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鹤 by 柳满坡(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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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鹤 by 柳满坡(下)(6)
·“咳咳……”·取完了血,常嘉赐一边催阵一边将其倾倒在阵符上,喘出两口气后,他又蹒跚地起身抱过东青鹤,仔细的把他安置在了阵中,立时那符纹便闪出璀璨的流光,将阵中人一点一点缠裹了起来,躺在瑰光中的东青鹤脸也不似之前那么可怖了,甚至还多了几分浅红。
常嘉赐不由大松口气··心头一缓,双腿也虚软了下来,整个人都跟着趴伏在了地上,空乏的丹田和心口的重创都让常嘉赐几乎虚脱··可他明白自己远未到休息的时候,沈苑休当年在秋暮望的还阳阵外一等就是一千多个日夜,而东青鹤和自己所中的三魂咒远比他们更为复杂,要用的时日究竟多少常嘉赐根本毫无头绪,所以一切……其实不过才刚刚开始。
但是,常嘉赐的指甲在地上抠出了几道深痕紧握成拳,事已至此,早就轮不到自己退缩了,无论前路有多艰难,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和痛苦,常嘉赐觉得自己都会撑下去……直到东青鹤醒来的那一天。
他绝不会放弃·“青鹤……”常嘉赐慢慢倒在阵前,脑袋就挨在对方不远处,他目光依恋的看着里头无声无息的人,缓声长叹,“你放心,我就在这儿等着你,等着你醒来,你会醒来的吧……”·……·于是常嘉赐那漫长的等待便这么开始了,他伤得不轻,为了让自己能多撑些时日,他不得不用尽法子炼化修为,在妘姒缠绵病榻的时候,沈苑休曾教过他好几个偷取修为的有效法子,常嘉赐不是没想过再用一次,可是这样的念头在心里冒出没多时又被他狠狠掐灭了。
·越是这样的时刻,他越是不能再肆意妄为,由着恶念所支配,青鹤……也不希望他这么做··好在自从沈苑休那日在火部和他说起这事后,常嘉赐就已有了谋划,为此更是备下了不少灵丹妙药,也是当初为妘姒准备过的,如今全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作用并不大,但也不能说没有,至少常嘉赐每日还能睁眼看到初生的太阳,苟延残喘,但也的确活着··他的起居几乎全在洞中,修士又不用吃喝拉撒,常嘉赐便用全部的时间来守着东青鹤,几个月下来已是憔悴邋遢,快要没个人样了。
常嘉赐本来并不在意,可有一回打水时在倒影中瞧到了自己的模样,他一个激灵,暗忖万一下一时东青鹤就醒过来了,看到自己这不修边幅的状态心有嫌弃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自那天起常嘉赐不得不又多了一桩闲事,那就是把自己和东青鹤都好好打理干净··那日两人所穿的喜服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他给东青鹤换了平日惯常穿的白衣,自己则穿了红衣,朝起打坐调息,暮至相对安憩,要不是眼前人始终沉睡不醒,恍惚间就好像回到了当日在青鹤门的日子,悠然静好。
常嘉赐选得地界也是真的好,其内几乎无人来扰,只除了一个人来过··那一天常嘉赐才给还阳阵补了些零丁的修为,正神思昏沉,就觉外头隐约有气息靠近,细辨了下算不得陌生,常嘉赐放下了提起的心。
来得是慕容骄阳··他没有进到洞中,他只是默默的站在外头,一站就是三天三夜,仿佛大病初愈,慕容骄阳的面容还带着苍白,那往日总是傲然骄矜的一双眼此刻却深邃如井,幽深得让人难以望穿。
他站了多久,倚靠在门边的常嘉赐也默默凝视了他多久,直到三日后,慕容骄阳像是确认了什么,亦或是自己想通了什么,最后看了一眼那洞口,如来时一样,悄然转身离开。
常嘉赐静静地看着对方的背影,看着他走远之后,一旁的树丛里鬼鬼祟祟地又跳出一个少年来,看看这里,又看看对方,两头一番犹豫,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随在了慕容骄阳的身后,不过才走了两步,就被前头的人发现了。
慕容长老面上不太高兴,但是眼见那少年要逃,他又伸出手一把将他抓到了身边,二人一道乘云而去··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瞧不到了,常嘉赐这才转过眼来,对东青鹤笑道:“这样……也算如你所愿了。”
*******·隔年春,柳舞花翻芳草青山之际,修真界第一大派青鹤门再向六合八荒招取新进子弟,据上一回收徒已有二十年之久,一时四方而动,修真界大震·同时,遵从已离门远游的门主东青鹤之愿,将门主之位传于愿辰部长老慕容骄阳,由他成为新一任门主。
那一日稍有些头脸的门派掌门都几乎到了场,慕容骄阳天赋过人可到底资历尚浅,若在一年前,谁也料不到东青鹤会指定他成为青鹤门的门主,可是经过那一次的灵魔一战,慕容骄阳以一己之力将魔道掌门幽鸩拖得进退不得,就算之后还是落了下风,可那坚刃无畏之意丝毫不在其他大派掌门之下,甚至尤甚,许是不用多久,青鹤门将会迎来又一个可与东青鹤比肩的高手。
众人自然心服口服··在各方目光的簇拥下,慕容骄阳缓缓走上高台,才不过一年的光景,当日的少年竟已脱去一身青涩,膀宽厚了不少,背脊挺如修竹,那张如画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勃发的英姿,双目更是沉稳明辉。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他一一扫过台下之人,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比自己还紧张的少年脸上,片刻开口道:“各部长老之位虚空已久,除却金、日、月、星四部之外,符川、白涧、吴岁、怀初,由你四人代为顶上木、水、火、辰四部的长老之位,再由哲隆和破戈一道当年甄选新进弟子,既然先门主将此重任交付于我,骄阳定会如其所愿竭力壮大青鹤门,不负先门主所托”·慕容骄阳话落,门内子弟屈膝而跪,齐声高呼:“——见过门主”·那雄浑威武之声响彻青鹤门上方,震得高处的树叶都哗哗作响,新旧更替。
树上一人轻轻捻住一片,反手朝对面扔去·他用了八分的力,可到了那头却依然软绵绵的,被另一棵树上的人两指一并就接住了··接到- she -来的两道冷光,常嘉赐呵呵一笑:“秋长老,没想到你今天也到了这儿,真是别来无恙啊。”
口内说着“无恙”,可常嘉赐眼看着单膝曲起坐在对面树杈上的秋暮望,虽然仍是那张寒冰样的脸,可一双眼比起一年多前更- yin -更冷了,而他的头发竟然已变作了灰白,整个人瞧着就跟一座蒙尘的冰雕一般。
也不怪常嘉赐有此一叹,据他所知,在沈苑休离世后秋暮望再也没有离开过半轮峰,日日守着那人魂魄消散之处,更遑论重回青鹤门了,而这一次慕容骄阳依然将星部的长老之位留给了秋暮望,可见这新门主心内仍是念旧。
秋暮望瞥过常嘉赐,淡淡道:“彼此彼此·”·口内讥讽着秋暮望的人其实并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常嘉赐的眼窝和双颊都深深凹陷,露出袖外的腕子早已瘦骨嶙峋,显然是强弩之末,倒是那双眼睛还留了丝往日的光彩,灿笑起来依然可见几分明艳。
眼见秋暮望跳下树就要走,常嘉赐忽然道:“你这般模样可不是沈苑休想看见的·”·秋暮望脚步一顿:“我已如他所愿,后头的日子再如何,就轮不到他- cao -心了,反正……他也看不见。”
最后一句秋暮望说得很轻,才刚出口就散在了风里··“而等东青鹤回来,你若是也不在了,他过得好不好,同样轮不到你- cao -心·”·这话让常嘉赐面色一沉,刚要开口又被秋暮望打断,对方回过头来看着他。
“不过听说你已经杀了幽鸩,是想让他的魂魄和东青鹤相融吗且不说他能不能真的回来,就算东青鹤回来了,他又会不会还记得你,就算他记得你,而体内有了幽鸩记忆的他,对于杀了贺祺然的你,情谊又会不会一如当初”·秋暮望说得时候眉里眼间隐含着一丝恨意,像是冲着常嘉赐,又像是透过他在对别人说。
话落之后,此地只余一片沉默··看着面前难得无言以对的常嘉赐,秋暮望这才觉得自己过分了··“好吧,是我心内对你有所嫉恨,”秋暮望脚步一提,跳上了浮云,“因为至少……你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幽幽目送着这人走远,常嘉赐才轻轻开口。
“可是……你们都有机会重新开始啊·”只要忘了心里该忘的人··说罢常嘉赐又觉荒唐的笑了起来,笑得瘦削的双肩不停颤动。
……·从青鹤门离开,常嘉赐并没有马上就回大屏山,他向着南面而去,在吴璋从青鹤门回来的前一刻,常嘉赐已是在楼中等着对方了··看到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吴璋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敛了神色。
他说:“你来了·”·常嘉赐点头:“我有些东西想再看看·”当日两人初初见面时,贺祺然说得对,曾经自己恨极了连棠,虽然在- yin -司地府的孽镜台前站了日久,可是常嘉赐只反反复复地看着自己过去的苦难,对于连棠的,他其实并不知道,如今想来,甚是后悔。
吴璋思忖了下,道:“好吧·”·第一百三十三章 ·吴璋带着常嘉赐进入石室中, 一如那天带着东青鹤一般·对着呆站在天相湖边的人, 吴璋道:“天相湖虽有洞悉前世今生之效,却只能窥见自己的命数, 你若想探查旁人的, 怕是要看机缘了。”
常嘉赐盯着脚边的小潭, 浅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吴璋又看了那背影几眼,只觉这人已是孱弱削瘦到过分, 仿佛轻轻一折, 便要断成两截。
吴璋低叹一声,这一个两个都是如此, 究竟是造化弄人, 还是情字害人, 他自己都有些分不清了··听着室内的人离开,常嘉赐才缓缓弯下腰,在东青鹤曾时停留过的地方也盘腿坐了下来,望着那沉静的湖水, 常嘉赐忽然开口道。
“当- ri -你以为我死了, 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到这里来的呢是否……和现在的我一样而你又在这里看见了点什么青鹤, 你可以告诉我么”·常嘉赐自言自语了片刻,又自嘲一笑,最后还是把手探入了面前的湖中。
起先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哪怕闭上眼感受良久还是毫无所觉,不过常嘉赐却没有放弃的意思,作为修真界的知名宝器常嘉赐在还未进青鹤门前对于这天相湖就是早有耳闻, 命数这种东西若想勘破本就急躁不得,天相湖又是变化多端捉摸不定,来此之前常嘉赐便做了久候的准备,他很有耐心。
果然,渐渐的一些零碎的画面开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有时只是一晃而过,有时会像散开的烟花一般明明灭灭,常嘉赐又等了良久终于捕捉到了那东西是什么··他心头一跳。
那是一个男子的背影,看那身形模样,常嘉赐已是再熟识不过,只不过这显然不是现在的他,而是很多很多年之前的对方,他不再是一副书生打扮,而是一身绛紫官袍,手里持着三柱清香,正朝着前方俯身而拜。
虽然心内差不多明白了什么,可当真看到对面那容色憔悴面黄肌瘦的脸,常嘉赐的胸口还是重重地揪了起来,又顺着那男子视线而去,落到他面前的物事时,常嘉赐只觉耳边一嗡。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那是……一块牌位··就见那男子将手里的香插入香炉后,忍不住伸出手留恋地抚摸着牌位上的名字,反反复复,直到呼吸一抽忍不住急促地咳了起来,咳得面目赤红气息翻涌才不得不罢休。
要不是门外的仆从听见动静赶忙入内,那男子都要昏厥过去了··“连大人连大人你无事吧奴才这就去唤大夫。”
仆从一把架着人扶到了外厅,常嘉赐这才看清对方竟然将那牌位放在自己的卧房中··被称为连大人的男子慢慢止了些重咳,嘴角带着一丝殷红,他用袖口随意抹了,对小厮摇了摇手:“不必了……我问你,皇上的旨意下来了吗”·仆从颔首:“早朝的时候就下来了,说是虽然三年前右相一翼因谋害刑部尚书全家而遭到问罪,但是左相党羽同其暗中有所牵扯,今日又有其他人上奏,圣上在瞧了那些铁证后一怒之下,便勒令对左相满门抄家流放。”
连大人听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刚要挥手让小厮下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匆匆来到了门外,焦急道:“大人……皇上来了·”·连大人眉眼一抬,伸手让小厮把自己搀了起来,没多时外头就走进一个一身黑袍的男子,不惑的年岁,眉眼平和,看着丝毫没有高位之人的决断感,反而显得颇为平庸。
见连大人要问安,对方快步上前虚托了他一把,还拉着人一道在一边坐下了··二人说了些话,无非是朝中局势、左相罪孽,黑袍男子又将连大人好一通赞赏,称颂这些年若不是有他在旁,在杨尚书死后,用其为由判了右相的罪,又有连大人假意投靠左相来替自己收集罪证,自己也扳不倒朝中这两座压了他十多年的大山。
“当年是朕对不住你们连家,如今四海升平,朕自会为连将军,为你连家洗刷冤屈·”·上位者在那儿信誓旦旦,连大人却只是侧头静静的看着院外的一株梨花,半晌道:“皇上,我们当年说好的,臣不会轻忘。”
“当年臣初入京城,腹背受敌,臣一介戴罪之身如何得您亲信,之后之所以您能处处用臣,便是臣在杨尚书死后向您作保会替您铲除朝中女干恶,而您只要信我几年,待到事成,臣不会居功,臣会自行了断。”
“连爱卿……”·“皇上,如今已经事成,臣自会遵守诺言,只不过怕是不用我自己来,老天便要把我收去了……”说着连大人又重重的咳了起来,捂着嘴的帕子慢慢透出刺目的鲜红。
“连爱卿,你切莫这样想,你是朕的功臣,朕一定会让太医……”·连大人仍是摇头,脸上还带出了笑容:“不必了,皇上……臣活得好累,这些年,日复一日一个人太累了,我留到现在已是足够,要是再晚些走,我怕那个人不愿在黄泉道上等我,先一步离开了,他本就恨我……”·皇上有些听不懂他的话,又劝慰了几句见连大人精力不济,最后还是先一步起驾了。
听着对方在屋外反复叮咛那些小厮要好好看顾里头的人,连大人靠在榻上又怔怔地看起了窗外的梨花,看着看着缓缓落下了眼皮··他嘴唇轻轻的蠕动了一下,似在低唤着什么,却低得什么都听不清了……·……·你不知道,在你死之后,被独留一人在世上的他又是如何度过之后的日子的他什么都没有了赖以生存为之努力的一切都没有了……·这是自己初见贺祺然时他对自己吼过的话,那时的常嘉赐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这一刻……·明明是自己害得那个人一无所有的,但是在自己死后,连棠仍然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挣扎在那些繁复权谋之中,他明明最讨厌这些的,他从无害人之心,可他却为了自己舍弃了所有,包括一直以来的坚持。
常嘉赐想伸手摸一摸那个歪在椅子里的人,不过下一瞬一切便像一面镜子般一片一片碎裂在了他的眼前··常嘉赐以为自己会被抽离天相湖,可事实是他仍然在其内,不知就像吴璋所言,常嘉赐的机缘到了,还是东青鹤的残识想让自己看到他的过去,一幕幕更细致的场景继续在常嘉赐面前转动。
那些他过去曾忽略的,那些被记忆掩藏,轮回抹去的种种,终于一点一点展现给了他……·他恨了那么多年,恨自己凄苦,恨命运不公,恨本该与自己共进退的连棠却命运两极,凭什么这几辈子承担的一直是自己,而对方却逍遥快活享尽荣华为此常嘉赐甚至杀心骤起,却看不破自己所见到的一切从来不是真相。
从来不是··……·第二世,常嘉赐投胎成一无恶不作的山大王乞丐,最后死在了一个捕快的手下,而那捕快在杀了他没几日便为追捕另几个凶恶的逃犯而身受重伤,不治身亡。
第三世,常嘉赐是一个觊觎主人家财物的小厮,最后被扭送官府乱棍打死,那主人却也在半月后一次压货的途中遭遇山贼被毒打身亡··第四世,常嘉赐是一个鸡鸣狗盗的小混混,被一个仁济天下的大侠给追得落进陷阱里摔死了,而那大侠则在混混死后的隔日被下了战帖赴约,最后却不巧中了对方的埋伏而卒。
第五世,常嘉赐成了一个贪生怕死的读书人,因为做了逃兵被大官斩首以儆效尤,可那大官却也在杀了这懦夫之后倒霉得卷入了朝中争斗,半年不到就被高位之人牵连斩首,一命呜呼。
第六世,常嘉赐变作一个其貌不扬却心思狠毒的丑陋琴师,嫉妒同行伶人受宠而差点毒害了他的恩客,被那王爷派人灌了毒药,结果,那王爷隔日竟然也糟了刺客毒害,死在了自己的府中。
第七世,常嘉赐乃是混入军营的敌国探子,被军中将领所掳百般拷问未果后得了个凌迟的下场,却不想那将领三日后率军出战中了敌方的女干计不察被俘,同样难逃被千刀万剐的结果。
一转眼,他们来到了第八世,也是常嘉赐最恨的一世,他曾因为那个臭道士的追逐,失足落下小屏山成了半人不妖的东西,可在自己死后,常嘉赐看见那个道士呆呆站在小屏山颠,那个还残存自己脚印的地方良久都没有离开,就好像自己的死同样给了他过分的冲击一般。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直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来到了山上··那年轻道士看见老道士,忽然屈膝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师父,弟子终于明白您的话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他们若是善者自有天道护佑,他们若非善者,天道也会给一个了结,而我们,只需遵循本心’,师父想说善恶自有天定,轮不到我等来做什大无畏的救世主,只可惜弟子明白得太晚了……弟子堪不破这道中深意,害死了别人,弟子终究配不上修行之路……”·说着,那人解下腰上的佩剑,又取下头上的五岳冠郑重放在了老道士的面前。
老道士默默看着,片刻道:“你可知你仙缘极重,若继续修行,这一世许是就能有所大成,也可省却千年万年的时光·”·“弟子不孝……”那年轻道士俯下身来重重磕了个头。
老道士又道:“那你可知,你若斩断你我师徒缘分,就算到了下辈子,我也不会再教你什么了·”·“弟子……不孝·”年轻道士又是以额点地。
老道士再言:“你又可知,若没有我来点化,你的修行之途将几经磨难,又或者就此了却,再无前路·”·年轻道士不说话了,深深伏下的头却并有抬起,像是心意已决。
老道士一声长叹:“罢了,你执念深重,我长灯奈何不得,就此好自为之吧·”·说着袖袍一甩便从原地消了踪影··而常嘉赐在湖中所视的最后一眼,便是那青年道士目送着对方远去,久久都未起身的背影,被山巅的狂风吹得微微摇摆……·……·眼前的画面已消失半晌,常嘉赐却仍是没有睁开眼来。
先是一滴,再是一道,接着越来越多的泪一行一行从他的面上滑下,打- shi -了前襟··兜兜转转,本以为始终都只有独尝的十世之苦却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和他分担,常嘉赐不信那一世一世相同的死法全是巧合,是东青鹤,是连棠……一定是他做了什么,他本该有大好的命运,却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贺祺然说过……嘉熙为了我们付出了很多,但是你却不知道,还有一个人究竟为你做了多少……·青鹤……·那一天你是不是也看见了看见了其实这一世一世死得除了我,还有你自己·我太蠢了,我太蠢了,对不起……·常嘉赐捂着脸泣不成声。
忽然,有一个光影在常嘉赐的眼前闪过,他忽然想起在第一世自己被右相派来的人抓到湖边毒打的时候掠过的念头··因为太疼太疼了,心里疼,身上也疼,常嘉赐的脑海里只希望有人能带他离开,可是他知道不会有,于是他听着耳边淅沥沥的水声感觉着刮过脸上的冷风,常嘉赐又想,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如果他还有下几辈子,他希望老天爷可以把自己变成一只可以凫水又可以翱翔的鸟儿,让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再不会被这天上地下所牵绊。
而结果,老天爷满足了他……·但他常嘉赐却察觉不到了··常嘉赐不由失笑,又哭又笑,笑得久久不歇……·……·待到他恍惚着走出石室,已是夕阳西沉,血红的朝霞迎面映来刺得常嘉赐合眼避开了须臾才敢转头望去。
盯着面前的灿色,常嘉赐忽然发现那精致是如此的美··世间万物其实都是如此,即便黑暗就要到来,但也有一线光明曾被留存而待守得云开,夜色褪去,艳阳自会重新照耀大地……·第一百三十四章 ·催动还阳阵本就需要极大的法力, 更别说一日一日还需供给这阵法的运行, 以至能将阵中人的魂魄从- yin -间召回阳间,常嘉赐身上有伤, 修为又因为刺杀东青鹤时全被那三魂咒反噬到了对方的体内, 道行根本所剩无几, 他顾忌着东青鹤连以往惯常爱琢磨的那些能从别人那里谋来修为的下三路也不敢用,毕竟这阵法是针对他们二人的, 万一有人插手反而毁了这还阳阵就不好了, 当年沈苑休能成功也是谁都没多嘴纯粹暗自进行的,于是各方退路全被堵死的情况下, 常嘉赐只能凭那些补气的丹药, 凭自己的本事硬抗下来。
期间其实鱼邈有来, 前两回都站得远远的,不知道是不是慕容骄阳吩咐过他别来瞎掺和,他只从树丛间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窥伺,后来发现常嘉赐并没有嫌弃他, 于是便渐渐胆大了起来, 不过他倒也没有大喇喇的就来打扰, 而是隔一小段时间就准备些日常用度和许多丹药偷偷放在洞外,倒的确帮了不少忙。
可就算常嘉赐能扛住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却哪里支撑得了长此以往无人能倚仗的情形下这人便这么一点点的消瘦萎靡了下去,把所有都耗在这阵法中的常嘉赐,最后那模样可以说是行尸走肉形销骨立也不为过。
常嘉赐记得还是花浮身份的自己曾帮着沈苑休一起找北斗七星阵时问过对方··常嘉赐说:“你连死都不怕,那你这时时刻刻都是恐惧的脸, 是在害怕什么”·沈苑休是如何回答的。
他说:“我怕等待……”·常嘉赐那时候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可是现在他却感同身受得那么透彻,生或者死都不是最可怖的,漫长的、永无止尽的未知才是最令人忐忑和折磨的,就像一把悬在头上的刀,不晓得何时就会这么掉落下来割断脖子,可他却连抬手阻挡的气力都没有了。
明明当时对东青鹤下手时那么信誓旦旦的保证过,会带这个人回来,自己也一定会等他回来,可是时光荏苒,光- yin -轮转,早已不知等了多久的日复一日消耗掉的除了常嘉赐的身体还有他的心,他渐渐开始变得恐惧变得不安,对外如何信心百倍,夜半一个人时他就会多焦躁害怕,他怕自己没办法最终把东青鹤唤回来,更怕……·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所以他常常都忌惮夜晚,又忌惮睡去,偏偏空乏的修为让常嘉赐的昏沉越来越多,也越睡越久,每回茫然醒来看到初生的太阳才会感叹自己又撑了一天。
然而,他还能有几个一天下一次又是不是还能醒来·又一次眼皮垂落前,常嘉赐颤抖着去摸阵中人安谧的脸,口中无声的嗫嚅着。
青鹤……你答应过我要回来的……·可我真怕,要等不到了……·********·青冥沉沉,永宵漫漫,一点幽绿偶尔撕开缭绕满溢的黢黑,留下一串荧荧惨惨的虚影,转瞬即逝,鬼火孤明。
这里是幽冥地府,活人不得踏入之地··一个闪烁的绿影自夜处幽幽而来,停在一片虚空上,半晌,一道低浅的声音自那绿影发出,带着一种- yin -鸷的嗤笑··“呵呵,你说常嘉赐要是知晓还阳阵已成,是你自己迟迟不回,你说,他会怎么想是恨你怨你还是继续蠢蠢地把所有的一切都耗在你的身上东青鹤”·在绿影的前方,原来也盘坐着一个绿影,那模样不正是常嘉赐心心念念之人只不过面色更青白,容色间也更僵硬而已,显然是一个魂魄。
被点到名的东青鹤缓缓抬头看向那个同自己有着一张脸的影子,只是色泽要比自己浅淡一些··东青鹤问:“幽鸩,你是魔修,竟还敢来地府”就不怕这地上的镇魂符将他绞得魂飞魄散吗·没想到幽鸩的姿态却十分恣意:“我死时常嘉赐把我的魂魄定在了原地,以防我魂飞魄散,我到这儿不过就是多消耗掉他一点修为而已,和你现下做的有何不同你心疼什么我感觉得到他的丹田已经干涸,怕是最多也就撑个一两天而已了,到头来一样是白忙一场。”
幽鸩尖利的话却没有惹得东青鹤动怒,他仍是淡定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在幽鸩以为他大概不会答复自己的时候,东青鹤忽然说了句··“我不会让他死的。”
幽鸩一愣,继而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尽管他的面容同样僵硬,笑声也透着虚弱,不过他以魂体修行日久,比起东青鹤这般更自如一点··“就凭你现在……”·可是话还未说完,远处蓦地有微光亮起,就在正前方,幽鸩转眼望去,那处却又只余一片黑暗,让他以为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然而待他又细细看了一会儿,就见那地方的光芒越来越盛,从漂浮闪烁的零星光点慢慢聚拢成了一团,然后又渐渐扩大,形成了一片光圈,就像有一支以星星为墨的笔,在漆黑一片的纸上勾勒出了一副光图,而那光的轮廓竟然是……·一棵树。
东青鹤也似有所觉地转过了头,待看到那光影时,他下垮的嘴角艰难地向上提起,眼睛都跟着睁大了起来,竟给那魂魄添了一丝生气··“这是……”幽鸩忍不住跨前了一步,惊异道,“双生树……”·听着对方念出这个称呼,东青鹤点了点头:“是啊……”·“你竟然真的……”·幽鸩不敢置信,他与东青鹤一体本源,在没有遭遇三魂咒之前,他一直都作为恶念被养魂阵封印在东青鹤,不,连棠的体内,对方之前做了什么自然瞒不过幽鸩,所以这棵树,这棵双生树,幽鸩也认得,只是他从未想到这棵树竟然能被种出来。
幽鸩不由忆起当日鬼差的话··那是在连棠第一世刚死时发生的,常嘉赐被恶念- cao -控- xing -情大变地杀了连棠身边的所有人,虽害得他一无所有,但是连棠仍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为他讨回了公道才入黄泉,在被鬼差带着去投胎的路上,连棠撞上了伤痕满身的常嘉熙,鬼差说常嘉熙在待人受过,却中途从炼狱中逃离来到了前方的双生林,被鬼差追回去继续受罚。
本已登上渡船的连棠看着远处那幽光明灭的林子,心生疑窦的多嘴了一句··“何为双生林”·鬼差道:“那是地府的无聊传说,不足为信。”
连棠直觉不对,又想到能让常嘉熙这般连死了都放不下且代为受过的除了常嘉赐还能有谁,此事必定与他有关,于是不顾鬼差阻拦,坚持要去那救人,并且要去双生林一探。
鬼差自然要阻,两方纠缠之下,连棠不察跌入了渡河之中,那河里百鬼沉浮恶念如渊,亏得鬼差眼明手快,在他一掉入前就将他拖了上来,才没有让人被那些恶灵所吞没。
鬼差大怒,说要不是阎君吩咐,又看在连棠这个魂魄有紫微命格且有仙缘,不得轻待,早就把他和那女魂一样拖入炼狱道受苦了··谁知他的威胁在连棠看来丝毫不怵,还反过来冷静地同鬼差交换条件,让对方匀自己一点闲暇,若是不愿他便就此跳入渡河中,完不成命令的鬼差想必也不好同阎君交代。
许是这一招正把鬼差拿捏住了,虽心中有愤,但鬼差最终还是同意了,于是连棠便得以看到了双生林中的景致··说是景致还真是抬举了,此地就是一排排支棱诡异的枯树,偶尔几个光点恍惚的闪过,立时就灭了,映出树干上扎着的破布,黑暗之中枝桠嶙峋,说不出的颓败死气。
见连棠伸手抓了一条布巾查看其上的字,鬼差冷冷道:“不过是一些游魂听信传言的异想天开罢了·”·“双生双栖,共生共死……”·连棠轻轻地念着模糊的字迹,回头疑惑地看着鬼差。
“是什么传言”·鬼差本不愿说,但又怕自己不言语在此地更要耽搁,于是不得已道:“传说这一树之下有两处树根,一处便能托一魂,若这两根能长成一棵大树便预示着两人的魂魄也能就此同根同源生死相依,不论什么苦难,他们能可彼此分担,魂魄交缠,生生世世都不离……呵,这世间要真有这样的东西,那炼狱道中受尽苦楚的魂魄便都能解脱了,只要求得一个命格好的与他一道中下一棵树不就好了,真是笑话,这些凡人就因为有如此深的执念才会没法安心投胎转世,一个人的命格乃是天定,是前世的因果,哪能因为一棵树就能改的何况一改就是两个人我在这儿这么多年早看透了这些凡人的伎俩,就算现在难分难舍,到头来时间久了转了世还不是一样会放下,放不下的则的成了怨灵,就跟那渡河中的恶鬼一样,根本就是自作孽,我劝你啊……连棠,你在干什么”·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不知是心中着急还是看在连棠以后或许也是仙道中人,这日的鬼差比以往多嘴了几分,可是正好心地想多规劝几句,没想到就见那眼前人走到其中一棵枯树边将其中一棵倒下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查看了树下果真有着双根后便刨开地上的土企图将这树重新埋回地上。
他没有工具,只能用手,魂魄的气力格外小,但是连棠倒不怕,耐心的一点一点用指尖巴拉着,好在那树不过及膝,又细又可怜,一会儿就弄完了,然后连棠又探查了一番旁人树前的样子,比照着捡来许多碎石摆成了一个简单的阵法,又在其中两块石头上刻上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看得一边的鬼差眼中的绿光绽出了大片。
“连棠,你入轮回道的时辰已到,阎君让你速速离去,- yin -阳转生之事岂可儿戏若误了分毫,你的命途便要改了,要不是阎君看在你一生为善哪容得你在此地放肆”·连棠却并不受其威吓,他仍是不慌不忙地继续着:“改就改了吧,若所谓的命途真能被这区区半时所扭转,倒也好了……”·鬼差似乎有些生气:“那你以为种这一时半会儿的树便能真改了运吗我当你会比这些执迷不悟的凡人更聪明一些,我实话告诉你,常嘉赐前世作恶多端,魂魄内煞气极重,莫说下辈子,就是下下辈子,再后几辈子他的命都好不了,而你不同,你命途金贵,仙缘极重,要同他几世牵扯到最后不过是自找死路,况且这双生树一说根本荒唐,从未有人成过,算我多言,哪一- ri -你位列仙班,回头再看这些,不过是徒惹笑话而已。”
连棠顿了手,毫不在乎鬼差的话,只凝神盯着一旁的阵法,发现那土地上还刻了四个字——福泽供养··“原来如此,”连棠抬头仰望半空中偶尔漂浮的点光,恍然大悟,这些都是种树人在阳间的福泽,双生树需得以此供养,只可惜一个人百年的福泽太少了,又或许正如鬼差所言,也许上辈子种树人愿意,但是下辈子他有了新的经历他便不愿了,所以至此都无人成功。
想到这连棠却笑了,“笑话也好,死路也罢,能成就行……不,也许一时半会儿成不了,但我总会回来的,一世不成,便下一世,再下一世……总能成的……”·鬼差听了这话一时怔愣,下一刻又讥笑了起来,刚要再说什么,却见连棠已经站了起来,看了眼那渺小干枯的树和树下毫无动静的阵法,又转头看过来,眉眼沉稳。
“我会自己把这话对阎君央求的,劳烦鬼差大哥了,我们现下就走吧……”·……·又是一片流光炸开,唤回了幽鸩沉溺的神思,他看着面前已长至两人多高,冒着炫目亮色的巨大光树,不敢相信那个蠢货竟然真的种成了·当时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自己无法言语,只觉好笑,若换做幽鸩,才不会傻傻地用自己的福泽来换,他只会用这段时间更强大自己,然后直接把常嘉赐从那烦人的轮回苦难里抢回来·结果这蠢货傻了一世,第二世竟然还记得阎君也真的如他所求那样,斩断连棠原本那极好的命格,把他后半生的福泽都留存了下来,于是常嘉赐怎么死,连棠也怎么死,第三世……第四世……世世凄苦,而每一次入黄泉连棠也都记得会到此地来,将他阳间未享得福全化作养料全灌入了树根中。
可在幽鸩看来,这是多么傻的行为啊,将自己的命途寄托在毫无希望的未来上,让幽鸩根本难以理解,以至他在分魂之后将连棠的这个举动完全抛到了脑后··此刻再看,才意识到原来那用命用魂赔上一切种下的因,竟然不知何时真的开花结果了……·在这荒芜死寂之地,一棵死树竟被日复一日的浇灌出了枝叶,牵绊住了两个人的魂魄,再不离分……·奇迹,还是出现了。
幽鸩呆呆的看着那流光溢彩,又侧脸望向东青鹤和其脸上僵硬的微笑,良久都回不过神来··十世相克,十世相克……·可幽鸩原本也以为是连棠更压制着常嘉赐,一头一尾,一顺一逆,然而现在幽鸩有些分不清了,究竟谁压制着谁,谁又牵绊着谁。
都说常嘉熙为常嘉赐付出了所有,可是,有一个人……从来不遑多让··那一刻,幽鸩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输了什么……·第一百三十五章 ·东青鹤凝视着那双生树良久, 忽然问:“是到了回去的时候了, 只是若要还阳,你我二人魂魄便要合一, 你可是愿意”·幽鸩回视, 眼中暗色一闪, 勾起嘴角:“能活下来,我为何不愿”·东青鹤细望对方, 并没有逃过幽鸩深埋眼底的不甘和隐隐跳动的火光, 他沉默不言。
幽鸩笑得越发恣意:“怎么,现在轮到你不愿了还是不敢”两魂相合, 意识强者自可主导身体, 就算那本是东青鹤的肉身对惯于寄魂的幽鸩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心内自有计较,只是并不会说破。
东青鹤不知是不是没看到他的想法,竟也笑了起来,边笑边轻轻点头:“也好, 当下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既然如此, 那我们便走吧……”·……·常嘉赐这一次昏睡得最久,足足九天都没有醒来,细微的呼吸时不时便停了,远远看着就跟死了一般。
他始终处于无止尽的黑暗中,像挨不到岸边的溺水者,要不是耳边忽然响起的嘈杂将常嘉赐硬生生地唤醒, 他怕是已经要被深渊彻底吞没了··常嘉赐迷茫地睁开眼,他本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然而待混沌的视线依稀能视物的时候才发现洞里的确有着动静,一切就在自己的眼前。
那早已沉寂了几年的还阳阵竟然正旋转着,一边越转越快一边还从阵里散出源源不绝的流光,从白到红又到金,转一圈就更闪耀璀璨一分,让常嘉赐难以正视··可是尽管眼睛已被炫光刺得流泪血红,常嘉赐却仍是舍不得移开视线,甚至舍不得眨眼,他呆呆地望着光晕正中那沉睡了几千日的男子缓缓地动了起来……·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脚……腿……头……腰……·在各种符文的包围之下,男子撑坐起身,一点一点坐稳,然后似有所觉地向常嘉赐看了过来。
那一刻,常嘉赐只觉本就迟滞的心跳都要停了··他和对方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常嘉赐想给他一个微笑,可不等他艰难地扬起嘴角,那人的目光却又转开了。
迅疾的,毫无留恋一般··常嘉赐幽微的笑一刹那就凝固在了脸上··那是一种满是冷冽的眼神,又带着一种犀利感,一下子就让常嘉赐想到自己第一次去偃门时遇到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他就是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的。
这不是东青鹤·这是谁幽鸩……吗·又或是另一个毫无记忆的人·就在常嘉赐心内揪起,以为自己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之时,对方的视线又转了回来,眸光闪动,忽明忽暗,一时温一时凉,就好像徘徊在两种边界间一般左右拉锯着。
忽然眼前人抱着自己的脑袋发出一声狂吼,引得周围的气脉也跟着涌动翻滚,激得本就虚弱不堪的常嘉赐更是如遭重击,口中喷出脓血,眼睁睁地瞧着对方起身冲出了还阳阵,一路向洞外冲去。
“……青、鹤……”·常嘉赐悲伤地低唤,踉跄地扶着山石想追出去,然而他才跟了没几步,远方那人便停下脚步··站在山巅的他,凌乱的发丝下一张狰狞- yin -寒的脸,凶狠地看着常嘉赐,冷冷道:“滚别跟着我”·说完这句,那人便从山巅直直一跃而下,看得常嘉赐目呲欲裂,哪里顾得上思忖对方的态度,直接随着人就跳了下去·不知东青鹤是何情况,但是就常嘉赐眼下的身体,莫说腾云,便是平地他都快寸步难行了,所以摔到半途他就没了知觉,而本该给予他搭救的人却也迟迟未来,由着常嘉赐只身落入了大屏山山底冰冷的湖水之中,在那水里翻腾挣扎了良久,命大的常嘉赐艰难地抱着一块浮木被冲到了岸边。
可不等常嘉赐喘匀了气,昏沉间却发现眼前暗了下来,他本以为是自己支撑不住难以视物的缘故,然仰头却发现前一刻还灿烂的艳阳的确渐渐被一蓬飘荡的乌云所遮蔽了,那乌云越积越多,将这大小屏山都遮得如入夤夜,紧跟着就是一道惊雷炸响,震得这山谷之间轰隆作响·常嘉赐这才意识到刚才在洞里将自己唤醒的并不是那还阳阵的动静,而是外头的响雷声……·他的额头在摔下山时被磕破了,常嘉赐抖着手捂了捂额角,摸到一手的鲜红,他盯着指尖的颜色看了片刻,又抬眼看向天际,发现那厚重的云层里涌出了同样的色泽。
血一般的红……·惊雷频起,血云罩顶·虽然活了这么些年他从未亲眼所见,但是常嘉赐却也明白了,每个人修真之士都该明白,这是天雷,也是大乘修士最后的渡劫之兆……·渡劫……·青鹤·修真界如今身处大乘期的修士原本就不满三人,其中又以东青鹤最为接近,之前不过是因魂魄不全而无法飞升,如今三魂咒已破,魂魄完整的东青鹤自然便能踏上天道,在这漫长孤独的岁月里,常嘉赐自然也有想到,可是他本以为还需再过一段时日,至少能让东青鹤好好调息恢复,却想不到老天爷竟半点喘息都不给他们,这人才回来,大劫便紧跟而来。
指甲重重地陷入到泥土之中,常嘉赐双拳紧握··且不说东青鹤眼下气息是否稳当,神智又是否清醒,若是他度不过这天雷劫,东青鹤终究难逃魂飞魄散,而若是他侥幸度过了这天雷劫,他或许就要像那屈指可数的先人一般,平步青云位列仙班,却也同这凡道再无瓜葛,有去无回……·前也难,后也难,到头来自己呕心沥血机关算尽依然是落得一场空·而刚才好歹匆匆见过一面,是否算是老天爷对自己不薄了尽管那人的眼里再不见当日深情……·常嘉赐想笑,却连出声的气力都没有了,他只能瘫软在那里,透过满脸的血污遥望着对面被血云围拢的小屏山,火星雷电层层叠叠,轰隆声不断,仿佛人间炼狱。
想到东青鹤才刚脱出还阳阵,哪里经得起这般的折磨,常嘉赐的眼里忍不住流出恐惧的泪来··“青……鹤……”·可是这一次他再帮不了对方,是死是活真的要靠天命了。
到头来,还是要靠天吗·常嘉赐只觉万分讽刺,沉重的眼皮垂落间他恍惚的在那黑雾中看到一个翻腾痛苦的影子,然后是一声凄厉却遥远的长啸传来……·“天雷斩魔劈魂……你竟摆我一道东青鹤”·轰隆又是一声巨响,鲜红的雷电从半空直落,打得那小屏山成了一片火海·常嘉赐再守不住的沉沉陷入了黑暗中……·……·常嘉赐又回到了水里,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那水的感受不再是冰冷黑暗的了,那水清澈透明温润轻缓,从他的四肢百骸流过,暖热了他麻木僵冷的身体,又带着一股生机盎然的气息一点点灌入他的经脉,填满了干涸已久的内里。
好惬意……·久违到几乎让他觉得陌生的惬意··难道自己死了·常嘉赐迷糊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不是他待了好几年的- yin -暗山洞,也不是他昏睡过去时身处的潮- shi -湖岸,这里晴川如缎,青山似锦,放眼望去满是琼树之林琪花瑶草,竟比那大屏山上的景色更美上百倍,仿若蓬瀛仙境一般。
低头再看,发现自己的确身处水中,这乃是一处花丛里的水池,波光如鳞,和暖如阳,浸没在其内,只觉有源源不绝的气息游走··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这是什么地方·就在常嘉赐满头雾水的时候,一道白光自眼前亮起,引得常嘉赐抬头望去,就见那光雾中隐约拢成一个人影来,渐渐汇成实体,朝自己行来。
白袍广袖,墨发飞扬,眉眼如星,神采英拔··一如自己第一次在青鹤门见到那个高高在上的门主一般震撼,只是眼前的这个人竟比那天的他更多了许多分通真达灵之相,整个人晕在一片金光里,却不是那护体的光束,这金光更为柔和也更为强大,强大得向来无法无天的常嘉赐遇之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种自惭形秽之感。
眼瞧着对方抬腿踏入了池中,那池水虽将他围绕,可其周身外袍却半点不- shi -,悠悠荡荡来到面前··常嘉赐呆然··对方见他模样低低一笑,那笑声如琴如瑟,震得常嘉赐的脑袋和心都一道嗡嗡作响,仍是难以回神。
直到那人的手摸上了他的脸··“嘉赐……”·对方幽幽轻叹,他的手是暖的,动作是柔的,让常嘉赐恍惚着有了些真实的感觉··“这不是梦……”·对方竟然轻易的就猜到了他的心中所思,缓缓凑了过来,那张闪着光华的脸和星辰流转的眼睛一点一点挨到近前,柔软的唇也落在了他的颊边。
脱胎换骨般的东青鹤微笑着道:“嘉赐……如你所愿,我回来了·”·第一百三十六章 ·常嘉赐坐在一片烟霏露结中, 手里捏着一枝修长的彩樱, 静静地遥望天际朵朵浮云。
那日常嘉赐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到了此处,东青鹤说, 这里是他造出的幻境, 悬浮于修真界之上, 常嘉赐为了替东青鹤治伤损耗了太多的修为,东青鹤需得给他慢慢调息才能恢复如初。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两条有力地手臂从后方将常嘉赐整个人都环抱在了胸前··东青鹤的脸挨过来贴着他的颊边, 搂着人温柔道:“明日我们就启程离开此地去往三界之外,那里虽然没有凡人和修士, 但是你放心, 只要有我在, 自可保你一切安危。”
他语意款款的说完却没有听见常嘉赐的回答,东青鹤垂眼望去,就将常嘉赐面色不变,像是在出神一般··东青鹤问:“嘉赐你怎么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吗”·常嘉赐眨眨眼, 回过神来, 他说:“没有, 我只是觉得三界之外十分遥远,若是自此再也不回,难免有些不舍……”·无论是第一世而是几年前,常嘉赐的心里满满的都是有一天能脱离这尘世和连棠和东青鹤双宿双栖,却不想,真到了这一日, 他对这纷扰之地竟会心怀留恋。
东青鹤伸手转过常嘉赐的脸,对上他恍惚的眼,缓缓笑了··“如果你舍不得,那我以后就陪你常回去,不过眼下趁着还未离开,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好不好”·常嘉赐眉眼一动。
而不等他应声,东青鹤已经拉过对方的手,常嘉赐只觉周身微风浮动,眼前光芒一闪,目光再视之处他们二人已脱离所在的地方,来到了之前在人界向那刘员外所购的别院里。
一桌一椅都维持着他们当时走的模样,除了积满了层层的落灰··东青鹤扫过一圈后软声道:“当年在此我抱恙日久,是你对我日日照拂,如今自换我来遂你心愿。”
说完,东青鹤袖摆一挥,原本灰扑扑的一片旧址转瞬竟已焕然一新,而再细看那屋檐墙瓦,常嘉赐不禁瞪大了眼··这里……的许多景致竟有六成都变作那常府的模样·东青鹤道:“常府好,这别院也好,两相结合,自然更好。”
回头看向一边怔楞的常嘉赐,东青鹤捋起一丝他侧脸的头发,小心的给他顺好,问:“你喜欢吗嘉赐”·东青鹤的指尖有些微凉,常嘉赐抖了下,点点头。
东青鹤又将人拉到怀里紧紧地抱着,低头贴着他的耳朵低叹:“嘉赐,你还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你想要,我就可以拿来给你……”·常嘉赐对上那人的眼,看见的就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比月亮还耀眼,却也像月亮一样遥远。
没听见回答,东青鹤又追问了一句:“嘉赐,你还想要什么”·常嘉赐睫毛一颤,返身回抱住了对方:“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只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东青鹤失笑,低头将吻落在他的唇间,缱绻地辗转着,边亲边道:“那是自然,我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经过血云天雷的渡劫期,东青鹤已顺利飞升,然而少了贺祺然魂魄融合的常嘉赐,却再也无法成仙成神了。
但是东青鹤却说,虽然常嘉赐无法入天道,可是有他在一旁相互,东青鹤去哪里常嘉赐就能去哪里,东青鹤的修为有多高,他就能让常嘉赐的道行也跟着飞涨,甚至不亚于那些世外之人。
·他日日给常嘉赐疗伤,但是当提出要给常嘉赐度气的时候,向来将修为看得极重的常嘉赐却拒绝了,他只说眼下的时日很自由很安稳,他想就这样暂且过着,待哪日无聊了,或是寿命到头了,再让东青鹤给他提升吧,是强是弱,他如今竟已看淡了许多。
于是仿佛又回到了未出事前的那段时光,常嘉赐不是窝在院里看书喝茶吃果子,就是躺床上睡大觉,唯一不同的是,身边之人已不再缠绵病榻,而是如他自己所承诺的那样,稳稳妥妥地伴在常嘉赐的左右,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不过有一天常嘉赐醒来却没有在屋里看见东青鹤,他倒也不急,径自倒了杯茶拿了本书又躺院里看了起来,待到午后果然一道白影倏忽掠过,东青鹤回来了··东青鹤还给常嘉赐带回了很多好东西,那是一柄金红色的长剑,剑身流光隐动,向着阳光还可见其上雕着一只展翅翱翔的飞禽,像是凤凰。
东青鹤把剑放到了常嘉赐的手里,道:“当日我对你说过多回,要给你铸剑,却迟迟未有允诺,如今已无法再劳烦骄阳了,我只能另找他途,好在总算能有一把宝器看得上眼。”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常嘉赐盯着手中光华璀璨的长剑,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完全能比肩那天罗地网,却不过得东情何以就“看得上眼”··常嘉赐问:“哪里来的”·东青鹤随口道:“三界之外得来的,你不必细问,总之现在是你的了。”
常嘉赐摩挲着那剑身,侧脸却见东青鹤手里还拿着别的,意外道:“这又是……”·东青鹤两指一夹,揭开那物事上蒙着的白布,就见他单手托着的竟然是一只金丝鸟笼,而那笼中华彩缤纷满是炫光,常嘉赐用了半晌才分辨出里头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只鸟,青蓝的翎羽初见仿若无垠的大海,细查却又像缀满星辰的宝石,翅膀扑闪间一丝一缕都美得人难以言喻··“天下皆言其神奇瑰丽,却从无人真正得见,而如今它就在你眼前,”东青鹤探出手臂,把鸟笼递到了常嘉赐面前。
“三青鸟……”常嘉赐捧过笼子,不敢置信地低喃着··“不错,”东青鹤看着常嘉赐的眼睛,又问了常嘉赐这几日常问的话,“你喜欢吗,嘉赐”·常嘉赐盯着那困于期内的笼中鸟,颔首,脸上却无太多惊喜的表情,他只说:“青鹤,你不必如此。”
东青鹤摸着他的脸道:“我只想将最好的……全都给你·”·“我们现在已经很好了·”·“可是我觉得你并不高兴。”
东青鹤眯起眼··常嘉赐回视:“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一时有些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而已·”苦了这么久,如今一夕之间有求必应,这样的转变让常嘉赐恍惚着总有种还处在梦里一样。
东青鹤亲着他的额头,笑得温柔如水:“所以我才送你这些,让你知道这都是真的,不过你要不喜欢,我以后便不这样了,只要你高兴,你想要我做什么都行·”·常嘉赐沉默了片刻,忽然转手将鸟笼放到了桌上:“青鹤,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你说”·“当日沈苑休说要解开你身上的三魂咒,必先要让幽鸩的魂魄归位,我十分犹豫,因为那很有可能会让你神思错乱,或者肉身都被他夺去,结果……你醒来的时候的确目光有异……”·常嘉赐说到一半就被东青鹤打断了:“我现在很好,你看,我已经恢复了。”
“我知道,”常嘉赐注视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所以,幽鸩呢”东青鹤既然完好如初,那与他进了同一个身体的幽鸩又去哪里了不搞明白这个事,常嘉赐始终难以彻底安心。
东青鹤道:“就像你说的,他和我的魂元融合了·”·常嘉赐皱眉:“可是天雷劫那一日,在我昏沉前,我似乎听见幽鸩的声……”·“该是你摔迷糊的时候听错了,”东青鹤微笑着又道,“他的意识未有我强,虽然还在我体内,如今已被我彻底压制,再做不得乱,你不必担心。”
“是么……”常嘉赐盯着东青鹤的眼睛,就见里头沉静一片,好像那天的确是自己的错觉一样··滚滚烈火滔天巨雷,东青鹤真的凭着自己的本事撑过去了吗·东青鹤伸手点了点了常嘉赐的鼻尖,故作生气的问:“你是不信我你觉得我会骗你”·“没有,我信你,你从来不会骗我……”常嘉赐低叹。
曾几何时他对眼前人百般猜忌,而此刻这人却已成了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东青鹤听了这话十分满意,他仰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说:“你可知今日是凡间的什么日子”·常嘉赐的神思还有些沉浸在之前的事情中,茫然的摇头。
就见东青鹤神秘一笑,牵起他的手又是一个瞬移,下一刻两人已站在了喧闹的集市中,两旁人群摩肩接踵,彩灯闪烁,目不暇接··“猜出来了吗”东青鹤说,“今天是元宵。”
之前他们两人在人界过了新年,可不等这年节过完二人便匆匆离开,东青鹤特意带着人来到此地,便有意想对前尘诸事画上一个休止符··带着回不过神来的常嘉赐,东青鹤与他一道穿梭其内,那些欣喜欢闹的凡人竟然一点都看不到他们,倒方便两人好好把这喜庆佳节欣赏个够。
走到一处摊前,常嘉赐停下了脚步,东青鹤循之望去,发现那是一个糖葫芦摊··“想吃吗”东青鹤问··常嘉赐刚要说话,忽然余光有黑影闪过,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一条小巷。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女子焦急的高唤声··“二虎……二虎……你在哪里快出来,莫要乱跑了……让娘好找……”·常嘉赐指着巷子说:“听,那儿有小孩的哭声。”
东青鹤道:“是魔修·”·天下魔修何其多,不止修真界有,凡界也有不少会在暗处作乱,只是凡人很少会发现而已··“他是不是抓了那孩子我们……”常嘉赐边说边动着脚步,谁知下一瞬手腕就被东青鹤抓住了。
·东青鹤的目光仍是落在那糖葫芦摊上,他问:“嘉赐,你要吃吗”·常嘉赐一愣,仿佛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无动于衷的人,半晌点了点头:“好,你给我买两串好么”·东青鹤笑了:“好,你等等,别乱跑。”
“嗯·”·看着对方松开自己的手向那糖葫芦摊而去,常嘉赐返身便闪进了黑巷之中··果然没走多时就感觉到里头弥漫着深重的魔气,而且那道行还不弱。
耳听着有小孩的哭声传来,常嘉赐几个纵跃就翻到了一处被施了结界的人家中··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顺着窗缝一眼望去,常嘉赐双目忍不住瞠大起来,就见那屋里至少关了十来个孩子,而正中的一个黑影则弯腰绘着阵法,那熟悉的符纹,熟悉的摆向,都看得常嘉赐心头大震。
养魂阵……·这竟然又是一个养魂阵·眼瞧着那魔修绘完阵法就要把小孩往阵里拖去,常嘉赐哪里能忍,直接一脚蹬开那窗栏跳了进去,和对方战在了一起。
不知是那魔修的确有些斤两,还是常嘉赐虽然身子恢复,但是修为并没有增长回去,两人过了几招却打得难分难舍,不过那魔修想必也知不得在人界太过放肆,于是在受了常嘉赐一掌后又还了对方一掌,翻窗逃了出去·常嘉赐捂着胸口踉跄了几步没有追上,只得先回头把那些孩子都放了,然后又带着一个显然走不动路的向外而去。
他让那孩子趴在了自己的背上,背着人走向巷口··孩子睁着迷糊又红肿的眼,软软的问:“哥哥……你会飞啊,你是神仙吗”·常嘉赐被魔修一掌打得胸口闷痛,咳了两声,把到喉咙口的血又咽了回去,嗤笑着摇头:“我不是。”
“为什么你那么厉害,也那么好……”小孩有些不服气··常嘉赐行路的脚步一顿,惊讶地问:“你觉得我好吗”·“是啊,你打跑了抓我们的妖怪,你是大好人……”·“我不是好人,也不是神仙,我是坏人,我以前做了很多坏事,所以永远都没办法成仙了……”常嘉赐遥望着高迈的天际,幽幽道。
小孩似懂非懂,想了想说:“可是我娘说,我以前也很坏……我会偷狗顺家的西瓜……还会逃学,还会撒谎……被我娘打得屁股都肿了,但是我现在不偷了,也不撒谎逃学了,我就变成好孩子了……”·“是么”常嘉赐茫然。
“是啊,”小孩儿开始昏昏欲睡了··常嘉赐已是走到了巷口,就见那里站着一个俊雅亭秀的白影,他一手正卡着一个早没了气息的魔修,对方的胸口被开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鲜血洒了满地,而的另一手竟拿着两串糖葫芦。
白衣人一双眼原本满是焦急,甚至有些犀利,待看到常嘉赐时又猛地静谧了下来,重新扬起了温柔的笑··“嘉赐……”东青鹤把魔修扔到一旁,对他伸出手来。
常嘉赐怔怔的看着对方,两耳都是那人情真意切的低唤,还有一遍遍呢喃着的童音··““我娘还说,坏孩子会变成好孩子,好孩子也会变坏的……但是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儿,我娘都最疼我了,最疼二虎……呜呜……二虎想娘了……二虎想回家……想回家……”·常嘉赐呆立原地良久,眉眼闪烁着终于抬步继续向前,擦过东青鹤把那孩子小心地放在了一处台阶上,然后他转身走到了那白衣人面前。
“嘉赐”东青鹤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般近的距离能清晰的发现他眼中的余悸··常嘉赐指尖一动,将手覆在了他探出的掌心上,绽出了几日来最真挚的笑容。
“青鹤,我们走吧·”·东青鹤也笑:“你想去哪里”·“修真界、人界、三界之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好……”·常嘉赐张开手猛地扑入了那等待着他的怀抱中,二人相拥的刹那,喧嚣的集市中涌起一片璀璨的金光,转瞬即逝··百姓晃神一瞬,正惊异于发生了什么,忽然有人发现到了店铺前的台阶上躺了一个小孩儿,不由赶忙把人抱起,凑近了就听那孩子口中不断低喃着。
“神仙……有神仙,我看到了两个大神仙……”·【诛鹤.完结】·作者有话要说:啊,这文终于完结了,当列出近三万字大纲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文情节恐怕十分复杂了,也许会让很多人半途却步,甚至烦躁头疼,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写了,第一次挑战修真题材,肯定有些bug,多谢大家包涵,这不是一篇纯恋爱的文,也不是一篇爽文,也许通篇一起看完会明白很多,所以特别感谢一路追到现在的陪伴到现在的读者,特别感谢你们的耐心,由着我任- xing -的写出这么复杂的故事来,还日日来鼓励我,我想表达的都在书里了,对于这个故事,对于主角和配角的感情每个人能感受到的也许都不同,但还是感谢你能看完这篇文,当然没看完的也不要紧,总之谢谢大家啦,因为这个结局就是我所想到最完美的,所以原本不打算写番外的,不过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没甜够,所以大概会补上一点吧,先让我休息几天,至于是先副cp还是主cp,大家可以留言告诉我,再次感谢,鞠躬退场,我们下篇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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