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鹤 by 柳满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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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鹤 by 柳满坡(下)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第六十九章 ·未穷顿了一下, 继而才道:“他……活着·”·未穷说他活着, 却没说那个人是否活得很好,这话听得常嘉赐嗤笑了起来, 仿佛在说, 你看看, 这样善良的人,到头来不也不过如此。
未穷对上他嘴角凉薄的弧度, 反而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嘉赐, ”未穷软下声来,“我的确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过得很好, 因为我们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见面了, 可是当年他与我告别的时候曾对我说过, 他也不知自己能活多久,可只要他还在世一天,便会感恩自逸知足常乐,这样挂念他的人也能多多宽心, 哪怕不为自己, 也要为那些人, 好好活着。”
常嘉赐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与自己一般模样的脸说着这样大恩大义的话,简直难以想象··不由呢喃了一句:“这脾- xing -倒挺适合同东青鹤作伴的。”
说完,却整个人一怔,莫名顿在了那里··未穷听罢,爽朗一笑:“可惜世间只有一个门主,旁人又有几个能做到他那般日月衷心山河正气, 好比我,无甚冥冥之志,只因相较于善恶,我反倒更拘泥于悲喜,修行之路动辄千百年,已经够枯寂无趣的了,若半途还被不顺心的事儿日日堵着,这即便活着即便得道,又有什么意思呢所以,从善从恶都无妨,及时行乐才是最好。”
未穷说着,拍拍袍角站了起来,挥手招来了浮云,问嘉赐:“可要我送你”·常嘉赐面色有些青白,不知是因为未穷的话还是什么。
未穷只当他心有所触,便未多言,只道:“那便好好歇息养伤吧,门主近些时日都未允人进片石居,我探望不得你,希望下次见面,你的伤能全好了·”·说着便登上了浮云。
直到人离去,常嘉赐又趴了一会儿这才懵然地撑坐起了身,低头向自己的胸口看去·只见那才穿上没几个时辰的新衣裳,襟口处原本精绣的木兰已变成了几个焦黑的破洞,轻轻一抖,抖落一层纸灰。
常嘉赐盯着那随风而去的飞灰,又望向已无人影的茫茫的天际,眼内闪过一丝惊异,良久都未回神··……·回到片石居的时候衣裳自然引起了青琅的关注,未免他多嘴让东青鹤疑思,常嘉赐坦白告诉他自己去了辰部想看鱼邈,结果被打回来了,那儿乱成了一锅粥,衣裳是被辰部搬抬到外头的炼器炉的火星沫子给溅到的。
青琅倒未多言,只说那过两天再让木部送两件新的过来··“那些衣裳原来是木部送过来的”常嘉赐问··青琅颔首:“门内的生活用度皆是由木部负责。”
常嘉赐一边换了身上的破衣裳一边眼睛咕噜噜的转,忽然瞥到木箱里头摆得另两件月白长袍,常嘉赐伸手将其抖开,问道:“那这个呢”·青琅说:“这是门主的旧衣,自然也是木部送来的。”
常嘉赐哼笑:“说是木部,我看不如说是……蘼芜长老吧”·“这……”虽是心照不宣的事儿,但此刻青琅却不好应声了。
常嘉赐将衣裳又翻了翻,连连点头:“好东西,好绣工·”·话落却听一声刺耳的裂帛响起,扎得青琅一愣,下一刻那两件衣裳就兜头丢了过来··常嘉赐笑道:“啊呀,真是不小心,被我弄坏了,待你们门主回来你问问看他还要不要吧,舍不得扔便再打几个补丁继续穿好了。”
说着,甩袖出了内室,留下青琅看着那碎成一团的破布无言··“…………”·东青鹤回来的时候常嘉赐难得坐在书案前看书,鱼邈拿给他的那些连环画本早被翻完了,又没有新的补上,所以此刻常嘉赐看得是东青鹤的书。
让常嘉赐意外的是,东青鹤所藏的并非是修真界的什么功法秘本,反而是人界的一些稗官野史,大大小小,颇为齐全··而那头的东青鹤也有些意外,无论是当年的“少宫主”,还是之前的“小徒弟”,在学问方面不算是目不识丁,但至少也是无甚文墨的,可是眼前的常嘉赐却似乎并非如此,即便他未有文章出手,但从他落在书册上那悠然平和的眉目所察,东青鹤就能感知得到,这些典卷常嘉赐全能看懂,甚至……他许是早就阅过。
不过他的这般意外之色在常嘉赐看来就不怎么痛快了,把书一丢,常嘉赐慢条斯理地开始磨墨,磨好后,他铺开宣纸取了一只笔,沾了墨,手腕一挥,大开大合的落于纸上,潇洒的写了四个大字。
——衣、冠、禽、兽··若不看那内容,光这一手字说一句笔下春风,妙在心手也不为过,只可惜……·写完后,常嘉赐“啪”得扔了笔,哂笑地看向东青鹤。
“都说东门主智周万物,我也劳您费心指教指教”·对于他这般明显的挑衅,东青鹤丝毫不见不快,反而笑笑着走到常嘉赐的身后,对着他那副书法上下观摩了一番,继而俯下了身。
“让我指教,难道不该叫一声‘师父’吗”·他声音十分低缓,灼热的气息拂过常嘉赐的耳边,吹得那耳廓立刻变成了绯色。
眼见常嘉赐一听这话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东青鹤又道:“不过我于书法一技也只是尔尔,不如彼此磋磨,相互砥砺得好·”·说着,东青鹤就抽了那层宣纸,一手包覆住了常嘉赐握笔的手,一手撑在书案道:“唔……写些什么好呢”·他这姿势形同于将常嘉赐从身后整个人抱在了怀里,常嘉赐感知着紧贴在背后的温热,不适的左右挣着:“你……要写便自己去写,放开我”·东青鹤只轻轻一笑,没理他的话,说:“便写这书上的好不好”·常嘉赐一抬眼,就见案头正翻了一本杂记撰文,最上头便是一句箴言:·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君子好人只好,而忘己之好,小人好己之好,而忘人之好……·这是在骂他小人的意思·常嘉赐一看,立马便要大怒,却见手里的笔已在东青鹤的施力下落了墨,写得却不是那一行挑他怒火的话。
东青鹤说自己于书法不过尔尔,可常嘉赐却猜度过那悬于门上的“片石居”怕是正出于东青鹤只手,事实也的确如此·相较于当年的连棠,和门外飞龙舞凤的三个字,此时东青鹤的挥毫走笔间更显清正大气,遒劲如风,一撇一捺皆力透纸背。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写完,东青鹤松开了常嘉赐的手,见对方还有些怔楞,他又抽去了他掌心的笔,直接将人抱到了怀里。
“不是书案上的这本,是写你刚才在看的那本……”那个美人,不过一眼已入心底,任时光流光,外貌易变,自己只想同那抹魂魄,执手相望··只是面对东青鹤这般的挚情,常嘉赐却睫毛频闪,咬牙切齿道:“我不过随手一翻,你倒是火眼金睛。”
东青鹤低沉一笑:“点在心上,哪怕再细再远,也能过目不忘·”·“真该把你这模样画下来给外头那些以为你君子大雅之人好好看看·”常嘉赐受不得东青鹤的花言巧语,侧眼瞪他,只可惜耳廓的绯色已蔓延到了脸颊,衬得眼角眉梢都带出了一丝浅红,哪里有往日的半点气势。
东青鹤低头在他腮边的还剩一点痕迹的疤上亲了亲,说道:“好啊,我等你画·”·常嘉赐一愣,就又想给他一掌,然一瞟到对方胸口,那手又硬生生的握成了拳,只气得反手又捞来自己的那副字拍在了东青鹤的面前,引来对方的一阵低笑。
不过好在东门主记得常嘉赐那脾气,可不能撩拨得狠了,见对方憋得直喘气,东青鹤只得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换了个话道:“我将解药给了金长老,他已是渐好,他让我代为向你致谢。”
“让那胖老头儿自己留着吧·”常嘉赐不屑的哼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幽鸩这般明目张胆的闯入你青鹤门,你就不想着收拾收拾他”·东青鹤明白,这是常嘉赐心里有怨,想挑他们鹬蚌相争呢,他也不点破,只道:“破戈他们还在查,除了金长老一事外,万教主和羊山派掌门的死兴许也与偃门有关。”
“兴许什么呀,除了他还有谁”常嘉赐撇嘴··“我想知道他所为何事·”·“人家说了,要三青鸟翎羽。”
说的是三青鸟,但常嘉赐的手指却点着东青鹤的胸膛,“你给还是不给·”·东青鹤将他的手指抓在了掌心:“他若真有所求,也不该用这个法子。”
“啧,不用这法子用什么难道他登门拜帖,你还真给啊”·见东青鹤未言,常嘉赐怒目··“你莫非认识他”·东青鹤摇了摇头:“我与他从未见过。
不过我曾恰好见过死于他手的魔修尸首,那偃门主的道行的确深不可测·”·“比你还厉害”·常嘉赐惊讶,继而对上东青鹤深意的笑,常嘉赐立刻扳起了脸。
“得意什么,我那可不是夸你,若幽鸩真在你之上,第一个要死的就是你青鹤门”·东青鹤弯起眼:“他的修为该是在我之下,不过无论他修为几何,我自不会让那些事再发生。”
“可你们所谓的正派人士办事实在磨叽·”自己要是东青鹤,早抄了剑杀到偃门老巢,把那只毒鸟摁在地上拔毛放血了··东青鹤似是知道常嘉赐所想:“你莫要有冲动的念头,偃门并不简单,幽鸩的事,我自会处理。”
“我又不是没去过……”常嘉赐不以为然··东青鹤收了脸上的笑容,郑重道:“门户洞开,自会引得掉以轻心之人主动入瓮,这乃是魔修惯常之法,此刻决计不能再为,且偃门格局诡谲,瘴气围山,眼下的幽鸩不会再让人轻易入内,所以我们才要从长计议。”
“行了行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哪里值得我犯险,”常嘉赐在东青鹤直逼的目光中,别开了眼··东青鹤又盯了他一会儿,这才回复了笑意,他忽然起身,拉着常嘉赐手往外走。
常嘉赐莫名其妙:“你干嘛”·东青鹤道:“我知晓鱼邈在养伤,你日日在门中也是无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第七十章 ·常嘉赐本以为东青鹤要带他去什么遥远的地方, 结果被扯着手几个纵跃就到了那里, 人似乎还在青鹤门,只是周围的景色却变了个大样。
只见一座巍峨山峦下被开了一个小洞, 两旁怪石嶙峋枝叶蒙密, 一个灰袍人远远的站在山脚, 手中牵了一匹白马,见了他们便露出了飞扬的笑意··“见过门主。”
东青鹤对他点头, 接过马绳道:“劳烦未穷长老了, 我们随意看看,你自去忙就好·”·未穷道:“门主客气, 我已着人在几个兽舍前看顾着了, 门主若有吩咐, 唤他们便是。”
说着又望向一边还有些呆愣的常嘉赐又道,“我说过这儿是个好地方,你看过便会信了·”·未穷说完,又弯眼一笑, 离开了这里··常嘉赐盯着那个返身走远的身影, 不知在想些什么, 表情有些僵硬,直到东青鹤来揽他的腰,常嘉赐才回过神来。
“做……做什么”·东青鹤莞尔:“你不是想骑风骊兽吗今儿个便是好机会·”原来他手中的那匹白马就是之前让常嘉赐心心念念的风骊。
说罢东青鹤轻轻一提就把常嘉赐托上了马背,接着他自己也跨了上去,一如刚回青鹤门那日一般,二人一骑, 向前方山道而去··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一过那山洞,另一方天地蓦然间在常嘉赐面前展开,青鹤门本就仿若地上天宫,然而比起外头的那些朱榭雕阑玉楼金阙,此地却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景致,大片大片碧绿的山峰迭起,涧水如锻,缭绕其中,放目而去满是琪花瑶草遍地,日落川阔,烟生山浮,阆苑仙境也不过如此。
忽然,一声长啸划破天际,常嘉赐抬眼看去,就见一只赤红的大鸟自头顶飞过,翎羽如烈火,钩爪似精铁··东青鹤说:“这是骄阳的火雕兽·”·接着他又催马向前,一路翻山过湖,指着天上地下的灵兽对常嘉赐说着。
“这是金长老的五色鹿……这是哲隆长老的巨目猿……那儿是西山,秋长老的金纹虎时常在那处出没,只是此刻即将日落西山,它该是回洞中了……”·除此之外,自然还有许多旁的奇珍异兽,好比只有赢母峰才有的银沙狼,凭虚河底的紫麟蛟……许是因着放养,这儿的灵兽个个油光水滑膘肥体壮,看得常嘉赐是目瞪口呆,他从青鹤门上头不知飞过几多次,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处地方,看来这儿该是被东青鹤设了结界,不然这样多的好东西,怎么可能没被人惦记了去。
·修士多半都有灵兽,一来可傍身,二来静心豢养时也可提升修为,不过有些修士的灵兽牵扯了本命丹脉,真凶险时反倒不敢使唤了,像上回对阵混沌巨兽那样,厉害的还没来得及招灵兽就全被毒倒了,不厉害的又不敢招灵兽,以免多死一条命,只有东青鹤,养的灵宠同他一样魔- xing -,见了那般的万年凶兽竟丝毫不怵。
见常嘉赐神色怅惘,东青鹤温柔道:“你可是想要一个”·常嘉赐眸光一闪,冷冷道:“我自己的命都半死不活了,养那东西是想让它送死吗”万一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又有人谁来收这烂摊子。
东青鹤紧了紧揽在常嘉赐腰间的手,笑道:“莫要胡说,你只管养着,你们都会活得好好的·”·常嘉赐却不领他的情:“我不要·”·东青鹤瞧着他眼内忽亮忽暗的神色只叹了口气:“罢了,下回真瞧见喜欢的再说也好。”
说着又忽然抓住了常嘉赐的手,将握着的缰绳交给了他:“此地辽阔,正适宜疾驰,你便带着风骊好好跑一跑吧·”·常嘉赐一顿,低头看向座下神驹,心内微起悸动,这回没再拂了东青鹤的好意,接过缰绳,一夹马腹,风骊便流星赶月的向前飞奔而去。
身边的景物开始极速倒退,那撒欢的四蹄仿若风驰电掣,跑得常嘉赐神思都模糊了起来,只觉那吹起长发的风,咚咚震颤的心都说不出的快意潇洒,从未有过的舒畅··身后的东青鹤本怕常嘉赐失了速,但见他脸上那眉眼飞扬,笑容说不出的灿烂,一时反倒把自己看呆了,将那担忧都抛到了脑后。
只不过东门主就这么一瞬游思,惊变却陡生··两人正越过一处陂陀山道,前方岔路却忽然急窜出一团白影,速度该是十分迅捷,可是又哪里比得过身下的风骊,眼瞧着即将撞上,常嘉赐急忙紧拽缰绳,只听风骊一声长嘶,前蹄被扼的高高扬起,堪堪顿在了原地。
马是停住了,可其上的人却没那么好过,常嘉赐只觉一股巨力将他震得歪倒而下,为稳住身形,他便顺手拉了把身边的人,谁知向来不动如山的东青鹤,被他一抓竟然跟着翻下马来,偏巧一旁就是一道长长的斜坡,两人就这么一路咕噜噜的滚了下去,翻了十几个圈后才停了下来。
伤才好了一些的嘉赐被摔得有些晕,但好在东青鹤一路都用手护着他·而一回过神来的常嘉赐却狠狠推了一把趴在自己身上的人·自己内力不济制不住风骊也算情有可原,然而以这家伙的本事怎么可能挡不了一匹马而且还和自己一道从上头摔了下来当他傻子唬吗·东青鹤被他推得纹丝不动,只有些着急的在他周身摸着查看,一边道:“是我的错,我看看你伤了没有”·“我死不了,不用你管,你走开”·常嘉赐气得要用腿踢他,然脚还没抬起来就又被东青鹤摁了回去。
东青鹤的手抚过常嘉赐的腿侧,眯起眼盯着身下之人··刚才那番闹腾间常嘉赐的鬓发已四散了开来,那场火势后,原本被烧焦了一部分的青丝也慢慢长出了新的,此刻全短短的贴在脸颊边,还沾了满头的草屑,趁着那天际的晚霞、明艳的眉眼,不见凌乱,只见鲜亮灵动,就好像盛开在蔓草间的一蓬木芙蓉,靡丽纷华中却隐含难言的清明娇稚,奇妙的融合了天真与妖艳,一如当初那个占了别人的身,却收了东青鹤心的动人妖修。
东青鹤越看越心颤,忍不住慢慢俯下了身··对方的眼神那么露骨,常嘉赐又不傻,自然知道他要干嘛,他本欲挣扎,可到底快不过东青鹤的速度,刚一张嘴就被这家伙堵了个正着,和煦的风,暖融的夕阳,还有那浅淡温柔的吻,都一再的溶解着常嘉赐惯常的抗拒,在他推搡了两下对方无果后,终于慢慢收了手。
而察觉到常嘉赐抵御的气力渐缓,东青鹤眼内亮色一闪,慢慢加深了这个吻,反复勾缠着那软糯迟钝的舌,吸吮着那清甜的津液··只不过正亲得常嘉赐头眼昏花时,眼前的人却依依不舍地退出了自己的唇间。
常嘉赐眼内尤带水光,有些迷糊的看向东青鹤,一眼就对上了一双有些深沉隐忍的眼,常嘉赐一怔,一下就想到那日东青鹤在昏倒前的景象··这家伙那天竟然……自己都快忘了,他莫不是现在又……·东青鹤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一般,安抚一笑,只是开口的嗓音有些嘶哑:“那次是我失态了,我修为不定时才会那样,平日自不会的。”
常嘉赐才不信他的鬼话,脑子一热间竟脱口道:“你敢说你不想”话说了才觉不妙,再想给自己一巴掌已是晚了。
东青鹤也有些讶然,不过很快就又笑了起来,贴着常嘉赐的唇又亲了一下后才说:“你要不愿意,那我便不想·”·自己不愿自己要愿,他难道能立马就……·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一阵燥热亟不可待地爬上了常嘉赐的脸,自己怎么可能愿意,做他个大头梦·看幽鸩对自己说过的话却又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东青鹤是极阳之体,你是极- yin -之体,与他双修,于你只会有益,且他泄元的半个时辰内,许是维持不住那刀枪不入的护体金光,那时你想做什么,怕是事半功倍……·常嘉赐一惊,面皮又泛出了白,一时间心头冷热交替,加之近日那本就困惑于心的种种苦思,腾挪起伏,前翻后涌,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不由一个侧滚,从东青鹤的怀中脱出身来,深吸了口气后站了起来··“我听不懂你的胡说八道”·东青鹤看着那有些仓惶离去的背影,反而露出了欣悦的微笑,他又在地上坐了会儿后,幽幽舒了口气胸内的灼气,这才拍了拍衣裳随着常嘉赐而去。
几个纵跃到了坡上,却见常嘉赐呆站在那里,东青鹤走过去问:“怎么了”·一见之下自己也是意外,只见在风骊兽的不远处倒了一只雪狐,想必这就是方才窜出的那道白影。
常嘉赐盯着那雪狐看了看,说道:“它死了·”·东青鹤也上前一探,发现那雪狐眼瞳发青:“是被毒死的·”·雪狐乃灵兽中的上品,这只小狐狸虽年岁不大,但也算火部一个大事,东青鹤轻轻一挥手,没一会儿远处就急急忙忙来了一个火部弟子。
那弟子一番细查后,指着不远处的山林道:“该是林间的烈蛇所致,那蛇毒极悍,有时未必需得沾上,风吹带过气息都足以致几头巨目猿暴毙·”·东青鹤和常嘉赐随着到了林子一看,果然在一处洞口发现到一条足有碗口粗的烈蛇,蛇皮赤红似血,鳞片如刀,一看就非善类。
只不过那以聪慧扬名的雪狐也不是吃素的,将那蛇引至了一丛弯钩刺藤间,虽然自己送了命,却也把那蛇刺得奄奄一息··小弟子道:“灵兽园中本无不该有这般极恶的凶畜,也不知它是自哪里溜进来的,现在死了也好,免得我们长老动手,让它祸害更多生灵。”
“我看未必·”常嘉赐忽然道··在小弟子疑惑地目光里,东青鹤指了指刺藤边一处泥地中··小弟子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有一物在细细扭动,竟也是一条蛇只是比那死了的要小不少,不过一指粗细,该是她的子女。
小弟子拔出剑来,眼见着要向那蛇扎去,却听一声幽幽喝阻响起··“慢着……”·不是东青鹤,而是一边的常嘉赐··常嘉赐问:“你为何要杀它”·小弟子说:“它乃是恶兽,不杀它便要祸害其他灵兽……加之,它也受了伤,不动手,也该是活不久了。”
常嘉赐未言,只抓了一根树枝将那蛇挑了起来,细细看了一会儿:“它诛杀他兽也不过为了活下去,何恶之有而且,你看它,哪里想要死的样子”·只见那小蛇高扬着头颅,顺着那枝桠一点一点向常嘉赐爬来,蛇信丝丝而出,不顾腹间裂口,似乎还想要饱餐一顿的感觉。
常嘉赐眯起眼··小弟子则顿在那里,犹豫的看向门主··东青鹤盯着那离常嘉赐越来越近的毒物,微蹙起眉道:“你想救它”·常嘉赐说:“我没想救它,能不能活,看它自己。”
眼看着它游得离常嘉赐的指尖不过半寸,东青鹤的背脊都挺了起来,常嘉赐却仍是一动不动··忽然那小蛇一个摆尾,竟蓦地跳了起来朝常嘉赐的脸面窜去,东青鹤刚要伸手,却被常嘉赐一把抓住腕子,就见那小蛇擦过他的脸,跃到了身后的一棵树上,一口叼住了一只紫蝉,继而用细细的蛇身将那猎物一圈一圈盘起,吞入腹中。
“顽强的小东西……”常嘉赐盯着那小蛇,笑了··第七十一章 ·吞吃了紫蝉的小蛇十分饱足, 只是鼓鼓的肚腹也让它本就开裂的伤口崩得更大了。
常嘉赐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返身进了林子,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些杂草放于地上, 用石头一下一下捣了起来··东青鹤挥退了一旁手足无措的小弟子, 兴味地看着常嘉赐的动作。
常嘉赐一撇眼对上的就是东青鹤一张微笑的脸, 笑容里竟带了一丝感怀的欣慰,好像常嘉赐所行是多么伟大一般··常嘉赐眉头一蹙, 瞪过去一眼, 觉得眼下氛围十分不自在,于是道:“这里这么多灵兽都是哪儿来的”·东青鹤说:“有些是长老的, 有些是外出游历时得来的。”
“你这门内到底还藏了多少宝贝·”常嘉赐不甘的感叹了一句··那头东青鹤听了, 笑着一掀袍角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不多, 也不少,你慢慢看,总能看完的。”
这话说得自己好像要留在这儿多久似的,常嘉赐不忿的在心内轻哼, 待到自己伤一好, 自己就……·自己就如何继续杀东青鹤吗还是就这般放弃·常嘉赐根本没有想好。
意识到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死结里, 常嘉赐忙拉了回来,又问:“你当时……怎得会想要建这门派”·他不过随口一提,东青鹤的神色倒是郑重了起来,目光悠远而去,似忆起了什么。
“虽然- yin -司地府之门被四方结界所阻,但在我们围困住混沌兽后的一百年间, 孤山一带依然妖魔频出,名门大派还好,一些散修小修不敌妖兽凶兽,纷纷丧命,我初时只想着集结一些有能之士多多维护这一方,后来因缘巧合之下反而立了门派。”
东青鹤与破戈、秋暮望是早就相识,二人修为不错,但本无意依附在其他大派之下,后来同东青鹤一道对敌,几经生死,便索- xing -也跟着入了门··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其实初时那几年,我总想着,我要日日在孤山地界徘徊捉妖,会不会哪一天就能看见你自那地府入口回来了”·东青鹤忽然道,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听得常嘉赐捣药的手一顿。
“后来时日久了,我又想,会不会你已入轮回,不在修真界了,我便去到人界寻找·”·“你去过人界”常嘉赐意外。
东青鹤垂下眼:“天仕楼在人界有生意,我便托了吴璋留心每个新生子,可是,却没有一个是你·”·常嘉赐心内震动,面上却淡淡勾了勾嘴角:“我那时修为那么低微,你怎么可能找得到。”
东青鹤也笑:“不错,我后头才想明白,你偷入轮回台转世后,带着记忆也带着那两样法器,身上修为不多,自然足以逃脱任何人的追寻·”·事已至此,常嘉赐也是坦白:“我重新投胎在一个败落人家,比那常家村好不到哪儿去,穷得爹不疼娘不爱,待能跑能跳时我便溜了,自己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林修炼。”
东青鹤点头,沉默须臾,叹息着问了句:“若不是……你的修为越发的忽有忽无,躲不过鬼差了,你是不是不会来寻我”·常嘉赐冷笑,心里则道,这只是其一,其二是我觉着自己的修为足以对付你了,我才来的,没想到忙活了这么一场还是白搭。
“那鬼差缘何没再来了”常嘉赐没答东青鹤,只反问道·想也知道东青鹤那脾- xing -定是答应要将法器物归原主的,然而那不是随意一个犄角疙瘩来的阿猫阿狗,那可是- yin -司地府的来使,多讲究一报还一报的地方,那些人追了自己百年,哪里是三两句好话就能打发的,常嘉赐就怕这家伙瞒着自己同人家做了什么坑人的交易。
说到这个东青鹤也有些疑惑,那日他以为两位鬼差只是暂且容了自己一点时间,之后必是要想法子讨回,可是那么久过去了,那头竟渺无音讯,也没有任何追责的意思,实在奇怪。
见东青鹤摇头,常嘉赐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不过鬼差不来总比来好,这长腿鸡不是说要护着自己吗,若到时真摆了他一道,自己也能早一天看清他的真面目,免得再日日纠结。
·这般想着,常嘉赐心口松缓了一些,将捣好的药捻在指尖,向那树上的小蛇而去··东青鹤立时又紧张的随了过来,在常嘉赐把药汁涂在小蛇腹部的时候能感觉得到身边人破天荒的气势大开,别说是这才刚离了亲娘的小灵兽,就是自己都被那威压逼得四肢沉重。
瞎- cao -心··常嘉赐腹诽··不过那小蛇还真挺不好惹的,蛇头始终高高立着,不停的向常嘉赐吐着红信,露出那虽小却闪着冷光的尖利毒牙··常嘉赐却毫无所觉一般给它涂着药,手法不重却也不轻,好几回那手指都要戳人家肚子里去了,涂完竟然还弹了一下伤口,骂了句:“不识好歹。”
小蛇的脑袋立刻扬得更高了··就在东青鹤担忧着这危险的小家伙以后要如何同常嘉赐相处时,却见常嘉赐突然撩起自己的袍角,刺啦一声,就将那才换上的新衣裳又撕下了大片,然后往地上一丢,对那小蛇道:“两条路,一条是你自个儿找死,我会成全你,不过不会把你扔在这儿,而是将你和你那死了的母蛇一道丢给狼鹰,由着它一寸一寸吃光你们的肉。”
东青鹤眉头一拧,又听常嘉赐说··“另一条呢……”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布,“跟我走,自此以后乖乖听话,保你活命·”·说到“乖乖听话”四个字,常嘉赐蓦地一愣,不知想到什么,表情僵硬了起来,察觉到一边东青鹤的微笑,常嘉赐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然而待他再一回头,就见那小蛇顺着那树干嗖嗖得滑了下来,已是乖乖的在那方布上盘好了··“呵,”东青鹤忍不住失笑,“倒是个机灵的小东西。”
常嘉赐满意的将那布帛一扎,挂在了腰上··天色渐暗,两人出了林子骑上风骊,返程而去··即将离开日部时,常嘉赐竟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处,天际红霞如火,叠嶂连云,就像一副炽烈浓艳的画,美得如此不真实。
忽然远处的山顶闪过一丝金光,常嘉赐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只威猛的金纹大虎,那虎独立山巅,任暮阳挥洒周身,它自岿然不动·常嘉赐遥遥望去,不见凌冽,只觉莫名的孤寂。
东青鹤揽住他道:“日部就在门内,只要你想,我们随时可以再来·”·常嘉赐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应声,任风骊将他们带离了此地··回到片石居后,东青鹤的意思是将那小蛇送给未穷去照拂,保准能还他康康健健的一条回来。
常嘉赐却不愿意,非要留在身边,东青鹤没法子,只能吩咐青琅在屋内用偌大的瓷盘给它暂且腾了一个小窝,待伤愈之后再行安排··烈蛇乃是天下闻名的凶兽,青琅他们一听嘉赐要养这东西纷纷吓得脸都白了,可是见门主在旁一派放任,也只得听令办事。
养蛇也有养蛇的好处,果然,后头两天东青鹤离居的时候常嘉赐便乖乖的没有再到处乱跑,一心留在屋内看顾他的新宠··那小蛇色泽不似其母艳丽,反而焦焦黑黑的,一身花色甚是不均,常嘉赐索- xing -就给它起了个叫“焦焦”的名儿,听着煞是贴切。
常嘉赐问金雪里讨要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不过几日,焦焦腹处的伤就好了不少,但是那小蛇竟惹上了喜爱常嘉赐摸它肚腹的毛病,在瓷盘里头再待不住,没事儿就在常嘉赐身边盘盘环环的绕,想让常嘉赐摸它的肚子。
常嘉赐兴致来了应它几下,大多时间都是懒得理的··这日,常嘉赐又坐在书案后头看书,焦焦便盘在一边的青竹笔筒上,常嘉赐时不时用毛笔挠挠它的头··青琅端着药粥进来,常嘉赐问他:“有人来了”那咋呼声儿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
青琅说:“木部的人来送衣裳了·”·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常嘉赐疑惑:“谁”·青琅一顿:“蘼芜长老。”
“哟,这哪敢当啊·”他得亲自去看看··说着常嘉赐便站了起来,不管青琅阻拦,将焦焦往袖子里一揣就走了出去··长老是管理一方事务的,不是做这跑腿的活计的,不过两件衣裳就招来了对方,想也知道蘼芜所为何意,送衣服是假,来看人才是真,常嘉赐怎能浪费了人家的“好意”呢。
一出院外果然看见一行倩影娉娉婷婷的站在那处,除了最前头那个粉衣裳的蘼芜长老外,那个叫缃苔的弟子也在一旁··常嘉赐脸上的伤疤已是好了九成,只在阳光下还能看清些暗红的痕迹,他身上穿着青衫,半靠在门边只觉芳兰亭秀顾盼生姿,硬是将眼前那么多温香女子都比了下去。
蘼芜本盯着弟子搬抬木箱,一转眼看见了他立刻冷下了脸来,尤其是对到那人身上的衣裳,更是面皮都白了一层··那可是……东门主的外袍··常嘉赐却是面不改色,笑着道:“又送来了这么多衣裳啊,还真是劳烦蘼芜长老了。”
蘼芜嘴角一抽,硬声道:“哪里劳烦,这些年门主的衣裳全是我亲力亲为,早已习惯了·”·常嘉赐点点头,像是听不出她话中深意般的走了过去,弯腰直接开了一个木箱,提起两件衣裳抖开细看了起来。
“果然处处精致,蘼芜长老的绣得菡萏还是那么好·”·这话说得让蘼芜眼内一沉,她可是记得当初这妖修假扮凡人偷入过自己的木苑,当时自己手里可不正是拿着一件为东青鹤新绣的菡萏新衣吗,常嘉赐这意思是想告诫自己他可没忘当初两人间的磋磨·蘼芜刚要开口,常嘉赐便道:“只是,你这腰腹处似乎做小了半寸,那么好的衣裳,东门主却穿不得,真是可惜了。”
蘼芜一呆,忙道:“怎么可能小,门主的身量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以前,他现在胖了·”·常嘉赐面不改色道,说完就见对面人一张脸都青了。
按理说常嘉赐不该同一个女子计较,可他偏巧就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对方两度陷他于危难,这账不讨回来,他就不是常嘉赐了··“我……那我等门主回来再给他量一次身。”
蘼芜吸了口气说··常嘉赐眸光一冷:“我的衣裳好像也不太合身,不如蘼芜长老先来给我量一量啊”·蘼芜知道他是故意找茬,又怎么可能任他差遣,然而此刻这家伙身份尴尬,不好当面闹僵,于是回头对身边的缃苔道:“行,不过由我弟子代劳。”
·常嘉赐倒未反对,只看向那缃苔嫣然一笑··缃苔听说过这人的心狠手辣,也知他记恨自己,上前的时候颇为战战兢兢·可是任她怎般防备,最多以为常嘉赐是要刁难她一番,却不想这手才碰到对方的袖子就觉腕间猛然一痛。
低头一看,一条黑影窜过,在她的手上留下两道牙印后,滋溜又窜回了常嘉赐的袖口内··缃苔痛得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我的手……我的手……蛇有毒蛇”·两旁弟子立时来瞧,一看之下纷纷大惊,就见缃苔一条手臂已经青黑,显然那咬她的东西乃是剧毒。
只有常嘉赐还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啊呀,是我新收的小灵兽被你吓到了,真是糟糕·”·蘼芜怒目而视:“你……你快把解药拿出来”·常嘉赐摇头:“我没有解药啊。”
蘼芜气急,想要动手,却被几个小厮拦在了身前··“片石居内不得放肆”青仪在那里冷喝,尽管他厌恶常嘉赐,可是得了东青鹤吩咐,他们从来不敢不从。
一边木部的女弟子也劝道:“长老,缃苔快不行了,我们赶紧先去找金长老吧·”·蘼芜见此,不得不收了内力,带着弟子速速离去··常嘉赐在后头笑道:“长老要想给门主量身只得等下回了,若您得空,再给我制两件冬衣带来吧。”
蘼芜远远回头咬牙道:“冬衣我怕你挨不到穿那衣裳的时候”·见常嘉赐茫然,蘼芜意外于他竟然还不知,不由冷笑:“门内近日便要公审沈苑休,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同他一道算计的那些事儿,届时传出去,看门主怎么保你……待了结了他,下一个便是你”·第七十二章 ·常嘉赐回到室内静坐了良久, 眼见天色晦暝, 依然不见东青鹤回来,常嘉赐眸色一转, 起身向居外走去。
他没让小厮跟着, 独自晃晃悠悠地来到了霞举殿, 这儿乃是青鹤门机要之地,东青鹤和长老们惯常在此处理门内事务, 偶尔也会宴请前来的宾客··殿外守卫森严, 但于修为已回复大半成的常嘉赐来说现在的他已足以避其耳目了,他身形一闪便入了殿, 一番四顾后轻易的寻到了东青鹤的书房。
不过一走近就看见书房外站了好几个身穿紫衣的年轻修士, 常嘉赐记得这衣裳, 这是那徐风派的弟子服··这些人来作甚东青鹤还见他们了·常嘉赐边想边从墙边绕过,一靠近那窗栏边就听见里头传来两个陌生的声音,正在语意凄切的央求东青鹤为他们做主。
“……我们掌门与师叔前一阵惨遭歹人毒手,如今听说那人就在青鹤门, 东门主可要为我们徐风派伸冤, 不可轻易让那凶手逃脱惩处·”·原来还是这事。
常嘉赐冷冷一笑··东青鹤的声音十分沉稳, 他问:“谁告诉你们的”·对方一顿:“这……门主就不必知道了,我等只想为我们掌门和师叔讨回公道,我们心知东门主乃是清风峻节之人,定不会因为同凶手有过密私交便善恶不分的。”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这说的是谁自不言而喻,常嘉赐暗忖这些个缩头巴脑的家伙倒是会伺机而动··东青鹤道:“他之前虽有行差踏错,可是……”·对方像是知道东青鹤要说什么, 抢先一步打断:“我们明白东门主的意思,那人在剿灭混沌巨兽之战上立下大功,可是丁是丁,卯是卯,我等说句得罪的话,他救了那些中混沌剧毒的长老们是没错,可是……我们的命未必能算到他头上。”
徐风派这种下段之流的小派就算要杀凶兽也轮不到他们出手,那时又正巧赶上和雍枉死的倒霉事儿,徐风派连孤山祭都顾不得参与,倒让派中不少弟子因而保下了一命。
若说常嘉赐若没杀混沌兽,大家都别想好过,但是这直接被救与间接被救之间还是有差,此刻他们嘴皮子一翻不认账,东青鹤也拿他们没办法··“你们想如何”·常嘉赐听见东青鹤这样问。
那徐风派的人连忙道:“当年东门主对沈苑休大义灭亲,那三掌让我等佩服万分,今日那妖修怎么说也救了那么多人,我们也没想真赶尽杀绝,不如东门主就效仿那时所为……也算给我们掌门和师叔一个交代。”
也就是说想让东青鹤也给常嘉赐三掌,然后把人赶出青鹤门··常嘉赐在外头听得差点没笑出来,不过他不知道东青鹤是不是也会觉得好笑·常嘉赐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东青鹤没觉得好笑,东青鹤觉得不高兴了,常嘉赐记仇,东青鹤的记- xing -也不差,那两人是死相凄惨,可是东青鹤还记得在梼杌屠村一事上徐风派人的私心,他们甚至曾在得知凡人嘉赐体内有梼杌内丹时还想将他带走炼丹,常嘉赐记恨对方也算事出有因。
不过怎么说人家两条命活脱脱的交待在了他的手里,单就这事儿上,的确是常嘉赐理亏··东青鹤沉下声道:“此一时彼一时,沈苑休当年已是感化不得,我才将其逐出青鹤门,而常嘉赐……”东青鹤脑海里掠过对方在救治小蛇时细致的模样,不由露出一点笑来,“他已有所悔悟,我怎能半途而废。”
见眼前徐风派的人面露不忿,东青鹤话头又一转:“只是说到底‘教不严乃师之惰’,前后两位徒儿都犯下此大错,为师之人自是责无旁贷,两位想要个交代,我可以理解,可是小徒身有微恙,那我东青鹤便先在这里代他向徐风派陪个不是,等以后小徒身子痊愈,我再领他亲自到贵派认错。”
什么要自己去给他们认错·常嘉赐大怒··东青鹤,做你个大头梦吧·而那边的徐风派众似也不满这个答复,他们掌门和师叔的两条命就换来一句“赔个不是”即便他真赔了罪,谁晓得那恶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常嘉赐越听越气,正险些一脚把那霞举殿的梁柱都给踢劈了时,却又听东青鹤说。
“若你们届时仍有不满,便由我东青鹤再代他受贵派三掌·”·想了想,又补了句··“每人三掌·”·这话说得不仅徐风派的人没了声息,也让隐在檐下的常嘉赐一下怔在了那里。
东青鹤他……·“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东、东门主何必为这样的人如此……”那徐风派的长老少顷回神,忍不住感叹道。
东青鹤却摇头,正欲开口,外头忽然又传来的急急的脚步声··常嘉赐也听到了,整个人往暗处退了退,抬眼向来人看去··只见青越身后随着的是一个女弟子,自然是木部的。
人刚到门边就啪嗒一下跪在那儿殷殷切切的开始恳请东青鹤准许金长老使用一味药材救人·因那药十分名贵,金长老说要经门主应允才可··东青鹤便疑惑要救的是谁。
女子一时支吾,直到东门主的逼问下才迫不得已道出原委,声泪俱下的说起她们几人到得片石居后所遭的怠慢惊吓··久久未听得东青鹤言语,檐下的常嘉赐心口莫名的提了起来,想到门里这个人前一刻才信誓旦旦着向人家保证自己已经向善绝不会再犯错,转眼就被人打脸。
这般尴尬,怕也是东门主头一遭吧··他该有多丢面子,多生气呢·一种轻飘飘的虚浮之感慢慢涌入到了常嘉赐的胸口,像忐忑,更像一种心虚……·心虚他常嘉赐怎会心虚不过宰了一个小弟子而已,就算杀了东青鹤自己都不会心虚·常嘉赐大声的在心里对自己喝道,可是他却不想再待下去了,一个晃身常嘉赐自霞举殿窜出闪回了片石居。
一进屋常嘉赐便重重关上了门,他在室内一番翻箱倒柜,本想把自己的东西寻出来带走,后又转而一想,这门内的一切全是东青鹤的,又有什么是自己的·他从袖内掏出焦焦,对上有些懒懒的小蛇呢喃道:“与其让人把我们踢出去,不如我们自己滚蛋是不是”·……·月上中天,东青鹤才回到住处。
推开内室的门,屋中一片漆黑,借着月色东青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身影,然而一转眼,他又瞧到了桌上摆放了一只巨大的包袱··东青鹤缓步上前将那包袱打开看了看,发现里头放的全是自己房内的宝贝,上至八宝架上的玉如意,下至案几上的前朝古册,也算应有尽有。
东青鹤轻轻叹了口气··屋内亮起了一盏幽微的烛光,脚步声在暂歇后又响了起来,最后停在了床边··常嘉赐向内侧躺,感觉到笼罩而下的- yin -影时他正欲翻身跃起,结果还是慢了一拍,被坐在床边的东青鹤迎面一把抱住了。
常嘉赐抬起眼皮,冷冷的瞪着他··东青鹤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一样,无奈的问:“你要去哪里”·“走,”常嘉赐言简意赅,向他伸出手,“我的宝贝还我。”
东青鹤紧了紧手臂:“我还没生气呢,你倒先气上了·”·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这家伙没生气·常嘉赐可不信,眯眼细细打量他,嘴里恶狠狠的:“状都告到你头上了,东门主难不成想徇私”·东青鹤看着他,银辉的灯火下常嘉赐的眉眼比蜡烛更亮,跟两颗潋滟的小星星般:“你果然在外头。”
“你果然晓得我在·”常嘉赐不甘示弱··两人对视片刻,还是东青鹤先笑了,他说:“未穷告诉过我·”·“什么”常嘉赐莫名。
“蘼芜长老当初想对你用长眠针·”·常嘉赐瞪大眼,这家伙早知道·“所以,我才让她给你做衣裳·”东青鹤又道。
“你猜到我会找她的茬”常嘉赐冷哼,“你就不怕我弄死她们”·东青鹤笑了,凑近常嘉赐的耳朵:“你要想弄死她们哪还容得金长老救助”要晓得,以烈蛇的毒- xing -,缃苔该是连片石居的门都出不去的,常嘉赐真的手下留情了。
常嘉赐听了却更气了:“你试探我”·“我只想让你自个儿消了气,而你……也算没让我失望。”
东青鹤不顾常嘉赐的挣扎把人摁在了怀里··“但你却让我失望”常嘉赐急火攻心,“我若早知晓那女人之后还撺掇了徐风派来要我的命,她踏进片石居的第一步我就把她碎尸万段了”·“这是我大意了。”
当时沈苑休和常嘉赐向那几个修士下毒手的事,青鹤门内的消息一直封锁着,除了日月星辰的长老外,其他人并不知道细处,东青鹤只想等一切查清再对外言明·没想到却被蘼芜知道了去,而徐风派等人今日会来,想必也是从她那里了解的消息。
“他们哪里要得去你的命·”东青鹤低声道··“那可说不好,当日我看秋暮望也是想保沈苑休的,可过两天不一样要把他推出去任人鱼肉”常嘉赐想到那本就只剩半条命的家伙,想必那时就该是他的死期了吧,这些人的话果然都不可信。
提起沈苑休,东青鹤也是有些郁色:“苑休不一样,暮望对他也是没法子了·”·“没法子”常嘉赐睨他,“你可知那位了不得的秋长老对人家用了什么法子”·东青鹤面不改色:“无论用什么法子,暮望都只是想让苑休道出他所行的目的而已。”
然而磋磨了这么些时日却依然无果,沈苑休就是不可开口··不管怎么说,对内沈苑休杀了青鹤门的前水部长老,东青鹤和秋暮望要给门内弟子一个交代,不然以后岂不翻天对外,沈苑休所用的手法与幽鸩杀害万教主和羊山派掌门一样,未免有所牵扯,他们也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而且沈苑休早有旧恶在前,此番故态复萌,能拖到现在才处理已是不易,东青鹤就算想保人一时也寻不到借口了。
察觉到东青鹤深意的目光,常嘉赐长眉一拢,不快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沈苑休想干嘛”·想到那老是苦大仇深的人,其实常嘉赐也有些好奇,那北斗七星阵可催生出几乎能等同于混沌雷击的巨力,显然沈苑休是为得到那样的力量才拼命要搞出这阵,为此不惜弄得自己半死不活。
可究竟是为什么呢·听说他以前的修为十分高强,若他好好修炼,过个千儿百年,也许就能达到这般的地步,他何必如此急功近利呢·常嘉赐看向东青鹤:“他当年为何要杀秋暮望”·第七十三章 ·常嘉赐问完, 却没有立时听见东青鹤的答复, 只见对方容色迟回,似有难言之隐般。
·常嘉赐撇嘴一笑:“看来名重天下的青鹤门有家丑不便于我这‘外人’知晓, 也罢·”·说着就要一把拂开东青鹤的手下床去拿自己的包袱, 结果屁股还未从床榻上抬起就又被东青鹤给搂了回去。
“倒也不是不可言说……”东青鹤把常嘉赐半摁在原地解释, “只是这里头纠葛颇深,三言两语难以道明·”·常嘉赐冷哼:“不就是魔修出身的那点儿破事么, 爱说不说, 哪儿那么多废话。”
东青鹤意外:“你怎的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东门主还真指望能瞒得住所有人”·听着常嘉赐的嘲谑之言, 东青鹤叹了口气:“我从未想要瞒住所有人, 苑休的事原该也无什可瞒, 他的确与魔修有些渊源,但一个人的出身本就无法改变,这不是他的错。”
“他真的是魔修之子听说是秋暮望将他捡回来的”·“是的·”·“在哪里”·“在半轮峰。”
“秋暮望为什么要捡他回来”那个冷冰冰的长老哪里看着像是那么好心的人··东青鹤松开了常嘉赐,半靠在了床头, 顿了下道:“暮望是去寻我的。”
“什么”常嘉赐莫名, “你在半轮峰干什么”·问出后就见东青鹤直直的看着自己, 常嘉赐心头一动,似有所觉。
这家伙说过他当时一直在修真界寻找自己,还曾为此去过人界,而半轮峰离断虹山极近,断虹山便是偃门的所在地,也就是说半轮峰已处魔修地界, 东青鹤在那里……还是在找自己。
常嘉赐睫毛一动,问:“你在半轮峰待了多久”·东青鹤说了一个让常嘉赐诧异的答案:“五年·”·“我已找了修真界七成之地,除了断虹山,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可是我也不确认你是否会轮回转世,样貌又是否有所更变,我也没有你近身之物,无法将你的气息传给他人一道寻找·”所以东青鹤只能自己且行且看,“这时,我便听见有传言说,半轮峰在几百年前也出现过一个冥府裂缝,虽然无人真正看见,但我还是想去梭巡一番。”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常嘉赐皱起了眉,东青鹤当年还真为此费了不少功夫·东青鹤却笑了:“其实我也并非一年到头都在那里,毕竟还有青鹤门内的事务需得管顾,而暮望那时候就是为此来找我的。”
常嘉赐不说话了··东青鹤摸了摸他的头发,继续幽幽地回忆起来··“半轮峰那处时常有魔修大战,我怕出手会打扫惊蛇,以后便不能方便的再隐匿于此,所以一般这样的热闹我很少去管。”
也就是在那时,东青鹤见过好几个从偃门逃出,听说是被幽鸩重伤最后又不支死在峰上的魔修,那些人五脏腐烂,形容枯萎,不似受了魔阵吸食,反而是被人一掌打至如此,可见修为之高深。
“不过有一日来了不少人,一边是魔修,一边是妖修,两方大战了十天十夜,打得半轮峰上生灵奔逃,隔天暮望来的时候便带回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说……那儿的魔修已经气绝,而这个孩子也受了重伤,妖修却对其不依不饶,还将暮望误认做孩子的帮手,暮望这才不得已将他救下,并带了回来。”
“妖修和魔修为何要互相厮杀”常嘉赐奇怪··东青鹤道:“偃门还未站稳脚跟前,修真界中的魔、妖修大半都势不两立,一言不合就要动手,那时在半轮峰这般打斗不足为奇。”
“所以沈苑休就这样在青鹤门待下来了”·“原本是想等他伤愈后就送至别处的,可是他十分聪慧,且心地良善,我和暮望都很喜欢他。”
“秋暮望的‘喜欢’大概和你的不一样’,常嘉赐说··东青鹤笑看身边人:“‘喜欢’该是一样的,只是对不同的人而已。”
常嘉赐斜瞟了他一眼,一起身坐到了另一头:“照你这般说,那俩人该是很好啊·”·“的确是很好,我名义上虽是苑休的师父,可苑休自小到大几乎都是暮望相伴在侧。”
东青鹤再想起仍觉有些不可思议,那样一个不苟言笑的冷冽之人,却在沈苑休面前完全变了一番模样·修真界同修之人不拘男女,就算外头拘,在青鹤门也不拘,东青鹤曾以为他们会这般千年万年的相守下去,毕竟自己已是失了他原该牢牢守护的那个人,他希望身边好友和徒儿能有所成,却不想……·“却不想一切还是搞砸了,”常嘉赐心有灵犀,又问,“为什么”·东青鹤与他对视:“若说‘情’之一字能将人从深渊拉起,又有什么能将人推回深渊呢”·这个问题也许问别人,未必能思虑的那么快,可是眼前是常嘉赐,这个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是仇恨·”·常嘉赐眯起眼道,他眼里的冷光刺得东青鹤心头微麻··沈苑休在青鹤门内一帆风顺,又有何事能让他怨气让他愤恨的,除了当年的那一件。
常嘉赐点点头:“他想报仇·”·“苑休在青鹤门待了几百年却抵不上他初时降世的那八九年·”东青鹤感叹··这句话忽然之间将常嘉赐带回了久远再久远的时候,他盯着坐在咫尺的这个身影,想起自己当年也很想抓着连棠的领口狠狠问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常府好吃好喝怜你爱你的养了你十五年,到头来却抵不上你懵懂未知的最初五年为什么”·可日月逾迈间,常嘉赐却似乎明白了那种难以言明的牵绊。
“抵不上的不是时光,是血缘……”他说··“血缘”·修真界的人多半寿命冗长,相较于旁的情谊,血脉亲缘间的情谊反而要比人界淡薄许多,像东青鹤自己,双亲早亡,少年时便外出游历,后又遇见长灯真人,相较于父母,与这位才相处了几年却改变了自己许多的师父感情反倒更深厚一些,所以对于常嘉赐的话东青鹤有些茫然。
他这般的模样在常嘉赐看来却觉再讽刺不过,当年这样要死要活的起因,结果几遭过去随着这个人的遗忘变得什么都不剩下了··能忘记的人多有幸,而什么都记得的自己才显得又可怜又可笑。
他不想在这上头徘徊,转而问:“沈苑休想向谁报仇当年那些妖修又是何人”·东青鹤道:“那时身处半轮峰的妖修魔修都是些散修,具体是何人并不好查。”
常嘉赐灵光一动:“当年是散修,可是……之后却不是了·”·东青鹤颔首:“不错,不过百年的时间,断虹山四面方圆千里已经全被偃门所占,半轮峰也如此。”
“所以,沈苑休若想细究,最好的法子就是重回魔道·”常嘉赐明白了··东青鹤却叹息:“可我们原本以为他不会这样做,事实上一开始,苑休也并不打算如此。”
他想要报仇,秋暮望和东青鹤并没有阻止他,相反,秋暮望当年没少为此奔忙,这是沈苑休的心结,既然他想彻底的了结过去,那么秋暮望就帮他将残害双亲之人一同手刃,那样沈苑休也可放心了。
“可直到有一回,苑休在夜探一处魔域时遭到穷奇的伏击,多亏得暮望奋力相救,苑休的命是保住了,但是暮望……却身受重伤·”·常嘉赐听得颦眉,穷奇乃是同梼杌、九婴等并列的魔道凶兽,仅次于混沌与饕餮的凶狠,可是以秋暮望的道行,对付它哪里至于要付出这般惨痛的代价·“我听说你们的秋长老身受重伤不是被沈苑休给捅的吗”常嘉赐问。
东青鹤道:“这是之后了,在此之前暮望的确伤入肺腑,不过被止契山的萤姝长老给治好了·”·止契山是个小门派,但是修真界的人却不敢随便低看他们,除了其掌门云蚕子是与东青鹤、无泱真人、吴璋并称的修真界四位高手外,更因止契山有一手炼丹的好绝活,听说日部长老金雪里当年便是师从那里,而止契山的萤姝长老更是妙手回春百治百效。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可是这么厉害一个人物,上回孤山祭,为何却没看到她”常嘉赐问,神思一转却觉出了什么,“她死了谁杀的”·东青鹤迟疑了下,常嘉赐立时就明白了。
“沈苑休·”·可是……为什么·东青鹤沉默了一会儿:“暮望受了伤后,不能再随扈苑休身边,他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暮望第一次希望苑休能放下仇恨。”
常嘉赐笑了起来:“说放下就放下,那之前的种种努力,又算什么”·东青鹤瞳仁一闪··“怎么我说错了沈苑休不是这样想的吗”常嘉赐弯起眼。
东青鹤无奈:“他……当时也是这样说的·”·“呵,仇恨之所以弥坚,是因为它可比所谓的情爱纯粹多了·”常嘉赐感同身受。
“可是,爱也可以弥坚,只看你愿不愿意去体会·”东青鹤郑重道··常嘉赐一愣,别开了眼:“反正沈苑休不愿意·”·“是的,真是可惜。”
东青鹤遗憾的说··沈苑休岂止是不愿意,他简直像是陷入了无边的执念中一般,在秋暮望亟需人照拂陪伴的那段时日里,他不仅不见人影,反而像是为了报仇成了没头苍蝇,只要发现到对方曾与其父母有过宿怨,他便对别人痛下杀手,哪怕对方根本不是妖修,根本没到过半轮峰,他也不放过。
为此沈苑休几乎得罪了修真界大半的门派,也让秋暮望、东青鹤还有整个青鹤门都处境尴尬··有人说这便是沈苑休骨血中魔修的天- xing -,偏执、冷血、自私,无论他在青鹤门待了多久,无论东青鹤同秋暮望对他有过多少付出与恩情,他都不会感激不会感念,他只为自己,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又或者,他在乎的根本不是谁杀了他父母,他只为仇恨而仇恨,让所有憎恶魔修,憎恶他出身的人都因此彻底闭嘴。
“那萤姝也和他父母的死有关”常嘉赐又问,想想却觉不对,沈苑休杀得那些若多多少少总和其父母之死有所牵扯,可他为何最后却对秋暮望动手了呢除非,他觉得……他最重要的那个人背叛了他。
“秋暮望和萤姝到底什么关系”·东青鹤道:“苑休不听暮望所劝,到处滥杀无辜,这已让暮望无计可施,更让他伤心的是,他伤重缠绵病榻那段时日,几经生死,苑休只出现过一回,还是希望暮望将他的灵兽借给自己,在暮望拒绝后,苑休便毫无踪影。”
“所以秋暮望转而就跟别人好上了·”常嘉赐嗤笑了起来,“不会是他和那萤姝长老要成亲的时候被沈苑休知道了,于是那倒霉鬼大发雷霆,直接要了那狗男女的命吧”·眼见时辰不早,东青鹤正起身宽衣,听着常嘉赐的刻薄言词,东青鹤解了外袍,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敲:“莫要胡说,暮望同萤姝长老乃是光明正大,在此之前,他同苑休早就说清楚了。”
常嘉赐一把拍开对方的手,不高兴的回:“还真是这般,这不就跟戏文里唱的一样么,秋暮望后头能说什么我想也知道,‘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我便同旁人一起,不要你了,待你一无所有,众叛亲离,看你如何后悔去吧,’是不是”·东青鹤将衣裳摆在一边,返身回了床榻上,见常嘉赐眼神冰凉,他一把将人抓过抱在了胸前。
常嘉赐抬眼看着东青鹤:“这就是你说的‘爱也弥坚’”·终究抵不上恨··东青鹤抚着他的头发,竟然也有些难过:“在出事的前几天,我在醉倚山抓到了沈苑休,他未有反抗就随我回了青鹤门,我将他关在星部,想稍后再审,可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先杀了萤姝,然后一直等着暮望·那一日,我不在门内,可待我回来时,他已是刺了暮望三剑,我看着那伤口,每一剑都是穿胸而过,我也看到了苑休的眼神,他是真的想杀了暮望,可是暮望……从头到尾都没有还手。”
常嘉赐一呆,说不出话了··东青鹤一字一句道:“苑休即便苦,但他是错了,暮望即便移情于他人,但他对苑休却已仁至义尽·”·说着,东青鹤揽着常嘉赐躺了下来,抬手,熄灭了那桌上的油灯。
常嘉赐瞪着漆黑的虚空,忽然说:“那天……我们离开火部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只金纹虎·”·“嗯,那是暮望的灵兽。”
东青鹤说··常嘉赐眨了眨眼:“金纹虎……从来都是出双入对的·”传言金纹虎此生只有一个伴侣,若另一只离去,便永世不再同兽结伴,而站在山巅的那只虎,看着着如此寂寞。
“另外一只是沈苑休的吗”·东青鹤这回沉吟了半晌才说:“是……”·“怎么死的”·“就是那一次被穷奇所杀。”
常嘉赐沉默了··东青鹤感受着对方轻拂在自己颈间的鼻息,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亲··“嘉赐,有时候……所谓执念便是让人不惜一切都想达到那个目的,可当真的实现时,你会发现,你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第七十四章 ·隔日一早东青鹤起身梳洗时, 常嘉赐竟然没像之前那般懒怠赖床, 也跟着一道换衣起身了。
东青鹤见他不知从哪儿找出了一套浅蓝的弟子服穿上,又扎起高高的发髻, 衬得一张容颜柳眉杏目, 身姿高挑, 奇妙的糅合了冶丽与清俊··东青鹤盯着眼前人,问:“你也要去”·常嘉赐侧头:“你去得, 我为何去不得”·想了想还是道:“放心, 我不会让你那些子弟发现的。”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本想说些什么,但见常嘉赐一脸坚定, 他还是收回了话, 只叮嘱:“那你便要答应我, 无论届时发生何事,你都切莫冲动,也不要插手。”
“只要你们这烂摊子不往我身上甩,我才懒得管·”常嘉赐白了他一眼, 拍了拍袍角, 当先负手走了出去··为了不引人注目, 常嘉赐本想同东青鹤分道而行,一出门才要拐弯儿却见青琅拦在了前头。
“怎么着,这条路走不得”常嘉赐不爽··身后跟上的东青鹤也奇怪的看向青琅·青琅表情有点无奈:“这南院此刻有些杂乱,门主还请往北院下山吧。”
“怎么了”东青鹤问··青琅悄悄瞥了眼常嘉赐道:“门主吩咐过,南归若不想回火部的时候便可让它留在片石居,所以小的就没有把它送回去, 却不想昨夜南归好像是被什么给吓到了,四处奔逃,今儿个我们去打扫的时候就见南院一片狼藉。”
接到青琅的视线,常嘉赐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他一番四顾无果,常嘉赐就曲起手指抵在唇边吹了一个轻轻的口哨··不一会儿一条黑黑红红的小细影儿就自远处游了过来,常嘉赐矮身朝它伸出手那东西便嗖得盘到了他的腕间。
正是焦焦··常嘉赐弹了一下焦焦的脑袋:“你若下回再乱跑,我就剥了你的蛇皮做剑鞘,真是不听话·”·嘴里骂着,然而语气又忽的一转:“不过调皮也总比外强中干的好,有些好东西看着是个儿大,但是胆小如鼠,不中用啊……”·说完哼着歌晃晃悠悠的往北院走了。
身后的东青鹤:“……”·常嘉赐到星部的时候远远便看到那头围拢了不少人,想必都是听见风声过来看热闹的,常嘉赐没有立马进去,在瞧到那头磨磨唧唧地走来一个少年时,他一闪身进了一旁的假山,待那人走近,常嘉赐一伸手把他一把拖了过来。
手里的人吓得脸都白了,直到看清常嘉赐的脸才长长的舒出一口气来··“吓、吓死我啦……”鱼邈不停地拍着自己的胸口··常嘉赐看着眼前人,一段时日没见,经过一顿皮肉之苦的鱼邈并不见多少憔悴,反而比以前白胖了些,可怜巴巴的模样都褪了不少,看来那慕容骄阳对他还真不错。
常嘉赐哼笑:“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值得这么胆战心惊的”·“我我、我没有啊……”鱼邈缩了缩肩膀,忽而想起什么,连忙小心翼翼地保证道,“嘉赐,我没有把你的东西交出去,我把它藏在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好地方……”·以这条笨鱼的脑子,能被他想到那地方的确已算是破天荒的好了,常嘉赐难得没拆穿他,只沉声道:“我可是信你才把东西交到你手里的,结果你偏要自找苦吃,害得我也跟着提心吊胆。”
对于常嘉赐的斥责,鱼邈显得有些委屈又有些警惕··他惨兮兮的低声反驳:“我、我也不想的……对不起,不过你不要问我是怎么回事……我、我不能告诉你。”
常嘉赐直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别给我来这套,你他妈真当我不知道你是为谁才藏着掖着呢”·鱼邈双手捂着自己的后脑勺震惊地看着常嘉赐。
常嘉赐狠狠白了他一眼:“怕什么,我对他那见不得人的勾当没兴趣,我倒想问你这是图什么他给了你什么好东西金银财宝稀世功法灵丹妙药”·常嘉赐每说一个都换来鱼邈重重的摇头,常嘉赐眯眼:“总不见得,是他说事成后就带你远走高飞吧你信了”·“没有没有……他、他以前是说过,但是我没有答应……我早就不信了……宋师兄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罪魁祸首的名字抖了出来,鱼邈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可见常嘉赐一副意料之中的脸,鱼邈又放下了手,“是宋师兄说……让我去金长老那儿取些伤药,他好像受伤了。
宋师兄以前……也算照顾我,这回他要我帮忙,我便想还了他的恩情·”·恩情这算什么狗屁的恩情·“你那位宋师兄自己就是金长老的徒弟,为何要让你去取药还要你守口如瓶”·“他……自己不能去,”鱼邈是一贯信任嘉赐的,事已至此,在对方压迫的目光下,他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他说门内有人要陷害他,他去了会被盯上。”
结果鱼邈果然出事了,那样他反而更不能招供宋师兄了,这样不是着了那个坏人的道了吗·“可是现在变成有人要害你,你替他被人盯上了。”
常嘉赐对于这笨蛋简直无言以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骗的,虽然自己也是利用过他这一点,但是常嘉赐却没想要害死过这笨蛋··“但我没事啊,你看我好好的。”
鱼邈嘿嘿笑··常嘉赐也笑,冷笑:“那你要感谢的可不是宋师兄,而是你们那位心口不一的慕容长老·”·提到慕容骄阳,鱼邈神色一顿,继而一抹奇怪的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目光也游移起来,看得常嘉赐莫名其妙。
“慕、慕容长老是对我很好……我也没想到他愿意为了我这样,我特别、嗯,感激他……”鱼邈支吾道··常嘉赐没闲工夫审度他那模样有什么不对,他只是道:“那你便多求求老天保佑,你下回犯蠢时,你们家的这位慕容长老还有佛心救你出火坑吧。”
见常嘉赐要走,鱼邈回过神来,忍不住追了两步:“嘉、嘉赐……宋师兄又骗了我他难道是坏人吗”·“这不叫坏人,”常嘉赐头也不回的丢下这句话,“这叫‘探子’。”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待他走出假山,果然先前还徘徊在此地的门内弟子都进了星部,常嘉赐估摸了一下地形,放弃了走正门,而是轻轻从屋顶上跃了进去。
顺利的寻到那刑堂后,借着廊柱的掩饰,常嘉赐打开窗,自另一头翻了进去··他身形极快,修为又恢复了不少,尽管周围站了那么多弟子,竟然没有几个注意到他的,但是这一手却瞒不过青鹤门的长老们,一时间堂上不少人都向常嘉赐看了过来,秋暮望、哲隆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都是紧紧皱眉,慕容骄阳和破戈是视若无睹,东青鹤则是带了些无奈与温软的目光,只有蘼芜,视线中仿似夹了尖利的冷锋,巴不得要将常嘉赐千刀万剐。
只可惜常嘉赐一个都没向他们望去,他只是看着大门处,那长道的尽头符川正压着一个人朝这里走来··沈苑休面色青白,长长的头发披拂在背后,穿着一件绿衫,也不知是那衣袍太过宽大,还是他已是瘦骨嶙峋,那衣衫挂在身上空空荡荡,露出的细长脖颈仿佛轻轻一掐就要断了。
上座人的视线自常嘉赐身上收回,落到了堂下之人··符川压着沈苑休跪下,沈苑休特别温顺,并未反抗,两指粗的铁链环在他的手腕和脚踝间,在冰凉的地上敲出刺耳的叮当声。
堂上的秋暮望看着不远处的那人似有点晃神,周围众都未多言,反而是沈苑休跪了一阵后,自己受不住的抬起了头,直直向正中那人看去,拉回了秋暮望的神思··秋暮望问:“三月初六,丑时,散修王昇死于牡丹阁外,可是你动的手”他声音一如往日般冷厉,似乎眼前不过是个陌生人一般。
沈苑休没有回答··秋暮望又问:“三月初六,寅时,徐风派掌门和雍、长老张俨,死于其派内,可是你动的手”·沈苑休还是未答。
秋暮望道:“这三个你可以不认,但是三月十一,子时,伏沣长老在水部遭人斩杀,那是我亲眼所见,你狡辩不得·”·沈苑休终于说话了,嗓音平平淡淡的:“你说是,便是吧。”
秋暮望眸光一闪:“四月二十七,游天教教主万音、羊山派掌门福照影分别死于自家派内,死相同前四位一般,对此,你可是有什么要说的”·“我说是我杀的,你信吗”不同于之前那般沉默,沈苑休说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万音和福照影死的时候,沈苑休一直被囚在青鹤门内,人肯定不是他杀的,但是他故意这么说,就是不想让堂内的人好过··秋暮望的眼神沉了下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沈苑休,你做什要杀伏沣,你究竟意欲为何万教主和福掌门的死与他们又有什么干系你是不是偃门派来的同幽鸩又有什么牵连你要是说了,我……便留你一个全尸。”
沈苑休笑得更深了:“这句话好熟悉啊,最近这大半个月,你对我说了好多次了呢,秋长老·可是很多年前,我记得你还对我说过,这一生……你都不会再信我一句话了。”
这话说得秋暮望周身的冷意越发凶悍,他慢慢直起身,一字一句道:“我以为你还想活·”·“我是想活,但是我知道,你不这么希望……”沈苑休说着,眼里的光像是有些悲伤,不过转瞬便逝去了,“秋长老,我总会如你所愿的,你何必那么着急”·他的“如你所愿”让秋暮望面庞的线条全化为了锋利:“我若是不急,不知以后又有多少修士惨死在你的手里,你真的不说”·沈苑休轻轻的摇了摇头,转而望向符川,一脸“你动手吧”的表情,但是他却又好像相信符川动不了手一样。
符川的确动不了手,自小跟着秋暮望,亲眼看着他当年同自家师父是如何的情投意合,如今那个仿佛兄长一般的人沦为阶下囚,也让向来铁面无私的符川都有些踌躇··他看看沈苑休,又看看秋暮望,最后去看东青鹤,行刑的长鞭在手里捏到颤抖。
秋暮望忽然开口道:“我不打你·”·这话说得沈苑休和在座的几位都有些茫然·就见秋暮望缓缓站起了身,自上头走了下来·随着他的靠近,他的袖摆中漾开了绿色的荧光。
沈苑休怔怔看着秋暮望来到近处,然后单膝跪在了自己的面前··“你说的对,我给你再多机会都是无用的,但你说的也不对,我没有不希望你活着,我希望你活着,因为你远没有到可以轻易去死,轻易就解脱的时候。”
秋暮望说得十分低沉,用着只有他和沈苑休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然后在沈苑休惊异的视线里,他又扬起了嗓子道:“一个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这是你当年杀我时对我说的话,现下,我便还给你。”
说着,秋暮望的手慢慢探出袖口,掌心果然泛出了深重的绿光,向着沈苑休的小腹处探去··“——暮望”·“秋长老”·看见秋暮望这般动作,一边的东青鹤和破戈等人似有所感的忍不住叫了起来。
秋暮望这是……寒冰掌足以破了沈苑休丹田的寒冰掌·虽然沈苑休经过多番波折早已身受重伤,可是作为一个魔修,最大的益处便是恢复力惊人,当年沈苑休被东青鹤打至半残,几年之后不一样复原大半,还因此入了偃门魔修便是如此,总有其他派别无法揣度的法子,可以在极短的时日内修为暴涨,也许伤身,也许- yin -损,但这却是他们在修真界中赖以生存的法宝,这也是为何大家扣着人不让沈苑休溜掉的缘由,别看他现在半死不活,说不准他还藏了什么招数能让他跑出去一圈就又恢复如初了呢。
·哪怕只剩一丝气脉,星火也可燎原,可这一切的是前提是沈苑休的丹田还留存,若他的丹田被打碎,任是再厉害的阵法,再醇厚的内力,就算送到沈苑休的手里,也无法再为他所用了。
他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没有修为,不能长寿,他会生老,会病死,或许连个凡人都及不上··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这对于一个修行者来说,简直是最深重的酷刑。
沈苑休也有点楞,他看着眼前人,有些不敢置信:“你真的,想……”·秋暮望眼里的冷意忽然褪去了不少,他伸手抓住了沈苑休,语气又低了下去:“这些时日我每天都在想,有什么法子能让你乖顺,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对你处处提防,你也不会趁我一不留神便再次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只有这个法子了,苑休,只有这个……”·“可是,我是魔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暮望哥哥。”
沈苑休没有闪避,他只是猛然间红了眼睛,唤出了一直在心里徘徊的称呼··魔修对天下人残忍,可老天爷对他们其实也很残忍,魔修生来为恶,很少有可以入轮回投胎的魔修,他们大多都只有一世的命,而很多魔修知道死了便不能再活,他们便越不想死,越不想死,就要造下更多的业障,于是恶- xing -循环,终身都脱不出这悲惨的因果。
所以秋暮望若破了沈苑休的丹田,并等同于提前结束了他的一生··再次听见这个低唤,秋暮望心里一颤,伸手将沈苑休拉到了怀里,轻轻将人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温声道:“不怕,因为我说话算话,我说过会与你相伴终身,至少以后的这段时日,我都会陪着你……”·话落,他的手心便猛地贴上了沈苑休的小腹。
一声深切的痛吟自沈苑休口中溢出,他本就青白的面色刹那更是灰了一层··一旁的常嘉赐对上眼前情景,呆愣间向周遭人望去,却见他们虽面露挣扎却全都端坐未动,常嘉赐盯着沈苑休那颤抖的身形,心内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来,双拳一握就要跨步而出,谁知有一个始终关注着他的人比常嘉赐更快,幽光一动就挡在他跟前。
是东青鹤··“嘉赐,这事儿你不能插手·”东青鹤用修为传音于他道··常嘉赐狠狠瞪向眼前人,刚要发难,一转头却对上沈苑休看过来的视线。
尽管虚弱,尽管痛苦,躺在秋暮望怀里的沈苑休竟然也对常嘉赐轻轻摆了摆头,他眼中有着疲惫,也有着解脱··便这样吧……·真的够了··然而常嘉赐却一瞬顿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这样他不懂……·若这就是结局,那之前的磋磨与痛苦又算什么呢·随着秋暮望掌间绿光的赫奕,沈苑休的挣动越发剧烈起来,他呼吸急促,汗透衣背,口鼻处也渐渐洇出了腥红的血沫。
而秋暮望的模样其实也不比沈苑休好多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不停的颤抖,一口银牙已是要狠狠咬碎,太阳- xue -处的青筋则突突直跳,眼瞳都忍到赤红··眼瞧着沈苑休一身的气脉都慢慢脱体而出,此时一声急唤打破了此地沉滞的气氛,是青琅。
“门主……门主……”·青琅有些焦急的跑到了殿内,身后还随了一个小道士··东青鹤返身向他们望去,就听青琅道··“门主,不好了,方才禄山阁来报,无泱道长似有不测”·第七十五章 ·什么叫“无泱道长似有不测”·堂内的人一时皆疑惑的看向来人, 直到那小道士哭丧着脸道出原委。
禄山阁作为修真界最大的道修门派, 阁主无泱真人向来以“居善地,心善渊, 与善人, 言善信”教化弟子, 故而他派若有艰难,时常会去禄山阁相求, 好比帮忙做做逢凶化吉的道场, 收收小妖小魔什么的,就跟不少人遭遇歹恶, 第一时间就要往青鹤门向东青鹤告状一样。
近些时日, 禄山阁有好几位外出锄强扶弱的小道士都未有如期归阁, 阁主无泱真人十分担忧,而昨日夜半,真人房中忽然来了一只报信鸟,其上似是点明了那几个失踪小道的去向, 并让真人只身前往相救。
真人挂念弟子, 虽觉此事蹊跷, 但也无奈赴险,不过他心知此行极凶,便吩咐弟子,若第二日他依然未归,也未有传回只字片语,便让小弟子带着这报信鸟上绑缚的信笺去往青鹤门寻找东青鹤相助。
小道士说着, 颤颤巍巍的把手里的东西交付在了东青鹤手里··东青鹤低头一看,一卷羊皮纸上只写了六个字“行客山,一人往·”另附一片禄山阁弟子服的碎衣。
修真界中除却那些隐士高人外,若勉强要寻一个道行能同东青鹤平分秋色的修士的话,定是非无泱真人莫属了,作为东青鹤的师叔,真人不止德行高洁,修为更是出神入化,若他真有厄难,又会是什么人能有这样大的本事将真人困住·诸位第一时间自然猜测此事同之前福掌门和万教主之死有关,是魔道中人所为。
偃门幽鸩可是幽鸩的道行已经深到连无泱真人都能擒下了吗·在场之人各自思量,神情纷纷凝重起来·东青鹤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收了信笺,对那小道士说:“可还告知了别人”·小道士说:“此事非同小可,未免其他门派也有所牵连,我们已着人告知了几位大派掌门。”
东青鹤颔首:“行客山……纸上消息让真人去行客山一见,既如此,那我们都去那儿看看·”·说着,东青鹤又转头望向了一旁的秋暮望。
秋暮望仍跪坐在原地,只是覆在沈苑休腹上的手掌已收了幽绿的冷光,感觉到东青鹤的视线,秋暮望抱着怀里已昏厥的人,低低道:“门主不必管我们,大事为重,苑休之罪,待您回来再议也好。”
东青鹤却叹了口气:“也好,只是我走了,门内也要留两个人照应,秋长老不用相随,我让破戈和骄阳同我一道·”·秋暮望明白这是东青鹤故意匀给自己照拂沈苑休的时间,他谢过对方,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返身离开了刑堂。
两旁弟子看着秋长老离去的背影倒未多言,神思大半都被无泱道长失踪一事带走了,这一个一个掌门都遭遇不测,没想到连无泱真人都逃不过,总有种修真界要大乱的预感。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同破戈和慕容骄阳一番商议定下即刻便行,只是走前他却步伐一转来到倚在廊柱后的一人面前··常嘉赐的表情若有所思,东青鹤一见便戳穿他心中惦念:“你才刚好,你不能去。”
留下线索引得无泱真人去追,真人失了行迹,如今东青鹤他们也要随着那线索而去了,想想也晓得此行就跟往人布好的陷阱里去跳一般·常嘉赐虽然对幽鸩的目的十分好奇,但他这个人还是比较惜命的,为了那只毒鸟犯险,实在不值,·于是,即便心里有些痒痒的,常嘉赐也只是冷哼了一声,擦过东青鹤径自朝片石居走去。
你们又不是去挖宝,稀罕··东青鹤给青琅递了个眼色,让他随着嘉赐而去后,这才领着几位长老出了青鹤门··待他们一行人来到行客山的时候那里已经有好几位他派掌门候着了。
天仕楼的吴璋、止契山的云蚕子、九凝宫的花见冬,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门小派的高手·就像青鹤门内的弟子所想,这短短时日间已有多位身居高位的修士遭难,人人自危下他们若再不插手将这背后之人揪出来,说不准下一个就轮到他们自己。
不过一见到东青鹤出现,不少容色紧绷的人都稍稍一松,迎上前来七嘴八舌的跟他说起自己的忧思··一边的破戈忍不住让这些人都住了嘴,听东青鹤问向吴璋:“如何”·吴璋倒还算淡定,只眉头有些微蹙,他摇着扇子道:“我派了弟子去将这行客山探一探,应该就快回了。”
一般能得修士栖身久居之所多半总有一处所长,好比灵修,酷爱灵气丰沛之处,妖修则喜山林蒙密生灵繁多,可便于其捕食,至于魔修,自然是越隐蔽越不易寻到的地方最好。
而这行客山,说是山,不过就是一处半高不高的陡坡,无草无树,放目远去一片贫土荒烟,除了一些嶙峋怪石外,什么都没有,所以往日几乎没什么人际,也没什么好探的。
但是吴璋明白,无泱真人若真在此遇伏,这行客山必是有所隐藏,一切还是谨慎为上··果然,不一会儿两位天仕楼的弟子就回来了,他们手中持着罗盘样的东西,脸色有些焦急。
“怎么了慢些说·”吴璋道··那两个弟子咽了口口水:“楼主,我们看到道长了,就在那行客山山巅,可是……任我们怎般浮云却都接近不了那处。”
“这是被人布了界·”吴璋看向东青鹤··东青鹤问:“道长如何”·天仕楼的弟子顿了下:“道、道长被绑缚在一块巨石上,周围……都是魔物。”
“是何魔物”·“是、是梼杌……还有九婴·”·听见这个几位掌门都松了口气,如果只是这东西,他们那么多人还是可以对付的,而且不还有东青鹤在嘛,这位可是连混沌巨兽都不怕的。
结果那小弟子又补了句,吓得不少人变了脸色:“可是有……有许多许多,几十……不,至少近百头”·一只梼杌需得三位以上的金丹期弟子才可抗衡,九婴兽则至少六位,而在场人几乎都已破了元婴期,像花见冬云蚕子等都已是洞虚期的修为,离渡劫飞升就差个大乘期了,可即便如此,他们一人能同时斩落两三头梼杌、一只九婴就不错了,即便有东青鹤在,可到底寡不敌众,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只能护住他自己,就算他最后把那些凶兽都杀光了,可也总需时间吧,那段期间已足够无泱道长被这些魔物啃食殆尽了,又或是他们被吃得渣都不剩。
要真是偃门所为,也不知这幽鸩从哪里搞来那么多凶残的畜生··不少人一边心颤,一边狠得牙痒痒的,纷纷向东青鹤投去了希冀的视线··东青鹤神色一如往昔的沉稳,他身形一晃便凌空而起,向着那行客山行了段路后又折返了回来。
“的确施了阵法,是八荒阵·”·身边的修士忙问:“东门主可有法子破了”·东青鹤点了点头:“只不过这八荒阵我一人破不了。”
“八荒阵,乃魔修毒阵,得需八个人自东、南、西、北和其交界处同时贯通而出,此阵方破,”吴璋边说边左右看了一圈,“算我一个·”·这话一出,不少修士也急忙加入,倒是花见冬,盯着远远那处略作犹豫,最后在不少人目光的追逐下这才勉强点了头。
于是一番简单的布置后便各自兵分八路,方才说了行客山乱世兀立山道崎岖,众人已做好行道艰巨的准备,却不想除此之外,那路上竟还埋伏了不少毒物··黑蝠、赤尾蝎、千足虫……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源源不绝。
这于东青鹤与慕容骄阳等人来说虽不需太多道行,但灭起来却一样要费些功夫,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已经顺着一处尖石绕了快半个时辰依然没有走出去的时候,几人就知道不对劲了。
“这八荒阵里还加了迷阵·”破戈道··“一个破迷阵能困住我们多久·”慕容骄阳不屑··“一个迷阵是用不了多久,但其他人呢且还要杀梼杌和九婴……”破戈若有所思,“这种种叠加于旁人而言或许不易,可对门主却并非无法做到。”
“只是十分耗时·”东青鹤停下脚步说··慕容骄阳也皱起了眉··“那人抓了无泱真人,又引我们来此处……”破戈看向东青鹤。
东青鹤接口道:“……看来他不是为了对付我们,而是为了拖住我们·”·拖着他们能有什么用呢·慕容骄阳抬头看了眼渐渐偏西的日头:“调虎离山”·真正有难的不是无泱道长,而是离了掌门和诸位高手的那些门派……·东青鹤眯起了眼。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常嘉赐难得没有再对东青鹤阳奉- yin -违,而是老老实实地回了片石居·一关上门,他便疲惫的趴在了案几上,一闭上眼全是沈苑休方才看着自己的那道解脱般的眼神。
明明当初历经千难万难都不愿放下,如今却忽然认了命,是怕了还是累了又或者他和东青鹤都错了,无论爱恨,无论血缘,那些你曾以为会坚持到天荒地老的纠葛情仇,到头来其实都抵不过时间……·人都没了,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常嘉赐忽然想,如果把沈苑休换做自己,如果是东青鹤废了自己一身修为,能得他百年相伴,自己愿不愿意·立时,一种鄙薄和不屑便盈满了心田,自己花了那么大的气力,那么多波折,凭什么,凭什么要随便放弃可是下一刻,那显而易见的答案却无论如何都浮现不出。
愿意·不愿意·东青鹤温暖的笑容和连棠那失望回视的面容在常嘉赐的眼前不断交替,看得他迷茫又浑噩,继而仿佛从黑暗中又探来一只手,将来不及做出选择的常嘉赐又拖向了更深的- yin -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常嘉赐只觉自己鼻尖划过一层又一层的冰凉,还有薄薄的刀锋样的物事在刺着他的皮肤,让他痛得忍不住自一片迷糊中生生的醒来。
眨眨眼,再眨眨眼,常嘉赐才勉力看清了眼前挪动的东西,黑黑红红的一团……是焦焦··焦焦像是发现到主人醒了,伸出腥红的蛇信一下下的舔着常嘉赐的脸。
常嘉赐转了转眸子,缓过神来,他轻轻地拂开焦焦,急喘了两口气后,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四肢沉重,丹田无力,这是中毒了··他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又是什么时候中毒的若不是焦焦把自己弄醒,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一边琢磨着各般可能,常嘉赐扶着桌案踉跄着向门外走去,一开门,一股黑雾扑面而来,常嘉赐连忙用仅余的一点修为给自己施了一个闭气咒,跌跌撞撞跨出了屋。
远处的院子中,几个小厮倒在那里,常嘉赐走过去,摸了摸他们的气脉,微弱到已近虚无··这到底是什么毒从哪里来的·下了片石居,常嘉赐一路蹒跚自各部行过,就见偌大一个青鹤门,门内的弟子皆俯卧在地人事不知,连哲隆和蘼芜都难以幸免。
忽然被黑雾遮蔽到昏暗的天际猛地闪过一道荧光,常嘉赐眯起眼细查了很久才隐约看清上空浮腾着几个打斗的人··一个一身绿袍,是秋暮望,他正同一个黑袍之人交手。
而另一个一身灰袍的……似乎是未穷他正和一个白衣人战到一处··这四人打得十分激烈,身形忽隐忽现,让脑袋昏沉的常嘉赐看得很是吃力。
这一黑一白的两个是谁·“黑的……是偃门墨苑的宣鹰,白衣裳的……是、是白苑的李汤·”·此时一道虚弱的声音自不远处的园林间响起,骇得常嘉赐一震,他急忙走近几步才看清那趴在地上的人竟然是被刚才秋暮望带走的沈苑休·而一边还站着的是……鱼邈·接到常嘉赐狐疑的目光,沈苑休脱力地说:“你觉得若是我同那偃门的两人……里应外合,我还会待在……这里等死……吗”·常嘉赐又瞪向鱼邈。
鱼邈吓得脸色苍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还是沈苑休代他道的··“这黑雾名为‘墨鸦’,闻之可麻痹人肢体神思,继而昏沉长眠,再难醒来,修为越高者越是难解。
暮望和未穷的修为原该都在那魔道黑白二人之上……可是他们现下却被缠得无法脱身,便是因为‘墨鸦’之效,而你和他们也……早晚支撑不住。
但‘墨鸦’对魔修无用,对凡人也无用……”·沈苑休不受毒干扰是因魔修之体,而鱼邈……是因为修为太低了··沈苑休刚说完,常嘉赐便双腿一软坐倒了下去,被鱼邈一把扶住才没有摔得惨烈。
他瞪着眼前人,忍不住咬牙切齿··“怎、怎么解”·沈苑休摇头:“即便我知道何解……可这黑雾……乃是由雾阵所出,不找到阵眼所在,解了也会再中这毒。
而这雾……能覆盖门内每个角落,定不是……一时半刻所能绘成·青鹤门内……有魔道的内女干……”·这话说得一边的鱼邈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是、是不是……宋师兄”嘉赐说过,宋师兄是探子,鱼邈之前不明白,但是现在明白这句话是何意了。
没想到常嘉赐听罢却不轻不重给了他一肘子,成功让鱼邈闭了嘴··“你的宋师兄……修为几何凭他一人之力……能瞒得过东青鹤和秋暮望他们画下这样的阵而不被……发现他算……什么东西”·鱼邈大眼睛里满是眼泪,害怕的看着常嘉赐:“那是谁那是谁啊嘉赐,我们怎么办啊”·常嘉赐同沈苑休对视片刻,眸光一沉的向一处看去。
“此人能这般……无声无息绘下巨阵,定是……得门内之人深信,我知道……是谁·”·第七十六章 ·既然已经洞悉到自己中了敌人的计, 东青鹤几人哪里还有闲余好好闯这阵。
谁布下的阵法, 阵势中多少都会与布阵之人有所牵连,慕容骄阳提议不如他们顺藤摸瓜, 反过来用这阵把这布阵的人给揪出来打死, 一了百了··只不过破戈担忧这会伤了其余还在阵中的修士, 于是东青鹤思量过后决定让破戈和慕容骄阳去追寻那布阵之人的气息,自己则继续破阵, 一来可拖住对方的脚步, 二来也可将这阵暂时稳住,以保其他人的安危。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布置好后, 破戈同慕容骄阳便各自离开, 东青鹤则仍然在这片荒地里行进, 明明那行客山的陡坡就在眼前,可他绕了几圈后还是在原地·东青鹤停下脚步,眯起眼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结界,其实算不得特别高深, 可是自己一时竟找不到破解的源头。
而且……为何这布界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不, 不止是布界的气息熟悉, 这阵中的每一处都飘荡着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东青鹤十分疑惑。
这不是偃门的阵法吗·布阵的是幽鸩吧·可是自己并没有见过幽鸩··那如果不是幽鸩,又是谁呢·正琢磨着,就见前方荒僻的地界幽幽显出了一条黢黑的小道来,窄窄长长不见尽头。
东青鹤心内知晓这许是一个陷阱,可是他已在此地耽搁太久, 是福是祸有缺口才有突破,而且无论来者是谁,东青鹤都有自信可将其拿下·所以谨慎视之少顷,东青鹤迈步向那道上走去。
·蜿蜒曲折缭缭绕绕,让人觉得像是要这般走到天荒地老的时候,前方闪出了几分光亮,同时,一阵嘈杂也跟着响起··东青鹤走出那条小道,眼前的景致让他不由一愣。
只见这儿竟是一条长街,两旁商铺林立,正中攘来熙往,热闹非凡,再看那些人身形衣着和其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并无半丝修为的样子,所以这是一条人界的街巷··但自己周身笼罩的气息并未褪去,说明东青鹤依然处于那阵势中,那么眼前出现的这一切便只有一个解释。
——幻境··看来那布阵的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又是八荒阵,又是迷阵,现下连环境都对自己使上了,可算是为了困住东青鹤无所不用其极了··只是一条凡人长街都有什么特别足以困住他的·虽有好奇,但此刻的东青鹤无暇多思,正待他返身欲走,忽然眼角瞥到了街对面站着一个身影,他一下顿住了步伐。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虽然身量矮小了许多,面容也稚气了不少,但五官的确同自己熟悉的那张脸一般模样·他穿着一身鹅黄的锦袍,眉目如画粉雕玉琢,正仰着头望着一大串糖葫芦面露向往。
忽然那小少年回过了头,左顾右盼的找起了什么,然后他的视线便穿过长街落到了东青鹤的脸上··以东门主这般气度,若他真的出现在人界的集市间,周围这些平民百姓哪里会如此淡定,所以他们只是这布阵之人摆下的棋子而已,又或是他们根本看不见东青鹤。
可是对面的那个小少年却好像能看见东青鹤,因为他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下一刻,他整个人向东青鹤快步而来,脸上满是恍惚和惊异之情··“你……你怎么……”·来到近前,小少年伸出手指着东青鹤,一时回不过神来。
这般距离也让东青鹤将人看得更清晰了,真的像,实在太像,不过与其说他像现下那个日日与自己朝夕相对之人,这个小少年更像是当初那个闯入门派的小徒儿,懵懂纯稚,双眸灵动,只是这小少年要更华贵更骄矜,不似从破落村庄里出来的小农夫,更似大户人家的小公子。
东青鹤淡然的面容微微一变,刚张了张嘴想说话,谁知却有一道声音比他更快一步唤了过来··“少爷……少爷……”·喊了两声无果后,那人只得换了个称呼。
“嘉赐……嘉赐你在哪儿呢嘉赐”·“哎,我在这儿呢”·小少年脆脆的应声,继而转身就向街那头跑去,只是跑了两步又奇怪的回头看了东青鹤一眼,然后继续跑远了。
东青鹤循着对方的身影一路看去,就见长街尽头也站了一个少年,虽然穿了一身粗布衣裳,可掩不住他一派的丰神俊朗,望着那小少年的眼里带了丝焦急,还有满满的宠溺。
那张脸……看得东青鹤又是一怔··而与常嘉赐同名同貌的少年一跑过去便忍不住对那大少年惊奇道:“连棠、连棠……我刚才看见一个人和你长得好像,真的好像,你看你看……”·说着便拖着那叫连棠的少年往此地跑。
连棠无奈地由着他走了两步,可是循过来的目光一片迷茫··“少爷,在哪里”·那小少年也一脸奇怪:“哎不对啊,刚刚他就站在这儿的,我没有看错我真的没有看错连棠你信不信我我可没有骗你”·连棠微笑:“我信,我信,只是现在时日已晚,我们该回去了。”
小少年一听这就要返家,立时就将方才的事抛到了脑后,拉着连棠又急忙向另一个小摊跑去··“等等等等……我要吃糖葫芦……”·“这……夫人上回说了,不让你吃这个。”
“我们不告诉我娘不就好了,你莫不是要多嘴”·“唉,好吧……一串里只能吃几个。”
“好咧,剩下的给你吃·”·“嗯……那老板,来一串吧·”·“哎哎,连棠,再给姐姐买一串·”·“好,那再加一串……”·东青鹤从头到尾都站在那处没有动,没有人看得见他,而他则目不转睛地盯着摊前的两个少年背影,直到他们买完东西,高高兴兴地向另一处走去。
东青鹤心里知晓,这是旁人给自己设的套,许是故意将这幻境里头的两个人各按了一张相似的脸来迷惑自己·而以东青鹤的定力,本该任你千变万化,他自岿然不动,可是不知为何,看着那渐渐远去的两个人,东青鹤的脚步提了提,身不由己的随了上去……·跟着那一大一小两个少年,东青鹤转眼来到了一座华丽的宅院前,瞧着那上悬的匾额,偌大两个“常府”的字样辉辉煌煌的挂在高处,让人瞧之就觉颇有气势。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敲了门入内,迎面就是一个豆蔻少女带着两个侍女站在那里,双瞳剪水杏眼桃腮,比那春日的粉桃都要娇艳几分··然而东青鹤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熟悉的模样,那眼中再多几分沧桑,脸上再多几道沟壑,这不就是……妘姒长老·那布阵的人为何连妘姒长老都要牵扯进来·少女本是眼带怒意,可瞧着那小少年腆了一张怯怯的脸走到自己面前,本欲招呼到他脑袋上的手硬是带了个转儿,自腰间掏出丝帕,恨恨地给他擦起了头上的汗。
“再这般疯下去,你便住到外头算了,省得你嫌家里憋闷无趣,我们也都不来管你,由着你一个人到处撒野·”·小少年听着这赌气的教训,也不生气,只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拽住身边的连棠道:“好啊好啊,外头可好玩了,反正还有连棠陪着我,我打他他也不走。”
见少女竖起了柳眉,少年又把头挨了过去,软声道:“还有姐姐也陪着我,姐姐打我我也不走,我才不会一个人呢·”·说着,又讨巧地递上手里的糖葫芦,撒娇道。
“姐姐吃这个,我特意给你带的,怕热化了走得我脚都崴了,姐姐不要生气了·”·看着他这般精怪模样,少女哪里还气得起来,似嗔似怨地捏了一把他的脸,忙拉着弟弟进屋去看他的脚了。
·此时又一小厮模样的人路过,走到那叫连棠的少年面前对他道:“连哥,连伯刚才又吐了血,老爷让大夫来看过了,人是稳了些,但是情况仍是不好,你快去看看吧。”
东青鹤刚要同那个“常嘉赐”一道进屋,听见这句话忽然转了脚步,看着那一脸焦急的连棠,片刻跟在了他的身后··来到一个还算宽敞的屋内,床上躺了一个中年男子,四处则飘着浓浓的苦药味。
听着动静,那男子睁开了眼,对着来到床前的少年,嘴巴蠕动了半晌,竟低低叫了一句:“少爷……”·连棠给人盖了盖被子道:“连伯,我早说了,这么些年你我形同父子,你莫要再这般唤我。”
连伯听了却不停摇头:“少爷……奴才身份卑贱,哪里敢污了将军名号……同您父子相称,这些年,奴才只盼……您能康健平安,日后进京高中,以报……将军当年于我的知遇之恩,也洗脱您父母和连家满门的冤屈。”
“连伯……”连棠面上显出一丝踟蹰··连伯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他一把抓住连棠的袖管,气息也急促了起来··“少爷……少爷……奴才撑了这么些年,便是为了那一天,将军和夫人不能白死……连家那么多口人也不能白死……少爷,我知您心软念情,可是……只有这个机会了,若您不上京,将军和夫人他们于九泉之下怎能安宁……您、您若心有记挂,那就更该完成大业,待日后……日后再来好好报答常府的养育之恩我已同……常老爷说好,您可先教授常少爷功课……等凑够了上京的银子,他便会放人……不需多久,您就能光耀门楣,将军和夫人都会保佑您,保佑您……”·连伯说着说着,声调便弱了下去,只余那坐在床边的笔挺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也有些孤单……·东青鹤还欲再听,却觉眼前一花,待他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简洁的内室中,而是站在了花苑里。
只是不同于他方才所见的芳林新叶,此地竟然一下子布满了萧条之气,花草委顿,屋瓦蒙灰,更重要的是那回廊檐下皆挂着刺目的白纸灯笼,自窗栏边向远处的堂内望去,更可见两个灵位高高地摆在壁龛内,整个常府一片惨淡。
怎得变成了这样自己像是越过了这幻境中的一段时间·忽然,东青鹤又看见了连棠,他的个子抽长了不少,形貌间多了一股沉稳的气派,瞧着已是像个青年了,只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伤在身。
连棠一身缟素,穿过廊下似是要往后院去,不过走到半途就被一个侍女拦了下来··“连哥,”侍女神情凄苦的叫住了他,看了眼连棠手里的包袱,侍女问,“你什么时候上路”·连棠道:“就走。”
侍女颔首,从袖中拿出了一封信笺交到连棠的手里:“你也知道眼下府中的情况,这是我们小姐唯一能做的了,她寻了老爷在京中的一些故交,待你高中后,其中有几位许是能助你结交到不少达官贵人,不过具体能有哪些,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连棠将信接下,犹豫地问:“那我……还能见见嘉赐吗”·侍女摇了摇头:“少爷好容易舍下了你,小姐说,未免夜长梦多,你越快离开越好,少爷……她会看顾好的,你不用惦念他们。”
连棠的牙关似乎紧了紧,半晌终于点头··侍女又着人牵来了一匹马,掏出不少银子塞了过去··东青鹤看着连棠站在苑中良久,忽然一掀袍向着那放着两处牌位的屋子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的时候额头上都见了红。
然后他又依依不舍地向着后院看了一眼,这才起身跨上了马··“若你们小姐和少爷有难,定要来信告知,我即刻便回·”·最后对侍女郑重嘱咐了一句,连棠终于一拍马背,向府外疾驰而去。
望着那男子依稀远去的背影,东青鹤忽然有股唤住他的冲动,仿佛他这一走之后,有什么将变得再也难以挽回……·第七十七章 ·澄江如练, 绿水波澜, 这儿是一处码头,东青鹤站在岸边看着江上大船, 不知为何自己走着走着会来到这里。
就在他迷茫间, 不远处传来一片呼喝粗骂声, 一行身着官差服的人推搡着码头上往来的搬运工人,口中叫嚷着要抓什么通缉犯··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看向他们手中的图纸, 其上绘着一个亭秀清朗的少年, 不是常嘉赐又是谁·官差说这图上之人前几日放火烧死了梁府几十口人,乃钦命要犯, 如今窜逃在外, 谁敢窝藏抓住便斩立决。
烧死了几十口人……·这话听得东青鹤皱起眉来, 正沉思间,远处响起一声极轻的低吟,码头上一片吵嚷,几乎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动静, 只是里头却不包含东青鹤。
东门主不止耳力惊人, 洞察力也非同一般, 他立时便发现到船尾处有异动,脚下轻轻一提,人就飘到了那处··就见一个瘦弱的码头工人正惊讶地看着面前的货箱,然后挥手想向那边的官差呼喊,然而他才刚张开嘴,箱子里头忽然窜出一个人来, 那人隐在一袭褴褛的黑袍中,身形极瘦,但是速度却很快,他手里拿着一卷麻绳,迅雷不及掩耳地套住了那码头工人的脖子·那工人其实有些年岁了,头发也半白了,被忽然扼住呼吸根本无法反抗,折腾了几下后就软倒了下去。
在那黑衣人松开手的时候,东青鹤看清了对方的脸,明明已是有被玄天降魔阵的赤火烧成那样的常嘉赐在前,可是在对上这个面目全非的“常嘉赐”时,东青鹤还是觉到了自己胸口处仿若被割裂般的滋味。
这并不是真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为何看着这个人受苦,他却仍然心疼··东青鹤疑惑着,那边的常嘉赐已经利落地剥了船工的衣裳换上,然后将对方的尸体丢到自己方才所待的箱子里,手法迅捷且脸上连半点犹豫自责都没有。
望着那被合上的货箱,东青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逃过那么多码头的眼线,常嘉赐成功上了船,这是一艘开往京城的货船,他隐在船底的货仓中昏昏沉沉了很久,再醒来时却发现身前坐了一个人,四处那么黑,这个人却像是在发光。
·常嘉赐原本惊惧的眼,在分辨出他的模样后竟绽出了一个眷恋的笑来,看得东青鹤心头一酸··不知是这幻境太过真实,还是自己心中的情谊作祟,东青鹤越来越觉得眼前的少年和真实的常嘉赐是这样的想象。
东青鹤矮下身,凑近了对方,忍不住软声问了句:“怎么会变成这样”·常嘉赐睁着已有些浑浊的眼睛,向眼前人伸出手道:“还能为什么我们常府败了,我的爹娘,我的姐姐都死了,我已经家破人亡……所以我想上京,只有上京才能见到你,我一定要见到你……”·东青鹤看着他,眼里带了些晦涩的难过,而他这般的目光在眼下的常嘉赐看来似乎太具有穿透力了,将他里里外外审度个透彻,那些- yin -暗的,见不得人的想法和过去都被摆在了明处,被他最不想让他知道的人知道了,足以使常嘉赐恼羞成怒。
常嘉赐忽然收回手,- yin -鸷的说:“你这是什么眼神你在责问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见到你所以……别人都可以责问我,但是你没资格,只有你……只有你没资格”·常嘉赐的这几声暴喝竟然一下子震裂了本就不怎么牢靠的船板,哗啦啦的海水自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常嘉赐却像是毫无所觉,仍是对着东青鹤高喊:“你厌弃我,我知道你厌弃我,我让你失望了对不对你是不是只想让我做那个不识五谷不懂凄苦的二世祖只会傻傻的在原地等你来救我,然后永远都等不到但我告诉你连棠,我不会了,那个蠢货常嘉赐已经死了已经跟着常嘉熙跟着我爹娘一起被折磨死了现在的常嘉赐,谁都不怕,谁都阻不了,谁也不能再欺辱我谁厌弃我,我就杀谁,我就杀谁谁都不可以,连你也不行”·常嘉赐的尖叫越发凄厉,面容则被船内黑洞洞的水衬得更加扭曲狰狞,仿佛厉鬼。
东青鹤在漫天的“杀”字中向常嘉赐伸出手去,可是触手却抓到了一片空,再回神看向四周,他却又不在船上了,周围没有常嘉赐,也没有海水,他回到了一条小巷中。
这条小巷比他初来时的那条宽大,却更黢黑·一片寂静中,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在一起一伏着,鼻尖还飘过浓浓的血腥味··东青鹤顺着那味道而去,最后顿在了巷子的尽头,那里倒着一个男子,一身的素袍已被殷红浸染,浑身上下瞧着就像个血人。
不一会儿巷口又出现了个黑影,那窸窣的脚步让那本已昏沉而去的男子立时醒了过来,警惕的抓握着身边的长剑似还想再战,虽然他的手抖得根本都抬不起来了··不过幸好,来人不是敌方,在看清那个倒卧的男子后,来人着急的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查看起他的伤势。
“棠儿,棠儿,你怎么样了”·连棠喘了几口气才嗫嚅了一句:“杨尚书……”·见连棠还有一口气,被称作杨尚书的人连忙扯起布条先给他止血,口中则带了些无奈。
“我派手下将追杀你的人引走了,唉,我让你同右相的人多多周旋切莫妄动,你倒好,这样直截了当的闯入人家的府内去取其结党营私的罪证,不是正中敌人下怀么你何时变得这样冲动”·连棠任由杨尚书包扎一句都未哼,只是眼内闪过几丝焦急之色。
“我……只想快些成事……”·杨尚书叹气:“我明白你心有惦念,可是这事儿真的急不来,右相如今已知晓你的身份,你以后怎得在京城立足甚至还想高中而左相……”·“左相……也不信我。”
连棠道··“不错,虽然当年连将军同左相也算八拜之交,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左相如今已身居高位,即便我再如何替你说话,他就算有心,轻易也不愿冒险,更何况还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杨尚书说着,对上连棠若有所思的脸,又道:“还是那句话,若要对付右相,为你连家伸冤,就需得取得左相的信任,让他知道你与我们是一条心的,而眼前便有个最好的法子,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可是这样对你们杨府太过不公……”·连棠的迟疑被杨尚书打断··“没有什么不公,这是我们全家欠连将军的情,而且右相早已盯上了我,如果不快些扳倒他,早晚我们杨府也会遭殃,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女她其实……”·连棠听罢,面露踌躇:“让、让我想一想……”·“好,你可以好好想,只是一定要快,早一日完事,你便也早一日能归家,或是将你记挂的人接过来。”
说着,杨尚书将男子架了起来··连棠忽然道:“我想……写封信回去·”·杨尚书却不认同:“不可,若被右相察觉,只会连累他们。”
“我只想知晓……他们好不好·”·“我派人去查探过了,他们比你好,至少短期内- xing -命无忧,可你要是想把人接来,那便说不好了……”·望着朝巷口蹒跚而去的两道背影,东青鹤听着耳边飘来最后的那句话,只觉心口更是沉了几分。
“连棠,你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眼瞧着秋暮望和未穷受那“墨鸦”的干扰越来越甚,频频受制于偃门的两位长老无法反击,虽然对于常嘉赐的话有所怀疑,但是沈苑休和鱼邈没工夫多想,只能随着他的指点匆匆而去。
鱼邈一个人带了两位伤患飞到了片石居,一落地便奇怪地问:“嘉赐,我们到这里干什么”·常嘉赐看着地上倒得两个小厮,呼出一口气道:“抓内女干啊。”
“内、内女干在片石居”·鱼邈话刚落,几人已来到南院,此地的黑雾比起青鹤门他处反而没有那么浓深了,穿过一丛树林,常嘉赐他们便在一处角落发现到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符阵,不过丈宽,据沈苑休断定,正是“墨鸦”的阵眼。
然而不待他们靠近,那处就掠来了一个身影,牢牢的挡在了阵眼之前··相较于沈苑休和鱼邈的震惊,看见对方的常嘉赐就显得淡然多了,他的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不屑的笑意,凉凉道:“果然是你……青琅。”
·以往温煦和暖的脸此刻已被沉黑的冷厉虽替代,青琅看看常嘉赐,再看看沈苑休等人,- yin -测测的说:“你们为何要寻过来找死”·常嘉赐嗤笑以对,沈苑休则面沉如水,只有鱼邈,一脸悲痛地问青琅:“那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呢,门主……对你那么好……”·青琅面色不变,只扫过一眼鱼邈,视线就落到了沈苑休身上。
“不是只有你们灵修会豢养人的·”·鱼邈不懂,常嘉赐道:“他的意思是,他是被魔修养大的·”·然而脑袋一转,又眯起了眼。
“除了你,还有那姓宋的,你们都是偃门从小养大的走狗,能蛰伏这么久才动手,看来那幽鸩早有置备啊·”·沈苑休也沉下了脸:“如此说来,有内女干的怕是未必只有青鹤门。”
“不错,眼下那些门派应该也全被‘墨鸦’所伏,而你们若要得个好死,便趁早束手就擒吧·”青琅说着,手里慢慢化出了一柄长剑。
“就凭你”常嘉赐冷哼··青琅摇头:“我的修为的确不高,但是对付现在的你们,足够了·”·说罢长剑一晃当先朝常嘉赐刺去·而原本已是软趴趴的常嘉赐却忽然原地跃起,一个晃身就避过了那一击,并且一掌打在了青琅的腰腹处。
青琅急退两步,眼里闪过惊骇:“你……”他没有中毒·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伤得不重,若是以往的常嘉赐,自己怕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看来你在强撑·”·“把你说的好话还给你,即便我强撑……对付你,也足够了,”常嘉赐边说,胸口边急剧起伏,回头瞪了一眼沈苑休和鱼邈道,“你们去堵那破阵,他交给我。”
鱼邈还有似犹豫,沈苑休则迅速向阵眼走去,只是二人才行了两步前方就又出现了一个人,相比于青琅,他的气势显然要强很多··鱼邈瞧得退了一步:“宋、宋师兄……”·宋寄山模样长得非常好,为人看着也正派,在门中日久都颇有建树,理应不会遭人怀疑,可见到鱼邈一张欲哭无泪的脸,宋寄山的眼里便带起怒火:“小鱼,我让替我保密,你却告诉了别人,出卖了我。”
“我、我……”小怂货鱼邈被宋寄山那威逼的气势所压,半晌说不出话来··一边已同青琅战在一起的常嘉赐竟然还能分心管顾那处,一听这话自然大怒:“鱼邈,你怕个屁,他也在强撑”·虽然嘴里是骂鱼邈,但是常嘉赐心里也有些惊异,宋寄山已是努力故作寻常了,但是他的状态却还是瞒不过常嘉赐,对方显然受了伤。
他跑来质问鱼邈,似乎觉得自己的身份是因此才暴露的可之前常嘉赐早已洞悉出姓宋的是魔修的探子,但他盼着幽鸩死,却也不会好心去管他们青鹤门的事儿,所以常嘉赐谁都没多嘴,那宋寄山的身份在今天之前又如何被猜到的怎么受得伤·思来想去只有两个人。
……东青鹤,或是慕容骄阳··金长老遇袭,鱼邈得了个最大的嫌疑,东青鹤却心知不会是他,他们只是想逼鱼邈说出背后那个掩藏的人,而自己能猜到宋寄山,鱼邈平日也就和这几人交好……东青鹤和慕容骄阳就猜不到吗他们怕是早有打算,不动宋寄山只是想顺藤摸瓜抓出他背后的人而已,却不想被无泱真人这事儿给搅了个措手不及。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那长腿鸡果真对门里的一切都一清二楚··“鱼邈,愣着干什么姓宋的身上被下了符咒,他已是强弩之末,你何必要怕”·随着常嘉赐的叫喊,鱼邈一个机灵,对上直直向自己走来的宋寄山,对方眼带凶光,却面皮清虚,鱼邈不禁咽了口口水。
左边常嘉赐正同青琅打得你死我活,右边沈苑休艰难地向阵势移动,能对付宋师兄的只有自己了,只有自己了……·想到这些年的忐忑、卑微和顾忌,眼前人却一直在骗他,鱼邈只觉一把火在胸口烧了起来。
在宋寄山手里的剑向自己劈来的时候,鱼邈蓦地大喝一声,一边哇哇哭着一边抽出长剑也向对方刺去·而那头的青琅见常嘉赐竟然还能抽空点拨鱼邈,也是起了心火,他故意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第七十八章 ·听见青琅的问话, 常嘉赐将视线落到眼前人的身上,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能赤手空拳和人对战, 好几回都险险被青琅的剑尖扎到胸口。
常嘉赐只能勉力催动全身的修为来闪避对方的攻势, 他有些气急的说:“谁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是你自己啊·”·见青琅面露疑惑, 常嘉赐道:“你是不是自以为伪装的很好其实不过是自作聪明而已。
我在刚入门的时候就知晓东青鹤身边有小厮瞒着他与其他长老有所往来,”便是那时候常嘉赐无意间闯入木部, 偷听到蘼芜想找人将东青鹤的旧衫都扔了, 这样她新作的菡萏外袍就能被东青鹤穿上的那件事,“不过那时我不确定东青鹤身边究竟是谁在做手脚, 也只当他是为了赚些蝇头小利才为之, 直到那蘼芜前几日莫名其妙得知了我伙同沈苑休一道斩杀徐风派之事, 我就明白,这消息定是从片石居走漏出去的,而那个背后之人的目的并不单纯。”
常嘉赐一边说一边察觉青琅的攻势渐渐混乱起来,他的语气更为得意··“回头想来, 幽鸩那次亲自来青鹤门堵我, 他是弄昏了跟在我身边的你和青越, 可是你就算不知中途发生了何事,醒来回到居内也不该一句都不对东青鹤禀明,你分明是有意替幽鸩隐瞒他的所作所为。
再加之……今天早晨……我的焦焦从来不会夜半私自乱跑,你不让我们去南院,哪里是因为南归受了惊吓,而是你要在那里布阵下毒雾阵, 又怕东青鹤去到那里有所察觉……”·常嘉赐话落,一个回身闪过了青琅劈来的凌厉剑锋,猛然向他甩袖,就见一条黑红的光影向青琅窜去,一下打在了他的脖颈处,然后死死绕住,不过转瞬青琅的脸皮就青黑了下来,手中的长剑也脱力摔落,整个人倒了下去。
是烈蛇的蛇毒··常嘉赐盯着躺在地上的少年,蹲下身先收了绕在他脖颈处的焦焦,然后拉开他的衣襟摸了起来··“‘墨鸦’的解药呢”常嘉赐冷冷的问。
青琅回视着他,没有回答,眼睛里竟有些可惜之色:“我本以为……你能成功,我还想过,如果你真的杀了……东青鹤,我就让偃门主……留你一命。”
“我杀不杀东青鹤轮不到你来管,”常嘉赐不屑,“我的命能不能留下更轮不到幽鸩做主,很失望吧那你便这么失望着含恨而死好了”·说着常嘉赐不给青琅说话的机会,狠狠一剑抹了对方的脖子。
那一刻青琅的脸上似有一瞬悲伤,常嘉赐的容色却是无动于衷··脑海里闪过第一次来到片石居的场景,自己中了无条草毒,是这个少年给自己擦身换衣,又一日一日的看顾,是他为自己和狗眼看人低的青越青仪争辩讲理,也是他陪自己去员峤亭借书闲逛,更是他天天催自己喝那难以下咽的灵粥灵药。
常嘉赐记- xing -很好,他记得每个片段,所以也记得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是这个小厮的装腔作势,故意为之·而他常嘉赐生平最恨被人利用,被人用假意换真心,虽然他早就没有了那颗真心。
收回滴着血的长剑,常嘉赐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而望向一边的鱼邈··鱼邈总算比以往要争气那么些,使了吃奶的劲同宋寄山战到了一处,只是这条笨鱼的水准实在太差,别说要砍倒宋寄山了,能在对方的剑下保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一路被受了重伤的宋寄山追得狼狈逃窜,要多惨有多惨。
不过好歹他也为常嘉赐等争取了点时间,青琅一死,常嘉赐便接过了抵挡宋寄山的大任,鱼邈立时松了口气··可不待他彻底放下心来,那头常嘉赐显然也气力不济了,在他勉强与宋寄山打个平手后,鱼邈听见常嘉赐又对着自己大叫起来。
“蠢货你在干什么还不杀他”·鱼邈一惊,才升起了些的勇气又落了回去,可是看着常嘉赐抵挡的那么辛苦,嘴角都显出了血色,小怂鱼的动作比他的神思更快了一步,猛然大步跑至宋寄山身后,一剑朝他刺了过去·宋寄山大概没想到鱼邈能下得了这样的狠手,腰腹处一阵剧痛过后,他低头对着自己被扎透了的丹田处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直到身前的常嘉赐紧跟着一剑利落的削了他的头颅,宋寄山最后的神情定格在了不甘屈辱和惊骇中。
这表情可比青琅脸上的让常嘉赐窝心多了,他没管在一旁像被雷劈了一样叫着自己“杀人了杀人了”的鱼邈,常嘉赐走过去在宋寄山身上摸起了解药··这次总算有所收获,常嘉赐拿着小瓶走到沉思的沈苑休身边问:“是这个吗”·沈苑休研判了一下,颔首。
常嘉赐却比较谨慎,跑去给青仪青越吃了两颗,看着两人慢慢睁开眼,又确认了下对方的脉象正在复原,常嘉赐这才拿出药也给自己吞了··只不过又听沈苑休道:“‘墨鸦’未解,你就算吃了解药,还是会再度中毒。”
常嘉赐皱眉:“那你他妈就赶紧啊,想到怎么搞定这破阵没”·沈苑休面色比他更为沉重,正要说话,忽然一绿一灰的两道光影像是巨大的流星一样从天际砸落,砰砰两声,竟在南院的地上砸出了两个巨坑。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待定睛一看,几人大惊,原来摔下来的竟是秋暮望和未穷,二人倒在那里皆神色清虚,浑身的伤,内外都十分堪忧,而紧跟着又是一黑一白两道人影落下,相较于青鹤门长老的疲于应对,偃门的两位长老看着就太过神清气爽了。
偃门白苑的长老李汤扫了一圈周围,并未在意自己的两个探子遭到诛杀,见到青鹤门的人伤的伤残的残,他笑得十分得意··“看来所谓的修真界第一大派也不过如此,我们几个人就足以整得你们落花流水,什么灵修,什么高手,呸怕是那东青鹤来了也就给爷爷擦鞋的份儿,哈,就让爷爷我一个一个送你们上西天”·李汤同未穷打了良久,虽然对方中了毒,修为已是折损大半,但李汤还是没少吃未穷的亏,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快散了,如今瞧见人倒在远处不能动弹,自然心里快慰,三两步来到未穷跟前,森冷笑道:“那便第一个拿你开刀”·说完手起剑落,随着未穷的一声闷哼,他的剑就穿透了对方的胸口·秋暮望在一旁看得目呲欲裂,正要暴起,又被另一位墨苑长老宣鹰所洞察,狠狠地制在了原地。
“好了,下一个轮到谁呢”·李汤抽回剑,笑笑着又转头四顾起来,目光掠过呆滞的鱼邈、瑟缩的青仪青越,慢慢顿在了常嘉赐的脸上。
李汤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转瞬又弱了下去··“你是妖修”他一边问一边走了过来,伸手摸向常嘉赐的脸,“果然漂亮……”·常嘉赐一下就黑了脸,他妈早知道自己有此一遭,该晚些时日再治那头脸的伤,看不把这贱人恶心死·“李长老”·此时一声低唤阻了李汤的动作,叫得人竟然是那位宣长老,“李长老,门主说过,他要活的。”
李汤有些不满:“说了要活的,但没说不让碰啊·”·“门主的意思谁都摸不透,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情况,门主一会儿便会到,你若嫌命长,你自可试试。”
这话说得院内的人都向常嘉赐看去,秋暮望和沈苑休是眼带审度,鱼邈则是惊讶,而青越和青仪就是赤裸裸的怀疑了··在各方注目下,常嘉赐的神思倒没那么复杂,他只是在讶然幽鸩要留着自己到底想干嘛。
宣鹰的劝诫莫名让李汤收了那念头,但李长老反而更怒了,不让他碰那个美人儿,他只能另寻目标··视线又在院里转了起来,最后落在了那角落仅剩的那个人身上。
“嗯,这个也不错……”·随着秋暮望猛地挺起背脊,李汤的脚步停在了沈苑休的面前··“同是魔修,命硬,比灵修和妖修要耐玩多了,在门主来之前爽一爽足够了,甚好……”说着李汤猥琐大笑着一把攥着沈苑休的脖子就将人提了起来。
沈苑休倒未挣扎,只是脸色极其难看,反倒衬得他越发柔弱可欺起来··眼见着人就要被拖至一边的林子里,那宣鹰也未制止,忽然一道绿光猛然从李汤的胸前穿过,将他的心口处凿开了一个大洞·李汤一怔,回头就见地上躺了一柄剑鞘,再看向远处,本该瘫软虚乏的秋暮望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猛然震开了宣鹰又重新站了起来,他双目如电,眼瞳赤红,一脸- yin -狠地看向远处的人。
“你竟然还能……”李汤不敢置信,捂着胸口的大洞坐倒了下来··秋暮望提着手里的剑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只是行到半路又被起身的宣鹰拦住,两人再度战到了一起。
那头的沈苑休望着那道绿色的身影,知晓对方是催动了体内最后一股丹田气力在拼死一战,那也是秋暮望的魂元之气,所以即便最后他没有被那宣鹰所杀,过度虚耗下秋暮望也会因为力竭而亡……·“暮望……”·沈苑休悲伤的低唤,转眼对上常嘉赐的目光,他们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担忧和忌惮,秋暮望支撑不住多少时候,若他们再不想法子,若东青鹤等人再不回来,待幽鸩来了,他们一个都别想逃……·********·离了东青鹤,慕容骄阳和破戈二人走着走着竟走出了八荒阵,虽中途依然有些蛇虫毒物阻碍,但他们依然成功的来到了行客山脚下,再看周围,除他们二人外,吴璋和云蚕子也走了出来,由此可见这个八荒阵并未他们之前所料的那般艰险。
但是破戈和慕容骄阳仍觉不对,于是他们又等了须臾,更多的门派脱离了八荒阵,连花见冬她们都出来了,却唯独不见东青鹤的身影··“东门主何在”云蚕子问。
“青鹤还在阵中”吴璋也觉得奇怪··“少了东青鹤,这八荒阵便破不了·”花见冬直接了当··破戈和慕容骄阳回忆着之前二人所见所闻,道:“我们一路循着那布阵人的气息,在阵中时轻时重,看似偶有破绽,却根本抓不住。”
“我去找门主·”慕容骄阳干脆的转身··可是他才行了两步,眼前的阵口却忽然一个闪烁后隐没了下去·阵口消失了那便意味着东青鹤被困在了八荒阵里而八荒阵不破,他们自然也到不了囚住无泱道长的行客山,进不得,退不得,他们是要在此等死吗·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表情都沉了下来,有人说要去找东青鹤,有人则说应该在原地等待,一时间七嘴八舌乱作一堆。
还是破戈和慕容骄阳比较镇定··“今日种种布置看来皆是冲着我们门主,而我却不信这天下间有何物能真正困住他,我们唯一能做的,便是不要再给他添乱,”慕容骄阳说着沉沉扫了一圈周围众人,少年眉里眼间的坚毅竟把一干心慌意乱的人都镇住了。
第七十九章 ·珠帘粉帐, 馥郁飘香, 这儿一瞧便是一处精致的女子闺阁,只是原该和暖柔静之地此刻却望之一片凄切, 不止内室站的人个个愁云惨雾, 屋内四处更可见斑驳血迹, 满室凌乱。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看着那个叫连棠的男子直挺挺地跪在床前,直到床上的女子一声痛呼才拉回了他出窍的神智··“连大哥……”低唤的声线已气若游丝。
连棠膝行到床边, 抖着手握住了那向他探来的柔荑, 一张脸白如金纸··“杨小姐……”连棠悲伤地应声··杨大小姐听着苦笑了起来,艰难道:“哪怕……到这样的时候, 你都不愿意……喊我一声名字。”
连棠张了张嘴, 终于红了眼睛:“对不起……对不起……”·杨大小姐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也不恨你……只能怪我自己……勉强了这段缘分……可是能和你……做一场假夫妻,我都已经……心满意足了,唯一……可惜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今生怕是难见天日了……不过也好,我能带着他一起走……黄泉路上不会孤苦……”·连棠望着杨大小姐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卷起袖子难过地给她擦去, 可是不断有新的血痕淌下, 浸- shi -了小姐的前襟。
杨大小姐却仿若未觉一样,眼里反而带出了笑,出神的看着面前的人··“连棠……如果有下辈子,你愿不愿意和我……做一对真夫妻”·连棠一怔,痴痴地看着她。
女子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满满的挣扎与迟疑:“果然是这样……骗骗我,你都不愿, 你是不是已和那个人许诺过了那个……你一直在等的人”·想起那个面目全非的少年,连棠眼里的深沉更重了,仿佛无边的黑暗:“对不起……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说到此连棠又一下坐倒在地,眼中终于掉下泪来。
“我们不会再见了,今生不会,而下辈子……他说了,也不会再见了,或许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有缘无分……”·东青鹤站在不远处,望着那张惨淡的背影,自己虽然在阵中不过少顷,却好像已经随着这个男子经历了一世,从最初见他时那个朴素却宠辱不惊的少年,到背负良多任重道远的青年,再到此刻,恍惚一夕之间他的整个人生整个前路整个未来都全部倾塌了,他的努力,他的隐忍,他的期待都因为这满府的横尸遍野变得不复存在也毫无意义了。
随着床上之人突然的气绝,这个故事也像是被划上了凄凉的终点一般,慢慢在东青鹤的眼前灰暗了下去··就像是看了一场身临其境的戏,过分的真实,也过分的不圆满,使得东青鹤的心情很是憋闷。
可是细思起来,这场戏又是那么的奇怪,仓仓促促,零零落落,仿佛被人切割得支离破碎,拼凑出一幅残缺破败的图像,摸不着头脑··让他看这一切的人到底是何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拖住自己吗·就在东青鹤神游间,重新变作一团黑暗的周围又慢慢出现了一条小路,一如先前那样,缭绕曲折,不见尽头。
东青鹤这回却没有马上上前,他觉得自己在阵中耽搁得太久了,他不应该再在这里虚耗时间,他应该想法子离开··于是东青鹤气沉丹田,将修为放出体外用神识寻找其阵中的突破,可不知是否那布阵之人是善于引人修为的魔修,还是那人对东青鹤意外的了解,东青鹤释出的气息不仅没有寻到阵里的破绽,反而被这阵源源不绝地吸纳了过去,使那阵壁更加的厚实,逼仄感也深了一分。
·顾忌着自己继续硬来也许会伤到其他同在阵中的人,东青鹤不得已收了法力,既然无法直取,那只能迂回了,这布阵的人就是要自己走完这些幻境,也或许破解的点也在这些幻境里。
左右思量一番,东青鹤看着不远处那条路,还是踏了上去··本以为这回能换个稀罕的地界,结果走出去竟然还是那条长街,似曾相识的铺面和小贩,只除了那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再无那一对相携缱绻的少年。
忽然一个妇人的呼喝声穿破了层层熙攘,显得如此刺耳凄厉··“抓小偷……有小偷……他偷了我的钱袋,赶紧抓住他啊……”·安稳的集市随着她这一声尖叫顿时乱做了一团,想帮忙的不少,但看热闹得更多,你推我搡间人跟锅内凉热搅浑的饺子一般,全糊在了一块儿,上哪儿去还找那个小偷。
但是东青鹤却还是看清了,那个在人群中抓着钱袋像条鱼一样油滑的人,是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又黑又瘦衣衫褴褛,刺溜一下窜出集市后便速速向远处跑去··东青鹤盯着那孩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孩子东绕西绕最后走进了城外的一处破庙里,那里头又- yin -又暗,地上铺了不少烂棉花黑稻草,一个老叫花子正斜卧在上头抽烟袋,面前竟跪了一排的孩子··老叫花子抽一口烟,骂两句孩子,遇着不服气的,劈手就是一巴掌,直到另一个孩子进门跪到他身边,双手把热乎的钱袋奉上的时候,老叫花的表情才好看了一些。
“……还是二福有本事,呿……要是一个个的都像你们这些只晓得吃不晓得赚的赔钱货,你爹我早就饿死了……没用的废物,滚远些……明儿个要再拿不出货物交差,看我不打死你们”·老叫花一边说一边用手里的烟杆胡乱抽着,把小孩儿都打得哭着飞跑,而身边的二福则乖巧地捶着他的腿,用讨好的声音说着“爹,您别和那些笨蛋置气,不值当……”·老叫花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呲出一口黄牙笑道:“唔,二福啊,爹知道你想什么,你嘴里日日那么甜,可心里是不是想着让我早死呐。”
一见二福脸上的笑容凝滞,老叫花哈哈笑了起来··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小杂毛还是没种啊,怕什么……你能给爹赚银子,爹自然疼你,哪天你赚不到了,那死了也白死,要你能一直赚下去,爹死了之后,你自然会青出于蓝……所以是死是活,还靠你自己。”
说罢老叫花把钱袋子一揣就径自睡了,返身前将自己啃过的半个馒头喂狗似的丢过去当奖赏··东青鹤瞧着那叫二福的孩子伸手接了,心急慌忙地就往嘴里塞,他的脸上还有黏腻的谄媚,只是眼里却带着- yin -冷的恨意,咬着馒头的气力就像是在吃着眼前人的血肉。
之后的时光,这个少年在跳跃的画面里飞速的长大了,虽然他的身躯依然十分瘦小,力气也不大,但是那张脸已经再度同东青鹤最在乎的那个人一般模样了,东青鹤永远在看着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掠来的不义之财简直能给这破庙修一座金佛了。
东青鹤一度生出想帮这幻境里头的少年一把的想法,无论是真是假,帮他脱出这悲恶的人生,重新选一条路走·可直到有一回瞧着对方抢了一个老妪的治病钱,老妪抱着他的腿央求无果,反而得到一顿毒打致死后,东青鹤就明白,将这少年困住的不是那老叫花也不是这不仁的世道,而是他自己,他被恶念所缚,没人能帮他。
在少年十四岁那年,他终于成功地要了那老叫花的命,他将尸体绑在庙外的树上,割得鲜血淋漓后引来一群野狗,用了两天两夜让其啃食殆尽,望着眼前那人间烈狱般的场面,少年笑得畅快自得,眼内竟闪过魔魅的红光。
东青鹤看着这一切,眼中闪过幽深··三年,不过三年的时间,当初的小叫花就替代了当年的老叫花成为了这方地界最蛮横的一霸,他手里的孩子比老叫花更多,管束折磨对方的法子比老叫花更毒,所谓青出于蓝,老叫花还真未说错。
可无论是谁,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二福因抢了沿途路过的一车官银遭到了官府的通缉,县里追捕的好手因此倾巢而出·不过二福也不是好对付的,他自小在这道上摸爬滚打长大,论机灵论歹毒那些捕快竟然都不是他的对手,被他耍弄多次未果后,县老爷终于央求上头调派了一个高手来。
一见那高手的模样,东青鹤就忍不住心里一沉,不过弱冠的年岁,那年轻的捕快已身手矫健神思聪灵,几个来回就摸清了二福的套路,布下重重陷阱,只等对方来钻··两人你来我往个中交手艰险无数,最后还是捕快棋高一着,夜半时分,看着对方将二福一路追杀至破庙里走投无路,东青鹤不由好奇到此时刻那少年会否会生出一丝悔意。
跪在佛祖面前,少年的确悔不当初,他哭着求捕快饶他一命,他愿放了手下人,愿拿出所有私藏的银子捐赠给苦命的百姓,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可就在捕快搭在他脖子上的剑松了那么两分时,少年身形急动,自袖里掏出一柄匕首就向捕快的心口刺去·千钧一发之际,庙外忽然吹来一缕微风灭了那供桌前的烛火,一片黢黑里,少年扎了个空的同时他的背心则被一把长剑深深刺穿·倒下的那刻,东青鹤听那捕快站在那里冷冷的说:“因缘果报,咎由自取。”
满身是血的少年躺在那里,盯着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嗤笑:“呵呵……狗屁的因果报应,要按这般说……你杀了我,我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定要来找你……偿命。”
青年捕快将剑往腰间一插,爽快道:“可以,我等着你·”·第八十章 ·在东青鹤还来不及细思这段故事中的余韵是怅惘更多还是悲凉更多时, 第三个故事已接踵而至……·还是二福那张少年脸庞, 这会儿他摇身变成了一大户人家的小厮,他生在小富之家, 家道中落后被人贩子拐走卖至这里, 而前一个故事的捕快在这儿则成了大主子, 主子其实对这小奴才还算不错,只可惜少年身是奴才, 心却是个主子命, 进府里的头两年还算任劳任怨,后来不过遭了几句管事的打骂便生出了异心, 伙同其他小厮一道竟想谋害主子的财产, 被管事发现后一状告到了主子面前, 主子本想给他个机会,谁知那小厮不知悔改,最后被直接送至官府,打了几十大板, 在牢里活活病死了……·小厮死了, 可小混混活了, 那速度变化太快,让东青鹤都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又是第四个故事开始了,那青年这回则成了个大侠,惩恶扬善锄强扶弱,一路把为虎作伥的混混追至茂密林间,摔到陷阱里轧死了。
第五个故事……少年是个读书人, 那青年则是官老爷,家国战事在即,读书人却贪生怕死不愿应召入伍做了逃兵,还企图撺掇旁的文人秀才一道,最后被官老爷在菜市口当众斩首。
第六个……少年乃是妓院琴技高超的琴师,但因侧脸有胎斑而颇受人奚落嘲笑,青年则是皇亲国戚,微服到那儿本是图个新鲜,没想着撞上那少年因嫉妒美貌同僚而对其险恶下毒,差点把王爷毒死,结果少年自然遭殃,一顿乱棍将他送上了西天。
第七……少年为敌国探子,青年是王朝将领,在一次败仗中将军觉出军内有异,便派人一番彻查,最后将罪魁祸首揪出,因这内贼牵连折损不少兵士,将军为此十分气怒,派人将这女干佞凌迟处死,以儆效尤·诸如此类的悲剧一个一个彷如走马灯灯般闪现在东青鹤的眼前,也许一开始东青鹤还会企图自故事里寻出些蹊跷因果,还会为那少年可惜愤怒,为那青年叹慰悲伤,可越是看到后头那一波波的冲击和起伏越是让他难以反应,他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表情凝重地望着那两人一轮一轮的纠缠倾轧,望着他们一回一回延续着断也断不了的孽缘恩仇,每一个故事都像一场定了角儿的折子戏,好人便是好人,坏人便是坏人,那些春夏秋冬那些日月星辰在那里头都不重要,故事里的人只为了苦而苦,为了死而死,仿佛穷其一生,只为走完这一段又一段的悲剧,然后待幕落再赶下一场悲凉的戏,麻木而仓惶。
终于来到了第八个故事,这一世的少年和青年的身份不再天差地别,他们分别是前街与后街两个道观的道士,后街的道观比前街还要破落不少,但青年在里头倒是颇为悠游,一如之前那般才清志高温良恭谦,而少年这回也算伶俐乖巧剔透玲珑,两人偶尔还能得见,虽算不得至交道友,不过街上遇到了也会拱个手,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不死不休。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一片祥和下东青鹤却放不得心,不会真以为这阵中人是想让自己来观一场历经曲折到最后和和美美的圆满戏··果然,没多时那翻转的情节便又一次出现,原来那前街的道观里都是假道士,他们以身份为饵对百姓坑蒙拐骗谋取暴利,有两个道士还故意布下招妖的符阵,装神弄鬼,让百姓误信后再假意收妖,结果真引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害得不少无辜之人惹祸染病家宅不宁,其中一个就是那看似乖巧的少年。
假道士为恶,自然要真道士出马,后街的道观派了他们的大师兄先去降妖再将那些西贝货捉拿··看着那个来同观主道别的青年道士,东青鹤忽然对这场戏和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悲剧起了浓浓的厌倦之心。
翻来覆去迭见杂出,戏中人仿佛死得没有尽头,而他这个旁观者也看得没完没了一样·东青鹤明白了,任这故事怎般变化,无非就是一样的戏本,善于伪装、本- xing -极恶、偏执暴戾且毫无悔意的少年和大仁大义、位高权重、心怀慈忍的青年,他们之间青梅竹马也好,对门不识也罢,到都来都是一个你死我活- yin -错阳差的结局,若这布阵之人想让自己清楚这个道理,那么这个人他无疑是成功了。
意识到自己的心在下沉,东青鹤猛然拉回神思,他的确是清楚了这阵内故事的走势,可那只是阵中的故事,自己不该轻信,也不该拿他去相较现实中的人,自己是自己,嘉赐也是常嘉赐,那些个莫名其妙的故事是真是假远轮不到当下来定论,最重要的是,东青鹤若是动摇了,那才是真的上了布阵之人的当。
不远处的青年道士对观主磕了个头起身告别,眼见着他即将踏上那光明大义之路,东青鹤却打算转身自这个故事中离开了,他对结局已无兴趣,这种浓浓的厌弃中还夹杂着几分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恐惧,他真的害怕再次看到那张脸被“自己”所杀死,还有死前那一遍遍展现的不甘于绝望。
然而这时忽然响起了一道低缓的声音却一下子让东青鹤的步伐顿在了原地··第一个故事中妘姒长老的出现曾让东青鹤十分不解,但之后那个少年和青年身边便再也没有熟识的人,又让他放下了一点戒心,却没想到到现在竟又出现了。
若换作任何一个对象出现在这里,东青鹤还能释然一笑,可这个人不止对东青鹤重要,且真正见过他的还并不多,为何这布阵之人又会知道·东青鹤转过头盯向那坐在上方的观主,清癯修长的一道背影,稳如磐石,劲如青松。
观主轻轻地对那出门捉拿恶贼的弟子说了句:“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青年道士抬头:“师傅想让我放他们一马”·观主转过身:“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他们若是善者自有天道护佑,他们若非善者,天道也会给一个了结,而我们,只需遵循本心·”·青年道士不知有没有明白师傅的这番话,他只是拧起眉站在那里良久,最后才拱了拱手,说了句“那便让天意来决定他该不该死吧”,说罢,返身离去。
弟子走后,东青鹤不像之前那般随着青年道士身后去了,他也没像他自己所打算的那样,寻法子脱出这个故事,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位观主··从第一个故事中的“常嘉赐”见到过东青鹤外,我们的东门主便一直像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游魂一般,进不得也退不得。
正在他思忖着从观主身上悟出些什么时,那个观主忽然一侧头,直直朝着东青鹤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观主看得到自己·东青鹤一怔,对上了一双清明悠远的眼,他唇瓣一动,低低唤了一声。
“师父……”·眼前之人的相貌不是别人,正是那曾与东青鹤有过两年师徒情谊的禄山阁前阁主——长灯真人··真人默默回视着东青鹤,眼内无波无澜,但东青鹤明白,对方是识得自己的。
“师父……”他又唤了一句,向前走了两步,“弟子被久困于此,我本以为这一切皆虚幻,可如今,我已是分不清真假了·”·长灯真人慢慢道:“幻境无所谓真假,可你若信了,那便是真的。”
东青鹤点头:“我信您是真的,所以您的确是我师父·”就像初识的一瞬间,自己把那个“常嘉赐”也当成真的了,所以对方能看到自己,后来自己清醒了,便谁也看不到他了。
这会否也是这布阵之人的意思想让自己彻底混沌在这幻境里,难以脱身·长灯真人淡笑··可是为何那个“常嘉赐”无法左右自己的故事,东青鹤也无法,而长灯真人却可以跳脱出来同自己说话·真人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说道:“青鹤,我是局外人,你和他们却都是局内人。”
自己也是局内人·“难道这幻境真如同命数一般,改不得那我要如何出去”东青鹤不傻,这故事里头多多少少能寻到些现实的蛛丝马迹,原来他还猜度着这一切有几分真几分假,可如今他宁愿相信这十分皆是假。
而被那么多恩怨情仇消磨了神智,向来稳如泰山的东青鹤眼里也显露了一丝疲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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