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豁然 by 缘何故(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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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豁然 by 缘何故(下)(6)
·“今后要是谁还在我面前嚼这种舌根,别怪我对他不客气当我是那种自己没屁点出息,就知道盯着家里钱的玩意儿么”·众人一时鸦雀无声,那原本想挑破离间的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母亲的怀里发着抖呜咽。
屋里传来沈老爷子的苍老的询问:“怎么了呀,外头那么大的动静”·沈甜甜盯着那位赵阿姨,年长女人面皮抽搐着,半晌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没事儿。”
沈甜甜旋即小麻雀似的蹁跹了进去,抱着外公的胳膊开始耍赖撒娇:“外公,您和妈妈商量好了吗我不管,这次您非得帮我和我哥出气不可”·沈老爷听着沈甜甜说自己被车祸吓得做噩梦的可怜经历,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恨不得把这个小坏蛋含进嘴里,使劲儿宝贝宝贝。
第七十七章 ·纵然林惊蛰特意叮嘱过, 最终周海棠和高胜还是知道了他遇袭的消息··出事儿的车是登记在始于地产名下的, 出事的第一时间执法队伍就联络了公司, 现在车已经被撞成了一摊废铁,连送去维修的必要都没有,在沈眷莺介入这场“意外”之后, 便被专案组作为案件重要证物,严密地封存保管起来。
高胜险些被吓疯,当时他原本正接了一个案子在港岛进行广告拍摄, 某著名大公司的订单, 邀请的是港岛乃至全国当下最著名的几位女星,接到邓麦的电话的当天, 他便放下一切飞回了燕市,全程一刻不停, 直至冲进林惊蛰的办公室里。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见到他之前正在接电话,听筒里传来周海棠母亲响亮的哭声··“你这个死孩子——”·她事业有成后似乎连哭声都相较以往来得响亮了, 骂人的话也一套一套的,林惊蛰除了赔笑脸啥也不能做,其实他原本连说都不想说, 生怕家里人后怕担忧。
但这次毕竟正面杠上了史南星, 担心对方背后会朝家里人使绊子,林惊蛰最终还是决定给经常要进行大型商业活动的周妈妈提个醒··电话那头周父不住地安慰妻子,同时咒骂那个为泄私怨居然连人命都不放在眼里的瘪三,听声音似乎是越说越生气了,林惊蛰只好无奈地安慰:“我这儿真没出什么事情, 就是车撞坏了,其余一切都好。
主要是阿姨叔叔你们最近还是要多注意一些,我跟那边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对方不好对付,我担心他们从我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会转朝你们下手·咱们食品厂现在还处于刚起步的阶段,一定要多加小心,还有周叔,您和我高叔的餐厅也才开起来呢……”·年前高父和周父一拍即合,决定把太阳街的小吃店扩大规模,直接经营成正规餐厅形式。
爸爸们不动手则以,一动手便效率惊人,开年后迅速将先前看好的餐厅位置确定了下来,装修了一个半月后就正式开张了·新餐厅走的装修的主意还是高胜给拿的,他现在做广告公司,认识了不少创意设计领域的大牛,介绍的那位设计师审美不错,愣是在整体社会欣赏水平还处于起步阶段的九十年代,便折腾出了放在后世都丝毫不落下风的简约风格。
新餐厅的开业消息在太阳街老店预热了一个多月,开业当天简直人满为患,加上之后一段时间的经营,迅速荣登城南最受欢迎餐厅之首·现在老店那边周父已经交给了手艺最好的徒弟管理,专心经营新餐厅的事业。
林惊蛰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未来还有想将餐厅发展成大型连锁的念头,因此当下的起步阶段便变得尤为重要,林惊蛰不太想看到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其中出现什么意外··但对他的这番好心劝告,周妈妈只破口大骂道:“我怕他个屁”·林惊蛰正无可奈何,便听到一声闷响,转头看去,便瞧见了自家一双发小哥们满头的大汗和发亮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朝为两人打开大门的邓麦翻了个白眼··邓麦推了推眼镜,黝黑的面孔上难得看不到在外无往不利的微笑,每处毛孔里都散发出紧绷的气息。
想到后来查记录时对方打给撞坏的那个手机的百余个未接来电,林惊蛰也着实没有底气出言指责,只能一只手将还流淌出哭声的听筒朝前方一递,对进门的周海棠道:“咱妈的电话。”
周海棠已经听到母亲的骂声了,上前接过听筒直接扣在电话机上··林惊蛰:“……”·高胜将他从头看到脚,确认过真的毫发无伤,咬着牙掐住他的脸颊使劲儿朝两边拉:“你这个死孩子——”·*****·“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高胜掷地有声··史南星背后牵涉到的人和势力太过复杂,林惊蛰生怕将这群家人牵扯进这团麻烦的迷瘴里,当即出言拒绝:“行了,你们甭费劲了,嫌自己手上事儿还不够多么车祸已经开始侦查,肇事司机也已经控制起来在突破审讯了,我这真没什么忙要帮,你们看我不一根毫毛也没伤着么”·他一脸的漫不经心,还把脑袋支在抵着沙发扶手的胳膊上,知道一些内情的邓麦却摘下眼镜丢到茶几上,- yin -着脸道:“那得感谢你丫提前下了车也不看你那车都被撞成什么样了”·他环顾一屋子的人,接着道:“你们要是有兴趣,我那还有留底的照片,那辆大货车严重超载,从车屁股撞上去的,轮胎直接碾过车顶来回压了好几遍,我他妈当时看到的时候……”·林惊蛰见他绷得死紧的下颌,心里也不好受,朝他踹了一脚道:“嘿,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丫来丫去,你叫我什么”·邓麦恨恨地瞪了一眼他,转开脸不予理会。
周母拍案而起:“这是故意杀人就该把他枪毙那个姓史的怎么还没给抓进去”·毕竟不是亲自动手,听说那个司机直到现在仍不肯承认是被雇佣杀人,纵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问题一时之间也牵扯不到史南星身上。
沈家的已经在加快动作了,肖驰的父母近来为这事儿也推掉了所有要出国的工作,但事情毕竟才发生没几天,上头也有一些不看僧面看佛面不敢破釜沉舟的人,因此很难立刻得到什么进展。
高胜见林惊蛰一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为难样,索- xing -直白地开口,将史南星的背景说给愤怒的周母听··周家偌大的客厅一时间随着他的叙述陷入沉寂,片刻后,周母直接咬着牙重重将茶杯磕在桌上:“岂有此理”·林惊蛰看着她迸- she -出疯狂怒火的光芒,有种对方马上就要进入暴走的错觉,赶忙阻拦:“周阿姨您可别乱来”·周母却直接越过了他的劝告,朝在这次会面里全程表现得格外沉静的高胜道:“我们要制造一点压力,”·周父插嘴:“那个姓史的真那么能耐的话,国内可能没那么容易,你们都忙,要不我先把店停业几天去上访”·高胜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道:“用不着那么麻烦·”·林惊蛰震惊地看着他,又环视周围,要不是都是彼此熟悉的家人,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进错了家门·他印象中纯良简单的家人们此时正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烈商讨如何将史南星一行人逼入绝境,那些毒辣的招数简直招招致命切准要害。
纵然早就知道高胜未来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人,这蜕变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一些,林惊蛰捧着茶杯发呆,一时间情绪复杂难明,原本打算好的狙击镇雄地产的计划都提不起劲儿思索了。
一家人难得相聚,还开了一场如此和谐的茶话会,为庆祝林惊蛰大难不死,周妈妈亲自下厨,说要为林惊蛰烧一桌好菜··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她现在忙于工厂的工作,已经很难得进厨房动手了,但难得掌勺,实力仍旧不减当年。
香气从厨房飘散出来,萦绕在周家宽敞的客厅里,灶台上沸腾的锅子里扑腾出泡发的干香菇和炖肉融合的香味儿··高胜站在窗边联络朋友,去实施方才家人们在客厅集思广益制定的计划,爸爸们凑在邓麦旁边,探听相关史南星的具体消息,林惊蛰插不进话,一开口就被家里人齐心协力挡开,无奈之下,只好到到厨房去偷菜。
周妈妈吊出卤缸里浸泡成黑红色的整鹅,斩下一只腿给他拿着吃,林惊蛰便靠在灶台上看着前方的阿姨忙碌的背影,整个人似乎都因此轻松了下来·这个大家庭于他而言是特别的、贯穿了过往一生的存在,林惊蛰犹记得自己上辈子最后的那段时光,便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类似当下的情景。
爸爸们和高胜周海棠说话的声音在门外回荡,妈妈们则忙碌做菜,或许环境不那么好,只缩狭在郦云家属楼- yin -暗的楼道厨房里,那仍旧是他一生无法抛去的记忆··肖家和沈家都是和睦的家庭,但由于生活方式的不同,注定无法滋生独属于普通家庭的烟火气。
手边灶台的案板上,卤鹅还在散发出热腾腾的水汽,黑红色的外皮闪亮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油光,皮下肥美的脂肪层几乎浸透了所有卤料的精髓··林惊蛰余光盯着鹅腿切口缓慢渗透出来的融合了肉汁的卤汁,这是周母专门从潮汕提回来的老料,它们蔓延在樟木砧板上,混合出一股充满厨房的异香。
周妈妈的背影走动中,突然抬起胳膊迅速地朝脸上擦了一下··林惊蛰叹了口气,从背后抱住她··“走开,手上脏兮兮的,一会儿都擦在我身上·”周妈妈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转开了脸。
林惊蛰耍赖地随着她的走动而移动,非但没听话走开,还得寸进尺地将自己的下巴也搭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周母安静了片刻,突然回首瞪了他一眼,眼睛红彤彤的,也不知道躲在这哭了多久。
“臭小子·”她骂得咬牙切齿,“还以为你最乖的,比那俩小兔崽子聪明还听话,谁知道就你最不省心”·林惊蛰面对这样真切的指责,一点愧疚也没表现出来,还嘻笑了一声:“我这是给他们带坏了。”
“滚滚滚·”周母推他,“吃的一嘴油,脏死了·”·不过话说的嫌弃,却也不真见她手上多么用力,林惊蛰随她发泄了一会儿,平静地抛出一个惊天大消息——·“我找到我爸了。”
周母的动作立刻停下,侧目愣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猛然明白过来,放下锅铲:“真的假的”·“真的·”林惊蛰道,“他现在在瀚海大学教书,再婚了,有一个女儿,过得挺好的,是他主动来找的我。”
“妈的”周母气得破口大骂,“他还有脸来找你他凭什么找你你小时候需要他的时候他去哪儿了现在有出息了他知道找上门了不行——”·她越说越气,索- xing -伸手去解围裙:“你把他联系方式给我,我非得骂死他不可”·林惊蛰赶忙按住她的手笑了起来,就林润生那样,周妈妈要是真找上去骂,没三句就得把他给骂哭,到时候兴师问罪的周妈妈估计也得吓个够呛,这么一想他笑得更大声了。
周妈妈生气他的态度:“你别不把这当回事我告诉你他这是非常不负责任的行为”·“我知道·”林惊蛰笑完之后哄劝她,“这里头挺复杂的,说来话长,也没有那么简单。
算了,我跟他现在相处得还不错,他二婚的那个家庭也挺好的,多了个特别乖特别可爱的妹妹,看在我妹妹的份儿上,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周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好容易才把胸口的怒火按捺下去,锅铲碰撞着锅沿叮当乱响。
两人一时无言,半晌之后,周母才终于恢复了平静,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对了,你那个对象的事情……”·她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不禁想起林惊蛰先前告诉她的有关“一米九二”的内容,各种意义上的难以启齿。
林惊蛰不明白她的纠结,十分自然地点点头:“嗯怎么了”·周母半晌后问:“还谈着么”·“额……嗯。”
林惊蛰想了想还是据实相告,“我爸他们已经和他家人见过面了,估计会考虑结婚·”·“结婚”周妈妈被这个消息又震了一把,整个人都凌乱了起来。
无数质疑和问题压在肚子里,她有无数的话想要出口,但侧首盯着嘴巴还在一鼓一鼓咀嚼鹅肉的林惊蛰半天后,她终究只是叹息了一声,认命的将目光转到了锅中正在烹调的食材上,“算了,你高兴就好。”
******·史家人迅速收到了首发港岛的八卦小报,看着报纸头条上硕大的《邱蔷昔日金主涉嫌买凶暗杀燕市著名年轻企业家》的字眼,史家人险些被气得厥过去·他们千防万防,求爷爷告奶奶地封锁消息,可万万没想到却被人从港岛捅开了缺口。
邱蔷是当下港岛比较红的众多女星之一,颇具话题度,史南星前些年曾包过她一段,当时肆意妄为从不遮掩,也被人编排出不少桃色新闻·港岛娱乐产业发达,各种报刊杂志的发展当下都较内陆稍快一些,消息流通迅速,只要刊载上媒体,几乎就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新闻。
不得不说这则消息的切入点十分毒辣,虽然主要内容说的是史南星涉嫌杀人案件的问题,重点却偏偏放在了他曾经当过某位女星金主的身份上·港岛民众最关心女明星和富豪们的私生活,比起什么艰涩难懂的恩恩怨怨,当红女星的“前男友”可能是个杀人犯无疑有趣得多。
因此只是极短的几天时间,这则新闻便被炒得沸沸扬扬,以至于那位港岛女星都被狗仔们围追堵截,不敢出门··报道洋洋洒洒几千字,写的那是相当大胆,不光直接点明了史南星的名字,还把他爹妈祖宗乃至于身边的好友,以及以往曾经涉嫌在国内走私文物的历史都尽数扒拉了出来。
林惊蛰这位受害者的身份在其中反倒成为了次要的,只在叙述时被编辑随手带了一笔,比起探寻究竟,民众们显然对史南星是如何为富不仁的更加关心,史家人得到消息之前,这件事情的热度便已经从纸媒发散上了银屏。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史家老太太一边吃降压药一边嚎哭:“混账东西这样的话他们怎么敢写还敢直接带我们星星的名字撤了快叫他们撤了”·但港岛的狗仔们是出了名的混不吝,爆消息从来不管有没有铁证都敢放大名。
那里的势力错综复杂,史南星的父母无比焦虑,但打完了所有的电话,仍是对此无能为力,小报非但不愿撤消息,态度还无赖得很,只说倘若有什么有疑义的地方,直接到港岛打官司就好。
史家人会去才有鬼,官司是否能打赢暂且不说,他们真身下场,恐怕事情就真的彻底闹大了··家里人乱成一片,史南星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里,他看着那张写满了洋洋洒洒蝇头小字的报纸,上头不光提到了他近期财政艰难的事情,还在内容里隐晦地提到了一点他试图出境的内容。
不多,一点点,不注意的话可能直接一扫就过去了··但已经足够他肝胆俱裂··他一直将自己试图出国的消息瞒得很好,直至被海关拦截下来之前,这个消息恐怕只有史家人自己知道。
这些日子,史南星一直生活在焦虑里,家人只以为他是在恐惧车祸的案子压不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时刻都在担心自己的行踪被沙蓬发现·这个料是谁爆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现在重要的是这张报纸是否会被沙蓬或者和沙蓬混在一起的那帮人看到。
好在港岛的方位距离西南十分遥远,这个可怕的猜测只有很小的可能才会成真··史南星意识到重点后,立刻抓住主题:“封锁消息撤不掉的话,就把这个新闻留在港岛,绝不能让它传进来”·“对”几乎哭到虚脱的史家老太太也反应过来,挣扎着从床上爬起,“这新闻可不能再被更多人看到了家里现在还在跑关系,亲戚朋友们本来就答应得很难,这万一闹大了……”·史父当即点头,可惜为时已晚,求助的电话还没打出去,丧钟便提前敲进了家里。
港岛这则大热的花边新闻已经被内地各大报刊热烈转载,从特区开始,当晚即将登上燕市的晚报··史父的咆哮声惊天动地:“混账东西沈家一定要这么赶尽杀绝吗”·“不是沈家。”
电话那头的亲信战战兢兢地解释,“新闻那边,是方家出面联络的·”·史家人听得头都大了:“哪儿又冒出个方家来哪个方家”·事件发酵到这个地步,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已然超出了史家上下所有人的预料,对方回答的时候,也觉得跟做梦似的:“就是那个方家,方老爷子亲自出的面……”·史父难以置信:“什么”·他完全理解不了方老爷子为什么莫名其妙要趟进这潭浑水里,唯独史南星熟知内情,听得眼前一黑。
*****·方老爷子气得把自己最喜欢的茶杯都砸了,拿着棍追着孙子打了一圈··方文浩也很委屈啊,他只是很小的时候跟史南星一起玩过好不好,长大后发现三观不合就很少联络了,偶尔见面打打招呼而已,打他泄愤有什么用·他心中埋怨着让他遭遇这种无妄之灾的史南星,心想着小时候明明胡少峰跟祁凯和史南星的关系才更好,以前还想过跟那俩人一起和合伙做生意呢,一会儿他非得去跟他胡叔叔告一场状不可,凭什么只有自己挨打。
方老爷子笃着拐杖怒不可遏地骂:“不知悔改败类”·方文浩连忙附和,顺着爷爷的话道:“咱们非得让丫知道知道厉害才成”·方老爷子气哼哼起站在原地喷粗气,一时又老泪纵横,拄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下,抹着眼泪叹息:“是我们亏欠了小林啊”·他心中的愧疚无以复加,林惊蛰当初毫不犹豫就捐献了那笔价值连城的文物,这几乎是方老爷子曾经过手的历史最为悠久的一批宝物,直至现在仍被珍而重之地安放在博物馆守卫最森严的橱窗里。
一个当初连二十岁的都不到的年轻人就能拥有这样的心胸,他合该得到称得上他这一举止的荣誉,却因为种种原因,只能秘密被封存在档案里··方老爷子曾经决心一定要帮助这个年轻人一世顺遂,但林惊蛰的个人能力远超他想象,以至于让他根本没什么机会去兑现自己的承诺。
久而久之,他原本绷紧的关切便这么放下了,细数起来,他帮到了林惊蛰什么·嘱托孙儿去火车站接了对方一场吗对方捐献了那批文物,最终就换来这个·忘恩负义忘恩负义·倘若对方早早得到他该得的荣誉,顶着一个推动了国内文物保护进程的国宝捐献者身份,谁敢动他妄动他分毫·老爷子多少年没那么气过了,怎么也无法轻易原谅自己,只扯着被他突如其来的泪水吓到的孙儿的胳膊吩咐:“打电话给你存知叔,让他来燕市一趟”·*******·各方倾轧,原本负隅顽抗的史家终于抵抗不住了,沈甜甜那边对各种挑拨离间油盐不进,自家的亲戚朋友又没一个顶用的,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求到了祁老爷子头上。
祁老爷子不是第一次帮他们擦屁股了,祁家人丁本就不旺,祁凯的父母去世之后,他便只剩下史家这一门可以来往的姻亲,关系格外的不一般,小时候史南星三五不时被接到祁家来,虽然生在西南,但成长过程少说有一半在大院完成。
祁老爷子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几乎把史南星当做了自己的另一个孙子,史南星偏偏又比祁凯嘴甜会说话,还精通棋道,从小与他对弈,当真是不可缺少的一个存在··而此时,这个疼惜万分的小辈正抱着他的膝盖跪地大哭,涕泗横流。
“方家和沈家一起动手,这是要至星星于死地啊”史家老太太那么大的年纪了,还为了孙儿长途跋涉到燕市,一刻也不得闲,抓着老亲家的手便哭诉,“对方之前欺负得太过分了,星星真的也只是一时冲动,他连人命都没闹出来,沈家真的不可以那么赶尽杀绝啊”·史父从那个扣押了酒驾司机的专案组里隐约调查到另一道手笔,满心忧虑:“这事儿好像肖家插手了,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祁老爷子疼惜地抚摸着膝上史南星依偎着的自己脑袋,表情也不太好看:“这么多家一起施压,问题真的不太好办呐,关键是肖家怎么也……”·史南星抹着眼泪道:“林惊蛰跟肖驰是那种恶心的关系,肯定是肖驰在里头做了什么手脚不然我年年去给肖叔叔于阿姨拜年,无冤无仇的,他们干嘛要帮着林惊蛰来搞我分不出远近亲疏么”·祁老爷子也很震惊从史南星口中得知的肖驰和林惊蛰的消息,男人跟男人在一起这样能有后代么他思量片刻,难忍地皱起眉头评价道:“太不像话了简直无法无天”·这事儿简直触及了他的底限,要是祁凯敢跟着学,他非得打断这个亲孙儿的腿,让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可。
沈家那边跟他没什么交集,有交集的方老爷子先前也因为祁凯的古董生意和他闹掰了,算来算去,此事中的旧相识也只有肖家那位信佛的老太太他还能能说得上话,擒贼先擒王,他决定先去肖家和对方谈一谈。
祁老爷子的身份有些尴尬,退下来后他其实已经很少出来走动了,看到肖家为他开门的人,他认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慎行啊,今天怎么没有去上班”·肖慎行和妻子对了个视线,谨慎地回答:“最近有些事儿要忙,跟单位请假了。”
“这可不行,在合适的年纪一定要专心投入工作,怎么能随时从需要你们的岗位上离开”祁老爷子训诫了一番两个小辈,又笑着招手:“我今天来,是有些事情想和你们商量商量。”
肖慎行对他要说什么其实心知肚明,对方占着长辈的辈分,他留下来听才是有病,赶忙推辞:“不了不了,单位里还有点事,我正要上楼处理呢,妈祁叔来了”·他朝佛堂喊了一声,赶忙带妻子上楼躲书房里。
路上撞到了楼上正开门想要出来的林惊蛰和肖驰,肖慎行赶忙朝两个孩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进屋别出声··肖驰朝楼梯一探头,脸立刻就- yin -了,林惊蛰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是谁”·肖驰挡住他的视线,抱着他回到房间里,顺便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没事儿,一个不速之客。”
“……”于姝鸳看着儿子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回首瞥了眼丈夫··肖慎行别说抱她了,连手都没伸,直接瞥着楼下的动静出声催促:“快快快快,还愣着干什么”·于姝鸳心中骂了句娘。
祁老爷子有些遗憾地看着上楼的两个小辈的背影,肖奶奶从佛堂里出来,顶着一室佛香,手握念珠笑得慈和:“你来啦”·祁老爷子从不信什么鬼鬼神神的,一向也看不惯肖家老太太信这个,但听到这样奇怪的问话,也不免心生疑惑:“你知道我要来”·肖奶奶照旧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并不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故弄玄虚·祁老爷子心中烦躁地想,偏偏还得强装出和善的模样:“唉,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我也不会贸然登门来打搅……”·肖奶奶摇头叹息:“你啊,命里一生为小辈奔忙。”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祁老爷子略一思量,却觉得很有道理·他及冠起便想着生孩子,而立之年才好容易生了几个,可惜时代艰难,没能都活下来,唯独祁凯的父母命久些,留下孩子之后也都双双出了意外。
现在子辈没指望,就牵挂在孙辈上了··祁老爷子有一些难堪:“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牵挂无非是那点亲人血脉,为了几个不懂事的孽障,只能豁出这张老脸……”·他原本是想跟肖慎行他们直接谈的,作为长辈,也更好开口一些,谁知道现在居然连让他们倾听的面子都没了,实在是晚节不保。
肖奶奶却显然不买他这位老交情的面子,笑眯眯地回答:“既然是孽障,你又怎么管得住顺其自然,让他们吃到些教训,说不准比你事事插手来得更好。”
祁老爷子目光一厉,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史南星就得蹲大牢里去说不准还会牵连到他的亲孙儿祁凯好好的清白人从此成为劳改犯,叫他们和他们的家人以后怎么有颜面再活在世界上·他绝不容许出现这样的未来·心知这位老相识是想跟自己装傻了,他索- xing -将摇摇欲破的窗户纸自己撕开:“你们何苦掺和进来大家几十年的老相识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成这样,就为个外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恶心将一番话说完:“老朋友啊,我劝你一句,别因为肖驰的一点请求就不知轻重,那个姓林的年轻人,和你家孙儿的关系可不一般,我,我说出来都怕会气死你”·肖奶奶只是转开眼睛。
祁老爷子原本义愤填膺着,看着她的笑容,却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倏地站起··他难以置信地发问:“你们……你们这是疯了”·肖奶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回首看他,叹息道:“你还是执迷不悟啊。”
祁老爷子怒喝:“你这样,你们这样,你家就这一个独苗苗,居然容许他找个男人,是存心要断了家里的香火吗怎么对得起我去世的肖老弟”·肖奶奶听得皱起眉头:“我还有孙女,这不牢你费心。”
“妙妙是女孩儿”祁老爷子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三观,气得拼命用拐杖点地,“不知廉耻不知廉耻你就为一个不知廉耻的外人,不顾我们那么多年的交情”·肖奶奶起身道:“你走吧”·“我不走”祁老爷子怒发冲冠地立在原地,“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们两家那么多年的交情,你要是还为了那么个外人要动我的孙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肖奶奶始终平和,眼含怜悯地看着他:“倘若天要收你,我也无能为力。”
“混账混账”祁老爷子想到自己的来意,只觉得自己像是耍了一场猴戏,再待不下去了,拂袖便离开,“我看你是念经念傻了”·他摔门的声音震天响,林惊蛰立刻下来,担忧地站在楼梯口看着肖奶奶。
肖奶奶朝他笑了笑,上前为他整了整衣领,拿起那个新的护身符看了一会儿,郑重地塞进他的衣领里··“不用担心·”她安抚眼带愧疚的林惊蛰,笑着道,“他从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个脾气。”
而后又抬起头,看着从楼上面无表情下来的肖驰,沉默了一会儿,终究也只是叮嘱了一声:“你……记得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完这话后,她笑眯眯地从林惊蛰兜里摸出颗糖来,转身进佛堂去了。
林惊蛰听得不明所以,回头看向肖驰:“奶奶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肖驰从背后揽住他,在他脸颊上轻轻地碰了碰,低声道:“没什么,之前给你那个狙击镇雄的策划书你看完了吗”·林惊蛰在家里时不爱动脑子,立刻被转移了重点,同他商量起策划书里的细则来。
这次他大难不死,虽说没出什么事,这个仇也不能轻易揭过去,非得让史南星和祁凯尝些苦头不可··肖驰含笑听他说着,一面点头,目光悠远地望向了门外··祁老爷子怒气冲冲地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还不等理清自己从肖奶奶那得到的信息量,便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史南星有些气弱:“……你那么多天没有出门,是谁告诉你的”·还未病愈的祁凯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猛然间将桌上的花瓶朝地上泄愤地掷去,在碎裂声里神经质地大喊:“你就说这事儿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要出国是不是”·史南星一直处于主导地位,从未见过祁凯这个模样,一时也慌乱起来:“你听我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留下我送死吗你倒是精明搞不定两千万,自己一个人偷偷溜走,留下我拖住沙蓬让他泄愤是不是”祁凯却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劝住的,争执之下越发激动了起来,“舅我叫你一声舅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这么- yin -我我他妈真是受够了,还跟个傻逼似的相信你,以为你跟沙蓬已经取消了合作小心逼急了我,我直接把你包烟土田的事情说出去,大不了大家抱着一起死,谁怕谁啊”·“你冷静一点”史南星朝外看了一眼,一时之间完全无法去思考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祁凯是从什么渠道得知全部真相的,只担心消息泄露:“小心被人听到”·“你做得出为什么又怕被人说”祁凯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要去告诉我爷爷,我他妈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你。”
“你疯了吗”史南星立刻抓住他喝骂,“你给我理智点你要气死你爷爷吗我俩现在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把我弄死你也好不到哪去”·祁凯一把甩开他:“滚你妈的当我三岁小孩子呢他妈当初出主意卖烟土的是你,跟沙蓬交接的是你,跟我要钱的是你,现在出了篓子,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事儿你他妈准备一个人远走高飞的时候想过我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你想过我爷爷会气死吗”·双方拉拉扯扯几乎要动起手来,互相问候全家,史南星眼看要拉不住他,心说幸好今天老爷子一早就出去跑关系了,正常情况下不会那么早回家。
祁凯的胳膊从他的桎梏下挣脱,骂骂咧咧地威胁着要让史南星好看,一面撞开大门,然后立刻刹住了脚步··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停下··他怔怔地望着门外拄着拐杖弓着脊背一脸茫然的爷爷。
追上来的史南星立刻也愣住了,几秒种后反应过来,当即上前想要搀扶··但祁老爷子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后退两步,摇着头看着自己这一双孙儿··“烟土……田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史南星张了张嘴,硬是想不出解释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道:“您听我解释……”·但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重响。
祁老爷子如同绷断的弓弦那样,毫无预兆地跌躺在了地上··第七十八章 ·祁老爷子晕倒可不是什么小事儿, 救护车和疗养队匆匆赶到大院抢救, 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又片刻不留地开走, 没几个小时便闹得人尽皆知。
肖奶奶站在自家大门口,听着远处骚动的声响,拨动着念珠长长叹息了一声··史家人吓得倾巢出动, 从酒店涌至医院,逮到两个蹲守在手术室前的年轻人,劈头盖脸一顿问:“怎么回事儿啊昨晚都还好好的, 没听说身体有什么不对, 怎么突然就进医院了”·祁凯被来回拉扯,只是背靠墙角坐在地上捂着脸一语不发。
“烦不烦啊问问问就知道问, 那么多问题能不能去问医生我知道个屁”史南星脸色- yin -沉,面对众口询问也不知从何开口, 被逼得紧了,索- xing -朝家人大发脾气。
史老太太被骂得脸色一白, 但看到孙子焦躁的神情,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对,提心吊胆地同儿媳妇商量:“完了完了, 亲家万一在这会儿……星星可怎么办他答应我们的事儿……”·星星啊……·星星……·史家人又叫魂似的询问, 祁凯的火一下冒出来了:“滚”·老爷子这会儿都他妈推进去了,你们就关心自己托付的事儿妈的妈的·人家是祁家的正经孙子,说的话再怎么不中听,史家人也只能不情愿地离远了一些。
医生出来时所有人都忐忑地不敢靠近,祁凯扶着墙勉强站起, 命都被吓没了一半,颤颤巍巍发问:“怎么样了”·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还好,没有严重外伤,就是摔倒后脑磕到了一些。
不过病人年纪大血压高,这次受了刺激,对他的健康状况影响很大,虽然已经抢救回来,你们做家属的日后还是要多费心照顾,不能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了·”·祁凯猛地松了口气,一瞬间虚脱的感觉令他险些跪倒在地。
爹妈去世后,他便一直同爷爷相依为命,假如真的因为他的问题让老人撒手人寰,那他真的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四下响起一片庆幸的后怕声,离得远远的史家人这会儿又围了上来,病床被缓缓从抢救室推出,他们跑得比祁凯还快一步,一个个淌着眼泪满怀关切地涌到了最前线,将床沿围得水泄不通。
老爷子已经苏醒,挂着吊瓶怔怔地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史南星在奶奶的哭声里去拉他苍老的手,满脸悲切:“幸好您没事儿,真是吓死我了……”·祁老爷子刚开始还没反应,听到他的声音后像被雷击了一把,幡然醒来,侧首看着史南星的视线一片陌生,像是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您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史南星被盯得心里发慌,强自镇定地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祁老爷子失焦的视线一点点对准了他的面孔,面皮抽搐起来,下一秒猛然甩开了被史南星握住的手,哆嗦着呵斥:“……滚”·史南星愣愣地被甩开在一边。
他茫然地看着被老人叫到名字的祁凯拨开自己因为这一变故万分惊惶的家人,然后随同病床一起推远了··史家众人被吓得惊愣在原地·祁老爷子虽然在外严肃,但对家里的这两个小辈却一向疼宠有加。
史南星三五不时被接到祁家常住,八岁之前连名字都没被叫过,从来宝宝长宝宝短,虽然没有血脉关系,但待遇跟亲孙子也没两样了··他们何尝见识过史南星被这么对待的模样一时间就连最为沉稳的史父都站不住了,立刻上前追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干的什么才把老爷子气成这样”·史南星呆在原地空茫了几秒,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惊悸和恐慌,纵然早猜到得知真相的家人们或许会表现得非常不高兴,他也从未想过这位一向疼宠自己的长辈会表现得如此决绝。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发展,聪明如他,短时间内也很难制定出合适的应对,但现实很明显,此时此刻,他正麻烦缠身难以挣脱的当下,并不是一个可以和祁家人闹掰的好时机。
他很后悔,一切根源都从那场车祸而起,否则他这会儿早该顺顺当当地飞跃太平洋··刚才也不应该直接在祁家和祁凯争吵的,谁也想不到才出门没多久的老爷子会这么短时间就悄无声息的回来。
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他能做的也唯有补救,因此在父亲的质问和奶奶母亲的哭泣声中,他下一秒惊醒了过来,不顾一切朝病床被推走的方向追去··只可惜家人的包容看似宽宏,温馨的表象下却未必毫无底线。
祁老爷子的加护病房里,一屋子旧时来往最热络的姻亲们祈求的哭声,最后只换来了老爷子轻轻的转开的目光:“我不管他了,你们自求多福吧·”·“亲家你不能这样啊星星他不懂事,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情,我们都代他向你道歉,你不要跟他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懂事他这叫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祁老爷子听得后头一哽,被气得头晕目眩,拍着床板虚弱地喝骂。
他的底限是这世上唯一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孙子,一切亲人好友的重要- xing -都依次排列,不可逾越·史南星干什么都行,他能保的都会尽量保住对方,唯独涉及到祁凯的利益不行而史南星,他竟然带着祁凯去接触烟土这是什么- xing -质的生意沾上之后还能甩得掉么更勿论这当中万一祁凯染上点什么,他们祁家满门未来的希望从此势必……·祁老爷子老泪纵横,一想到那个可能,就悲怆得几乎没了力气。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的人,经历过无数的事儿,也摔过无数的跟头,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了令他感到了无生趣·他此刻悔不当初,史南星之前在群南带着祁凯搞走私搂钱的时候他怎么会觉得这个孩子剑走偏锋足智多谋呢这分明就是个无知无畏贪得无厌的蠢货·他还为这人去奔走,舍下这张老脸登门受旧友耻笑,就为这么个玩意儿救回来,替他扫平障碍,再带着祁凯去自寻死路么·史南星接触到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仇恨的光芒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被放弃了。
从来只有他丢下别人的经历,被家人放弃的感觉很奇怪,力气好像从骨头缝里被抽走了,心脏也被一只手攥住,捏得几乎爆裂开·女人的哭声和父亲的沉默中,他想到了比难过更加可怕的未来——史家扎根西南,在燕市这块地方,只要祁老爷子丢开他,他就什么玩意儿都不是。
史南星求助地将目光投向祁凯,祁凯抓着爷爷骨瘦如柴的手垂着头不说话,他被这个一直以来关系亲密的舅舅毫不犹豫离开这一行为之后的用意伤透了心··“你们滚吧。”
老爷子说,然后疲倦地咳嗽了两声,护士们也过来驱赶这群明显不受欢迎的客人··“别碰我·”像野狗一样被推搡,史南星皱着眉挥开了身边的手,站定后执拗地望着病床处那一双表演相依为命的爷孙。
祁老爷子抓起床头的搪瓷杯朝他狠狠地掷了过去:“滚”·“呵呵,现在演什么戏呐大难临头各自飞”史家人不知所措的目光中,史南星突然笑了,双眼视线- yin -鸷,“祁凯,说话啊,你装什么大尾巴狼”·祁凯抬头看向他。
史南星咬牙切齿的模样看上去一点也不和善稳重,和以往判若两人:“你以为把我甩开自己就能相安无事了你扪心自问,当初做生意的时候我有没有逼过你没有吧你他妈自、己、贴、上、来、的”·“老爷子,我劝您一句。”
他神情恢复成不- yin -不阳的笑脸,抬手正了正方才混乱时弄皱的衣襟,冷笑一声,“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万事儿别做太绝·有些船上来就下不去了,你家乖宝贝也不是没把柄在别人手里的。”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他顾及着医院里的闲杂人等,没把话说太明白,但这样的程度,已然足够争执中的另两位当事人勃然变色·史南星转身斜睨了方才驱赶得最卖力的那护士一眼:“不用费心,我自己滚。”
他跟畜生似的浑浑噩噩过了那么些日子,此时终于出了口恶气,心中却并没有畅快的感觉,只是出奇的空茫,像完整的世界掏开了一处缺口··史家人不明就里,在闹翻的两人中左右看看,最终只能无奈地跟上自家独苗苗。
祁老爷子气得眼前一片花白,宛若被蒙住口鼻无法呼吸,眼泪哗啦啦从眼角淌落·他看着跪在床边一脸空茫的孙儿,无力的手绝望地抬起,扇了祁凯后脑勺一把,虚弱得像一只直面阳光的幽灵:“你怎么那么糊涂啊……”·祁凯只是懵,像大雾天开车跑山路那种懵。
好像这世界忽然就不一样了,原本和善的亲人摇身变成了面目丑陋的恶鬼,趴在身上要将他撕成碎片,吃肉喝血,扒皮抽筋··*******·“老爷子住院了”从沈眷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惊蛰还挺惊讶,“严重吗我都没听肖驰说。”
沈眷莺和丈夫对了下目光,沈甜甜赶忙站起来指着桌另一头的皮皮虾道:“我要吃那个·”·“哦哦哦·”林惊蛰重点立刻被转移了,敛神端详,好一会儿才从那个大盘子里挑选出一只看起来最好吃的皮皮虾,动手给妹妹剥起来。
沈甜甜一副小馋猫的样子等待投喂,沈眷莺松了口气,顺势结束这个话题:“这消息挺秘密的,也不是谁都知道,估计肖家人还没听说·”·吃罢饭,夫妇俩避开呆客厅里说话的俩兄妹谈这件事情:“祁叔在医院直接跟史家人闹掰了,吵得整个住院部的医生护士都知道,他们两家以前不是出名的关系好么,得是为什么事儿才能吵成这样”·林润生摇头,他的交际圈主要在学校,跟大院这边的邻居并不怎么亲近。
“听说是从祁凯那起的头,我还以为肖家会知道得多一些,结果惊蛰也没听说·”最近发生的挺多事都摸不着头脑,沈眷莺又想起一件,“对了,江恰恰后来还找过你么”·“没。”
林润生还是摇头,“后来就没见她了,燕大那边惊蛰班里的老师我都叮嘱过,他们没联系我,估计她也没到燕大·”·这个角色不出现还好,一出现就让人感到不安,林润生犹豫了一下:“要不我直接问问惊蛰”·外头沈甜甜撒娇要钱,林惊蛰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给给给,沈眷莺拉住丈夫,嗔怒地瞪了瞪眼:“别,丫头也在呢,小心吓到俩孩子。”
又看着外头,半是甜蜜半是- cao -心地叹了口气:“这个甜甜,又欺负她哥,越来越不像话”·林润生还是很心疼幼芽般娇嫩的继女的:“你别这么说她,她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这是在跟他哥亲近呢。”
沈眷莺:“……”·算了,半晌后她绝望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沈甜甜一脸期待:“哥,我和妙妙公司都注册好,就差钱了。”
“给给给,一百万是吧下周末之前一定给你·”虽然妹妹看起来一脸天真似乎做生意会很不靠谱的模样,林惊蛰仍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一则对方要的数目不多,二则沈甜甜也是金融专业,再过个一年半载就要和林惊蛰同一届毕业。
商场如战场,和和睦单纯的家庭可不一样,女孩子早一点接触这个社会,见识一下人心险恶,跌跌跟头也好,总胜过日后吃亏··更何况沈甜甜还是跟肖妙合的伙·肖妙那孩子虽然冷淡腼腆一些,毕竟从小受家里沉稳的氛围熏陶,还出国留过学,独立又见识广博。
林惊蛰对她很放心,一起创业,对方也能带得甜甜成熟稳重一些·林惊蛰- cao -心地摸摸妹妹的头发,看着小姑娘兴高采烈的模样,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这小笨蛋什么时候能长大一些哦。
******·接到方老爷子通知的时候林惊蛰当真十分意外:“采访什么采访”·他不禁想起前些日子的海棠食品新工厂接受媒体采访的事情,那个原本正在筹办中的栏目现在已经正式开播了,似乎还挺受欢迎,林惊蛰专门蹲了一集重播,电视小小的画面中周母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模样十分具备乡村女企业家的风范。
这是个挺不错的宣传渠道,原本借着广告为人所熟知的海棠豆瓣立刻便深入人心了,品牌形象也定位得十分励志优良,短时间内,应该不需要在公关上再花费太大的力气··方老爷子哈哈大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捐了那么多古董,这个采访和表彰本来之前在郦云时就应该给你,只是当时时局有些复杂,才不得不保密·现在不光郦云,全国的文物走私渠道都已经被肃清得差不多,这还得多亏了你,我们圈子里的这群老家伙们都想好好认识认识你呐”·林惊蛰虽然不太明白那个全国文物走私渠道肃清的事情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方老爷子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太好拒绝,答应下来之后,还被邀请去了一趟燕市国家博物馆。
他对古董文物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兴趣,单知道价格不菲,因此来燕市那么久,竟然很少会想到这里转转·九十年代的博物馆,规模虽然远比不上后世几度翻修后那样明快恢弘,却另有一种古朴厚重的气质萦绕其中。
方老爷子和几位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在前头带路,为他介绍当中的陈设··这里确实收纳了不少珍奇的宝物,林惊蛰虽然不太懂历史典故,但看着那些被悉心擦洗到一尘不染的展示柜玻璃,和周围参观时小心翼翼甚至连手都克制着不去触碰玻璃的游客们,却也感受到了那种很难用语言去形容的庄严感。
那个当初接到他电话的接线员一路将他们引至青铜器展示柜前,眼带迷恋地端详了一会儿玻璃后头古朴的器具,然后发自内心地道谢:“感谢您当初将它们捐献给我们,这批青铜器为我们的文化开展工作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正不解,耳畔便听到了一阵孩童的说话声,他转头看去,入目是一队带着小红帽的小学生模样的孩子·他们由拿着小旗帜的女老师带领,整齐有序地从上一个展区出来,一路好奇地左顾右盼,讨论的声音却克制得很轻微。
“老师那是什么呀”有孩子望见了林惊蛰方向位处正中的展示柜,好奇发问··“这是青铜器,最靠近我们的是一鼎商朝的方尊,距今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了,这是我们民族先辈留传下的瑰宝……·那女老师柔和轻缓的声音旋即响起,领着孩子们慢步走了过来,林惊蛰退开一些,远远听着。
他突然回想起似乎已经埋进记忆深处的非常久远的记忆——郦云老宅那处隐秘空旷的储藏室里,外公在门内珍稀地用软布擦拭一个什么铜器的盖子,然后轻轻放回原处,回过头来,满脸慈爱地朝他招手。
“惊蛰呀——”·老人当时的模样已经模糊得看不清,慈祥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和以往很多次那样,轻轻柔柔地叫的林惊蛰的名字··两辈子加在一起,几十年过去,林惊蛰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遗忘了这个画面,但现在,它却又如此鲜活地跳跃出来。
孩子们惊讶的低呼声从前方的展示柜传来,方老爷子欣慰地看着他们讨论着新知识走远,略回过神,就见林惊蛰神情放空,满眼怀念··“想到什么了”方老爷子好奇地问。
林惊蛰微笑着摇了摇头,目送那群戴着小红帽的孩子们充满活力和求知欲的背影··倘若捐赠这批文物时他还曾有过情感意义上的不舍的话,此时的他已经完全认同了自己当初的决定。
因为外公最喜欢小孩子了··*******·车身微微晃动,时不时要堵上一会儿,林惊蛰回忆着前些天在博物馆和方老爷子的一番商谈,突然想起在沈家饭桌上说的话,问驾驶座在开车的肖驰:“对了,祁凯他爷爷是不是住院了”·肖驰迅速对了下后视镜里沈甜甜骤亮的视线,电光火石间他平静地嗯了一声:“好像是高血压,老毛病了,年纪大难免的。”
他说着打了一圈方向盘,沈甜甜适时高呼:“哇高空栈道”·林惊蛰循声望去,立刻笑了,满怀骄傲地朝后座的妹妹们介绍:“这是肖驰的主意,在我们商场和四风广场的楼加建一条直接可以流通客流的走道,怎么样很厉害吧”·沈甜甜嘴甜如蜜:“肖哥真厉害”·肖驰嘴角微抽,低低地嗯了一声,林惊蛰比自己被夸奖还高兴,说实话在这个时代能想出这样的创举,肖驰确实是非常出色了。
栈道是玻璃结构的,阳光下看起来特别通透,此时已经全部完工,像一场浩大的仪式伫立在两个建筑里·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原本规模不怎么大的综合楼和外观并不那么出类拔萃的四风广场都因此更上了一级台阶,来往过路的工人都情不自禁抬头观看半空炫目的景色。
工地外头的围墙上写着写字楼部分正在招商,一层商铺已经全被租了出去,二三四层也已经开始接触各家听说了一层商铺定位后主动登门的品牌了,综合楼收尾工作的同时各家正在进行各自的装修,假如没什么意外的话,综合楼竣工的同时,商场便可以正式开业。
燕市的第一个高端定位的商厦即将问世,沿街的国际风格的品牌广告有着和当下的燕市潮流截然不同的气质,不少年轻人甚至成群结队,专门摸到二中路来拍照··车驶离城北,穿过燕市与日俱增的车流,终于到达目的地。
林惊蛰一面任由肖驰为自己解安全带,一面回头朝两个妹妹道:“到啦·”·上次好不容易有空陪沈甜甜出来逛街,最后却是那样的结局收场,买到的衣服当时被堆在后座,全都撞得没法再穿。
林惊蛰有一些愧疚,赶巧今天有空,想到先前听说的沈甜甜被吓得睡不着觉的可怜样儿,他便想带着沈甜甜再出来逛逛,补偿补偿··结果肖驰说什么都不让他自己开车,执意接送。
林惊蛰这么一想,索- xing -将肖妙也带上,刚好两个女孩,也比较有伴儿··逛街不是他的强项,上次就是全程跟随付账,这回看着两个妹妹撒欢,他便跟肖驰并肩走在后头,肖驰老大不高兴:“她们衣服够多了。”
林惊蛰相当宽容:“女孩子嘛·”·“女孩子真麻烦·”肖驰闭了闭眼睛,睁开看见妹妹们又携手进了前头的一家商店,抿着嘴将盘在手腕上的佛珠取下来一粒一粒地拨动着,以此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林惊蛰安抚他:“就当咱俩出来逛街了,平常也没这个时间·”·这个好··肖驰拨珠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一圈圈又把念珠盘回了手腕上,然后伸手,顺着林惊蛰的胳膊一路滑下去,握住,尤不老实,手指蹭啊蹭的,便与林惊蛰的交扣住。
周围都是假日出来逛街的人,春天,置办新衣的活动进展得如火如荼,前后也有不少出来约会的情侣,前头便迎面来了好几对,肖驰手心火热,这感觉比勾肩搭背暧昧得多,林惊蛰有一些不好意思,但到底没有挣脱。
感觉迎面而来有几道目光集中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一会儿,然后滑开,并不曾给予太过火的关注··林惊蛰没一会儿便放松了·是啊,在这座城市里,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既然互不相识,又有谁会去在意陌生人的人生·春季温暖的阳光从天顶落下来,他俩在商厦中找到一处位置喝茶。
各自忙于工作,他们很难得有这样悠闲出来游玩的机会,最通常的独处,就是下班后在家中一起做家务,然后相拥而眠··“不好喝·”肖驰喝了口自己点的水果茶,然后皱起眉头,又尝了尝林惊蛰的乌龙茶,“你这个好点。”
林惊蛰好脾气地和他换了一杯,闲适地看着这个时不时要作一把的大孩子心满意足地端着乌龙茶,突然便对自己当下的人生有些感慨:“等综合楼项目落成之后,咱俩空些时间出来,出去旅趟游吧。”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我也要去”沈甜甜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在旁边一屁股坐下,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后,又朝哥哥伸手,“钱。”
林惊蛰笑着把兜里的钱包掏出来交到她手上··沈甜甜倾身出主意:“哥,不如暑假一起出去呗,那时候燕市刚开始热,咱们到北欧,气候正好·”·肖妙刚才逛街买买买完,也有一些激动,红着脸附和:“北欧好,北欧不错。”
林惊蛰被妹妹们包围得浑身惬意,跟着林惊蛰的提议开始畅想的肖驰啧了一声,出声驱赶:“欧什么欧,有你们什么事儿去去去逛你们的街买衣服去,最多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之后回家。”
“什么呀——”沈甜甜立刻出声抗议,黏着哥哥耍赖,肖妙瞪了自家没人- xing -的大哥一眼,索- xing -搬了张椅子挤坐在了他俩中间··“好好好好好。”
林惊蛰百依百顺地答应妹妹多买一会儿的请求,“逛逛逛,多买点,咖啡苦不苦要不要再加点糖”·肖驰两指掐着故意坐在自己和林惊蛰中间的妹妹后颈的一块皮肤,靠近面无表情地问:“是不是想死”·肖妙:“……”·肖妙在桌下的脚和大哥你来我往地互踹起来,听着旁边另一对兄妹毫无营养的傻白甜对话,心道妈的真是命苦。
两个妹妹结伴去结账,林惊蛰见肖驰一副要追上去跟妹妹算账的模样,赶忙拉住对方··他朝楼下一指:“你看我发现了什么”·肖驰探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坐的甜点铺旁边还修建了一个不太起眼的下沉广场,广场里陈列着许多男装店。
沈甜甜硬是把那杯林惊蛰放了整整四包糖调得甜到发腻的美式咖啡喝完,和肖妙结账完毕回来,立刻发现不对:“我哥哪儿去了”·肖妙慌张地四下看看:“他们提早走了”·“不会吧”沈甜甜对自己哥哥的人品还是比较信赖的,“他俩可能也逛街去了。”
“不可能”肖妙肯定地摇头,“我哥哥最讨厌逛街买东西·”·俩人说着转了一圈,才在下沉广场里找到林惊蛰,林惊蛰站在一家店靠近大门的位置,看到肖妙和沈甜甜立刻眼睛一亮:“你俩来了钱包钱包。”
沈甜甜把钱包还给哥哥,正看到肖驰货架后头绕出来,手拿一个挂着深蓝色外套的衣架问林惊蛰:“这件好不好看”·“好看好看”林惊蛰头都没抬就连忙回答。
肖驰平静地朝售货员点了点头,将衣服递给对方,又拿起近处的一条长裤:“这件呢”·林惊蛰立刻跟着售货员去付钱:“买买买”·沈甜甜:“……”·肖妙:“……”·沈甜甜眯着眼睛盯着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的肖驰,突然出声朝哥哥道:“哥我累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林惊蛰有些不解:“你刚才不是说至少要逛两个小时么”·“……”沈甜甜捂着被自己打得十分疼痛的脸,使出娇蛮绝招撒娇,“可是人家现在累了嘛”·林惊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乐呵呵地点了点头,那边肖驰拿起一根薄围巾只是看了两眼,他立刻出声:“好看好看这个花色漂亮”·肖驰回首看了一眼,目光同沈甜甜一触即离。
肖驰:“再去那家店看看·”·沈甜甜:“……”·拿着钱包的林惊蛰:“好好好”·KO——·天色渐暗,从一个商厦到另一个商厦,沈甜甜穿着高跟鞋,拖着自己几乎走细了两圈的腿,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欲哭无泪:“哥,都已经逛了四个小时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林惊蛰看着前方肖驰正在兴头上的背影,笑着安抚妹妹:“再逛会儿,再逛会儿。”
沈甜甜初次尝到了肖妙的感受——·心好苦··第七十九章 ·“咔嚓——”·林惊蛰听着快门的声音, 看似平静, 实则紧张得脊背都要僵硬了。
方老爷子说要补给他一份表彰, 他一直以为应该就是个锦旗或者或者奖状之类的,谁也没告诉他会是这样严肃的一场盛会·他浑身僵直地坐在偌大的会场内,这似乎是一场国内打击走私活动的表彰庆功会, 前后左右坐满了各方代表,甚至还有扎着绷带打着石膏到场的成员。
所有人姿态庄严,形容肃穆, 雄浑的国歌声中, 全场同时起立·林惊蛰下意识跟随站起,愣愣地望着舞台背景板处那几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男女们大多身穿警服,面带笑容, 一身正气,但他们注定无法亲眼得见自己亲历这场战役的胜利。
·打击走私的活动从群南的第一枪开始, 在之后的一年多时间内迅速扩散至全国,无数不法分子落网的同时,包括价值巨额的文物在内, 更多非法商业链条折损在这艘倾覆的大船里。
汽车、烟草、珠宝、金属、粮油……影响到了许许多多的领域, 猖獗的不法分子被严厉肃清,这是一场建国起力度最大的打击活动,且连战告捷,给予了国内各行各业的执法者们强大的信心。
林惊蛰余光处捕捉到一个胳膊吊着石膏铮铮铁骨的军装中年男人,在敬礼完毕后望着舞台上的遗照偷偷抹眼泪·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直至被点名起身,仍旧沉重无比。
先前登台的人们都是在走私的各个环节曾经奉献过极大力量的参与者,唯独他的受邀理由是莫名其妙的“文物捐献”·相比较那些以命相搏付出一切的贡献者们,哪怕那批捐献的青铜器价值不菲,林惊蛰仍觉得自己立身不正。
他并没有这些人们如此高尚情- cao -,两辈子以来也从未专门去关注过文物和走私的案件,他顶多只是个时事的评论者,还是不怎么走心的那种·他甚至压根不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有没有过如此恢弘的活动。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对此他感到自惭形秽,也认定自己此番估计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岂料主持人报出大名,他原地站起时,会场内的掌声却比上一位登场时更加热烈,且经久不息。
林惊蛰感到茫然,举目四顾,竟连第一排的许多人都特地回首和颜悦色看他··方老爷子朝郑存知感叹:“可算是看到这天了,不然我这心里总是压着件事儿。”
“要没有惊蛰那批古董,咱们的打击活动不可能组织得那么顺利,别说您惦记了,您看周老他们的眼神·”郑存知笑着遥指了会场的前排一下,而后在方老的笑容里神情略微严肃下一些,“祁老爷子前些日子住院,这是掺和进去了吧我最近在外头可听到一些不好的传闻。”
“谁的”·“祁家那小子的呗·”郑存知嗤了一声,“咱们现在活动正热闹,他从前在群南那事儿还没全过去呢,现在不知道被谁又翻腾出来了,细节说得有鼻子有眼。
还有他的那什么镇雄地产,好像也有些经济上的问题,欠了一屁股债·”·方老摇头:“窝里反啊,与虎谋皮,就是这个下场·”·一个眼皮子底长大的孩子走上了不归路,这对大院的老人们来说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郑存知看方老情绪不好,赶忙转移话题:“小林拿完这个表彰,专案组的调查力度就该升级了吧一个推动走私全面进程的国宝捐献者被疑似走私活动的嫌疑人暗杀,史南星这次想必躲不过去了。”
******·他说得不错,打击走私初战表彰活动之后,那场车祸的侧重点立刻出现了改变·参与打击活动的好些重量级参与者在大会之后都开始关注林惊蛰这位拉响第一枪的吹号人,史南星在群南剿灭的走私团体里是个什么角色,虽然藏得隐秘,该知道的人们都心知肚明。
得知他俩杠上,且背后博弈,迟迟难分高下,不少人都跟着怒了,世上哪有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史南星双眼赤红地看着手中的日报,这是全国传播最广销量最好的纸媒,现在头条却连续三天都在纠缠同一个重点。
-《全国反走私专案小组初战告捷,庆功表彰大会日前在燕市开展,致敬英烈》-《最年轻获表彰者——估值上亿国宝级珍藏捐献人》·-《打击走私困难重重,国宝捐献者曾遭人暗杀》·史南星重重地将报纸揉作一团砸在地上。
这些新闻早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于全国扩散开,史南星那些远在西南的朋友都为此打来电话问询·之前港岛的八卦小报曾经报道过他的各种负面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国内正规媒体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知情人一下就能看出报纸中提到的那位“暗杀捐献者真凶”影- she -的是谁。
倾轧层层递进,史家人近来全为此奔忙,已然精疲力竭,他则因为沙蓬的存在,最近连门都不敢乱出··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无可挽回,他除了离开这片土地不作他想。
只可惜以往群南的出海路线已经被一网打尽,其他其他城市的离开渠道,他和家里人又没有可信的门路··祁老爷子说放手就反手,留下史家人独自面对这一死局·听说专案组里那位被问询调查的货车司机已经有了松口的迹象,可能撑不了多久,前些日子史家老太太几乎绝望,反过来劝说孙儿自首认罪:谋杀案虽然板上钉钉,但林惊蛰毕竟没死,他们倾尽全家之力,判个十年八年的,总不至于让史南星一辈子蹲在牢里。
史南星没有同意,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他凭什么要去坐牢·老太太找了一圈的旧友,无人搭理,最好放下电话心力交瘁地哭骂报社编辑··一室死寂,安静了好几天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让习惯了门庭冷落的一家人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老太太随即扑了上去,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时,只觉得头顶的天都亮了,抓住救命稻草般祈求起来··电话那头的祁老爷子语气比那天在医院让他们滚蛋时还不好,却奇异地没有发作,只是在老亲家幽幽的哭声里沉声道:“你们带着那个小兔崽子来医院一趟。”
这意思明显就是有门儿·放下电话后,全家人都惊了,史南星折腾到了祁凯的头上,熟知老爷子心- xing -的他们都一早笃定两家势必绝交·史母望着全家唯一表现得胸有成竹的儿子,不禁发问:“你究竟干了什么让他松的口”·史南星- yin -着脸一整衣襟:“他最宝贝的东西。”
史家人出门的准备像是在拍谍战剧,史南星出门前疑神疑鬼地让人排查好久才上的车,车离开车库之前,他便将后座的窗帘结结实实拉了起来,特殊时候,身不由己。
听说沙蓬已经离开西南,史南星不确定对方会去哪里,但很大可能是燕市··他切断了自己一切对外公布的联络方式,就是为了躲开对方的耳目,先前约定好的交款期限已经超过,在彻底离开国内之前,他必须小心谨慎一些。
加护病房里的老爷子还是老样子,看起来身体恢复不少,精神奕奕的,用那双格外- yin -鸷尖锐的浑浊双眼定定地盯着史南星··史家人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和解仪式,但事实明显与他们想象的不同。
气氛诡异沉默了许久之后,祁老爷子苍老的嗓音响起:“祁凯过去的那些事情,是你放出去的吧”·史南星微微一笑,在家人错愕的注视下找了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开始为祁老爷子削苹果。
祁老爷子怒极反笑:“你很聪明,知道还是要从祁凯身上下手,以此逼迫我·不枉费我教导你那么多年·”·“我说过,有些船一旦上来,就永远下不去了。”
史南星低头看着苹果,躲开这位过去的家人再不复以往的视线,语气不紧不慢,“更何况我还是留了一线的,比如有关您的东西,我就一点都没拿出来,全烂在这里。”
他拍拍肚子··这是无比直白的威胁,祁老爷子剧烈咳嗽起来,稍歇时喝了口水,哑声询问:“你想要什么”·“我想走。”
史南星的目光终于与他对视,烈火般焦灼,“越远越好·”·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史家没有这个能力,但他知道祁老爷子有,当初群南事发,就是老爷子为他联系出的国。
只是那次的离开是暂时的,这一次,期限却是永久··祁老爷子已然是心灰意冷,被一个从前无比疼宠的孩子威胁到头上的感觉并不好过,他实在不明白,自己风光一辈子,临了临了,怎么就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初有多宠爱,现在都有多憎恨,但为了大局着想,他除了退让没有更好的选择。
史南星毫不意外听到了肯定的回答,却出奇得并不觉得多么高兴,那种空茫的感觉更加明显了,在祁老爷子厌恶的目光中,他知趣起身告辞,临走前终究还是问起了那个自己今天一直都没能看到的熟悉的身影:“祁凯呢。”
老爷子平静地回答:“最近风声紧,我把他送去外头了·”·*****·老爷子联系的路子,当然跟普通偷渡不同,他找了一艘巨大的外资游轮,让史南星混在游客中浑水摸鱼。
史家掏空了所有账面上的资金,女人们甚至变卖了一部分珠宝,统统兑成美金,让史南星随身携带,以便于出国之后,用在那边的假ID注册新的合法户头··游轮的- yin -影下,史家人哭成泪人,就连强壮的父亲都纵横着泪水,唯独史南星抬头望着巍峨的船身,眼中看到了未来的曙光。
“走吧·”拥抱过后,史父满眼不舍地为儿子整理外套,“出去之后,记得好好过日子·短时间内别联络家里,我们会想办法和你联系·”·“你这一走,下次见面得是什么时候奶奶没多少年好活了,也不知道临死前还能不能再看你一眼。”
老太太哭泣着抚摸孙儿的脸颊,想想将手上带着的金手镯也取下来,塞进了史南星的口袋里,喃喃道,“好好的,我孙儿一定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星星,算妈求你,咱们去自首,咱们就在牢里呆它个几年,至少家里人还能有机会去探望你,咱们何苦跑那么远”·史南星给了母亲一个拥抱,在对方越发澎湃的泪水中,硬着心肠推开:“我走了。”
女人们在身后碎步追赶,直至被挡在登船通道外··史南星强自镇定地递出证件,在对方审查时一颗心悠悠提起,直至对方放行,才终于落地··他将行李放进客舱后,到甲板处低头,家人们仍旧等候在那里,隔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却一眼就认出了他,拼命招手示意。
傍晚,游轮启动,渐渐拉开了游客们和岸上送别的亲人的距离··史家人始终站在那里,从一丁点米粒的大小直至消失不见··史南星望着远处绚烂的海岸线,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游客们喧闹激动的尖叫充斥了整个甲板。
史南星安静地扶着栏杆,像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游人,过往在背后那片土地的生平尽数浮上心头,说来奇怪,他从前出国过不少次,但哪怕是第一回 ,也没有当下满怀复杂的感慨。
他久久地沉默着,终于张开双臂,迎接自己的新生··去他妈的监狱·******·岸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史家老太太终于被收回目光的儿子儿媳扶上车子。
生活恍若荒诞的电视剧,每一刻都在上演着相聚别离的戏码,他们或许是角色里最不幸的那一拨,连掌声都不曾获取,凄凉的退场只换来其他送别的乘客家属们莫名其妙的视线。
幸而远处还有在关注他们表演的人,肖驰目送那辆黑车走远,重新将视线落回海面,他朝着电话那头询问:“确认他的房间号了吗”·“确认了,6006。”
肖驰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电话,瞥了副驾驶一眼:“听到了”·沈甜甜这会儿看起来全然不是在林惊蛰面前的模样,她脸色- yin -沉,闻言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
连打了三四个,她才终于安排完,挂断电话骂了句娘:“史南星这狗东西,可算是被我逮住了,他那一家老混蛋和小混蛋还跟那做梦呢,想抗不过去坐个两三年的牢意思意思,呸他一天不死,我一天睡不好觉。”
肖驰没说话,史南星背景复杂,作风又诡谲,是个绝无仅有的大祸害·对方现在盯着林惊蛰,一次失手,总有叫他目的达成的时候,但只要史家那一家人还在,就一定会拼死保住对方。
要不是万般无奈,他也不想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来沪市的飞机上,居然会撞见沈甜甜··这丫头……·肖驰半天后沉声道:“记得别告诉惊蛰。”
惊蛰和他们不一样,虽然商场上同样诡计多端,骨子里却是个相当安分守法具有社会责任感的良好公民·上次那个走私小组表彰大会,为了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些英烈遗照,他足足难过了好多天,还带头在燕市地产圈内组织了慰问牺牲执法人员家属的捐款活动,最近尽忙这个呢。
沈甜甜听到他哥的名字,- yin -险的表情立马就怂了一下,而后强自硬气地翻了个白眼:“跟我哥有什么可说的,当我傻啊·”·史家人的车开远了,肖驰启动车子,也离开了停车场,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西服外套上碧绿的袖扣吸走了沈甜甜的目光。
沈甜甜噘着嘴看了一会,咳嗽了一色,将脖子上的粉红色小天使爱心吊坠从毛衣里看似不经意地整理了出来··肖驰看起来似乎瞥都没瞥他,晚霞的余晖一个转弯后从前挡风玻璃外照- she -进来,他开口使唤:“甜甜,帮我拿一下包里的墨镜。”
沈甜甜心说wtf这样的光线犯得着戴墨镜·但刚才毕竟合伙愉快,她还是给面子地帮忙打开了包··下一秒,沈甜甜浑身僵直。
肖驰的包里,配件都整整齐齐放在一个长盒里,打开来,除了两幅好像跟她哥同款的墨镜外,边缘的小格子里全都是各种颜色和材质的,闪闪发光的领带夹和袖扣·等等,这个盒子不会也她哥买的吧·这个款式非常新潮,明显不是国内在售款式的包……·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沈甜甜默默挑了个眼镜递出去,肖驰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非常自然地戴上了,然后侧头看车外的后视镜,露出自己扎得整整齐齐的卷毛小揪揪。
沈甜甜:“……”·服气服气给美帝跪下了还不成吗·******·游轮驶入公海,史南星彻底放开了,短暂的不舍后他选择用酒精麻痹自己,在游轮彻夜狂欢的酒吧里喝了个烂醉。
他跌跌撞撞在夜色中摸到甲板上,望着漫天的星光发呆,余光处突然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祁凯”他酒都醒了一半,难以置信地上前抓住想跑的对方,“你怎么也会在这里”·祁老爷子明明说已经把对方送出国避风头了·对方在他的钳制下试图挣脱,史南星紧紧抓住,一边回想起自己前段时间朝外头放出的消息,恍然大悟:“你也被限制出境了”·“去你妈的”祁凯没想到自己那么倒霉,听从爷爷的吩咐一整个白天都偷摸躲在房间,唯独夜色降临出来透个气都能被逮住。
听到史南星的问话,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脸问我他妈被限制出境是因为谁”·之前在群南那边的事情风头明显还没完全过去,最近因为专项小组庆功封赏的原因反倒还回升了一些关注,史南星为了逼迫老爷子出手,在外头放了不知多少乱七八糟的消息,这可害苦了他,经济犯罪的后果追究下来,哪怕捡回一条命,他也至少得吃上不少苦头。
祁老爷子不得不为他筹划出路,但他被限制了合法出镜,现在风声又紧,偷偷出国很有可能被逮住直接借题发挥收押获审,因此只好出此下策··史南星看起来没有一点愧疚,但也反应过来了前因后果,讽笑一声:“有意思,我说老爷子怎么会那么轻易答应送我出国,原来是他妈要给你当挡箭牌啊他算得还挺好,这样你就一点风险都没有了,哪怕我最后被逮住,也没人知道你在这条船上……哈哈,亲孙子待遇就是不一样。”
“滚·”祁凯听着这番酸话皱起眉头,厌恶地甩开他,皱着眉头理了理外套··史南星一身酒气,还想拉着他纠缠,祁凯本就一肚子怨气,没忍住直接挥拳给了他一下。
两人扭打起来,祁凯叫骂:“你他妈还好意思质问我你当初凑不够沙蓬钱偷偷跑路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我在国内会有危险吗”·史南星为对方直至这时仍被家人安排得游刃有余的退路咬牙切齿:“别他妈老拿沙蓬说事儿”·耳畔突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鼓掌声,一道愉悦的男音从头悠悠传来:“原来史先生还记得我这真是让我感动。”
听到这句咬字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的瞬间,史南星和祁凯同时一怔,片刻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沙蓬挂着和气笑容的,略显- yin -柔的面孔映入眼中,对方蹲在近处的一张长凳上,柔顺的发丝在夜色中被海风吹起,分明是很赏心悦目的画面,史南星却仿佛见到了鬼一般,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史先生想念我吗我可是很想念你哦·”沙蓬笑眯眯的视线从史南星身上转开,落在祁凯身上,眉头意外地一挑,“没想到祁先生也在,不过正好,大家可以一起叙叙旧了。”
*******·病房里叮铃哐啷乱作一团,祁老爷子瞪大自己血红的眼睛:“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祁……祁凯失踪了,和史南星一起。”
来汇报的年轻人强忍惶恐又重复了一遍,“房间和整个游轮都搜查过了,没有找到他们,据目击者说当晚有一艘类似帆船的小船靠近过游轮,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了,我们在史南星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对方战战兢兢地拿出一个长盒子来,打开。
祁老爷子一见之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张着嘴赫赫出声,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长盒黑色的绒布里,赫然陈列着一株风干的罂粟花·*******·清晨,肖奶奶念完两卷经,偷吃了一颗藏在供桌下的林惊蛰偷偷给她的巧克力,然后将包装的锡箔纸捏成黄豆大小,埋进香灰里。
然后她吃罢早饭,换了身衣服,挑了条孙儿前些年亲手做的佛珠,仔仔细细地盘在手腕上··于姝鸳下来时看到她笔直地站在院子里,一边换鞋一边问:“妈,你在干嘛”·“没事儿,就透透气。”
肖奶奶道,“快去上班吧·”·目送儿子和儿媳的座驾离开,小道尽头,一辆黑车随后驶了进来··开车的司机匆匆打开门下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抹了把眼睛道:“祁老病危,请您……请您……”·肖奶奶长叹一声,正了正衣摆:“走吧。”
住院部顶层已经乱成一团,医生护士齐齐涌向一处病房,病房内已然人满为患,肖奶奶刚进去,便见到了好些眼熟的老人,祁老爷子几乎请来了所有可以请到的老朋友。
监护仪发出警戒的嗡鸣,病床上的老人像一把干枯的柴禾,他费力呼吸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目光中充斥着绝望的光彩··余光和肖奶奶对上,老人浑身一震,他按住了医生飞快动作的双手,坚定而轻微地摇了摇头。
“可是——”医生仍坚持想要救治··“没用了,走吧·”祁老爷子却只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医护人员们半晌后流水般撤走,被扶靠着床头半坐的祁老爷子茫然地地淌了一会儿眼泪,突然转头,疲倦地望着上前的肖奶奶:“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你说的不错啊……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他……”·肖奶奶眼神悲悯:“你啊……”·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祁老爷子轻轻笑了起来,眼含祈求地看着她:“你说,他还有可能……还有可能……”·肖奶奶不说话。
祁老爷子半晌后终于是把那句艰难的问话说出来了:“……还有可能,活着回来吗”·两人长久对视,干瘦的老人浑浊的双眼内,除了流淌而出的泪水,还有竭力燃烧的灵魂。
肖奶奶终究不忍,抬手拍了拍旧友的肩:“只要他潜心悔过,未尝没有一线生机·”·祁老爷子盯着她的神情确认了一会儿,半晌后断断续续的泪水如同开闸的龙头那样滑落下来:“谢谢。”
“扶我躺下吧,我要歇会儿·”他道··周围的几个老人们都上前帮手,和肖奶奶一起将他的床降了下来··祁老爷子平躺着,握住身边不知哪个老朋友的手,闭着眼睛疲惫地喃喃自语:“我这一辈子,求了你们不少事儿,这可能是最后一件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因为得到肖奶奶的那声保证,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祁老爷子病逝的消息成为了盛夏前的最后一记晚钟··但为他真切悲伤的只是少数,沈眷莺说起时,最多不过嗟叹两声而已··“我才知道,祁凯那小子太不像话了,以前走私还不算,居然跟史南星还合伙掺和那种生意。
也是作孽,老爷子给史南星安排出境,偷偷把祁凯也塞在了那艘船上,谁也不知道他在,一点防备也没有,直接叫他一起被那群混账东西带走了·”·“史家老太太得到消息的当天也进了医院,他们家现在也是一团乱,史南星爹妈跟疯了似的,把西南所有的人都调动起来了,说要打击边境贩毒……马后炮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林惊蛰听到这也皱起眉头,黄赌毒这种东西,上辈子他哪怕最荒唐的时候都不敢去接触,因此格外无法理解原本生活优渥的富家子弟们跳进火坑的举动··他杯弓蛇影地紧张起来,抓着一旁沉默的沈甜甜告诫:“千万不能跟他们学,听见没有”·沈甜甜愣了一下,赶忙钻进他怀里,林惊蛰想想自己确实说的过了,生怕吓到妹妹,又安抚地拍拍。
沈眷莺看着他俩,神情有些犹豫,事实上她跟林惊蛰专门提起这件事,除了警戒之外,还有更深的用意··她问:“祁家办丧事,你跟我们一起去吧·”·从不再隐瞒双方的关系后,她一直试图找个机会能让林惊蛰光明正大地以家人的名义出现,好叫外人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她和沈家的态度,不再发生之前车祸那样的事情。
林惊蛰有一些迟疑,因为种种原因,即便是认进了沈家的上辈子,他也几乎没有跟沈眷莺他们出席过什么大型活动·习惯了保持距离,猛然缩近多少令他有些不习惯,哪怕知道沈眷莺是好意,他仍有顾虑。
林润生在一旁肌肉紧绷地沉默了许久,难得大胆开口:“一起去吧·”·沈甜甜也抓着他的胳膊摇晃:“哥,一起去吧”·家人们的目光充满了诚挚和忐忑,林惊蛰深吸了口气,半晌后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
******·祁老爷子去世,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最后还是老朋友们找了自家年纪合适的孩子帮的忙··白布灵帏,纸钱素花,热闹的唢呐声难掩凄凉··林惊蛰随同沈眷莺上前祭拜的时候,恍若穿越时空看到了自家外公的葬礼。
他没见过祁老爷子,但那个旁人话里宛若洪水猛兽一般的老人灯灭后,仍旧只留下一剪和善微笑的黑白影像,甭管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林惊蛰此时心中都不太好受··他为老人上了炷香,望着灵幡出了会儿神,旁边的沈眷莺在跟问起他来历的朋友介绍:“这是我儿子”·“惊蛰,叫林惊蛰,长得漂亮吧”·“在燕大上学,读金融的,随他爸,聪明,成绩可好了。”
“现在自己在开公司,做房地产,唉,什么大生意,也就一两个亿·”·她说着让林惊蛰叫人,林惊蛰便收回目光,沉稳有礼地同对方问好··甭管心里怎么想,沈眷莺都明显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了,大张旗鼓把林惊蛰带出来见人,外人们也只有配合夸奖的。
沈甜甜跟在哥哥身后,像一只小跟屁虫,垂着头不怎么跟人说话,她的情绪有些复杂,毕竟没想到这事儿会把祁凯也牵扯进去,祁老爷子隐瞒得太好了,几乎是滴水不漏,她和肖驰此前一直都以为游轮上只有史南星。
因果这玩意儿真是说不明白,难以捉摸,却又时刻贯彻在命数里··她因此难得感慨一番,烧完纸钱后感到压抑,悄悄躲到了灵堂外头透气··外头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叔伯阿姨把她拉住询问:“里头那个就是你那个外头接回来的哥哥”·沈甜甜朝屋里看了一眼,林惊蛰正蹲着烧纸钱,背影肃穆,烧得比很多与祁老爷子相熟的大院孩子都认真。
她知道她哥肯定又心里不好受了,一时有些感慨对方纯善的心- xing -:“是啊·”·“啧啧啧·”拉住她刨根问底的人却连连摇头,“礼数一点挑不出错,看来是个厉害人物。”
沈甜甜听这话不太对劲,微微皱起眉头,显出- yin -沉的模样:“您什么意思……”·“甜甜·”屋里突然传来了林惊蛰的声音,打断了她即将燃起的怒火。
林惊蛰烧完纸钱起身看到沈甜甜被人围住,以为妹妹被什么人缠上了,快步上前,只这么片刻功夫,脸上凝重的神情外便笼罩上了无可挑剔的微笑,“你在干什么”·沈甜甜看出他对外人的戒备,表情立刻收敛了,轻声为他介绍围拢的一群人。
林惊蛰便沉稳地伸手与众人交握,同时将妹妹护在身后,笑着道:“这儿场合特殊,也不适合聊天,各位叔叔阿姨有空,可以多来家里坐坐·”·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一定一定。”
长辈们在他看似和颜悦色实则不容置喙的气势下不由心虚气短,连连答应··沈甜甜乖乖地跟在林惊蛰屁股后头走了··原地的众人看着这双兄妹和睦离开的背影,回过神来,纷纷不乐观地摇起头来。
“坏了坏了,这年轻人一看就知道难对付,居然能在沈眷莺眼皮子底下登堂入室,看来沈家以后有得鸡飞狗跳·”·“沈甜甜这傻子,还对他言听计从呢,看着吧,哈哈,以后家产被抢得干干净净,有她哭的。”
·林惊蛰在角落担心地打量妹妹:“刚才没被欺负吧”·沈甜甜垂着首乖巧地摇了摇头,瞬间糊弄住自家哥哥,而后目光锋利地从眼角朝门口方向划去。
这群搅屎棍,她已经一个个清清楚楚记住了,有他们倒霉的一天·她有些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哥哥再撒撒娇,灵堂的晚辈当中却朝此步来了一道身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肖驰便贴上了林惊蛰的后背。
林惊蛰回首,肖驰道:“我妈让我过来叫你们,还有沈阿姨林叔叔,一会儿两家人一起吃个午饭·”·林惊蛰的注意力立刻从妹妹身上被拉开了,跟着肖驰便走。
沈甜甜长长地叹了口气,已然放弃和这个护食的“嫂子”沟通,生怕对方打开包直接把那一盒子墨镜首饰砸自己脸上··她无奈也跟随了上去··肖驰在喧闹声中,回首看了寂寥的供桌一眼,为那张黑白照片里多年不曾如此微笑过的老人无声念了一首地藏经。
阿弥陀佛··第八十章 ·祁凯的后背被推了一把, 踉跄几步, 身旁看守他的壮年男人面容- yin -鸷, 用英语催促他:“走快点”·他不敢与对方对视,看向走在旁边的史南星,史南星没什么反应, 只是机械地迈步。
对方蓬头垢面、神情憔悴,祁凯心知,恐怕自己当下也是这个样子··他们被沙蓬的人连夜掳到了帆船上, 而后辗转了无数交通工具, 甚至被绑起丢进后备箱里·刚才他们从最原始的一辆牛车下来,终于开始步行, 想必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这里的气候非常潮- shi -闷热,与同月份的燕市气候天差地别·树荫遮天, 绿植遍地,宛若原始森林, 泥土和植物混合发酵的腐臭气钻进鼻子里,沙蓬走在前头,在用听不懂的语言和队伍里的其他人交谈, 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绝望和强烈的迷茫攥紧了祁凯的心。
牛车上沙蓬和同行的那帮人拿到了枪·倘若他们走在燕市街头,一定会被得知消息的民警迅速摁倒在地,但在这里,他们却能无所顾忌地将枪挂在肩上,上膛, 装填子弹,同时大声说笑。
开公司和做走私时接触到的客户群都是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祁凯从没有来过这样混乱的地方,荒诞得仿佛脱离了人类世界的秩序··他们绕进一条小道,走了许久,拐过一道弯后,面前豁然开朗。
前方终于可以看出人类活动居住的痕迹,茂密的山林被开拓成了村落和耕地··漫山遍野的鲜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却美得宛如梦境··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祁凯怔怔地望着远处的种满鲜花的山头,心中为这出乎预料的美景而震撼着,前方的沙蓬此时转回头来,笑盈盈地开口:“我们到了。”
祁凯看见有孩子在前方追打,美丽的花田里也隐约可见成人的身影,他们似乎是在玩耍或者劳作,树影中穿杂着清丽的竹屋,和国内普通村寨没什么不同·祁凯被这场景短暂地安抚了一会儿,但下一秒,便被走近后看到的场景吓得双腿一软,险些坐在原地。
花田里方才他远远看见的“村民”的背影转了过来,满脸骇人的伤疤·她或者他的面容已经辨不出- xing -别了,手也缺了一只,像是被什么利器齐肩斩断了,可怖的伤疤赤裸裸地袒露在那里。
对方脖子上挂了一个大竹篓,正在花田里忙活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祁凯看不清ta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浓浓的死气·他们这一行人逐渐走近,对方也不曾抬头多看一眼,恍若一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祁凯被对方渗人的模样吓得转开眼睛,但随即便惊愕地发现,花田里其余侍弄植株的“农户”,居然全都肢体不全·他们衣着褴褛,伤疤纵横身上的每一处皮肤,活动时毫无灵魂,犹如行尸走肉,聚集成群,像在拍一部3D版的恐怖片,十分渗人。
押送他们的人似乎被祁凯脸上的惊恐取悦了,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说笑起来··祁凯剧烈颤抖着,片刻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让他不愿深想的问题——·“他们……这些人……是什么人”·“他们啊”沙蓬吐掉嘴里在嚼的草杆,和颜悦色地回答,“就是以前生活在这里的农民。”
“他们的身体……是天生的吗”·沙蓬慢吞吞地装填弹夹,闻言像是听到了一个多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着走远了。
祁凯没有等到回答,但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如遭雷劈,魂不附体··远处嬉戏打闹的孩子们也跑近了,小炮弹似的一群,六七岁最多不过十岁的年纪·他们同样衣不蔽体,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语言,天真的面孔却总有不知道哪里让人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而后祁凯终于意识到了··孩子们像是哪里起了争执,一个扑倒了另一个,这是寻常的矛盾,大院的孩子小时候也是要打的,但当下,处于下风的那个孩子直接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闪亮的短刀,朝上方那个女孩刺去·祁凯下意识大喝了一声,让沙蓬也跟着看了过去,沙蓬皱着眉高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孩子和周围一群兴奋的小伙伴悻悻分开,朝这里走来。
沙蓬指了指祁凯和史南星,跟领头的两个孩子说了句什么,随后笑眯眯地朝祁凯和史南星道:“好好休息·”·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祁凯浑浑噩噩地看着他离开,宛如置身一处不可思议的梦境,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不合逻辑:两个大人被一群孩子押送进竹楼却不敢逃脱,而那个领头的女孩,小鹌鹑似的瘦弱,最多上一二年级的年纪,手中却正在熟练把玩从刚才那群大人手中接过的枪。
行走中他仍能嗅到如影随形的花香,转过头,怔怔地望着身后漫山的花田·花丛中人影穿梭,竹楼幢幢,孩童嬉闹,恍若世外桃源··不··这里分明是人间炼狱。
史南星沉默地缩在屋角,祁凯则坐在门口,竹楼下有两个人看守他们··谁也没有说话,许久之后,祁凯开口:“那些小孩……”·史南星知道他又在想有的没的了,烦躁地耙耙头发:“不要小看他们,他们杀人比你利索。”
祁凯知道对方先前来过这几次,他怔怔地问:“这是沙蓬他们的孩子怎么可以那么小就让他们接触……”·“你是不是傻逼”史南星闻言直接出声打断,“刚才田里那些农民见着了么怎么可能是沙蓬他们的孩子,亲生的他们能给喂烟土”·“喂烟土……”·史南星嗤笑:“要不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那么听话”·看守的人上来,应当是带了沙蓬的命令,指着史南星招招手,将他带走了。
留下祁凯一个人待在简陋的竹屋里,他像是被抽干了魂,突然间呕吐的欲望排山倒海而来,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几乎要吐出自己的内脏··竹楼屋外走道的缝隙,他对上了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方才押送他们那领头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小小的身板,圆圆的眼睛,站在底下抬头看他,像一只好奇的小鸡··祁凯与她漫长地对视,随即那孩子微微皱起眉头,毫无预兆地倒下。
她开始翻滚嚎叫,仿佛置身在地狱般的痛苦里,祁凯被吓得浑身一颤,随即意识到,对方这是毒瘾犯了··祁凯剧烈地颤抖起来,从躯体到内脏像是被人浸入了滚烫的油锅。
远处嬉闹的孩子们一窝蜂也跑来,方才和那女孩打架的男孩满脸的兴奋,指着女孩大叫了几声,随即一拥而上,却不提供帮助,只是一起抢对方刚才从大人那得到的枪··女孩当然不愿意,拼命抵抗。
小男孩被踹了一脚,他直起身来,满脸的不高兴,又一次抽出了腰间的弯刀··祁凯被刀身狰狞的光芒闪到眼睛,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拖着自己一双软成面条的腿连滚带爬地跑了下去,在守卫的呵斥声中,抽出那女孩抱在怀里的枪朝男孩丢去。
男孩心满意足地拿着战利品,带着伙伴们离开了··祁凯不知所措地去按那个小女孩的身体,那女孩痛苦至极,在身上抓挠,用头撞地,撞出满脸的鲜血··祁凯痛哭起来,泪水夺眶而出,他手忙脚乱地抽出皮带捆住对方的身体,然后抓到一根树干什么的,塞进对方的嘴里,以防止对方咬断自己的舌头。
那名看守的守卫骂骂咧咧地过来,一脚踹开祁凯,然后把自己的烟斗拿给女孩抽了几口··抽搐的身体逐渐平静,像死去一般瘫在那里··祁凯维持着被踢开的姿势,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泥土,哭得几乎没了声音——·“对不起……”·***·傍晚,史南星终于回来,脸色脸色- yin -沉。
祁凯虚脱般躺在屋里,看着他在屋里坐下,好歹打起了一些精神:“沙蓬找你”·“沙蓬的老大·”史南星朝屋外警惕地看了一眼,突然扑过来朝祁凯低声道,“我们得找机会逃走。”
祁凯愣愣地躺在那看着他··“你记住,他们说的任何话都不要相信,沙蓬一定会告诉你他们只是想要钱,让家里给他们送钱之后就让我们回去·”史南星嗤笑了一声,“其实他根本不打算让我们活。”
“他老大在这里混了将近三十年,但外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以前提了多少次都见不到他,这次却主动和我会面·他还想让我吸烟土,用这个控制我,被我暂时敷衍过去了,但拖不了多久。”
史南星死死地抓住祁凯的胳膊,“我不能染上这个东西”·祁凯沉默地看着他,第一次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对毒品的恐惧,他起身朝窗外看去,另一幢竹楼的露台上,沙蓬和一个皮肤黝黑的模样非常特别的老人直接在外头谈天,果然是无所顾忌。
祁凯瘫回地板上回忆着下午时那女孩抽搐的身体,半晌后头脑空白地笑了一声··但第二天他还是跟着史南星走了,趁着守卫交班的时候··村落旁坐落着无尽的山林,史南星猫着腰躲在一处山石后头,轻声道:“我来过几次,走过这条路,你跟紧,不要发出声音。”
村寨传来枪响,应当是他们的消失被发现了·两人不敢耽误,连滚带爬,步履匆匆,照着一个方向没命的跑·只是连续几天水米未进,他们纵然钢铁之躯,也维持不了如此强烈的消耗,跑了不知道多久,史南星滚进一丛灌木里,拔出一棵野草气喘吁吁地塞进嘴里。
“好像……好像没声音了……”他伏在地上听远处的动静··祁凯满头大汗地躺在地上,被强烈的体力消耗折磨得眼冒金星,他突然觉得可笑极了,自己现在像野狗一样被围猎的场景。
“小声点”史南星警惕地给了他一脚,“小心被听见,你是不是有病”·祁凯侧过脸,看自己这位一直注重仪容的表舅灰头土脸的模样。
史南星觉得对方现在神经兮兮的,要不是时间紧张,他非得打一架不可·觉得自己休息得差不多了,便抹了把汗爬起身道:“行了,抓紧赶路,天黑之前,我们得赶到安全的地方。”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安全的地方在哪里”·史南星下意识想要回答,但即刻间意识到了不对,宛若僵硬的木偶,一点一点扭过了头。
沙蓬笑眯眯地蹲在地上,仰着头道:“又被你骗到了·”·他这句撒娇似的抱怨让在场的两个人悚然一惊,史南星疯狂地摇头,一面朝后倒退:“我没有,我没有骗你的意思。”
沙蓬笑着点头:“好吧·”·史南星以为他愿意饶过自己,刚松了口气,便见对方抬高了胳膊··砰——·鸟雀惊飞,祁凯茫然地闭上了眼,随后睁开,愣愣地抹了一把,盯着手心鲜红的液体。
史南星重重倒在地上,大睁着一双眼睛··他死了··那一瞬间很难说清是什么样的感觉,连落泪的准备都没有,世界一下安静了,如同电影放映时调暗光线的放映厅。
祁凯坐在放映厅里,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他愣愣地跪在地上,为史南星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要不要跑”·沙蓬收了枪,笑着指了指远处的密林:“跑掉的话,我就不杀你。”
祁凯机械地转过头看着他··他试着爬起来,然后摔倒,第二次终于成功,跌跌撞撞地跑开··后头一阵大笑,沙蓬眯着眼将枪递给了手下,从另一人手中接过一柄长长的猎枪,上膛,瞄准,带人悠闲地跟了上去。
祁凯此刻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本能的求生欲望驱使他向前跑,跑到最后一秒··带着腐臭的风从密林中吹来,他眼前一片恍惚,像遮住了一层赤红色的纱布。
·他被石块绊了一跤,险些摔倒,回过神来,恍惚地回首看着后头的路··耳畔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空茫地转过来,疲惫至极,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只温温热热的东西接触到了他的手··祁凯猛然睁开眼,入目便是那张小鸡仔般充满了好奇的面孔··“*&¥”那瘦削的小女孩指着一个方向含糊地说了句什么,拉着祁凯就跑。
祁凯下意识跟随上去,很快听到离开的那个区域传来了一阵混乱的枪响和骂声··他跑了不知道多久,等到回过神来,已经被推进了一处山洞里··女孩掩住洞口的草丛,朝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窃喜的笑。
祁凯盯着她脸上的脓包,他这些天所见的所有人,除了史南星以外,脸上都长了这个··刚开始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但现在他懂了··小女孩安置了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野果和水,让他喝下。
祁凯望着那小女孩腰间原本属于自己的那条皮带,这孩子太小了,这根皮带足足在她身上绕了两圈··他无法思索,整个人都陷落在空茫里,史南星的死像是打破了他世界原本的规则,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些东西的残酷。
整整两天,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自己已经死去··清晨,小女孩观察过洞外的情况,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出去找吃的··祁凯拉她过来,用手帕为她擦干净脸,才发现这是个相当清秀的女孩。
“谢谢·”他终于提起了一些精神问,“你叫什么名字”·换了两种语言,女孩仍旧不解··祁凯指着自己道:“祁——凯——”·女孩恍然大悟地点头,也指着自己说了句什么,见他不懂,从口袋里掏出一朵花来。
这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还能看出从前美艳的模样··祁凯心绪复杂地拍了拍对方的头,目送这孩子雀跃地离开,然后疲倦地靠在了山壁上··这样下去不行,他得离开这里,带着这个孩子一起。
但麻烦的是,祁凯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森林地貌复杂,四处都是蜿蜒的山道,很难时刻清晰辨认方向·他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此时此刻居然连清晰的逃脱路线都无法制定。
从上午到下午,他沮丧的心情逐渐转变为担忧,女孩一直没有回来··直至夜幕降临,祁凯终于坐不住了,他小心翼翼钻出洞口,准备出去寻找对方··四下都是茂密的植被,他努力让自己不至于找不回去,同时靠近流水的声音。
然后他顿住了··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打进来,落在溪面上,清澈的水流宛若万千星辰璀璨绚丽··溪水边,静静地躺着一具小小的身体··他怔愣许久,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那样靠近,轻轻地将那具身体翻了过来。
没有枪伤,额头伤疤纵横,新的伤口被溪水泡得发白,仍能窥见原本狰狞的模样·祁凯轻轻拿起她的手,指甲缝隙里有从身上抠挖出的血肉··皮带被丢在一边,上头满是牙印。
好奇的小鸡睡着了··祁凯抱着她,朝着不知道哪儿的远方奔跑,他从未跑得那么快过,风声在耳边呼啸,灌进他大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嘴里··从深夜跑到清晨,他不知疲倦。
林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和枪声,大约是有人听到了他奔跑的声音··祁凯抱紧了那只小鸡,轻掩住对方对方小小的耳朵··追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快要坚持不下去了,或许即刻会死在这里,但在此之前,他得找个地方,掩埋掉怀里的这只小鸡。
他抽出小鸡怀里的弯刀,捏在手里,终于跑出了森林,来到了一片空地··前方一声枪响,他停下脚步,空白了片刻,原地跪下开始刨土··直至一声出乎预料的声音传来——·“谁在那里”·是中文·大约是听到了密林里的枪声,一群穿着军装的身影警戒着靠近,清晨的阳光镀在他们身上,恍若光环,神圣不可侵犯。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祁凯定定地望着对方的肩章,几秒钟后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绷开了,他声嘶力竭地覆在地上痛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他的道歉不知道是说给谁的,或许是眼前这些在边境保家卫国的军人,或许是怀里年幼的,本该懵懂无知的,却早早夭折在童年的孩子。
军人们被他歇斯底里的模样给吓住了,片刻后端详他的面孔,猛然认了出来:“是那个通缉走私犯快报告队里押回去”·*******·餐厅里,一桌人对坐无言,祁老爷子的葬礼令人唏嘘,因此几乎没有人有心情动筷吃喝。
肖慎行目光复杂地看着两个人一上桌就直觉坐在一起的男孩,心中突然便有了一种奇妙的通透,生老病死,世事无常,果然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当下·他一个冲动,开口朝沈眷莺道:“这两个孩子的婚期……”·话未说完,他便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看向了林润生僵硬的表情。
于姝鸳狠狠捅了他的侧腰一把··沈眷莺拿着杯子迟钝了两秒,缓缓放下,干笑两声:“这个……”·她自知自己没什么立场干涉,因此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插手林惊蛰的婚姻问题,知道对方和肖驰在一起,除了纯粹的惊讶外也确实没有太多的排斥。
但她能想得开,丈夫却不一样,毕竟是亲爹,当初在派出所对方就哭成那样,涉及到结婚,想法更不用说了··肖驰无所顾忌地开口:“我都行,这个月二十八日子就不错……”·“别听他瞎说,这个月二十八号哪里来得及这也太赶了。”
于姝鸳用眼神示意儿子闭嘴,然后赶忙补救,“是这样,你们也知道我们家老太太会算点日子什么的,所以之前就一起商量过,今年下半年农历十月初开始,日子都挺不错的。”
沈眷莺没敢开口,于姝鸳盯着林润生开始颤抖的嘴唇,立刻退让:“要不十月中旬也行,方便孩子们请假·”·颤抖的嘴唇之后,林润生的眼眶迅速- shi -润,但在孩子们跟前,依然强撑着严肃的面容。
于姝鸳:“……”·于姝鸳问:“要……要不,十月底”·“十一月十一月行不行”·“就十一月了”安静的包厢内,林惊蛰受不了这样磨磨唧唧的拉锯,直接拍板决定。
然后他看着林润生,问:“行不行”·林润生感受着儿子身上散发出的和沈眷莺有时候十分相似的说一不二的气息,半晌后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这不就得了林惊蛰无奈叹息,和林润生谈判真的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够强硬就行··然而虽说答应得很顺利,他却知道对方的心中必然是不甘愿的,毕竟亲生儿子就这么一意孤行地选了个男人做伴侣,林润生这一年代的人,能平静接受才是有鬼。
林润生说自己要出去透透气,沈眷莺照例想要跟上去,被林惊蛰拦下了··林惊蛰说:“我去·”·没让肖驰跟随,循着以往对林润生的了解,他很快在餐厅一处僻静的角落找到了父亲。
林润生倒是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有些疲倦地坐在那里发呆··林惊蛰静静地走过去,在对方身边坐下,中年男人浑身的软弱一瞬间收拢起来,一如那天车祸后在警局里相见时那样,看起来仿佛是可以依靠的存在。
他咳嗽了一声,沉声对林惊蛰道:“没事儿,你回去吃你的,我坐这抽根烟·”·“爸·”林惊蛰没动,看着他喊了一声··其实他蛮少会叫林润生的,上辈子两个人关系不好,这辈子虽然没那么剑拔弩张,但林润生不善言辞,仍然很少与他交谈。
在沈家,林惊蛰跟沈眷莺和沈甜甜互动的时候反倒更多,大多数时候,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都在充作倾听的背景··“爸·”林惊蛰还是轻叹了一声,为很多不能诉诸于口的理由,“对不起。”
他这郑重的模样反倒叫林润生不知所措,严肃的面孔几经抽动,林润生半晌后也叹了一声:“别这样,是爸对不起你·”·他试探着抬起手,忐忑地覆在了林惊蛰的后脑上,林惊蛰没有躲开。
林润生便大着胆子摸了摸,为手中陌生的触感而震动,愧疚越发鲜明:“一转眼,你都已经那么大了……”·他和江恰恰离婚时,这孩子只是个小萝卜丁,可现在,居然已经是个身高与他不相上下的青年人了。
记忆中对方白白净净,眨巴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喊爸爸的画面一刻也未曾模糊,那时他和江恰恰整日争吵,林惊蛰是他疲倦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他为这个孩子洗脸,给他穿衣服,离婚后离开的那天,还亲了亲这个粘人的、抱着自己的腿闹着要和爸爸一起出门的孩子的脸,骗他说爸爸只是出去工作,下班就回来了。
小孩或许是有感应的吧,那天离开时,林惊蛰哭得格外响亮··可就是这个当初会抱着大腿软软叫爸爸的孩子,被他亲手给弄丢了··不论在他们的生命中江恰恰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林惊蛰未曾被抚养都是事实,林润生自知自己和沈眷莺一样,从没有资格去干涉对方的生活。
眼看着父亲的眼眶越来越红,快要止不住眼泪了,林惊蛰突然笑了一声,语气轻松道:“爸,我把咱俩的事情告诉我发小他们了,我发小爸妈都说想见见你,你什么时候有空,跟他们一起吃个饭呗”·林润生从来对林惊蛰以往的自己缺席的生活和人都充满了好奇,因此注意力迅速被引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也渐渐收回去。
他立即答应了儿子的这个要求,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询问高胜和周海棠的事情,林惊蛰捡了几件好玩轻松的说给他听··-“胡老师以前经常让高胜给我带早饭吃。”
-“她真是个好人”··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周阿姨很会做菜,有机会带您尝尝她的手艺·”·-“不会太打搅她吗”·-“高胜现在在做广告公司,给我白干了好多活。”
-“真是个好孩子·”·-“周海棠下半年想要转专业,可是成绩估计挺麻烦·”·-“哪天我没课,让他来家里,我给他补课。”
林惊蛰说好啊,林润生便很高兴,他难得有可以为儿子付出或者做些什么的机会··林惊蛰平静地看着对方严肃之下难掩激动的神情,他从来没有跟父亲说过如此多的话,以至于双方之间的生疏直至此时才终于消融些许。
他的心情很复杂,前世童年时百般期待的画面终于成为了现实,他曾经怨过、恨过、后悔过,但直至这这一刻,似乎以往看得很重的一些东西都变得不重要了,只剩下造化弄人。
恩恩怨怨,亏欠给予,对的错的,似乎就如同当下这样,无从判断,难以取舍··只不过林润生这样好面子的人,坚持了一生,还是不要叫他在孩子面前哭出来了。
沈眷莺遥望着前方正在交谈的父子二人,揽住还有些不情愿的女儿的肩膀,欣慰地舒了口气··这场交谈也算是皆大欢喜,至少把重要的婚期给确定下来了,两家人携手回到祁家,又得到了另一个好消息。
林惊蛰居然有些开心:“祁凯找到了”·消息是代高峰得到的,代高峰感叹了两声:“幸好幸好,是被几个月之前联合驻扎缅国的缉毒队伍发现的,就在靠近森林的边缘,听说是他自己跑出来的,我的天,那林子可大得了不得,到场都是虫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是惊险,听说当时他身后还有人在追杀,被缉毒队放枪才吓跑的·”·林惊蛰摸着肖驰和肖奶奶先前给他的两串佛珠子,下意识跟着念阿弥陀佛:“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他虽然不太清楚祁凯和史南星搞车祸这事儿有没有关联,到底不希望对方死在毒贩手里,那实在太屈辱太不体面··他感叹之后才想起一个来:“史南星呢不是说一起被抓走了么”·代高峰闻言沉默片刻。
“死了·”他道,“祁凯说他被杀了,就死在那群毒贩的寨子里·唉,史家人之前……估计真的会发疯·”·林惊蛰听到史南星的死讯,居然没有多么爽快的感觉,这公正不是法律给他的。
他想起后世国内肆虐的毒品,只是皱起眉头:“无法无天·”·“听说金三角那边几个国家剿杀了很多年,可那群混账就跟野草似的,杀也杀不尽,见风就长。
不知道多少村子遭了殃,被他们控制得人不人鬼不鬼·”代高峰平日里玩儿得再荒唐,也从来看不起这些玩意儿,“那里头有几个关键人物,比如沙蓬,还有沙蓬的老大,叫什么庞卡的,神秘的要命。
可惜啊,要是能抓住几个核心人物就好了,掌握得信息再多一些,说不准总有一天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他一边说,一边叹息着摇了摇头,这可能只是他美好的遐想而已。
这群亡命之徒非常的狡猾,沙蓬,尤其是庞卡,三十多年下来,外头居然都没人知道ta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不过不论如何,祁凯生还,终究是件好事·他脸上凝重的神情逐渐放松了一些,拉着林惊蛰道:“不说这个了,小林啊,我得说说你,你可不厚道,大家那么好的关系了,你居然都没跟我透露过你跟林教授的关系,你知道我刚听说你俩是父子的时候有多惊讶吗该罚该罚”·林惊蛰并不将他脸上强装的怒气当做一回事,只笑着道:“下次,有机会一定请代总喝酒。”
“叫什么代总,叫代叔大家现在都是一家人了·”代高峰道,“一个你,一个祁凯,丧了那么多天,可算来了点值得高兴的事,别下次有机会了,我看就今天把你爸和你沈阿姨叫上,一起喝酒去”·他心情上来了谁都拦不住,沈眷莺赶忙上来替林惊蛰解围:“别了别了,老代你也看看场合,要喝酒以后机会有的是”·“不行你得说个日子,要不然以后又不知道以到什么时候了”·“十一月十一月,十一月行不行”沈眷莺如他所愿,说了个月份,“到时候惊蛰结婚,喜酒给你管够”·“什么”一听这个消息,代高峰眼睛都瞪大了,“结婚恭喜啊”·沈眷莺终于搪塞掉他,带着林惊蛰赶紧离开。
林惊蛰居然要结婚了这小子这消息实在来得突然,代高峰在原地呆滞了两秒,又看到几个熟人,畅快之下,赶忙将对方拉住··“别走别走一起喝酒”代高峰抓着肖慎行道,“咱哥俩好久没一起说说话了,我有个侄女,比肖驰小两岁……”·他一撅屁股肖慎行就知道他要拉什么shi,赶忙出言谢绝:“不必不必,谢谢老弟的好意,肖驰马上快结婚,用不着介绍什么姑娘了。”
继林惊蛰结婚之后,第二个重磅消息砸下来,代高峰整个人都蒙了几秒,旋即想到之前问起肖驰恋爱的事情,居然那么快就要结婚了·但肖慎行的神情实在是很认真,令他无从怀疑,错愕之后,代高峰下意识松开拽着对方胳膊的手,说了句恭喜。
又问:“什么时候办喜酒啊”·“十一月·”肖慎行趁机赶忙脱逃,“老太太说一整月都不错,具体哪一天份还没定,得再算算。”
也是十一月·代高峰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肖慎行离开的背影,回忆了一下从两个老朋友处得知的消息,使劲儿抹了把脸,跟做梦似的。
这……这也突如其来了吧·半晌后他赶忙把电话打回了家里,他外甥女原定九月份结婚来着··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代高峰觉得自己好像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相当具有含金量的消息,迫不及待地和身边人分享,“舅舅大院里两家人都挑十一月结婚,十一月肯定日子好,你也别九月了,把日子推一推,咱们也十一月办酒席”·第八十一章 ·有代高峰这位著名碎嘴的存在, 大院两户人家的带动力超出想象。
“哎好奇怪, 怎么十一月份的喜酒也会那么紧张”·于姝鸳和沈眷莺挂断电话后如是疑惑地对视··两家人敲定婚期后理所当然要摆喜酒, 可奇怪的是打了好几家大饭店的电话,都说十一月的档期排得很满。
不想用手段和关系强行插队破坏别人正常婚礼进程的于姝鸳深刻地迷茫着,今年十月份起直到年末都适宜结婚, 十一月应当不是什么高峰期,怎么突然就那么走俏了·约定好的日子各自都挺满意的,也正好合适单位请假, 两位妈妈都不怎么想放弃, 因此颇有些为难。
肖奶奶从佛堂里钻出来,手上还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串佛珠, 见两个年轻人一筹莫展,笑眯眯地建议:“我看就选燕市饭店好了, 其他餐厅你们订不到的·”·于姝鸳心知婆婆这是又在惦记什么红糖糕,想到对方的血糖, 赶忙头痛地捂住额头:“妈,我记得您上次说抄经的金墨快用完了大宝昨儿买了几瓶,就收在他爸书房里。”
肖奶奶瘪了瘪嘴, 不开心地哼哼了两声, 一边絮絮叨叨子孙不孝一边上楼去了··两位妈妈接着定婚宴,又找了几处地方,但直至肖妙和沈甜甜手牵着手回家,也没能得出什么进展。
“怎么样了”沈眷莺率先询问女儿··“没什么大事,就是精神受了点刺激, 祁爷爷去世的消息估计对他打击挺大的·”沈甜甜说起在医院时看到的情况,摇着头微微叹息。
祁凯恐怕真要栽了,就连刚才在医院,沈甜甜都在病房四周发现了不少看守的眼睛·史南星前段时间放出的那些消息对祁凯颇具影响,加上现在没有了老爷子的胡搅蛮缠,林林总总的罪名加起来,少说够他判个死缓或是无期。
沈甜甜没能进屋探望,不知道为什么,祁凯的人身保护级别比她想象中高得多,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想起隔着玻璃看到的那张充满沉静的面孔,和素净的病房床头与房屋风格不怎么搭调的一个骨灰盒。
那骨灰盒很奇怪,比一般规格小得多,上面还粗糙地雕了朵花,歪歪扭扭的··祁凯看起来也和记忆里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形象有一些不一样,具体区别在哪里,沈甜甜倒是分析不出来。
她顾念着身边一直沉默的肖妙,将话题转开:“对了,妈,于阿姨,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是你哥的婚事闹的,见了鬼了,燕市居然也能订不到酒宴。”
方才忙碌半晌无果,沈眷莺发愁地揉了揉太阳- xue -·燕市这一年来人口剧增,从街道上越来越拥堵的车流就能看出一二,但即便如此,订不到喜酒好像也太夸张了。
沈甜甜一听居然是这事儿,立马就没了追问的热情,说实话到现在她还没能完全接受哥哥要结婚的现实呢··结了婚之后,哥哥就要有自己的小家庭了QAQ·她半是怅然半是失落地牵着肖妙上楼,打开电脑整理她们即将投入正式经营的网站,却半晌静不下心来。
肖妙也万分不解:“你说惊蛰哥怎么就会看上肖大宝呢谁给他下降头了吧”·肖大宝又尖酸又刻薄又小气,要个零花钱都经常要不来,对妹妹又坏,才不是什么合适的良配·沈甜甜回忆着自己赤诚的、稳重的,连谋杀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痕迹的,远山一般坚强且具有担当的哥哥,又回忆起肖驰在商场里和自己赛着买衣服的模样,委屈地瘪了瘪嘴巴。
要不是哥哥亲口说的喜欢……·俩姑娘望着自家网站绿油油的页面长吁短叹,一直在追的新书也看不下去,肖奶奶下楼时,被两个年轻人齐声叫住了··“妈……”于姝鸳欲言又止,纠结自己是否要开口。
但无需她多说什么了,老太太便轻易地感应到了主题:“怎么样订不到吧”·“燕市饭店我们刚才也联系过,可是他们一样没有……”于姝鸳为难地启齿,其实她叫住肖奶奶是想询问婚礼是否能改到其他合适的日期的。
“订不到是正常的·”肖奶奶闻言却只是神秘一笑,然后拄着拐杖颤巍巍从客厅的茶几抽屉里翻腾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过不用怕,我早就准备好了。”
于姝鸳狐疑地打开,立刻愣了一下,这赫然是一份酒宴预定合同,签订人正是肖奶奶和燕市饭店管理方·“……”于姝鸳的视线从合同菜品栏目里特意注明的“双份红糖糕”的位置上移开,落在右下方早得有些不像话的签约日期上,久久无言。
肖奶奶慈眉善目起身,不紧不慢离开,心道一群小兔崽子,祖宗我还能斗不过你们·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看来菩萨的金身是该修一修了··******·“辛苦阿姨您了。”
得到长辈们酒席已经订好的通知,林惊蛰在办公室拿着电话感谢,同时表示自己对菜色什么的没有想法,随便安排就行··看样子妈妈们是打算大办一场了,光酒席就定了五十桌。
挂断电话后,他多少有些紧张,五十桌看起来不多,但对于他们这些亲缘关系简单的人,几乎足够叫来所有相识的亲朋好友,说实话,从决定跟肖驰在一起那天起,他就没想过自己两人能光明正大到这份儿上。
林惊蛰依稀还记得上辈子的时候,朋友中也有些这个圈的人,大家都是寻常阶级,除了各自的家庭外,几乎没什么非常大的社会压力·但即便如此,这些人最终仍旧大多分手的分手,成家的成家,以负不责任的悲剧收场。
更有甚者从开始到结束,身边都不曾有人察觉这段感情··可现在,在思想更加传统僵化的时代,他居然在筹备结婚于姝鸳和沈眷莺还颇有架势要昭告天下。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会议室里粱皮特意出来寻找:“林总,有什么问题吗”·“没有·”他回过神来,恢复冷静清晰的模样,笑了笑,随对方折返回了屋里。
每季度一次的非凡网络高层会议,林惊蛰从不缺席,相反,占股多达百分之三十的他是这场会议里绝对的焦点,不逊于两位管理者的存在··会议室中有占股的核心员工齐聚一堂,高胜领跑在最前端。
高胜广告成立之后,高胜颇有要丢下非凡自立门户的嫌疑,为了将他继续留在非凡网络运营部里,吴王非和粱皮凑了百分之四的公司股份给他,这使得他顺理成章成为了非凡网络继三位创始者之后占股比例最大的股东。
组织会议部门很自觉地将他的座位安排在林惊蛰的下首,高胜也坐得毫无心理负担,在一室员工似有若无的注意下,他毫无遮掩意图——·他就是林惊蛰这一边儿的怎么了·非凡这样的原始构成和建立机制,哪怕初期单纯,在一次一次的融资之后,也终有一日会变成利益方相互牵制的模样。
林惊蛰手握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平常又不怎么过问公司事务,纯粹就是头大肥羊·公司里外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大股东,高胜心知肚明,越是如此,他越要为林惊蛰表现出强势来。
运营部是公司除开发部以外最为重要的一个部门,现在从上到下几乎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只凭这一点,也没有不开眼的敢骑在林惊蛰脖子上··方才林惊蛰出去打电话,多呆了会儿,超过了会议原本制定的开始时间,但一屋子人就为了等他,连个屁也不敢先放。
不得不说,高胜对此非常满意,尤其在今天这个主题,还是主要为A轮融资而开展的前提下··资本进入,股权稀释,公司市值上升的同时,规模扩张,内部斗争便会与日俱增。
早些积威有利无弊··粱皮扫了会议桌上的众人一眼,着重和林惊蛰点了下头,才起身开始讲解——·“今年三月十五日,非凡筹划开发已久的即时通讯软件‘非凡快讯’开始试运行,感谢运营部、开发组等等各部门员工和管理者的辛勤工作……”·他娓娓道来的介绍声中,林惊蛰翻开自己先前拿到的介绍文件。
非凡网络成立之后,第一时间推出了“非凡搜索”这一搜索引擎,且借着市场空白和网络构成群体相对简单的便利,迅速拿下了国内整个搜索市场·吴王非粱皮两人快人一步的头脑发展和林惊蛰的资本支持结合在一起,所产生出的力量是惊人的——随着国内电脑用户逐渐的增加,非凡搜索借着初期驻扎下的客户群,已经成为新用户联网后第一时间选择的工具。
而这家原本小小的、构成单薄的公司,也在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里,迅速生长成了当下员工上百人、部门分工管理明确的成熟状态··显然这一规模,在公司的A轮融资过后还会有所提升。
推出搜索引擎的同时,吴王非和粱皮便已经带领开发组的员工们开始了实时通讯软件的开发,终于在去年年末有所成效·今年三月中旬,公司正式开始了这第二个项目的试运行,且借着非凡搜索这个国内目前第一大搜索网站,迅速在用户中将新软件推广了开。
直至六月,非凡通讯已经有总计两万余次的下载量·不要小看这个数目,毕竟按照目前统计,联合各大学校、机构一起,全国的电脑使用量,也才不过几万台,这还是九二年开年之后网民增加后的数据。
换算成后世的计算方法,非凡通讯几乎占据了通讯市场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市场份额,这绝对是一个可怕的数字··业内人士对此心知肚明,非凡通讯试运营消息放出的当天,便有超过从前三倍的大型资本公司开始联络粱皮,洽谈合作融资事宜。
粱皮拖延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寻找到了他心目中最合适的对象——·TIME,一家制造公司,发家靠的是电视机,拥有比汪全规模更大的彩电品牌和工厂·这些年国内制造业迅猛发展,参与者们靠着工厂几乎都赚了个盆满钵满,但TIME公司的眼光比汪全更加长远,早在几年之前,就开始涉足接触其他电子制品生产领域。
·空调、放映机、大哥大,乃至电脑··粱皮看中的正是对方发展已经小有成效的电脑品牌,以及对方那国内企业少有的一部分海外资源··林惊蛰知道他的野心很大,但此时仍旧有些意外。
或许是思维定式的缘故,上辈子国内的网络市场,似乎大多数公司都在复制海外网络行业的成功路线·模仿已经成为了国内网络人的一种群体- xing -的商业手段,除了少数几家大型企业外,几乎无人幸免。
这当中有诸多客观原因,很难说得明白是非究竟,但很难想象在事业的起步阶段,粱皮就有那个胆量将公司未来的战场定义为全世界··这令他对那个站在幕布前正在讲解内容的看似平凡的普通年轻人肃然起敬起来。
非凡通讯的推出,迅速将非凡网络的估值从创立时的一百多万,推升至了如今的八千万至九千万,这在燕市目前已经属于一家中型企业的价值,将从事实体建造,原本已经属于发展迅速那一部分里的始于地产都远远甩在了身后。
要知道上亿的身家只是业内估给林惊蛰个人的,始于地产当前虽然毫无疑问是国内地产业里最当红的新贵,规模也绝对达不到这个数字··林惊蛰手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价值已经翻了几十倍,这数字比他原先预估的更加惊人,互联网业的高回报现象已然初露雏形,在未来的几十年间,这个情况只会愈演愈烈。
好在在这艘火箭一飞冲天之前,他便提前获得了一个安稳的位置··“我们要警惕”幕布前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惊蛰抬起头来,便恰好看见吴王非正激动地拍着桌子警戒员工,“不要以为这场战役打到这里我们就胜利了A轮融资只是一个开始,接下去的几年时间,才是国内互联网真正的黄金生长期到时候迎接我们的会是无数的敌人和竞争者我们首开先河,但可不一定能笑到最后”·“就拿国内现在最知名的几家网络企业来举例,除了我们之外,燕市的不朽科技,申市的万界集团,以及特区的超时光网络,都是我们未来强劲的竞争对手这三家公司目前据消息都有涉足实时通讯的意向,万界集团甚至已经有试图跟我们抢夺搜索市场的意图了,但最值得警惕的,还是不朽科技”·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听着这个名字觉得非常耳熟,不过不是由于不朽科技后世在国内影响力巨大的原因。
而后他猛然想起来,这不就他妈是肖驰快他一步投资的那家网络公司吗·粱皮已经在上方充满警惕地说了下去:“不朽科技目前名下管理着三家国内人流量最为可观的论坛,加上其他产业,规模和影响力丝毫不逊色我们届时他们进入市场,一定会对我们发起猛烈强攻,加上万界集团和超时光网络的配合,那一定会是场非常惨烈的战役”·“……”林惊蛰沉默地听了一会儿,心中有一些通敌叛国的尴尬,出声问道,“不朽科技那边针对我们的策略情况,咱们是已经得到确切消息了”·“还没有”粱皮虽如此回答,却依旧忧心忡忡,“对方公司的保密措施做得非常严密,我们毫无漏洞可寻,就连他们在发展实时通讯行业意图的消息都是无意中得到的,至于对方发展到了哪个阶段这样的深入消息,我们无从得知。
这对手非常麻烦·”·核心员工们被他的一番话吓得散会后慌忙回岗位忙碌工作,有了股份之后,他们便真真切切成为了与公司利益关联紧密的存在,谁也不想看到公司的市值被拖后腿的技术影响哪怕一点点。
林惊蛰留下来接着同粱皮商量融资的具体内容,TIME公司的注资资金高达两千万,这位盟友进驻的同时,势必导致现如今所有股东手上的股权被稀释··不过林惊蛰没什么意见,股票这种东西,重点从来不在占比,而在市值。
一家查无此名的小破公司百分之百的股权,在后世未必也比得上那些巨型企业百分之一来得珍贵,非凡网络倘若真的能发展到那样的地步,哪怕他手上这百分之三十被稀释成了百分之五百分之三,也足够他富可敌国了。
他对吴王非和粱皮的能力抱有信心,因此格外的宽容,这倒叫两个合作伙伴不好意思起来··粱皮有一些羞愧,他的心眼比吴王非稍多些,也不那么容易信任人,因此在非凡网络创立的初期,还在占股比例上跟林惊蛰玩儿过小心眼,坚持要求过自己和吴王非对公司决策的权利。
那时候林惊蛰没提出异议,粱皮还以为对方是没看出自己的小心思,但越到之后,越发现那其实只是对方宽容而已··他们担心的状况始终没有发生,林惊蛰这位出资人别说干涉公司正常运营了,除了股东大会必须到场外,就连公司都很少会来。
意识到自己小人之心后,粱皮便一直觉得愧疚,也正是因此,才会默许高胜为林惊蛰的地位,牢牢掌控住公司最重要的几个部门之一··运营部在未来的公司发展中,存在感只会越来越重,除了开发之外,整个公司的资源和利益都会倾向这里。
他知道高胜是因为看出了公司成立时股权分配里的问题,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地警惕他反水,他无话可说,毕竟当初决定是自己做的·因此在如今功成名就,小有成绩后,唯有补偿一途可选。
林惊蛰这一次面对股份稀释可能造成的利益损害,居然仍旧没有半点犹豫:“没问题,有梁总把关,我没什么可担心·”·粱皮颇有些自惭形秽:“林总,多的话我也不说了,我在这里跟您保证,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保证大家的权益,以及运营部和开发部这样的重点部门,日后的一切发展,绝不会因为迎接资本的进入做出丝毫让步。
核心的管理者,永远是现在在这批人·”·林惊蛰低着头泡茶,他虽然不常来,粱皮仍旧给他在公司留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办公室·里头按着他的喜好布置,景观通透,陈设简约,绿植茂密,精细的茶具一应俱全。
沈甜甜从她外公家搂到的大红袍浸水后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他像是没有听到粱皮军令状一样的话,不紧不慢地对方倒了杯茶:“尝尝,这茶外头可不多见·”·他不搭话,粱皮的心理压力反倒越大。
感受着对方和年轻外表不同的与日俱增的威严气势,和那张平静得仿佛不存在特殊情绪的笑脸,这口茶喝得粱皮额头都冒出汗来··“好茶·”食不知味,可粱皮仍旧得硬着头皮夸奖。
“粱总啊,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行动更重要,所以我用行动来支持您的决策·”林惊蛰的话意有所指,“部门之间的工作,当然也是您来亲自安排,听说高胜这臭小子最近给您惹了不少麻烦回去以后我会约束他的。”
·“没有没有”心知对方这是在给高胜独揽运营大权的举动撑腰,粱皮毕竟也不是专攻心计的人,接不住这种试探,索- xing -直言不讳,“他的能力,公司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运营管理这一块,他坐得理所应当,您放心,公司的原始股东们任何时候都会站在一起,我们的态度,全都在那百分之四的股份里了。”
林惊蛰敛神点头:“我懂·”·不知道对方究竟信还是不信,粱皮有一些无奈,但终归就如同对方刚才说的那样,他会用行动来彰显自己的立场。
因此只好转开这个深究起来令人尴尬的话题,说起刚才会议上说到的那几家对手公司··互联网行业目前就这么几个,而企业不可能专攻其中一项发展,因此规模大些的公司之间,多少都有些明里暗里的竞争关系。
国内的互联网发展还在初期,包括非凡网络在内,谁都想趁着这个容易的时候把实时通讯市场一口气垄断下来,因此搏斗在所难免··粱皮综合了自己提到的所有网络公司,最后依旧觉得不朽科技是最难搞的一个。
“现在业内都在传说他们公司背景深厚,恐怕真有可能·我让人去探查了一段时间,但没能探到底,他们公司的管理非常严格,未来发展决策和商业规划完全没有泄漏出一点内容。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林惊蛰听得尴尬,好在表面并没有显露出来,只状若平常道:“与其斗得你死我活,大家合作共赢不是更好么”·“唉,哪有那么简单。”
粱皮一听这话便摇头叹息,“份额现在就那么小,能垄断市场,谁会愿意和人瓜分利益大家之前也没有什么情感和信任积累,就不朽科技那个霸道的作风,可能- xing -微乎其微了。”
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看着这个一回家就坐在沙发上说自己小辫乱掉要求重新帮忙的卷毛,回忆着粱皮充满了警惕的形容,心说你还有这能耐呐·不过想想好像又没错,林惊蛰也是跟他在一起过了一段时间日子之后才发现这人缺心眼的,在外头的肖驰依旧沉稳内敛,杀伐果断,很能忽悠人。
杀伐果断的肖先生皱着眉头批评:“胡少峰这个混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敞篷车,敞篷收回去就升不起来了·”·他就那么一路吹回来,吹坏了早上林惊蛰给扎好的形状完美的小辫。
林惊蛰用手指帮他梳拢头顶卷卷的毛,握成一小撮抓在手里,一边附和着痛斥:“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肖驰这才高兴了一些,扒拉着珠子说起自己今天的见闻来。
林惊蛰想了想还是问:“你早上不是说要去见祁凯他怎么样了”·对方被押送回国后得知祁老爷子去世的消息后晕倒在看守所里的消息,短时间内已经在所有旧相识的圈子里传播开,林惊蛰原本想要跟着去探望一下,不过肖驰不让。
“外头有人看着,都没进病房,不过他没什么事儿,没缺胳膊也没断腿,就是营养不良和情绪激动,不过我们去的时候,情绪也稳定下来了·”·林惊蛰听到连肖驰他们都没能进病房,咋舌道:“看得那么严实”·肖驰怕他追问,只嗯了一声,然后点点头,又指着头发道:“松了。”
“哦哦·”林惊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将因为对方点头而变松的头发重新抓紧,然后仔细扎起来··肖驰见他不再多问,到底松了口气,他不想隐瞒林惊蛰任何问题,但有关祁凯的那些,出于安全考虑,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的好。
外头那些人都在猜测祁凯被这样重点看守是因为刑罚太重,防止他逃脱,可肖驰却清楚,里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那些看守的意义和- xing -质与其说监禁,倒更像是在保护对方。
太具体的就连肖驰都不清楚,就连肖慎行也只知道个一星半点,好像祁凯从病房里苏醒之后,就一滴眼泪也没掉,非常平静地表示自己要揭发一些先前和史南星参与贩毒时得知的国内黑色地下毒品链。
燕市的稽查部门一夜之间就活动了起来,联合国内的其他省市,虽说表面上看着仍歌舞升平,暗地里却已经发生了无数起战斗··奇怪的是肖慎行还得到消息,燕市公安部门突然联合了国际刑警,招了几个据说非常资深的擅长借由口述绘画肖像的警察到国内,也不知道是什么用途。
虽然非常好奇,但再往深处查已经没必要了,一个不好说不定还会导致保密信息泄露··因此肖慎行和肖驰都收了手,不论如何,安全最重要,知道人活着就行了。
要不就跟现在的史家似的,得知了史南星的死讯后疯的疯死的死,活着的人也有如行尸走肉·这个暴怒的家族使得现在整个西南的三四个省市都处于全面戒严状态,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枪毙了无数从前张狂的毒贩子,连其他不法的地下产业都跟着元气大伤。
沈甜甜刚要拐弯就被肖妙拉了一把,见肖妙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她愣了一下,循着对方的视线看去,随即气呼呼地嘟起嘴巴——拐角处她哥又在跟肖驰抱着亲亲了。
从发生那场意外事件之后,为了安全考虑,肖驰就带着林惊蛰从东泰小区搬住在了大院里·家里不比自己的小家,长辈妹妹都在,两人几乎没什么单独相处的空间,因此亲昵多在房间里,在外头很少会过于接近。
扎好头发就开始莫名粘人的男人让林惊蛰相当招架不住,摸着对方那一头卷卷的头发,他有些感慨地叹了一声:“酒席订了,十一月六号·”·他说起这个消息都觉得恍惚,上辈子始终未曾得到的家庭,这辈子似乎莫名其妙就拥有了。
肖驰倒是很冷静:“请帖多印点,原来说的数量不太够·”·“怎么会”林惊蛰想了一圈两家认识的亲朋好友,非常不解。
算数非常好的肖驰的语气十分正经:“我忘了算进我小学和初中的同学·”·“……”·林惊蛰笑着推搡他:“你滚·”·“阿弥陀佛,现在要我滚了。”
肖驰问他,“车祸之后怕得天天做噩梦抱着我才能睡着的是哪个我要去问问菩萨·”·林惊蛰使劲儿抓他头发:“不许去亵渎菩萨”·两人说话间又亲成一团,啧啧有声,肖妙看得头顶都快冒烟了,赶忙拉着好友道:“我们走另一边吧。”
·她深知好友的恋兄情结,因此相当同情对方看到了这一幕,但奇怪的是,沈甜甜脸上居然没有表露出什么不满,只是怔怔地被她拉走了··两个毫无底限的哥哥亲了好一会儿,顾念着家人们该下班了,林惊蛰强自正经地拉着肖驰开始说正经事儿。
从二中路综合楼开发说到五宝山现在空置的土地,林惊蛰突然记起了另一茬,问:“对了,我记得你之前是不是投资了一个什么叫什么不朽科技的”·肖驰点头。
林惊蛰就把今天在非凡网络开会的说到的内容都同他说了,笑道:“我那个合伙人怕得够呛,你要是有什么内部消息,就给我透个底呗·”·他以为肖驰顶多就是告诉他一些不朽科技规划上的方向,谁知道话音刚落,肖驰就掏出电话拨打起来。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你们继续努力·”·挂断电话后,他张口便道:“不朽现在确实在研究实时通讯软件,开发进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六十,预计今年八月份之前就可以推出,下一步确实要抢占市场,他们打算……”·林惊蛰赶紧打他,让他闭嘴:“你神经啊,谁让你说商业机密了。”
肖驰拉着他的手,手指摩擦着他手腕上那两串盘踞的佛珠,露出一个相当明显的笑容,模样正经,眼神锋利:“我偷偷告诉你,我把不朽科技的季度文件放在咱们房间保险箱里了,密码是******”·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林惊蛰啼笑皆非,捂着额头道:“别那么麻烦,咱们两家公司合作算了,先一起抵御外敌。”
肖驰爽快地回答:“好啊”·当晚林惊蛰便给粱皮打了来电话:“我已经跟不朽科技的负责人谈过了,有关实时通讯市场的合作战略,他们也很有意向。”
“……”粱皮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睡醒,“您是不是搞错了”·就那么小的一块通讯市场,对方真愿意让步不吃独食·林惊蛰沉声道:“如果你也没有异议的话,周一可以跟对方负责人碰个头,再具体商议合作细节。”
“我我我……我当然没有异议·”能不斗个你死我活当然是好事,尤其在两家注定要针锋相对的公司之间,粱皮赶忙答应下来,在对方挂断电话的嘟声中久久不能平静。
吴王非正在看编程语言,见他发呆,疑惑地抬起头来··粱皮缓缓将目光转向自家拍档,半晌后劫后余生地吐出口浊气··天哪,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震撼,感动对方居然会为了自己的一些忧虑如此不畏艰险地专程去和对手公司谈判,又震撼于对方居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搞定那家业内出了名霸道的大公司。
幸好……幸好当初自己及时转变了思维,没有一直跟对方玩心眼··要不然就凭林惊蛰这个谈判的手段,估计抬抬手就能把自己捏死了··肖驰出门的时候,听到身后一声呼唤,他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着从屋里出来的沈甜甜。
沈甜甜之前和他哪怕称不上两看相厌,斗争也从未少过,此时却吭哧吭哧埋着头慢吞吞接近,活像一只猪崽··没办法我们信佛的人就是这样用比喻的·肖驰警惕地看着对方:“怎么了”·沈甜甜偷偷抬头看着肖驰戒备的模样,心中哼哼了两声,但回忆起车祸那段时间林惊蛰安慰和保护自己时坚强得仿佛水火不侵的模样,又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蔓延开来。
哥哥那段时间……居然也怕得睡不着觉过么·沈甜甜抿了抿嘴,终于放弃地松下肩膀,将自己背在身后的双手伸了出来,朝肖驰递去一个小盒子。
肖驰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打开一看,里头居然是一颗吊坠,通体碧绿的玉石显现出菩萨慈悲的眉眼,雕工非凡,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这是什么”肖驰疑惑地问。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我本来一直想给我哥,但……”沈甜甜顿了顿,但那毕竟是她的父亲,这个礼物的来历对林惊蛰和林润生来说或许会变得很尴尬。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块观音上,变得悠远和复杂,半晌后才恢复成轻快的语气:“算啦,现在既然你要跟我哥结婚,当我嫂嫂了,那这个东西我就直接送给你好了,你要仔细保管。”
沈甜甜父亲的过去在大院里也是公开的秘密,肖驰闻言之后微微一愣,随即看着对方别扭示好的模样,最终叹息了一声··他上前两步,很难得张开双臂给了对方一个拥抱,轻声说:“谢谢,我会好好保管的。”
沈甜甜抽了抽鼻子,哽咽着说:“你以后要对我哥哥好,不让他再做噩梦,不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肖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充作安慰,刚一松开,抬头便看到了一张充满震惊的面孔。
肖驰:“……”·肖妙瞪大了眼睛:“你们在干嘛”·沈甜甜迅速擦了擦眼睛,恢复若无其事的样子,朝肖妙胡说八道:“你哥这是在讨好我呢”·肖驰:“……”这猪崽真是讨厌·肖妙立刻不干了,噘着嘴上来盯着哥哥,肖驰转身就跑。
肖妙立刻拉住哥哥:“我也要抱”·肖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摆着手挣脱:“滚滚滚”·汽车绝尘而去,尾气喷了肖妙一脸。
“……”肖妙瘪着嘴泪汪汪地看着那辆远去的车,这什么垃圾哥哥啊·她找林惊蛰去·一大早起床就被两个妹妹抱住的林惊蛰:“”·抱着妹妹们两具香香软软的身体,林惊蛰叹息着迎接清晨清新的空气。
生活真是美滋滋啊··第八十二章 ·林惊蛰简直难以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妹妹那么可爱的生物··这一双香香的、软软的、白白的, 会撒娇、爱粘人, 又单纯可爱的甜蜜的小糖衣炮弹一起砸进怀里, 真是铁一般的意志都经不起这般绕指柔。
说实话因为江恰恰的原因,他上辈子对女- xing -的存在多少是有些恐惧的,直到遇到了甜甜和妙妙, 才明白如同江恰恰那样的终究是少数人··肖驰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告诫了那么多次,居然又把妙妙给弄哭·林惊蛰心疼地为肖妙擦掉脸上的泪水, 安慰她道:“不气不气, 哥帮你出头。”
“惊蛰哥——”肖妙哭得缓过劲儿来,才学着沈甜甜那样小心翼翼挽住林惊蛰的另一条胳膊·对方身上清爽而好闻的气息跟肖驰身上的有些不一样, 但充满了令人想要依偎的信赖感。
林惊蛰非但没跟肖驰似的把自己推开,还特别温柔地拍了拍自己的头·这才是亲哥哥呐肖大宝个乌龟王八蛋·为了安抚一双幼芽般需要悉心呵护的妹妹, 林惊蛰决定出个大招。
恰好临近周末,他先前承诺给两个小丫头投资网站的资金应当打出了··整整一百万, 答应了好几个月,沈甜甜和肖妙早已经等得望眼欲穿,不过趁着这份等待的时间, 还是为林惊蛰作出了一份非常完美的企划案。
她俩虽然只是初出茅庐的商业新手, 但在公司规划上却很有自己的巧思,例如盈利方面——·甜文重生爽文升级流·当下国内互联网产业并未发展成熟,作为初经营这一行业的新人,肖妙和沈甜甜当然也并未太过超前地制定出什么如同后世那样完全的消费链。
她们的网站,起步以论坛形式, 前期以此招揽人气和创作者,同时线下创办文化有限公司,与网络创作者进行深入联系和合作,相互依存··林惊蛰其实有个更深远的想法,高胜现如今经营广告公司,时常和传媒娱乐界有合作,来往熟识了许多圈内人,前段时间还开玩笑似的提到过想投资几部不错的电视剧电影之类的话题。
文化娱乐产业,在之后的几十年间发展前景不可限量·高胜在人脉上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在手头上这家广告公司的经营发展趋向成熟后,大可以涉足于此·而届时,肖妙和沈甜甜的事业或许就可以成为与高胜相互成就的关键。
不过现在才九二年,一切新兴产业都还没个影子,考虑这个实在太早,肖妙和沈甜甜这份计划在当下已然算是相当完善的了··一涉及到傻妹妹的事情就忍不住走一步看百步的好哥哥林惊蛰一边为姑娘们的事业忧心忡忡着,一边给了钱。
给了钱之后,他尚不放心,想在可以的范围内尽自己所能地扶持上一把·毕竟创业初期众多艰难险阻,尤其还是互联网这种新兴的,尚未被摸索出规则的产业·没有经验加成,即便拿着资金也很有可能血本无归,损失钱事小,万一把两个还没出社会的小姑娘打击到可就不好了。
因此他又联系了粱皮,想请对方帮忙在非凡网络上做点推广··倒不是太过影响用户试用体验的广告,只是在非凡搜索的搜索栏链接版块再增加一个不太差的位置而已。
作为初始搜索引擎,当代的客户需求和后世不太一样,搜索页面下方,一些当下比较热门的网站会直接提供转接位置·非凡搜索创立的时候,国内为人所熟知的网站也不过十来个,小小的一块位置就够用了,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版块已经修改扩张了上百次,变成了当下的样子。
“小菜一碟,您说句话就行了·”林惊蛰的要求无非就是在现有的栏目版块里再增加一个位置,粱皮答应得很痛快,同时也有些惊奇,“林总,您又投资什么网站了”·“不是我,是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二十岁不到就闹着要创业,没想到还真给他们搞出了点名堂。”
林惊蛰话说的谦虚,可语气里真是一点儿也掩饰不住自豪,从有妹妹开始,他就无数次想朝外人呐喊和炫耀当哥哥有多么幸福,只可惜他的交友圈并不适合他如此袒露自己的家庭。
对于对他背景真的一无所知的这个合伙人,林惊蛰终于可以无所顾忌··粱皮很捧场:“林总您真是太严厉了,您妹妹二十岁不到就有这份胆量和能力,这怎么能说是不懂事明明应该是太懂事了才对,想想我在她们这个年纪,还成天呆在学校里朝家里伸手要零花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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