并州兵马的厉害, 就算夏收,也不耽误发兵。
所以必须有兵,还是精兵,守在旧都,防备并州突袭··如今不算那些匈奴贵人帐下的私兵,朝中不过六七万兵·当初留在长安的兵马也不能擅动,雍州、秦州还有司马模的残部,一旦放松警惕,失了长安,才是万劫不复。
这么个局面,刘曜哪还有精力管豫州的事情若是石勒能搅得晋军无暇他顾,才是最好不过··“命石勒着力攻打寿春·曹嶷南下,入徐州。”
最终,刘曜下令道··并州他是不敢擅动,但是打打寿春应当无妨·晋国那小皇帝一旦胆怯,命梁丰派兵剿贼,也能给他争来些喘息的时间·反正豫州的局势越乱,对他们也就越为有利。
抱着如此心思,汉国就像一只夹起尾巴的狗儿,默不作声开始了迁都之旅·连御辇随扈都没安排,三万骑兵护着天子车队,自平阳开拔··刘曜走得心惊胆战,远在豫州的石勒可没有感同身受的意思。
打掉王弥大营后,他未曾恋战,直接退出了战场··就算再怎么早作准备,王弥的兵力也跟他不相上下,搅入乱兵之中,就算是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晋军来的太快了,自己阵脚不稳,再遇强敌岂不麻烦·因此,当使臣带来封赏和进攻的领命,石勒只是装模作样的接旨道:“蒙陛下看重,臣自当尽忠皇汉,剿灭晋国”·寿春他是不会去打的,但是这些渡河的晋军,却未必不能碰。
毕竟豫州这些城池,将来还要由他占领·但是此刻,并非发兵时机·唯有等晋军和王弥残部拼个你死我活,他才能占到便宜·既然如此,何不静观其变呢·打着如此主意,豫州战场倒是出现了一边倒的态势。
晋军势如破竹,一城一县夺回失地,而伪汉节节败退,不是避战就是溃败·很快汝- yin -郡重归版图,大军继续向北推进··与此同时,一直被刘曜提防的并州,却是波澜不惊。
“伯远,自此上党之战,你功劳不小·”梁峰面上带笑,迎接刚刚自上党归来的爱将··就算预测到匈奴不会冒险攻打并州或是司州,派去上党的兵马并未立刻撤回。
越是大军对峙,越能让伪汉倍感压力,尽快迁都·现在迁都的队伍开拔,奕延就不用留在上党了··“有主公定策,只是打打防御战,又有何难”奕延双眸熠熠,一瞬不瞬望着座上之人,那骄傲中混着渴慕的神情,简直让人不能逼视。
一旁张宾干咳一声:“就算有信陵布局,也要前线对阵·此次损兵如此之少,实乃奕将军用兵高绝·”·这次上党战役的折损微乎其微·最大的损失也就是田地和水车,而拦下那一万多敌骑的代价,也不过区区百来阵亡,放在哪里都是让人惊叹的数字。
善进攻,善奔袭一直是奕延的特色,未曾想到防御战也能打得如此漂亮·怎能不让张宾激赏·梁峰不由莞尔:“孟孙说的是·若无强将,再怎么样的计策也不过是水月镜花。
来,这边坐·”·说着,他点了点身旁的位置,距离之近,都快与他连榻了·奕延也不推让,大步走了过去,在梁峰手边坐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臂竟然拂过了梁峰垂下的衣袍。
张宾的眉毛微微一抽,立刻开口:“之前寿春遭袭,天子发来了羽檄,命主公派兵·不过石勒临阵反戈,杀了王弥,引得伪汉兵马大乱·现在豫州情势不错,贼寇节节败退,主公可要出兵”·这是趁他病要他命。
王弥的残兵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守住豫州了·若是趁此机会,拿下司州附近的郡县,能为并州再添屏障··听到这话,奕延突然道:“石勒的兵马节节败退怕是有诈。”
“你怎么知道”梁峰好奇问道··奕延刚从上党回来,应当不知豫州局势,怎敢如此断言·“我曾与他交过数次手,不论是设伏还是对阵,都没能留下此贼。
就算面对颓势,他也不可能毫不还手,任人围堵·更不可能毫无防备就斩杀王弥·如此行径,当是避战保存实力·”奕延答得干脆··梁峰不由和张宾对视了一眼。
若是如此,怕是豫州还要有变·那救不救寿春呢·“听闻曹嶷发兵徐州,不如命张将军带兵,拦上一拦并州还要对付伪汉,想来陛下也能谅解。”
张宾话锋一变··打曹嶷,让他无法坚攻徐州,自算从旁解寿春之围·然而对于梁峰而言,更多是实现当初的战略目标,抢占青州沿海地带·如今通了海运,冀州的粮草倒是足够,让张和带兵打一打,也无不可。
梁峰缓缓点头:“如此甚好·只是那石勒若真如伯远所言,还是要早作打算·”·石勒已经占了兖州,很可能也要占据豫州·这样一来,就处处与梁峰的势力范围接壤。
如果他真强到让奕延都忌惮,是应该提早防备··张宾瞥了奕延一眼,道:“不如查查石勒的身世·他出自上党,说不定有亲眷留在武乡·若是寻到了,能有些用处。”
张宾语气平平,但是话里未必没有试探的意思·寻到石勒的亲眷,要怎么用招降,还是拿来做饵石勒也是羯人,与奕延同族。
对待他的手段,会不会让奕延产生什么想法·“不能招降”奕延并未理会张宾的试探,斩钉截铁道,“善于用兵还是其次,此子心计颇深,每到一处都能迅速招揽流民,扩大军伍。
若是放入并州,难免生出后患·并州诸胡只能向一人效忠”·这个人,指的自然不是他自己·张宾心头一松,看来奕延也想到了一个出众胡将可能带来的威胁。
此刻,他站得不再是族人的立场,而是以主公为先·从这态度,更能推断出之前两人交锋时,奕延并未留手·虽然当时奕延带兵较少,但是能三番四次逃脱,足以证明石勒的危险所在。
见奕延这么说,梁峰心底也泛起了波澜,他其实一直觉得石勒这个名字耳熟,似乎在这段历史里出现过·若真如此,这人恐怕比想象的还要难缠··强强平步青云·轻轻颔首,梁峰道:“先攻青州,同时观望豫州局势。
今年的任务还是稳固司州·唯有司、冀安定,才能施展手脚·”·攻城略地,从不是梁峰的目标所在·唯有安民,才是根本·只要辖下安定,人多粮足,还怕打不赢仗吗·※·夏日的淮南,极为多雨。
入梅之后,更是- yin -雨连绵·刘准攻城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大军不时停下休整·鏖战月余,这对于兵士们而言,无异是个好消息·但是他们可以休息,役夫却不能。
维持数万大军出征,每天消耗的粮秣都是个惊人的数字·粮草源源不断从淮南,乃至江东运抵,就算有舟船协助,也需要役夫搬运·而且因为梅雨,运粮队的压力骤增。
耽搁久了,万一粮食霉变,谁也担待不起··泥泞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蹒跚而行·大雨方停,空气潮- shi -憋闷,让人喘不过气来·数不清的役夫,推拉着身边的大车。
没人有力气说话,只有大车吱吱呀呀的响动,滚滚不停··走着走着,不知是地上太滑,还是精疲力竭,一个身量还不足六尺的孩子脚下一滑,栽倒在地··“阿弟”他身边的青年惊叫一声,松开了车子,想去搀扶。
谁料还未碰到,身后就有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别偷懒快给我推车”·随着怒喝,还有鞭梢破空抽来·那青年狼狈闪过,一弯腰,抱住了昏迷不醒的弟弟。
这一下,他才发现对方身上滚烫,连鼻息都微弱不堪·急得眼睛都红了,那青年叫道:“军爷,他生病了求你网开一面,放他回去……”·“放屁今天若是不把粮食送到河边,你们谁也逃不过”那押送粮草的校尉大声骂道,“还在这里装病走不动路给我拖出去”·粮队里,若是有人重病,只会被拖出队伍,扔在路边。
没人照料,又是这等天气,几乎等于弃尸荒野·那青年咯咯咬紧了牙关·凭什么凭什么他家田地要被人占去,他们兄弟要充做役夫这里明明是他们的家乡村落,凭什么被那些贵人占去·几只手伸了过来,想要扯开他的手臂,夺走他重病的弟弟。
不知从哪儿冒出了气力,那青年大叫一声,发了疯似得扑了上去·被他的狂态吓了一跳,几名兵卒顿时手足失措,还有人被推倒在地,挨了狠狠几拳·车队被这乱象扰到,彻底停了下来。
要看要闹得不可收拾,那校尉气得抽出了腰刀,一刀砍了上去··血肉怎能抵得过兵刃那青年毫无防备,被砍了个正着,热腾腾的鲜血喷的到处都是。
他身形一晃,栽倒在地·犹不解恨,那校尉又狠狠的砍了两刀:“你这刁奴还敢作乱犯上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他的吼声极高,四野都似传来回音。
然而没有人上前·怎么回事那校尉有点疑惑的抬起头,只见面前,几十、几百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那目光中,没了平日麻木,只剩瘆人的恨意。
“怎……怎么……你们想,想作乱吗……”冷汗冒了出来,那校尉颤巍巍举起了手中的长刀,“不想死的,就给我回去……”·没人应他,相反,几个身材壮实的汉子,已经迈开了脚步。
“给我停下你们这是谋逆……停……”·尖叫声被愤怒的呼喊压住了··“杀了他”·“杀了这狗官夺回咱们的田地”·第312章 灾疫(小修)·“什么淮南出了民变”身处前线,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 刘准也是一惊。
怎么会民变呢淮南又不缺粮草, 而且大军压境, 现在叛乱不是自寻死路吗不过想是这么想,这事却不能怠慢·毕竟御驾在淮南, 若是让乱军冲入寿春,可是要惹出大乱了。
不过谁去平乱,谁继续讨逆, 还是有讲究的·刘准思索片刻, 道:“宁朔将军所领的皆为扬州兵, 便命他回援吧·”·这个宁朔将军指的是刘琨。
当初敌人列阵淮北,刘准担心无法御敌, 特地让天子传檄, 招扬州兵马前来救驾·但是现在打起了顺风仗, 刘琨的存在就有点碍眼了·虽然同是姓刘, 但是刘准和刘琨并不同宗,而刘琨名气甚大, 放在身边简直要抢尽自家风头。
既然如此, 扔回去平乱岂不正好·至于豫州的城池, 还是他来攻克最好··有了征东大将军的命令, 刚刚渡过淮水的兵马, 有一半转过了方向,赶回淮南郡。
这动作自然瞒不过敌人的探马··“淮南内乱,运粮的役夫造反了我还以为要再拖些时候呢·”石勒森森一笑··之前他可不是单纯避战, 而是在后撤的同时,收拢溃散的王弥部众。
王弥手下流民居多,没了建制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又有晋军追在后面,只要给点甜头,就能收为己用·因此石勒的大军越是后撤,人数越多,到现在眼看有六万之众。
这么多兵,可不是养来吃闲饭的··“命前锋进逼汝- yin -,趁雨攻城”·连雨确实让人心烦,也颇为消耗意志·本就打了一个月仗,晋军哪还有当初勇武不如趁此机会打上一打。
能不能取下城池还是其次,晋军手上的粮草,才是关键·随着石勒一声令下,一直后退的汉国大军重新站定脚步,向着志得意满的敌人扑去·转眼间,淮水以北,再次杀声四起·※·一声闷雷划过天际,司马覃猛地惊醒,浑身大汗坐了起来。
天气明明还不到最热的时候,但是寿春不同于洛阳,闷热潮- shi -,就算放置冰盆也不顶用·况且这小小郡府也没多少存冰,因而入夜之后,分外难捱··见他醒来,值夜的宫人连忙上前,想要侍候。
司马覃却挥了挥手,起身下榻,赤足走到了窗边·天上乌云遮月,银电闪烁,似是风雨欲来·若是天降大雨,能阻住乱兵吗·原本好好的局面,突然就变得不可收拾。
淮南押运粮草的役夫,竟然聚众反叛,短短几日聚起了两三万人·如今在淮南安家的士族还没建起庄园,乱兵一起,人人自危,就连寿春都失了屏障··强强平步青云·刘准倒是半点也不迟疑,命扬州兵回来救驾。
司马覃本以为这点流寇顷刻就能绞杀,谁料石勒瞅准机会,再次兴兵·刘准的大军被死死拖在了淮水北岸,别说击溃敌人了,能守住汝- yin -,阻止石勒率兵渡河,就是天幸。
发往并州的羽檄,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伪汉正在迁都,并州局势不稳·梁子熙倒是派冀州兵马攻打曹嶷,引得他无法南下·如此一来,徐州也可发兵相救,只是若梁丰打败了曹嶷,也要把青州封给他吗·为何他总能险中求胜,而自己这边,却频频遭难难道真是神佛佑之·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小皇帝打了个哆嗦,再也无心看下去,转身回到榻上。
就这样半梦半醒,捱到了天亮··明明没有睡好,司马覃还是早早起来,穿戴整齐,往朝堂走去·今日没有朝会,但是近来战事频频,他放心不下,总要招人问询。
废了不少功夫,好不容易处理完政务·司马覃只觉精疲力竭,也吃不下饭,便命宫人传辛淑妃觐见··这位辛淑妃出身颍川,也是高门之后,随南迁队伍来到寿春。
刚刚入宫,就被司马覃封为九嫔之首,喜爱异常·除了侍寝,也经常唤来陪宴,倒是一朵可心的解语花··谁料不多时,宫人带回了坏消息··“淑妃病了”司马覃皱起了眉头,“前日不还好好的吗”·“应是昨夜大雨,感了风寒。”
那宫人小心答道··宫内嫔妃若是病了,是不能到御前侍奉的·司马覃叹了口气:“命太医好好诊治·再从内库寻些药材,赐给她养病吧。”
现在天子也是一贫如洗,宫内名贵药材奇缺,能赐给淑妃,足见恩宠·那宫人连忙领命下去·司马覃也无心再招其他人,草草用了膳食,就回去补眠了。
这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时,他只觉浑身都痛了起来,身上还有些发冷,也不知是睡的太沉,还是同样感了风寒·正想招太医前来看看,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陛下太医说淑妃染了疫病”·什么司马覃猛地站起了身:“什么时候染上的”·“前日淑妃家人入宫请见,似是那时染上的。
太医说,说……最好把她移出宫去……”·这明显是重病的征兆啊·寿春的皇宫不比洛阳,太过狭小,根本无法安置病人,唯有遣出宮去。
然而司马覃关心的不是这个·前日不正是淑妃侍寝吗·手指都颤了起来,他叫道:“快,快传太医还有宫中的避疫之法呢立刻清扫宫室,万万不能起疫”·疫病可不分尊卑贵贱,一旦发作,十室九空现在正值夏日,又是初到南地,万一控制不住疫情,可是要命的·他关心的,只有小小的宫廷和自家- xing -命。
然而此刻,疫病已经随着战火和- yin -雨,蔓延到了淮水两岸··刚刚打下了汝- yin -,就传来军中大疫的消息·石勒面色铁青,厉声问道:“现在有多少人染上了疫病”·“怕是不下两千了……”军医头上汗水直冒,哆嗦着答道,“将军,不能再打了南地瘴疠太重,还是早早撤吧”·昨日还只有数百,今天就翻了几倍。
疫病的恐怖,足以让任何将领胆寒·此地确实不能再待了·“立刻拔营出现疫病的,全数抛下·”石勒顿了一下,“不,把那些染了疫病的,送到晋军阵前”·仗是没法打了,但是这疫病,并非不能利用。
不论用何种方式损耗,晋国死的人越多,对他越为有利·说不定大疫一起,整个淮南都要垮掉·不过自家兵马也要留神,石勒犹豫了一下:“并州不是传出过防疫的手段吗你可知晓”·那军医愣了一下:“将军是说佛子的避疫法”·这名军医乃是匈奴人,当初随着《金刚经》传出的避疫法,他也是接触过的,便直接问了出来。
若是以往,石勒是万万不会承认什么佛子之说的·但是现在不比平时,他咬牙点头:“正是照着法子避疫,止住病情”·那军医不敢怠慢,点头称是。
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石勒也叹了口气·这次豫州之战,恐怕只能草草收场·只是不知回到兖州之后,情况如何·青州的曹嶷若是被灭,他的地盘可就要被包围了。
如今也只有向长安求援·只盼刘曜能给他增些兵马,助他在兖州立足··※·“什么淮南发生大疫了”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司马睿耳中。
这可跟预想的全然不同·疫病不比兵祸,防不胜防啊·“立刻切断江道,阻止舟船入建邺,切勿让疫病传入江东”司马睿也顾不得淮南那些世家了。
如今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家- xing -命··大疫控制在一地还好,倘若蔓延到扬州其他郡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怎么突然变成这样·“都督,切断江道,寿春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还是尽快送药过江为好·”王导立刻道··防疫是要防的,但是姿态不能不做·毕竟天子在寿春,还有数不清的世家挤在江北,若是断了他们的生路,恐怕后果比疫病还要可怕。
“这……”司马睿张口结舌,“可是疫病若是扩散呢……”·“早年并州传出过防疫之法,不如依法试上一试晋阳那样的大城都能止住疫病,建邺也未尝不可。”
王导轻叹一声,“况且也要探探寿春的情形·若是天子也染上疫症,都督恐要早作打算·”·王导的声音柔和,但是话里的意思分明的很。
如果寿春城里的天子出了什么意外,拥立新君的大权,可不能落在旁人手里··今非昔比,当年他们是打定主意,待到司马睿羽翼丰满,想法自立·然而现今新都就在近前,不论天子是死是活,朝廷建在,可就不是他想登基就能登得了。
最好的法子,莫过于挟天子以令诸侯·当然,不是现在这个,而是由司马睿一手扶持的新君··强强平步青云·只要寿春城中的小皇帝,命丧黄泉··掌心冒出了汗水,司马睿神经质的在膝上擦了一擦:“言之有理……那防疫之事,就交予茂弘了。
还有寿春,尽快送药过去……”·这药是杀人还是救人,谁也不敢明言·随着让人胆寒的恶疫蔓延,数股力量,在淮南扭成一团··※·“阿囡阿囡”·一声声凄厉的哭嚎在- yin -雨中回荡。
也不管那披头散发,涕泪满面的妇人,两个围着厚厚面遮的汉子,卷起了地上的草席,把那没了呼吸的尸体收敛起来,扔在一旁的车上··一具叠着一具,简陋的板车上,早已堆起了一座尸山。
疫病来的太快,士人南迁,流民蜂拥,又有民变和兵祸,灾瘟就像是长了翅膀,顷刻飞遍四野··造反的乱民不攻自溃,剿匪的官兵也人心惶惶·谁还有心再战躲过大疫,保住- xing -命,才是当务之急。
“锵”的一声,运尸车旁,一个黑巾遮面的男子敲响了手中铜锣·在刺耳的锣声中,车驾吱吱呀呀向前行去·听到这响动,道路两侧的屋中不断有人抬出了草席。
尸首陆续装上大车,向着村外运去··如今人人都知道,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些染病的尸身·不能停尸,不能吊唁,有钱的要尽快下葬,还要在墓- xue -中洒满白灰。
而没钱的,只能任这些收尸人拉走遗骸,拖到村外掩埋或是焚烧··地上,时不时能看到白灰撒过的痕迹·空气中,满是艾蒿燃烧的味道··不能食生水,不能碰病人穿过的衣服、吐出的秽物,不能前往人烟密集的集市,甚至还要放火烧尸。
若是以往,种种不近人情的限令,肯定要惹出乱子·偏生现在谁都没有胆量说不··因为这是驱走疫鬼的唯一法子··江东的琅琊王已经派出人手,前来淮南救治灾疫,用的正是这个避疫之法。
按道理说,再怎么好用的法子,只要与习俗相背,决计无法推行·更别提并州的防疫法,与胡教牵扯不清,怎能轻信·然而淮南今非昔比,天子迁都以后,寿春附近士族暴涨了十倍不止,村落城池尽皆占去。
这些人可不是短视的愚夫愚妇·并州对于疫情的控制,朝中谁人不知关乎身家- xing -命的大事,又有谁敢轻慢·因此不管信不信佛,这种种防疫措施,还是如穿林疾风,迅速传播开去。
而那些无知百姓,只晓得有位佛子入世消灾·能救命,谁还在乎是哪路神仙众多让人无法接受的措施,也渐渐流扩散,甚至带上了几分虔诚··不过细雨解不了山火,就算有人全力施为,疫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控制的。
尤其是处于战场中心的大军··“并州的医官还未到吗”刘准满面焦色,已经七天了,他连城门都不敢出·之前军中传出疫情,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石勒的兵马就撤出了汝- yin -,还扔下了两千残兵。
刘准哪能料到,这两千人马并非断后,而是人人带病,疫鬼缠身毫无防备,军中的疫情如野火狂燃·别说下面的役夫了,就连他的亲兵都有小半染上恶疾·撤退尽快返回寿春然而现在,他们回不去了。
淮南同样也发生了疫情,哪肯让这支染病的兵马回去添乱他身为主帅,更不可能轻易脱逃眼看汝- yin -疫病一日烈过一日,又缺医少药。
刘准只觉心急若焚·早知如此,他宁可不要什么夺回豫州的功劳·老老实实呆在淮南平乱不更好吗·就在这时,并州得到了消息,派遣医官前来·这简直像是洪流中的唯一能够揽到的浮木并州已经数年无大疫,防疫之法怕是确有其用。
如今梁大将军得知寿春大疫,特派医官前来救驾·他这个天子近臣,当亲自护送医官,前往寿春才是··也唯有如此,才能名正言顺的避开恶疫,逃回寿春·至于大军,就留在汝- yin -,慢慢控制疫情好了。
如今天子染病无法上朝,又有谁敢猜忌他这个领兵的将领·只要等医官抵达就好··刘准这边心急如焚,向兖州撤退的石勒,也不怎么好受·手下军医是知道些防疫手段,但是那点粗浅医术,怎能控制疫情·因此石勒只得用最简单的法子,一路抛下患病的兵士,如壁虎一般断尾求存。
这可不是个良策·他军中兵士复杂异常,有王弥降兵,有投效豪强,还有为数不少的晋国百姓·这些人本就是临阵倒戈的,只求活命的墙头草,现在遇上石勒如此酷烈的处理手段,顿时军心动荡。
原本士气高涨,屡战屡胜的大军,短短几日就逃了上万,饶是石勒也有些吃不消·可是疫病横亘眼前,就算是他,也想不出旁的法子·不过好在,石勒军中杂胡不少,信佛的更是极多。
而防疫之法,原本就是佛子传出救世安民的··为了稳定人心,石勒也只得任佛子的名头传遍军中·一时间,信佛者激增,连供奉的牌位都冒了出来·大疫威逼,又有谁不想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呢·然而稳住了军心,佛子的名头却甩不脱了。
自家的地盘,可跟司州、冀州紧紧相连,谁人不知这几州归于梁丰名下若是以后打起仗来,他手下这些杂胡还敢尽心吗·身为羯人,石勒依仗的就是手下杂胡。
一场大疫,简直动了他的根本·然则再怎么不妥,也抵不过畏死之心·石勒只能咬紧牙关,硬咽下这苦果··只要暂时不碰并州,总有转圜余地·当务之急,还是保住- xing -命。
豫州境内,战火已经消弭·但是寿春皇宫,没有半分轻松··天子也染了疫症,已经闭了寝宫·这可是恶症,就算贵为九五之尊,为未必能安然无恙。
此时到显出了琅琊王的忠心·能够派医官前来寿春,实在是尽了心力·只是有些人,未必欢迎这些救星··“并州来的医官已经过淮水了”竟陵王司马楙皱眉问道。·“至多再有一日,就能抵达王城。”
下面心腹低声答道··“这梁丰,实在多事”司马楙骂道。·身为司马炎的堂弟,司马楙在宗室中的辈分不低,也曾得到重用。但是之前跟司马越生出龃龉,远离中枢。后来司马越身死,他也未曾得到小皇帝的重用,只能做个闲散郡王。·强强平步青云·这怎能让人甘心可是小皇帝猜忌心重,又着力揽权,司马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出头的机会。迁都寿春,更是让他满腹怨恨。司马覃这黄口小儿未免也太过胆怯,若是能再撑数月,说不定匈奴就先迁都了,哪用千里迢迢搬到寿春这样的荒蛮之地?·现在可好·先是大战,又是疫病,横死不知多少人,闹得人心惶惶,家家闭户·司马楙心中的怨怒,立时多出几分。若不是宫中那位天子,何至于此?·该如何处理,司马楙见过太多的先例。恰逢小皇帝重病卧床,他便开始勾结廷尉,想要学一学先前几位郡王,谋夺大权。·也正因此,当琅琊王派来医官时,他心中很是不悦·不过好在这些医官看起来庸碌,倒也没起什么大用·小皇帝仍旧昏迷不醒,未见康复迹象··然而江东的医官无能,并州来的,可就不是碌碌之辈了·万一让他们救了天子,岂不又错失良机看来,要提前准备了……·“吩咐下去,让内侍动手。”
犹疑片刻,司马楙终是说道。·只可惜,宫中生疫,他不敢轻闯,更不可能- cao -控司马覃立嗣顾命·没了名正言顺的太子,着实有些麻烦··不过大疫之下,旁人也未必能够同他争权。
总是好过平日··这寿春,他是不想再待了·还是尽快返回洛阳,方为上策··隔日,天子病情突然转重·未过子夜,龙驭宾天··第313章 行台·大殿内,一片缟素。
站在群臣之首, 王衍身躯佝偻, 须发皆白, 再也没有往日的风神光彩·因为在家养病,他侥幸躲过了大疫, 府中虽然也死了些人,但是比起寿春城,乃至淮南郡的其他士族, 已是万幸。
然而自己躲过了, 旁人却没那么走运·如今能够上殿的公卿, 就缺了小半·若非司马睿和梁丰派来医官,施药避疫, 说不定还要发展成什么模样··可惜这一切, 都没能救回天子的- xing -命。
寿春的皇宫太小了, 又挤了太多的宫人嫔妃, 疫病来得猝不及防,如同垂镰横扫宫室·司马覃是最初一批染病的, 饶是太医拼命救治, 也未能挽回他的- xing -命··甚至因为疫病, 在这位九五之尊弥留之际, 都没人敢入宫探视。
也不知是神昏不醒, 还是刻意而为,司马覃并未留下遗诏·没有太子,亦无托孤重臣, 空留下这单薄棺椁··才称帝两年,就孤苦伶仃病死御榻,连子嗣都未留下。
这是上苍在惩罚他冒然迁都的罪过吗·这么想的,可不止一人··竟陵王司马楙高声道:“南地根本不适合建都还是速立新帝,迁回洛阳吧”·如今匈奴伪汉迁都长安,洛阳已经不那么危险,又有并州梁丰在侧守护。
若是迁回去,指不定比寿春还要安全·因此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应和··一旁刘准怒道:“先帝尸骨未寒,怎能就此迁回洛阳寿春运漕四通,有重险之固,又有荆、徐环侧,可御强敌。
应固守寿春,再图大业”·在天子驾崩前赶回了寿春,刘准可不敢错过丧礼·他的势力都在寿春,好不容易捞到了军中要职,怎可能这么轻轻松松放手若是回到洛阳,只是梁子熙的权势,就让旁人无从染指。
“待在淮南,再等疫病肆虐吗而且刘大将军也未曾击败乱军啊·”有人语带嘲讽,反唇讥道··“若不是后方民变,我怎会功败垂成”刘准张目喝道。
然而这音量,并未压住旁人的非议·大殿里,无数声音嗡嗡作响·想要北归的宗室、拥兵自重的将军、出身高门的贵戚,所有人都在争夺这空置的帝位·没有顾命之臣,就意味着群龙无首。
立储之争向来血雨腥风,现在连个掌权的都没有,岂不把矛盾激化到了极致··若是以往,王衍应当权衡得失,择一派投靠,确保自己能继续享受荣华。
然而今日,他一言不发,就这么呆呆望着殿上棺椁··那小皇帝,其实不是真正的明君·精善权谋,气量狭窄,还畏敌如虎·可是毛病再多,也远胜惠帝。
更何况还有重开治平的心思·而现在,这个未满弱冠的天子,躺在了棺内,而自己这垂暮久病之人,却立在殿上··上天也许从未眷顾过大晋,而自己汲汲一生的权势,又有何用处·“立储绝非小事,太傅可有高见”一个尖利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王衍木然望了过去·一双双眼睛,犹如箭矢,钉在他身上·贪婪、畏惧、渴盼,百般情绪,一言难尽··他轻轻吸了口气:“淮南灾疫未消,寿春独木难支。
如今之计,还是渡江为上·”·渡江,入吴地,由司马睿照拂,再立新君·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其他选择,不过是任人争权,犹如水上浮萍··这是他难得的肺腑之言。
然而看着他的那些目光,登时变了·不知有谁轻哼一声:“不愧是琅琊王氏,一脉同枝·”·谁不知道司马睿身边掌权的,尽出自琅琊王氏这渡江的建议,怕是要把权柄双手奉上。
王衍没有作答·以他的身份,也不容多言了··大丧的哭临一连三日,诸官也未商讨出任何可行的对策·王衍总归是年龄大了,礼毕后便早早回家。
反正新君也未定夺,无法举行继位仪式,他这个太傅,就跟泥胎木塑一般,毫无用处··然而睡到半夜,门外突然起了骚动·紧接着,大批身着甲胄的兵士冲了进来。
王衍是被人从榻上拽起来的,衣冠不整,披头散发,哪还有天下第一名士的风范·“你是……左卫军中的……竟陵王派你来的”就算老眼昏花,王衍也识得面前这年轻的勋贵。
这是天子亲军反了竟陵王怕是勾搭了贵戚,举兵谋逆·那青年冷笑一声:“太傅与刘大将军密谋,- yin -害天子·末将奉命来取太傅项上人头。”
他们要杀了自己和刘准,取得立储的决定权·这一刻,王衍竟然不觉的害怕,而是觉得荒谬绝伦·他躲过了多少次叛变,从贾后之乱开始,在一任任交替的权臣中游走,越升越高,直到位极人臣。
谁料却在这逼仄的寿春城中,被个殿卫拿住··强强平步青云·他们就不怕琅琊王发兵,攻打寿春吗·然而下一瞬,王衍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何琅琊王不在天子身死后,立刻赶来寿春司马睿就算有权,也是外臣,无法决定继位人选·但若寿春城中出了乱子呢发兵平乱,再拥立新君,岂不是天经地义·是他推荐王敦任扬州刺史的啊王导还曾数次赶来探病,与他相谈甚欢。
这两个从弟,就不顾他的- xing -命了吗·没人能告诉他答案了·那殿卫举起了手中长刀,刀刃在皎洁的月光中,闪烁着银亮光芒。
这是他看到的最后一幅景象··当夜,王衍身死,刘准率领亲兵与左军对战,不敌身亡·第二日,在梓宫前,先帝司马覃的弟弟,年幼的豫章王司马端被竟陵王等人推为太子,登位继任。
然而未等大行皇帝安葬,扬州兵马与刘准残部,齐齐围住了寿春·带兵者,正是扬州刺史王敦·“竟陵王伙同殿卫,杀太傅、大将军,篡夺帝位,十恶不赦与我攻下寿春,剿灭乱党”·这一声令下,彻底揭开了寿春攻防战的序幕。
十日后,扬州兵马攻破寿春,杀竟陵王,屠贵戚·石勒未曾做到的,流寇亦未曾做到的,终于在王敦手里完成··不过他未能拦下新帝司马端·由司徒辛颖护送,司马端沿着河道逃到了徐州。
很快司马睿亲临寿春,接走了先帝棺椁,依礼厚葬·随后奉不足十岁的新都王司马衍登基,移都建邺·※·一路从平阳赶到了长安,没有遇伏,也没有追兵,安安稳稳入了宫墙,刘曜才算松了口气。
入了雍州,就到了自家地盘·他也不用天天担惊受怕,唯恐有人再次谋逆篡位了·不过大量匈奴贵族进入长安后,刘曜才觉出麻烦·他毕竟不是先帝血脉,更无法担任匈奴大单于的职位。
可是匈奴统兵,少不了大单于封号·若是把这权力交给旁人,说不定以后会生出什么事端··无可奈何,刘曜开始寻找匈奴贵姓,意图通过联姻巩固自己的地位。
还没施展手脚,一条条让人惊诧的消息,就传入了关中··先是淮南大疫,石勒退兵·随后晋天子死于疫病,寿春内乱,竟陵王推选新帝登基·再然后琅琊王攻寿春,移都建邺……一条又一条消息,简直让人目不暇接,还没缓过神来,刘曜发现雍州腹地,竟然也冒出了一个晋国行台。
司马模身死之后,他麾下残部一直在雍州活动,还一度入了秦州·之前石勒奉命讨逆,就跟他们打了不少仗·现在天子暴亡,又传来立新都王为帝的消息。
这群人心思就活络了起来·司马衍是吴孝王司马晏的儿子,为武帝之孙·但是司马晏可不止这一个儿子··正巧雍州境内,就有他的亲兄弟,秦王司马邺。
此子当初过继给了秦献王司马柬,由于伪汉攻打雍州,他也被迫离乡,想要前往寿春·可是好巧不巧,还未等成行,寿春就闹得大乱,换了新帝继位··然而帝位总是要传嫡传长的,既然司马衍能被推为皇帝,司马邺为何不能因此,这个刚满八岁的孩童,就被前雍州刺史麹特、中书郎李昕等人拥立,在雍州腹地建起了行台。
这对刘曜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汉国刚刚迁都,境内就冒出了晋天子的行台,不管其是不是正朔,都大大的扰乱了人心··毫不迟疑,刘曜派出兵马,围剿这支乱军。
然而雍州行台只是第一个·随后济- yin -亦有人寻得司马族裔,立起行台·连带徐州的司马端和扬州的司马衍,四个行台并立··而这消息,也一点不漏,传入了并州。
作者有话要说:司马炎一共有二十六子,活到长大成人的,也足有一打多·所以他的孙子也是一窝窝的·没有洛阳城破,这些人大半都还活着,怎么也轮不到司马睿登基。
只能先找司马炎的直系血脉··不过多方携手,这些人也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司马邺其实是西晋最后一任皇帝,不过现在的局面,也好过史书中乘坐羊车投降的惨剧。
第314章 一言(小修)·与其他人不同,梁峰一直也在关注寿春局势, 但是忧心的, 还是那场大疫··自从他掌权后, 并州已经三年无大疫·不论是战场清理,还是流民安置, 都有了一套标准规程。
医科更是年年取士,引得各地精善医术的人才向并州靠拢·这些人齐心协力共同研究,让医学也有了长足且系统的发展·其中防疫一事, 更是重中之重··流行的疫病, 可不止有鼠疫, 治疗方法也大有不同。
但是基本的防疫手段,包括隔离、消毒、消灭病源之类的措施, 是可以通用的·这些理念, 随着《金刚经》附赠的医书, 流传甚广·饶是如此, 梁峰还是年年刊印防疫手册,发往各地, 并把控制疫病作为官员考核的重要指标之一。
也正因此, 他治下几州才能在大量收容流民的前提下, 遏制疫病的传播··但是并州如此, 其他地方却未必·淮南的天气状况和恶劣局势, 更容易扩大疫情。
为此,梁峰两次发信寿春,还严令祖逖注意豫州方向过来的流民·可能是建邺下了死力控制疫情, 折腾了近一个月,大疫倒是有了退却的迹象·紧接着就传来朝中巨变的消息。
小皇帝死的太突然了,而且死前并未留下遗诏·他的死因已经无关轻重,身后事才是重点·在没有子嗣的情况下,谁登基继位,足以引动天下人的心思··只是梁峰也未料到,这次的传位,会闹的如此纷乱。
四个行台,先后自立,且无一例外给他升了官·其中扬州行台封他为大司马,雍州行台封他为太尉,兖州行台封他为太保·最离谱是的徐州行台,竟然直接许出了丞相头衔。
只要能回到洛阳,全权听他安排··遵奉哪个行台,关乎并州未来的走向,已经不是区区几个幕僚商议一下,就能定夺得了·因此梁峰借着治丧之名,招齐手下文武,升堂议事。
“秦王自幼继嗣秦献王,远离朝都,实为乱军所挟·梁国寻来的‘太子’更是出身不明,乃女干党篡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段钦上来先阐明了要点,雍州和兖州的行台,根本就是一己之私弄出来的傀儡。
哪能承认·强强平步青云·然而徐州行台和扬州行台,就是另一码事了··“豫章王乃先皇幼弟,至于新都王,乃吴孝王幼子·若依礼法,皆可践阼。
然朝局复杂,当谨慎择之·”段钦把另外两个行台的底牌也翻了出来··一旁的治中从事郗鉴,立刻皱起了眉峰:“先帝死因不明,竟陵王以一己之私,公然袭杀太傅、刘大将军,祸乱朝纲。
靠此乱臣登基,得位不正”·段钦倒也不着恼,答道:“若是如此,琅琊王攻寿春,立新都王,移都建邺,亦有不妥·”·两人看似在争执徐州和扬州行台哪个更合乎礼法。
但是实则,是在争论并州的发展方向··若是承认徐州行台,就能接新帝入洛阳·哪怕梁峰辞去丞相之位,也能顺理成章控制朝廷,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
不说这法子有用没用,至少能吸引天下士人投奔·将来也能如曹魏一般,通过禅让登基立国··反过来,若是承认扬州行台,那么挟天子的就成了琅琊王,就算对方给出再多的优厚待遇,梁峰也无法染指朝堂。
但是如此而为,也不失为一个忠臣应有的表现·就是有太多人学曹- cao -,才弄得天下大乱·对于郗鉴这样心怀国朝的士人来说,实在不愿看到自己依附之人行差踏错。
而郗鉴的态度,也不难看出·若是现在自立,怕是会导致人心离散·当年荀彧身为曹营首席文臣,不也不赞同曹- cao -加九锡吗司马氏得位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正朔未改,难免令人生出忧虑。
一者简单轻松,一者为人作嫁,要选哪个,似乎不难猜·实际上郗鉴能说出这话,颇有些胆气·若是主上心思已定,这样的言论,难免惹其猜忌不快··然而座上,身着素服的梁峰并未立刻作答。
他的目光,也看向了一旁闭口不言的张宾··知道主公视线中的意思,张宾微微一笑:“天有二日,终为祸患·主公当早做决断·”·他没有给出任何建议。
或者说,他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所有谋士臣僚都不过是从旁建议,最终做决断的,还是梁峰本人··他要怎么选·“竟陵王谋逆,滥杀朝臣。
未有顾命,豫章王得位不正·应奉新都王·”最终,梁峰答道··这也是最适合并州的打算·他需要的,从来不是汲汲权势,为了天子就可抛头颅的士族。
不管皇权衰弱到何种地步,只要天子回到洛阳,地位就不容轻贱·而任何皇帝,都不会甘心被人- cao -控·一个不好,便惹来无穷祸事·同样,把都城迁回洛阳,司州就再次成了众人攻夺的香饽饽。
战乱频频,又岂是随口说说的事情·现在并州最需要的,就是稳定·压倒一切的稳定·因而奉扬州的新都王为帝,成了最好的选择··所有抱着亡晋之心的豪强,只会围着扬州撕咬。
南渡的浪潮也会愈演愈烈,庸碌之辈和顶级高门都撤退了,留给自己的,不是一心想要平定乱世的可用之人,就是眼光绝佳的投机分子·而这两者,都对大业极有用处。
更重要的是,梁峰知道司马睿的真心·他可是历史上东晋的第一任皇帝,就算立了天子,能消弭他的称帝之心吗恐怕恰恰相反,挟天子只会让司马睿的欲望越来越大,直至- yin -害幼帝,自己登基。
他可不是武帝的直系子孙,到时候那些讲究身份血统的士族子弟,又会不会任他篡位呢·当一个王朝只剩下得位不正的继承人,它还算真实存在的吗·所以这个决断,对于梁峰而言,其实不难。
听到他这样说,郗鉴的眸光亮了起来,赞许的微微颔首·而段钦等寒门出身的官吏,也都闭上了嘴巴,主公的诉求才是他们前行的方向··只承认扬州行台,就意味着以后任何篡立之人来到洛阳,都是死路一条。
若是没了他这个北地霸主的支持,雍州有刘曜,兖州有石勒,徐州自有司马睿从旁“关照”·这些私立的行台,又能存活多久呢·随着信使南去,并州的意志和决定,也堂堂正正传扬开来。
※·“那个梁子熙,果真识时务·”收到了并州的回信,司马睿着实松了口气··如今,能在中原腹地占据三州之地的梁丰,已经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诸侯了。
有兵有地盘,亦有传扬天下的名望·若是他选择遵奉豫章王和徐州行台,自己这边可就有大麻烦了··一旁王导却皱了皱眉:“不能就此掉以轻心·并州兵强马壮,就算梁子熙无心权柄,也是大患。
太傅还当小心驱使,让其挡在匈奴伪汉之前·也唯有用乱兵拖住并州,扬州才能长远发展·”·这是老成之言·虽然立了新帝,也座上了太傅的位置,但是司马睿在江东的根基并不算稳。
北人南渡带来的诸多弊病,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化解的·又逢兵乱和大疫,更是让这脆弱的平衡摇摇欲坠··好在难缠的司马覃已经暴毙,而且罪责尽数推倒了竟陵王身上。
同时司马睿及时派人救治灾疫,得到了不少士族的赞赏·加之拥立新帝,迁都建邺,更是让蠢蠢欲动的江东士族生出了分一杯羹的念头·有了利益驱使,事情就不会太过难办。
·只要有人挡住匈奴兵马,何愁扬州不兴呢·司马睿颔首:“茂弘所言甚是·建邺乃根基所在,自当好好经营·只是一个大司马之位,能否让梁子熙甘为前驱”·“高位不能,钱粮却可。”
王导淡淡道,“听闻冀州曾沿海路运粮,解洛阳之围·梁子熙刚刚占住司州、冀州,定然奇缺粮草·何不以此掐住并州命脉”·司马睿虽只有中人之姿,但是一听也反应了过来。
扬州可是南北转运的要道,不论是海运还是河运,总是避不开的·若是以此为机,制衡并州,未尝不是一条捷径·更何况并州白瓷天下闻名,琉璃器更是一绝,与其通商,还愁赚不到钱吗如此施为,实在百利而无一害·露出笑容,司马睿欣然拍了拍王导的手臂:“皆从茂弘所言若孤有一日登临大宝,必不忘卿之功绩。”
王导哪里敢应,躬身谦让·不过姿态是有了,手段却毫不放松·很快,司马睿派出王敦带兵,攻打徐州·想要斩杀伪帝,消弭隐患·有了扬州和并州两厢呼应,其余几个行台哪还能钻到空子一时间,纷乱局面,竟然有了和缓态势。
强强平步青云·第315章 新局·七月流火,夏日已尽, 天气却未转凉·院中鸣蝉此起彼伏, 吵得人心烦意乱·如此酷暑, 理当想尽办法纳凉·然而眼前的司兵职房,莫说门了, 连窗都关的密不透风,似乎房中之人,根本不在乎这扰人的炎热。
“这两月, 可歇的好”张宾随口问道··端坐在张宾对面的, 是一个面容平平, 似有些胡人血统的男子·听到这刺史府数一数二的人物探问,他也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模样, 懒洋洋道:“筋骨困乏, 不如在平阳时惬意。”
“部众之中, 也唯有叔明你会有此感吧”张宾不由失笑··面前这男子, 名叫沈达,字叔明, 出身并州寒门·因为母亲是胡伎, 故而生得一副胡相。
若是往常, 这样的出身样貌, 是无论如何也没法为官的·但是偏偏, 他- yin -差阳错,成了信陵部众中首屈一指的干将··之前也正是此人化名支明法,伪作僧人潜入平阳。
毒杀刘渊, - yin -害刘和,使得匈奴连丧两位国主,大乱一场,不得不迁都远避不过现在,他已经不是那副僧人模样,戴了发套,留着短须,看起来更像个疲沓军汉,哪有那份建立不世之功的神勇模样·听到张宾此言,沈达坐直了身体:“参军唤我前来,不是聊这些琐事吧不知这次要何时动身”·张宾挑了挑眉,反问道:“叔明以为,这次要去往何处”·“幽州”沈达答的极为干脆。
匈奴已经迁都长安,这一挪,司州便有了安稳发展的前提·但是敌人仍旧数不胜数·豫州、兖州大乱不止,幽州更是盘踞在上,威胁着并州和冀州的安全。
想要继续扩大生存空间,唯有消灭环侧的强敌··而这些势力,可没法轻易击破·最简单的法子,还是用间这可就是沈达的拿手好戏。
完成伪汉的潜伏任务,回到并州后,他并未放下功课,早就收集了不少战报敌情,对于周边几州的情势,也了然于胸··幽州不同于其他州郡,原本王浚还在的时候,能够统和各部,把幽、平两州牢牢握在手中。
可是现在,王浚身死族灭,这偌大的地盘,缺少一个实力派的主人,定然要再起波澜·这时候要是横插一刀,怕是能取得不亚于伪汉内乱的功绩··面对那双骤然亮起的深眸,张宾微微一笑:“幽州确是信陵下一步的目标,但是派你去,实在大材小用。
这次你要前往的地方,离幽州并不算远……”·闻言,沈达思忖片刻,突然道:“难不成,是平州”·张宾击掌:“叔明果真妙算”·沈达可没搭理张宾的夸赞,此刻,他只觉一腔血都热了起来。
平州这可比料想的还要有趣·平州原本也属王浚统辖,此时担任州刺史、东夷校尉的,更是王浚的妻舅崔毖·此子出身清河崔氏,才干胆识皆是不凡。
王浚身死后,幽州便落在了段务勿尘手中,他怎能甘心因此挑拨两者女干攻,破坏幽、平联盟,可比单纯扰乱段部鲜卑内部,更为有力··见沈达一副大悟模样,张宾收起了面上笑容,郑重道:“幽、平两州,鲜卑势大。
王浚依靠的,也是拉拢各部,用其精兵·现在段氏异军突起,成了一方大吏,其余几部怎肯甘心一旦乱起,崔毖这样的野心之辈,难免火中取栗。
何愁不乱拓跋部那边,拓跋禄官病亡,拓跋猗卢趁机统和拓跋三部,势力已成·若是两州开战,他又怎会无动于衷”·三言两语,张宾就道出了战略构想。
如此多势力混战,可是盘大棋·用得好,段氏怕是数年都腾不出手来,并州的隐患岂不迎刃而解·然而沈达并未立刻点头,反而追问道:“若是如此,要与何方结盟”·只是乱,可不够。
除了拓跋部外,他们还要寻找新的盟友·这样方能充分利用大乱带来的利益·但是选谁,是个问题·是勾结崔毖,打压三部鲜卑还是拆分段部,取其一利用不同的方向,就决定了不同的手段,沈达怎会轻忽·“可选慕容氏。”
张宾答道··沈达皱了皱眉:“慕容氏与段氏历代通婚,关系密切,恐不易挑拨·”·慕容鲜卑的头领代代都要娶段氏女子为妻,两者的关系确实牢固。
选他们,不像个好主意··张宾一哂:“慕容部本就与宇文部有仇,加之去岁慕容廆自封鲜卑大单于,其心昭然·区区女子,能挡野心吗再者,辽东有粮。”
沈达一听,便恍然大悟·别看辽东苦寒,慕容部手中的粮食确实不少·早在永宁二年,豫、兖、徐、冀四州发生水患,幽州也大受影响,慕容廆便开仓赈灾,帮幽州百姓渡过难关。
这样的手笔,可不是缺粮的人能做出来的·而穿过辽东国,就是高句丽·冀州海船也刚刚从那边购得粮草,数量很是不少··若是按距离来算,掌握辽东粮道,甚至要胜于自南方运粮。
毕竟碣石距离冀州新港更近,而且不受扬州挟制·一旦促使慕容部攻击崔毖,控制平州,就多出一条粮道·“属下明白了·”跃跃欲试的笑容绽出,沈达干脆应道。
这次的任务,可比当初平阳时还要复杂万分·但是他自幼研习纵横术,渴望的正是在乱世中一展身手当年苏秦张仪纵横六国,面对的局面何其凶险而他身后,还有信陵这个暗藏的衙署。
人力物力财力,哪样都不缺,亦有张宾这样的智囊在侧·执手翻云,岂不痛快·见沈达没有丝毫退却心思,张宾也放下心来,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放他回去。
这么大的事情,必然要精心准备·新的身份,新的手下,新的谋划,哪样不要细细安排·等人离开后,张宾又取出一张舆图,看了起来·之前趁着豫州大乱,他们发兵攻打青州曹嶷,已经占下小半地盘。
不出意外,明年就能拿下东莱·再打通辽东国附近的港口,冀州沿岸的海湾,就占了三港·他出身赵郡,并不熟悉海事·但是海运的重要- xing -,谁也不能轻视。
在主公遵奉新帝之后,并州和扬州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琅琊王司马睿还亲笔来信,表示可以打通河渠,重启河运·内河运输可比海运更加安全便捷,只这一条,就能让并州省下无数钱粮。
强强平步青云·但是这样的示好,也未能让他们掉以轻心·扬州这个南北通衢,终归掌握在司马睿手中·一旦双方翻脸,命脉就要落在敌人手中·这可不是长远之计。
因此,辽东才成了下一个必须攻占的目标·不仅能解幽州危局,还能让并州多个缓冲之地·不论是司州还是冀州,都是北地重要的粮食产地·只要花费数年悉心经营,何愁人丁良田·胸中涌出了不少念头,张宾忍不住起身,想找主公细细说来。
然而刚刚迈步,他就尴尬顿足·今日,主公怕是不在刺史府中··摇了摇头,张宾坐回了原处·人无完人,比起才干伟略,这点小碍又算得了什么·※·城西,一座府邸刚刚修缮完毕。
这里地处偏僻,附近并无高门·加之国丧未过,大宴小宴一应停止·因而新府落成,也没什么宾客,门庭倒是显得有些冷清··不过若是有人看到庭院中漫步的两人,怕是会唬个一跳。
“亏得宅子不大·再大些,你院里的仆役都不够用了·”梁峰穿过空荡荡的庭院,摇头轻笑··虽然早就给奕延准备了宅邸·但是这几个月战事频频,又赶上天子驾崩,拥立新帝。
哪有搬家的时间现在好不容易搬了,梁峰自然也要过来瞅瞅·反正这里距怀恩寺不愿,轻车简架,倒是没多少人留意··“仆役够用就行。
若是多了,主公也有不便·”奕延紧紧跟在梁峰身后,轻声答道··梁峰牙根一酸·什么叫他不便这是巴望着自己天天来这边住啊不过这种程度的撩骚,他可没放在眼里,直接转了话题:“那些护卫,可是退伍兵士”·院里的管事护院,不少身有残疾。
不过这些旁人看来可怖的废人,在梁峰眼里却带有鲜明的军伍印记·恐怕都是战场上致残的兵士,被奕延招了过来··“嗯,有些不愿归家的·我便给安排了事情。”
奕延解释道··现在军中退下来的伤兵号,基本走两条路·轻伤致残,不影响劳作的,可以下派郡县,维持治安,培训屯兵·而重伤致残的,多是给了抚恤田亩,放其归家。
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退伍生活,尤其是奕延身边出生入死的亲随·进了将军府,好歹还能跟在主帅身边·而且随着奕延的职衔越升越高,他们这些下人也不是谁都能轻看的。
倒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梁峰点了点头:“都是亲随,如此也好·”·正想迈过门廊,奕延突然伸手:“主公,这边请·”·这府邸可是他置办的,难不成还有其他门道梁峰挑了挑眉,倒是没有拒绝,转过树荫掩映的偏门,步入另一处院落。
看清楚院中情形,梁峰眼前一亮:“这是你安排的不错啊”·只见种满清荷的池边,立着一座小小凉棚·棚子不算什么,奇的是上竟然爬满了葡萄藤,而且大多挂了果。
一串串饱满的葡萄,只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这年头葡萄可是刚从西域传来,良种的价钱可不便宜··“主公喜爱,我特意寻来的·池中的藕过些日子也能吃了,炖汤正好。”
奕延是吃惯梁府小厨的,自然清楚梁峰的喜好··“旁人是赏花赏景,你就惦记着吃,实在是焚琴煮鹤……”说到一半,梁峰憋不住笑道,“还是先摘莲蓬吧,生吃味道不差。”
比起那群见到美景就要赋诗的士人,老实说,还是奕延这样的脾- xing -更对他胃口·人前装装高雅也就算了,人后还是怎么随心怎么来吧··奕延毫不见怪,带人走到了棚中。
里面早就置了凉榻,还放着棋案·不知是不是提前准备过了,院里竟然听不到蝉鸣,唯有碧波绿藤,让人忘俗··“有个摇椅就更好了·”梁峰没什么形象的倚在了榻上,长叹一声。
这几个月,他也忙的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偷得一日闲暇,实在打不起精神·此刻,倒也显出这小小府邸的好处了·人少清净,别说仆役,院里院外竟然连个婢子都没有,再加上绿荫遮掩的门洞,简直是个宁静洞天。
奕延随意坐在了他身侧:“只要主公喜欢,自可按心意安排·”·两人离得如此之近,吐息就像吹在了耳中··“哦把这府邸当做别宅吗”别宅,可是藏娇的去处。
这话说的十足调笑··“只要主公莫忘了宅中人就好·”奕延也笑了,笑声渐低,隐入唇舌之中··风过藤架,绿叶摇曳,果香扑鼻··第316章 几谏·“父亲还未回来吗”听闻仆役回禀,梁荣面上露出了凝重神色。
自从梁峰迁郡公后, 梁荣就离开了崇文馆, 回到刺史府进学·倒不是崇文馆不好, 作为并州数一数二的学府,又广招官宦子弟入读, 崇文馆远比郡学有名,师资也极为强大。
但是经过几年发展,此馆的规模扩张数倍有余, 学子就不下五百·加上教授、杂役, 更是惊人·人多地方大, 隐患也会变多·作为梁公唯一的继承人,谁敢拿梁荣的安危冒险·因此, 梁荣又回到了当初家学授课的模式。
好在身边还有段钦、张宾、崔稷等并州重臣的子嗣作陪, 倒也不觉寂寞··就算换了家学, 他也毫不松懈·如今并州的休沐, 已经从五日,改成了十日·也就是每月上、中、下三旬, 各休息一日。
就算是梁荣这样勤奋的孩子, 连上九天学也是颇为吃力的·这一日休沐, 他向来珍惜, 会尽可能待在父亲身边··谁料今日好不容易轮到休沐, 梁荣却发现找不到父亲的身影。
仔细打听后,得来的消息更是让梁荣说不出话来·奕将军搬入新府,父亲前去赴宴, 竟然留宿在他府上··新建的奕府是离刺史府颇远,奕延更是父亲最重要的心腹爱将,不论是赴宴还是抵足而眠,都是笼络人心的手段,不足为奇。
可是梁荣心底却起了波澜··父亲是不是跟奕将军走得太近了·虽然年幼,但是梁荣向来敏感聪慧·事有反常,他怎可能一无所知·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梁荣有些束手无策。
他是学过史的,《太史公书》五体会通,意蕴深邃,乃是必读之书·其中佞幸列传,不正是讲此事之弊吗·强强平步青云·若是旁人如此,梁荣才不会放在心上。
但是父亲是他最敬最爱之人,关心则乱,难免生出忧虑·不过饶是担心,他也没有露在面上·这事从没人跟他提过,若是猜错了,岂不污了父亲的声名·更何况,奕将军不像是谄媚事主之人啊梁荣可是见过奕延打仗的,就连弓马兵法,都由其亲手教诲。
在他心底,这是个悍不畏死,忠心耿耿的名将,怎会如此行事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然而翻来覆去的琢磨,也赶不上今日的冲击。
只是迁居,父亲曾对任何臣僚施恩如斯吗·早起的请安错过了,中午的陪饭也错过了,就这么一路等到了夕阳西下·当梁峰终于回府时,梁荣心底的惶恐已是压都压不住。
咬了咬牙,他起身向主院走去··※·开开心心在外面浪了一天,回府就让张宾堵了个正着·梁峰也是无奈的很,只得乖乖听这个工作狂给他汇报工作··幽州是下一阶段的重点所在,这也是局势所迫。
匈奴迁都长安,根基不稳,估计要花费不少时间重整内政,平定雍、秦两州局面·更何况还有个伪帝行台给他们添乱,一时半会儿是无力东进的·而石勒虽然勇猛,毕竟只是一股流兵,豫州、兖州还有不少朝廷兵马,坐守扬州的司马睿也不会任其发展。
如今并州现在最大,也最危险的敌人,就成了幽州的段氏鲜卑了··那可是跟自己结了仇的数万鲜卑铁骑·一旦段务勿尘收拾局面,发兵冀州,就算是他也要花不少心思防备。
如今之计,唯有以攻代守··谍战在平阳发挥的作用,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用间挑拨幽州和平州的关系,也是最简单高效的法子·更何况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平州的潜力吗那可是后世的辽东半岛。
海港的地理条件就不说了,气候更是适合农业发展·而越过平州,就是肥沃的东北平原,大片黑土地跟金矿也没啥差别了·就算这些地盘如今都被游牧民族占据,梁峰少不得也要惦念一二。
有了远期目标,布局也就成了重中之重·这个计划,少不得要打一打慕容鲜卑的注意·慕容氏和拓跋氏一样,也是在历史上建过国的·算是个隐藏的强敌。
不过该用还是要用,若是能提前破坏它崛起的轨迹,更能给后世子孙减轻压力··以胡克胡,方是制衡之道··此等大事,哪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张宾只说了些思路想法,便花了大半个时辰。
眼瞅着都到饭点了,才勉强告一段落··梁峰长舒一口气,道:“幽平之事,关乎大局,孟孙费心了·天色已晚,不如留下来用个饭”·谁料张宾摇了摇头:“司内还有不少事务,下官要早些回去。
不过有一言,不得不提·主公才是之并州根本,其他宅邸哪有刺史府防备森严还请主公慎之又慎,切莫涉嫌·”·这分明是喷他留宿奕府的“劣迹”啊。
还没当上皇帝,就要享受这种级别的圈养待遇了吗梁峰也是哭笑不得·他跟奕延之事,现在核心的几位幕僚都心知肚明,但是难得没有唠叨什么。
梁峰也私下打探过,知道是奕延的态度换来了众人的默认··不过认是认了,不代表真心赞同·只要略略出格一点,换来的就是恳切谏言·在这上面,强辩是没用的,梁峰立刻认错点头:“孟孙所言甚是,是我疏忽了。”
见主公接受了谏言,张宾也不好多说什么,恭敬行礼后,便退了出去··接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疲劳轰炸,梁峰可端不住架子了,懒洋洋斜倚在凭几上,命人备饭。
谁料饭还没摆上,下面侍女先递上消息,说荣公子已经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了··今天早上他就没起来床,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回来晚了·事先也没打个招呼,小家伙恐怕是担心了,才会急忙忙赶来。
偏巧自己在议事,只能干等·梁峰赶忙命人带他进来·见到那张凝重的小脸,他不由笑道:“荣儿可是等得久了和为父一起用饭可好”·若是以往,梁荣早就高高兴兴应下了。
可是今天,他却抿紧嘴唇,端坐在了梁峰面前,似是挣扎了许久,才道:“孩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难得梁荣露出如此模样,梁峰好奇的坐直了身体:“何事”·“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
此言当否”梁荣小声道··啥梁峰不由眨了眨眼睛·这话是句谚语,意思是好好种田,不如遇到丰年·好好当官,不如遇到赏识自己的君王。
道理是不差,但是这句话最熟悉的出处,可是在《佞幸列传》中·这小家伙问的,绝不是简简单单的谚语啊·他发现自己跟奕延的事情了梁峰立刻头痛起来,没想到小家伙也看出端倪了,还用这么婉转的方式向自己谏言。
这得花了多少心思啊·尴尬的咳了一声,梁峰道:“时运难测,非人可控·确是此理·”·梁荣的拳头立刻捏紧了·父亲这意思,是认下了那,那奕将军真的是佞幸了·“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
还望大人三思……”梁荣俯身拜下··居然用上了班固评董贤之语,梁峰一阵无语·小家伙书果真没白读,碰上老爹搞男朋友的大事,也没个惊骇莫名抱着大腿痛哭流涕,先认认真真劝谏上了。
该说是之前数代皇帝搞基的太多,让人没啥看异类的歧视心理吗·轻叹一声,梁峰思索片刻,反问道:“荣儿可知弥子故事”·“可是余桃那位弥子”梁荣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小心答道。
这弥子,自然指的弥子瑕,也是鼎鼎大名的“分桃”之人·爱浓时,让君王吃咬了半拉的桃子,也能得到夸赞·爱弥时,则是不敬大过·《韩非子·说难》一篇,正是言上位者态度的典型事例。
“正是·”梁峰一笑,“那荣儿以为,灵公是贤是昏”·这话,问的梁荣一愣·《论语·宪问篇》中,子曰卫灵公无道。
但是当康子追问,为何灵公无道,还没有败亡时·孔子又言其国中有贤,能把国事处理的井井有条,故而卫国不亡·一个昏庸的君王,怎么可能用这么多贤士这岂不是自相矛盾吗··强强平步青云同样,《左传》中亦有记载。
卫灵公在位时,国虽小,势大的晋国却不敢轻犯·这是一个昏君能做到的吗·但是反过来,卫灵公好色也是不争的事实·别说弥子瑕了,南子参政也是甩不掉的劣迹。
内德如此不修,算是明君吗·见梁荣没法作答,梁峰也不多解释,继续道:“若论功绩,汉武与哀帝,何比”·这可太简单了。
梁荣立刻道:“自是汉武远胜”·汉武帝虽然穷兵黩武,且晚年昏聩·但是创下的基业,绝不是汉哀帝这个亡国的败家子能比的。
稍微有点常识,都能分辨··“两者德行,孰优孰劣”梁峰又问··“这……”梁荣又卡壳了··哀帝独宠董贤,武帝却是见一个爱一个,最终闹到巫蛊之乱。
哪个德行更好,也是难说··这次,梁峰自己揭开了答案:“君之贤明,非托内帏,而在朝堂·”·谁管帝王的私生活有多混乱,能够完成自己君王的职责,好好治理国家,才是评断的唯一标准。
因此佞幸列传说的是昏君吗其实不然·它只是阐明了身为佞幸,最终遭遇的结果·好色的卫灵公是个治国能手,对于卫国和其臣民,就足够了。
梁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想说的,分明不是这个啊·梁峰却笑了:“为父知道荣儿所忧·然则没有董贤,亦有褒姒·国之兴衰,乃是君王之责,又岂能怪在旁人身上看事不能只看皮毛,亦不应偏颇。”
“那……那奕将军……”梁荣犹豫了片刻,“是弥子吗”·“不是·是卫青。”
梁峰答的干脆··这可跟梁荣想的全然不同·但是这说法,他又无法反驳·奕延立下的战功,似乎不比一力平定匈奴的卫大将军差·谁能像他那样,以两千精骑,溃一州之兵呢·“为父能够为你做出的,并不很多。
但是你是我悉心教出的,我身后的一切,也都该由你继承·这十数年,为何国朝大乱不外乎外戚、郡王争权·我可不想给你留同样的局面。”
梁峰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梁荣的小脑袋··这话极为简单,梁荣心头却是巨震父亲不愿续娶,是为了自己吗害怕新妇和其他子嗣分去他应得的东西,避免又一个乱世发生这是何等震撼的答案。
父亲真的如此珍视自己吗·“阿父……”也不叫大人,梁荣膝行两步,靠在了梁峰身侧·小小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
梁峰拍了拍他的脊背:“你还小,不必顾虑太多,一切都有为父在·不过越是年长,你肩上的担子也会越重,只是读书,并不足以应对一切·马上就要秋收了,你就代我去上党走一趟吧。
看看郡国之中的诸般事宜,也接触一下俗务·唯有如此,才能知晓身居高位时,会面对的一切·多听,多看,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回来问我,问你那些先生,总能分辨。”
梁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今日他听到的,可跟先生们讲的不尽相同·若是真如阿父所言,自己担心的,似乎也不算什么·梁峰笑了:“现在能陪为父吃饭了吗”·“嗯”·第317章 解惑·虽说被交托了任务,但是梁荣并未立刻离开晋阳。
只因七月中, 乃是一年一度的盂兰盆法会··如今怀恩寺一年要举办三次大型法会, 分别是四月的佛诞法会, 七月的盂兰盆法会和冬至的祭祀法会·其中佛诞日和冬至祭祀规模更大,但是比起人气, 还是盂兰盆会更胜一筹。
毕竟这个日子,同道家的中元节相合,重在济度六道苦难, 拜谢父母慈爱之恩, 算是个祭鬼的日子·在百姓心中, 鬼事可是头等大事,怎容轻慢更别说, 还有不少人记得当年佛子轻车入寺的光景。
只这一条, 就让盂兰盆法会披上了别样光彩··对于百姓这种微妙的心理, 怀恩寺哪会放过毕竟盂兰盆法会的目的, 是为了供养佛祖和僧人,弘扬佛法。
因而法会越是宏大, 对他们就越为有利··不过今岁, 天子驾崩, 宴席皆止·盂兰盆法会顺应缩小了规模, 成了一场为先帝诵经超度的法事··七月望日, 车队驶出了刺史府,向着怀恩寺而去。
仍在国丧,一切从简·出行的车队不论是仪仗还是车驾都不算繁复·梁荣还是第一次参加法会, 忐忑之余,也觉得十分新奇·然而只倚在车窗前看了片刻,他就忍不住问道:“阿父,那些百姓知晓你在车中吗”·一路行来,道路两旁竟然跪拜着不少百姓,一个个虔诚叩首,向着车队顶礼膜拜。
他们明明没有打出刺史乃至郡公的仪仗,怎地早早就有人候在道边了·“今日是盂兰盆节,自会有人守在外面·”梁峰一笑,倒是不以为怪。
梁荣有些明悟:“是为了恭迎大人吗”·“是恭迎让他们活命之人·”梁峰答道··距离他首次在晋阳亮相,已经过去了五年。
刻在百姓心中的记忆,却不会因时间模糊··今年其实不比往年安稳,各州战乱不歇·然而外面再怎么乱,战火都未燃到晋阳·加之匈奴急匆匆迁都,离开了平阳。
可以说是并州百姓前所未有的安稳了下来·眼看秋收在即,今年还是个丰年,这些人怎会忘了带给他们新生的恩主·车驾并未因道路两旁的百姓停下,一路驶进了怀恩寺的院墙。
待停稳之后,竹帘挑起,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车旁·按道理,应是侍从摆凳搀扶·但是看清楚眼前之人时,梁荣又是一怔··是奕延·身为振威将军,拜亭侯,还兼父亲手下右司马之职。
这人早就是并州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会做这等奴仆之事·对方并未在乎梁荣面上的怔忪,直接扶住了他的手臂:“荣公子,小心足下·”·他语气平平,扶的更是极稳。
晕乎乎下了车,梁荣还未反应过来,奕延已经探前一步,低声道:“主公·”·强强平步青云·一只白皙无暇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指尖还未按实,就被牢牢握住。
看到这幕,梁荣只觉背上鸡皮疙瘩都窜出来了,顿时明白了奕延此举的目的·这哪是甘做仆役分明是找机会亲近阿父·阿父说过,不能以佞幸视奕将军。
亦说过,不能偏颇,浮于表面·可是看着阿父亲昵的被那人牵着,他总觉得浑身都不大舒服··不过好在,两人只是下车时触了那么一下,站定之后就自自然然分开。
梁荣赶忙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父亲的手:“阿父·”·梁峰挑了挑眉,小家伙可是许久没这在外面这么黏糊了·不过今日不是公务,没那么多讲究,他便握住了那只小手,带人向寺内走去。
·两人身后,奕延看了那小小背影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跟了上去··去年幽州兵马攻打并州,时局紧张,梁峰并未亲自参加盂兰盆会,只派人送盆献供。
今年终于盼到亲临,怀恩寺中的僧人哪敢怠慢只见数人齐齐迎出了大殿··现在怀恩寺里可不止竺法护这一位高僧了,越来越多精通佛法之人前来并州,在怀恩寺中落足。
不过名头再怎么响亮,也没人能够压过主持·老和尚还是那副垂老模样,立在首位,合十道相迎··带着梁荣见过了礼,梁峰道:“主持一心为大行皇帝超度,实乃功德无量。”
超度不超度,不是要点·重要的是怀恩寺借着给先帝消业的名头,扩大了粥场·晋阳的贫民几乎皆有受益·只这手笔,就让梁峰赞叹··老和尚眉目不动,淡淡道:“助人度化,乃我等本分。
上党公过誉·”·梁峰一笑,老和尚就这点最精明,不揽功,悄无声息就把事情安排妥当·一抬手,他道:“主持请·”·众人漫步走入殿中,梁荣跟在父亲身后,略带好奇的打量着殿中情形。
他是来过怀恩寺的,但是从未见识过法会的布置·比起平日,寺中似乎多了些让人心惊的肃穆·经幡飘扬,烟云笼罩,就连僧人们诵经声,都带出一种让人震撼的威严浩荡。
小心在父亲身边坐下,梁荣已经忘了刚才的纠结,目不转睛的看着众僧布法·这可跟冬至行傩又有不同,钟磬不停,佛音缭绕,然而喧闹中,竟能生出古怪宁静,促人沉沦。
这便是阿父信的佛吗·梁荣只觉小小胸腔满溢充斥,带出难以言明的自豪·他的父亲,可是有佛子之名·这众生礼拜,万般功德,是否也有父亲的一份·陶然的朦胧感,持续了许久。
直到仪式结束,坐进禅房,梁荣胸中依旧无法安定··然而他没静下来,梁峰却平静开口:“前些日子所说的度牒一事,主持觉得可行与否”·嗯度牒是什么梁荣有些茫然的抬头,只见对面那老和尚微微颔首:“佛法可度世人,却非人人都会剃度为僧。
度牒能分僧俗,确有用处·只是,天下何止怀恩寺一座寺院·”·梁峰一哂:“有朝一日,天下寺院皆可从朝廷旨意,遴才纳度·但是僧人该习何经文,学何法门,却要有人定下。
怀恩寺乃晋阳第一大寺院,高僧云集,当为首选·”·老和尚略一沉吟:“那便如制科一般了只要能通经文,就能为僧”·“还要受戒,出世,断俗。”
梁峰答道··三个词,简简单单,分量却不轻·老和尚再次陷入沉默,过了许久,又道:“若是有人身具佛- xing -,不通经文呢”·“既能辨孝子,自能识佛- xing -。
法外开恩,未尝不可·”梁峰没等老和尚作答,又道,“况且,若真有人图这僧名,也不是没有得获之法·”·老和尚倒是没有问什么法子,微微颔首:“老衲晓得了。
只是此事,还当说与其他禅师·”·“主持请便·”梁峰笑着应道,也不管老和尚如何反应,自顾自饮起茶来··待到老和尚慢吞吞走出禅房,梁荣才低声问道:“阿父,度牒是什么”·刚才两人的对谈云山雾绕,他根本就没听明白。
但是听不明白,不代表他看不出两人讨论的乃是利益之争·刚刚被佛理熏陶,就遇上这样的争执,简直让人有一脚踏空之感··梁峰放下茶杯,轻笑一声:“所谓度牒,就是由朝廷颁布,记录僧道籍贯、俗名、年龄、得戒师等内容的文书,就同户籍黄册一般。”
这解释简单明了,但是梁荣听的张口结舌·阿父不是崇佛吗为何要如此严密的监管僧人不过很快,梁荣就反应了过来。
是了,僧人是不纳税不服役的,若是佛法昌盛,人人都抢着为僧,朝廷又要如何维持·而若是出家要像制科一样,考取才能任职,那么僧人的数量必然大大减少,也易为朝廷控制。
只是父亲明明挂着佛子入世之名,却用如此手段,实在……实在是……·脑子里一团浆糊,梁荣都不知该说什么为好·梁峰却突然开口:“听了这么多,你可知主持介怀的是什么”·“是……僧众”梁荣迟疑片刻,便答道,“他想要更多僧众。
但是度牒为朝廷控制,必然要限定僧人数量,条件亦是苛刻·因此他想挣个取巧的法子,做些通融·啊,不对,对于主持而言,自是没有度牒更好”·“那他为何又应了呢”梁峰反问道。
“因为……因为阿父答应,让他出题”制科在并州实行了几年,梁荣倒是很快就猜到了答案·父亲所言的怀恩寺乃并州第一大寺,正是暗指此事。
这应当就是释门中的道统之别了·唯有挣得正统名望,才能流芳百代·儒家关于道统之争,延续了不知多少代,梁荣哪能不知此事重要况且父亲还说了,可有选孝廉一样的开恩之法。
也正因此,才说动了那老和尚··“那我方才所言的得获度牒之法,又指什么”梁峰再问··这次,梁荣是真想不出了·既能考取,也能以品行恩赏,难不成还要世袭如今和尚也有娶妻的,但是守戒的似乎更多啊除了这几种方法,又有什么法子呢·强强平步青云·见梁荣答不出,梁峰直接扔出了答案:“自是可以纳钱赎买。”
什么梁荣惊的差点跳了起来·买卖度牒这怎么能行然而大惊之后,他又想到了另一种人。
若是没有家世,没有功名,空有钱财的庶族乃至商贾呢买个度牒,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以避税,可以免役,关键时刻,岂不是块保命牌·只是,只是……“这,这不是亵渎佛法吗”梁荣结结巴巴道。
若是张宾或者段钦这么说,他或许不会这么惊讶·但是说这话的,是有药师佛显世之称,一手推行佛法的阿父啊·“佛当敬畏,法当遵从,但是僧人,也是人。”
梁峰答的坦然,“荣儿,你要牢牢记得·只要是人,就会有欲念·圣人高僧也许能超脱,但是大多凡俗,不过是批了层外衣·只要有利,就会引人争夺。
是僧,是道,是儒,全无关紧·因此,你可以敬神信佛,却不能被那些假借神鬼之名的人欺瞒- cao -控,伤民害国·”·梁荣僵坐在那里,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阿父并未让他接触佛理,只是因为他年幼,需要扎牢儒家根基·谁料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想要自己学的,从不是简简单单的哪门哪派,而是真正的圣王之道·要治天下,惠生民。
此愿之大,让人不寒而栗·可是梁荣心中,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感动·阿父一直如此,一步步艰辛走来·这等仁心宏愿,又岂是那些汲汲名利之辈,能够比拟的也正因此,并州才能安定,司州和冀州才能归于版图。
若是阿父真有一日,登上那高位,又该是何等样貌……·小小拳头,紧紧捏住·梁荣点了点头:“大人所言,孩儿记住了·”·梁峰看着儿子那副激动模样,心中也是一叹。
在这个出门玩耍都要先卜一卦的年代,他当然不可能给梁荣灌输无神论·有宗教信仰,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被宗教控制,乃至沉沦,就是另一码事了··任何宗教,本质上都是危险的,极易威胁到世俗统治。
因此他才会带梁荣来这里,让他看看潜流下掩盖的究竟是什么·而有了这样的震撼教育,三观才有重塑的可能··也许这种种防护锁,总有松垮的一天·但是他希望,不是在自己身后这一代。
第318章 偷闲·并州推行制科,已经两载有余, 但是今岁情形不同往日·天子迁都, 匈奴西去, 现在并州可以说是北地最安稳的地界·开春时,正值匈奴来攻, 未曾开科。
秋日这一科,就成了无数人翘首以盼的良机·秋收尚未结束,晋阳城中的大小邸店就住满远来的行客·莫说周遭几州了, 就连徐州、荆州, 都有人不远千里, 赶来应试。
郭府内,郭通看着跪在阶下的一排人, 面色铁青:“你们可是郭氏族人, 竟然也想参试不怕跌了晋阳郭氏世代声名吗”·当年, 郭通费尽心思, 才弄到了并州大中正的要职。
也曾精心举办过一次考评,选出了不少世家才俊·想要广交高门, 趁着诸家嫡宗南迁的机会, 掌控并州局面··谁料人算不如天算·仅仅一载, 天子就逃离洛阳, 迁都远遁。
梁丰那个出身平平的病秧子, 却从刺史一路攀到了大将军、大司空·莫说郡公的头衔,只是手掌三州的权势,就让人不得不退避三舍··郭通也算是识时务, 赶忙请辞,赋闲在家。
朝廷刚刚换了新帝,正盼着并州支持,哪敢添堵故而大中正这个选贤之职,又落在了并州之主手中··这下可好·一番努力,统统化作浮云。
倒是之前厚颜投靠的郭邢一支,受到了梁公重用·怎么说也是晋阳郭氏疏宗之首,郭通的心情可想而知··这还不算,眼看没了希望,族中晚辈竟然有人动了心思,想要参加制科乍听到这传闻,郭通肺险些都气炸了,立刻把人唤来训斥。
跪在下面的郭氏子弟也是分外委屈,有人辩道:“伯父,如今梁公势大,我等哪还能寻得出路考评还要再等两年,制科却年年都有·若不趁此良机,争个官位。
两载之后,怕是无官可做……”·“放肆”郭通怒道,“区区浊吏,便惹得尔等心神不宁,脸面都不要了吗好好用功,评个上品,才是我晋阳郭氏的入仕之道”·“天子都移都建邺了,将来南人占了朝中要职,哪还有立锥之地”那人哀声道,“伯父,今非昔比啊”·见郭通气得都快跳起来了,一旁陪坐的族弟郭进连忙劝道:“阿兄莫动怒。
孩儿们也是被城中情势乱了心智,才有此下策·”·“下策晋阳高门中,可曾有谁舍了脸面,去考制科”郭通恼怒的点了点郭进,“他们如此妄为,是不是也是你的主意”·眼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郭进不由皱了皱眉,轻叹道:“愚弟怎敢。
只是晋阳高门中,也唯有我们这支,前途飘摇了……”·他并没有说透,但是郭通的气焰立刻灭了三分·闹到如此尴尬境地,还是自己当初行错了路。
为了大中正的一职,他把那梁子熙得罪的不轻·郭邢一脉脱颖而出,说不得也是针对自己的手段·都是郭姓,亦是疏宗,难不成梁丰还会不计前嫌,重用自己吗·当初那些早早投靠的高门,如今无不身居高位。
孙氏的孙礼,更是出任冀州刺史·可是他呢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见郭通闭了嘴,郭进又是一声哀叹:“阿兄,并州有七弟那支,也算有了交代。
不如我们也迁去扬州吧·好歹有人看顾,也能入朝为官·”·“不妥·”郭通立刻摇头·当初留在并州,可不是他自愿的·只是并州的家业需要人照看。
家族也未尝没有让他见机行事,投靠匈奴的意思·好不容易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匈奴伪汉都迁到了长安,现在再走,岂不是得不偿失·而且扬州,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啊。
之前还闹过瘟疫,一路上又要穿过豫州这样的大乱之地,还不知能不能顺利抵达·哪有安安稳稳呆在晋阳舒服·“这……”郭进也是一阵无语,半晌才道,“错失一次机会,我等已经耽搁不起了。
阿兄还是早作决断吧·”·强强平步青云·到底是留在并州,尽可能融入这让人心慌的官场,俯首帖耳做个顺臣·还是尽快离开,前往新的王都碰一碰运气两条路,各有各的弊端,但已到了不得不决的时刻。
他们毕竟只是晋阳郭氏的疏宗之一,实在没什么能依仗的根底··郭通陷入了纠结·而他这样的人,并州上下还有许多·变革的大势已不可逆,是去是留,总要有个决断才行。
※·“要不要设个武学堂”斜倚在竹席上,捻着盘中葡萄,赏着眼前美景,梁峰突然横插一嘴··“嗯”奕延收了马槊,回眸望来。
没有穿外衫,他手持一根丈八长矛,立在院中·汗水已经浸透小衣,给那贲张的肌理染上了油亮色彩·刚刚势若奔雷,气势夺人的- cao -演,也未能乱了他的呼吸。
现在站定,更是渊渟岳峙,宛若猛虎顿足··模样是够惹眼的,但是梁峰早就跑了神,自顾自道:“按这么个扩军速度,将才早晚不足·我在想,要不要设立一个武学堂,专门教授军人如何带兵打仗。”
“就如军中学堂”奕延已经听明白了,随口问道··现在上党亲军中,依旧有提拔军官的措施·一旦当了尉官,最起码要通晓数算和简单文书。
霹雳军中,想当砲官,更是要精通数算和测绘·还有张宾手下那个参谋部,也在找人教习兵法··可以说,基础的军事培训,已经初建规模··“差不多。
但是要比现在更系统些,学制更长·除了数算兵书外,还要学史、练技、育德·就如郡学一般·”梁峰道··这基本就是军校雏形了。
其实宋代,就曾出现过武学·学制三年,教授兵书、战史、各项军事技能,以及基本的政治思想教育·也正是这样先进的教学理念,才能让宋军在缺马的前提下,硬抗了辽、金、蒙元上百年。
现在并州面临的情况,也颇有相似之处·周遭都是强悍的游牧民族,而且不出意外,会是走了一个换另一个的车轮战·若只练兵,不练将,早晚也是麻烦。
听是听明白了,奕延却不怎么认同:“若是如此,遴选是个麻烦·主公手下只占三州,说不定会生出变数·”·奕延说的是学员的忠诚度问题。
梁峰现在势力虽然不小,但是终归只是个诸侯·一旦军校里教出来的学生,投了朝廷,甚至匈奴,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闻言,梁峰道:“是有此顾虑。”
这就是正统- xing -的重要了·想不为他人作嫁,唯有自身根基过硬·他起家的时间太短,能够有个封地源源不断提供基层军官,已经极为难得了。
“还是要想法扩一扩编啊·”最终,他轻叹一声··越是乱世,军事人才就越多·而这些人,可不是区区一州、一郡能够涵盖的··就像张宾,若非毛遂自荐,他也不会晓得还有这样的能人。
后世辅佐苻坚的王猛,更是十六国首屈一指的军事家·没道理三国时群雄并起,谋士如云·等到西晋就成了孤零零的硕果仅存·说来说去,还是纳贤的渠道不够宽广。
见主公转眼就神游天外,奕延的眉峰微不可查的皱了下,拎着马槊信步上前:“主公,我- cao -演完了·”·梁峰一怔,回过神来,笑道:“怎么样马槊用起来可顺手”·“远胜槍矛。”
奕延从容道··其实汉唐时,马槊才是名将们使用的利器·虽然形似长槍,但是槍身构造全然不同·槍头宛若短剑,和槍杆一体锻造·铁杆外包韧木或竹,用鱼胶、虫胶等胶合,再刷漆缠麻。
因此槍身重量颇沉,非猛将不可使·不过也正因为构造复杂,用的又是复合材料,马槊更是柔韧结实,哪怕高速冲锋,也不会折断··只是这样一柄武器,造起来费时费力,极为考究。
只有武将世家才能拥有·梁峰也是这两年有钱了,才命人打造·一试,果真名不虚传··听奕延这么说,梁峰摇了摇头:“可惜太贵,若是能组成一支马槊队,那才是所向披靡。”
远程弓弩,近程马槊,贴身还有宿铁刀·加上乌孙马明光铠,想想就让人颤栗··奕延长臂一伸,把沾着汗水的马槊放在了梁峰足边:“这铁杆,似乎还能换成木杆。
组一队陷阵猛士,也非不可·只是今日辛苦演练,主公不赏吗”·热气腾腾,汗水淋淋,这么- shi -身露肉,加上毫不隐瞒的灼灼蓝眸,简直算得上骚情了。
梁峰噗嗤一声就笑了·这是在撩他吗还真有后世健身房play的味道··往后一靠,梁峰抬脚,踩在了对方- shi -漉漉,硬邦邦的腹肌上。
未穿足衣,脚趾就这么贴着肉,都能觉出上面的疤痕··“想要什么赏夜宿可好”梁峰挑眉轻笑··梁荣昨日刚启程前往上党,他就找来奕延,为的还能是什么别宅去不成了,找人谈谈“公事”总还可以嘛。
呼吸一紧,奕延抓住了那节藕白脚踝,指尖顺着踝骨,向上摩挲:“夜短昼长,当再加些·”·“白日宣- yín -,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
嘴里调侃,身形却未避开·梁峰就这么大大方方,迎上了对方火热的唇舌··作者有话要说:梁荣:阿父,你派我去上党,真是为了历练吗……QAQ·第319章 恍悟·梁荣在高都出生,在潞城进学, 现在上党郡又成了父亲的封国, 意义更是不同。
只是这次独自回来, 一切似乎都有了改变··“荣公子,十县皆已准备妥当, 只待谷熟,便能开镰·今年风调雨顺,定是个足年·”郭郊满脸堆笑, 奉上了数本田册。
面对这位态度略显谄媚的上党内史, 梁荣微微颔首, 接过了册子·如今梁荣也开始学谱牒了,晓得这位郭内史虽然姓郭, 但跟晋阳郭氏无甚关系, 乃是寒门出身·只因父亲赏识, 才一路升任内史之职。
这样的人, 定是可以信赖的心腹·但是梁荣总觉与他相处有些别扭·入城时亲迎,还算应有之义·但随后跟在自己身边, 鞍前马后, 寸步不离, 可就不一样了。
态度之殷切, 简直称得上阿谀逢迎··强强平步青云·自己前几次见他, 可没有这样的感觉啊·难不成是郡中出了什么事情,想要隐瞒·梁荣可不是当初那个年幼无知,被父亲留在家中的小孩儿了。
这次是真的要查验郡国诸务, 哪敢怠慢心中虽有不解,他还是沉住了气,命人仔仔细细查看最关紧的秋收农事··此事繁杂,一点也急不得·梁荣耐心跟着属吏,一样一样过问。
但是审来审去,也未发现错处·相反,郭郊行事极为稳妥,因循崔稷留下的规矩,压根找不出错处··这样的循吏,何必如此谄媚难不成只是他出身卑微,才有此品- xing -·闹不清状况,梁荣只得继续手头事务。
上党国中,郭郊统揽内外事务,但是匠坊和三军,另有他人负责·掌管兵务的陈都尉也是梁府部曲出身,看起来稳健有度,郡国诸军也练的极好·匠坊的管事,却是个熟人。
“乳母”见到侯在厅外的女子,梁荣激动的站起身来·他本就早慧,年岁渐长后,在外人面前更是老成持重·但是见到从小养育自己的乳母,还是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梁荣心情激动,朝雨眼中也是莹莹有泪·荣儿是她一手带大的,相处时间比亲生儿子还多,分开许久,自是想念·即便如此,她也未乱了分寸,先是拜伏行礼:“妾身见过荣公子。”
“乳母快起”梁荣赶忙上前,双手扶起了朝雨·趁这机会,细细打量对方容色·许是人到中年,朝雨的身材丰满了许多,面上倒是红润有光,丝毫没有因公务消瘦疲倦的样子。
稍稍放下了心,梁荣问道:“乳母身体可好家中可好希兄不在吗”·“都好·”朝雨笑着握住了梁荣的小手,“希儿刚刚入了郡学,这些日子正忙学业。
荣公子怎地独自回来了”·“父亲让我代他巡察·”梁荣解释道,引着朝雨在席间落座,“希兄进学,怎么不入崇文馆我说与父亲,他定会应允。”
·想让儿子孙希入崇文馆,确实不费什么事·但是朝雨想得清楚,自己已经破格成为了匠坊执事,跟梁荣一母同乳的儿子再进崇文馆,实在招摇。
上党郡学也是个极好的去处了,不必多此一事··不过这话,朝雨不会明说,只是笑道:“希儿年幼,还是在我身边更好·”·听到这话,梁荣神色微黯:“其实乳母大可随我前往晋阳。
如今匠坊事繁,何劳乳母- cao -心”·这话,梁荣不是第一次说了·朝雨立刻换上肃容:“蒙郡公信重,朝雨怎可轻避况且匠坊早有成例,又有司工提点,妾身只是处理些账簿文书,荣公子不必担心。”
匠坊如今归属司工掌管,大面上的发展由晋阳全权掌控,细节则分属各个主事·朝雨更像个曹官,只负责造册、监察,上传下达·之前梁峰任命她时,还留下了两位心腹婢女,苍岚和采薇。
这两人在书房中任职许久,行事老道,对朝雨而言也是一大助力··不过朝雨深知,自己能攀上此位,只是因为当初府中缺人·否则以她区区乳母的身份,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样的重用。
是回到梁荣身边,享个虚名,还是留在上党,掌个要职她自然分得清楚··见朝雨如此坚决,梁荣也不好再劝,只得到:“那乳母有什么难处,自可写信给我。
乳母与我有养育之恩,荣儿毕生都会谨记于心·”·朝雨笑着应下,心中却没有分毫仗着身份肆意妄为的打算·她处在这样的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谨小慎微才是处世之道。
自己和梁荣的关系不可能改变,这难得的情谊,哪能随意挥霍只有儿子成材,接替自己的位置,她这一脉,才会随之飞跃,而不是只享短短一世荣华。
本就关系亲密,又是难得一见,两人又聊了许久,朝雨方才命人取来匠坊账册·梁荣倒是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依旧细细查看·发现没有缺漏,心中也是一松。
不过朝雨未曾怠慢,又亲自领着梁荣到下面坊中体察··同样,郭郊也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频频随侧不说,还趁着郡学秋试,请梁荣重温故地·若不是高都地处前线,不算安全,说不定还想陪他到梁府附近转一遭呢。
故而这一月时间,梁荣前所未有的忙碌起来·见了不少人,看了不少事,更是知悉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东西·待到秋收彻底结束,他才随车队返回晋阳··一走就走了一个多月,再见到父亲时,梁荣简直按捺不住心中思念,直直跑到了他身旁:“阿父”·梁峰笑着瞅了瞅对方的小脸:“瘦了些。
此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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