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津何处+番外 by 桃枝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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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津何处+番外 by 桃枝竹(上)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文案·林津死去的时候,岑季白才弄明白一件事,他喜欢林津,喜欢那个总是带着半张冰冷面具,毁了容貌浑身伤痕又断了一条腿的林家三哥·林津给了他一个家,末代飘零,山何破碎,家破人亡。
重活一世,岑季白想要护住林津,保全林家,却从没有想过要哄得林津嫁给他·林津应该是驰骋疆场,快意恩仇的林家少将军,未来的北境大将军··多年以后,岑季白怒道:谁让你用药的,谁配得上你服药·林津:他家里重子嗣,不能育子的话,他不肯同我成亲。
岑季白:他敢我让他嫁给你,我给你指婚他不是重子嗣吗,让他自己生·林津:你要给我指婚·岑季白暗自发狠:……你要嫁谁·默默捏拳,转头我就灭了他油锅炮烙火海刀山……·林津:……你……·岑季白:千刀万剐挑筋断脉万箭穿心………谁你说谁·(好像先说清楚比较不会引来误会:虽然是主攻文其实是互宠双洁以及强强&双向暗恋吧,小攻其实不错的不要骂他了,第一卷什么的,小攻自责的视角并不客观……如果一定要骂,请大骂着点叉关闭,不要留下书面证据。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岑季白、林津 ┃ 配角:林浔、宋晓熹、宋之遥、李牧、素馨 ·第一卷 两小有嫌猜 ·第1章 前世·三天过去,陵阳城内的哭喊声已经变得微弱了。
有命哭的人都把嗓子哭得没了,眼睛里再流不出一颗眼泪来;而没有命哭的人,身体里的血水流出来,同亲族的眼泪混杂在一起··绝望比- yin -云更厚重地笼罩了这座昔日繁华的夏国王都。
贯穿南北城门的朱雀大街上,到处堆叠着尸体,猩红血水早染红街道,混着烈酒、热油覆盖了每一块青石地板·久旱的土地渗透了血水,却没能滋润到路边原本稀疏的几颗枯草,倒像是泡坏了一般。
这些枯草同颓靡的活人、同发臭的死尸一起,散发出一种浓重的死气来·而这死气同满城里弥漫的腐烂味道,让街头上飘散的酒气也变得微弱,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岑季白高悬在南定门城楼上,看着眼前惨烈景象,他已经看了三天·三日夜被绳索捆缚,悬挂于城楼,他想他也要死了,终于要死了··他等待自己的死亡,已经等了很久。
从先王驾崩的那一天起……不,或许是更久远的时候,这是他与夏国终将走向终结的宿命··先王留给他的夏国,是连壳子都快要腐朽的夏国·朝中无臣,边关无将,府库无银钱,百姓无余粮。
朝中文官大半被周氏一家把持,军方的林家虽然忠心于他,然而北境从未安宁过,林浔一人苦守边疆,在东北与西北间奔走·至于王都的朝堂,是无暇参与的·后来周家势败,大半个朝廷几乎空置。
王兄岑秋和趁机谋反,北境戎敌寇边··他平息了内外忧患,其实夏国疆域已经缩小许多·又是夏北大旱,夏南洪灾,丞相曾思旪积劳而死。接着是去年,北狄,虞国,共谋分割夏国领土。他再次领兵向南亲征,大司马林浔在北境御敌。·没有兵甲钱粮的仗要怎么打呢他拼尽了夏国元气,两年前打赢了一场,两场;两年后,他的士兵拖着羸瘦身躯,连举起刀枪来都觉得吃力了。
林浔在北境战死,而他则退守陵阳··他是末代国君,亡国罪人,城内的百姓对他失望透顶·他唯一的作用就是跪在城外投降,换城内百姓活命··但他人生中做这最后一件事,仍旧失败了。
三天来,他看着城内□□杀戮,早就麻木的内心竟然又起伏出一点沉痛来·像他这样的人,本来不该再有沉痛,林津死去的时候,这种感知沉痛的能力,便已经在他身上消失了。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是喜欢那个毁了容貌的瘸子,喜欢到刻骨铭心的地步了··林津死了,带着他所有的顾虑、犹豫,带着他身上最后一点人- xing -的东西。
他鞭笞百官,诛杀名义上的外祖,弑兄,弑母……都是带着一颗麻木而愤怒的心脏··而此时此刻,虞国大将军虞从邕正骑在他那匹黑色战马上,看着南定门城楼上悬挂的夏王,面上挂着残忍的张狂笑意。
“万丞相,此战,你当居首功啊”·他身后一个半百老人闻言,有些受宠若惊,想要拱一拱手作礼,无奈他一介文官,骑在马上本来就是心慌,紧拽着缰绳,手按在马鞍上,僵硬得丝毫不敢动弹。
只能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将军说笑了·这岑季白小儿,暴虐冷酷,连他母族都杀了,何其残忍·老夫幸得虞王与将军看重,不过求家小安身罢了·”·北狄的首领不屑地冷哼,“快走快走,臭死了。”
虞从邕皱了皱鼻子,一声令下,便有无数火把向着城内激- she -·冲天火光中,虞从邕再次轻蔑地扫过城楼上满身脏污的岑季白,手搭弓弦,一箭飞驰,直取岑季白。
随后,虞从邕打马转身,带领两国人马往南去了··火烧夏国王城不过是为泄愤,但夏国领土应当如何分割,他还要同北狄商议·这些马背上长大的强盗,居然想要定居中原,简直可笑。
不过,有夏国遗民做北狄奴隶,大约耕种之事,也不必北狄人亲为·如此想来,北狄真要定居中原,也不是定不下来了·而虞国今后便要同这样贪婪的匪徒接壤,是要好好谋划一番。
在他们身后,无数存活的夏国百姓涌上街头,拼命撞击铜铸的城门,无奈城门在外头紧锁,更因为灼热火浪,金属浇筑的城门如同热锅一般,疯狂的百姓再次凄厉地嘶吼起来,取了所有他们能够到的工具撞击城门,却在迅速蔓延的火势中一个个浑身烧灼。
满城里已是一片火海··火焰攀上城楼,绳索断裂,岑季白的尸体坠落在朱雀大街上,很快也被火焰吞噬··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原以为一死百了,虞从邕那一箭- she -来的时候,他竟然有一丝解脱之感。
被绳索悬挂了太久,已无法知觉疼痛·但以虞从邕的箭法,不会有错的,那一箭该是- she -杀了他吧而他的身体明明已经坠地,为何他还漂浮在这里难道就连死亡都无法解脱他……·不,为什么,凭什么·要这样惩罚他凭什么·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不是没有筹谋过,可是没有用处。
天灾、人祸、叛徒……总是意料之外,总是措手不及·老天竟然要惩罚他,呵呵,难道,他受的惩罚,还不够吗老天眼是瞎的,瞎的·许久未曾涌上的愤怒情绪,瞬间袭卷了他。
强烈的不甘、仇恨、恼怒同火焰一起燃烧着他,他拼命地想要挣脱,想要逃离这座带给他太多耻辱太多痛苦的城池,却在下一刻停止了一切徒劳的挣扎··他想,即便让他离开,可是离开之后呢·他是无处可去的。
丞相万与闻劝降时,许多人跪在王宫门口,乞求年轻的夏王开城·虞从邕许诺,不杀百姓,不抢金银··岑季白麻木地穿过朱雀大街,到定南门外献上国玺。
而后,虞从邕将他高悬在城楼上,叫他眼睁睁看着虞国同北狄人冲进陵阳城中,烧杀劫掠··“本将军虽然答应了,可本将军的兵士不应啊·”虞从邕- yin -冷地看着他,道:“当初你击杀我儿时,可曾想过这一天”·岑季白冷笑着,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虞从邕想要他绝望,痛苦,一无所有,但岑季白除却麻木,没有更多的反应可以给他·他就这样,已经这样,看了三天··他刚出生就没了生母,先王将他放到无子的周夫人殿中抚养。
周夫人美艳无双,多年来荣宠不绝,却因为过多使用香料的缘故,一直没有生育·岑季白不知身世,一直拿她当作亲身母亲,拿她的父兄当作自己真正的亲族·但大概是没有血缘之亲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过世的母亲,周夫人待他,一向是苛刻又恶意。
周夫人的荣宠很快被宋丞相之子宋之遥夺走,那时候,她才开始重视这个名义上的儿子··这世界上有一种秘药可以逆阳转- yin -,男子服用后可以孕子,是几百年前一名医师为自己的伴侣研制。
因为此药缘故,男子间的亲事,在夏国也是可行的·不过此药需要连服三年,三年中,由于男子身体结构上有所变化,更需静养调理·不过即便三年过去,服药的男子也极难受孕。
况且男子生产时没有产道可用,只能由医师剖腹取子··普通男子自然不愿承受这样的痛苦,而战乱之年,男子的战力又更为重要·为了防止有人以势相逼,朝廷对于男子间的亲事,对于此药的买卖也设定了一系列严苛规则。
不过以夏王这样的身份,他喜欢宋之遥,娶他入宫,也没有人敢说个不字·那些敢于谏言的人,几年前就已经被他杀尽了··宋之遥本是岑季白开蒙的学官,及冠之年的太学博士,他的抱负在庙堂,绝不在帝王的后宫中。
但帝王的权势并非他可以拒绝·尽管从不对夏王假以辞色,夏王对他的荣宠却胜过任何一位夫人,也胜过大王子岑穆同之母方后··周夫人有多厌恶宋之遥,后来就有多厌恶林津。
但林津这门亲事,本来也是因周夫人之故,才定下来的·想到林津,即便是身为亡魂的岑季白,亦是心口悸痛不已··岑季白一直是夏王较为喜欢的孩子,初时因为周夫人,后来因他是宋之遥的学生,再后来,因他是最有战功的王子。
他同林津相识,在夏王广十年,也就是岑季白三岁那年的元夕宫宴上··二王子岑秋和戏弄岑季白,说是在场众多臣属的乖巧女孩,岑季白若去亲一个人,就能定下来做王妃,至于王妃是什么,王妃就是永远会带他玩,会谦让着他的人。
年幼的岑季白很开心,他想要王妃,听起来,王妃是比父王与母亲,比两个哥哥好上太多了·他选了宫宴中最好看的那个人,白色的袍子,眉眼清亮,他端坐在席上,像是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树白梅。
岑季白选中的是五岁的林津,他偷偷跑过去,在林津脸上亲了一口,要他做他的王妃··在场所有人先是一惊,随后便是看作小孩子玩笑了·岑季白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父王责罚,反倒因为他期待又欢喜的小表情,将夏王逗得捧腹,丰厚地赏赐了他……·如今的岑季白觉得可惜,他不记得详情了。
岑季白五岁那年,夏王带他去梅山看寒梅··夏王真正要看的并不是梅花,他是要去看那个新任的太学博士,将为岑季白开蒙的先生宋之遥·岑季白被夏王撇在原地,他自己四处游走,倒在清风崖边救下了差点滑下山崖的林津,他竭力拉了他一把。
林津说他是来找四弟林浔的,林浔贪玩,跑得不见了··岑季白想,如果是他跑得不见了,穆同跟秋和两位王兄,大概是不会来寻他的··林津已经被选作他的伴读,以后林津就会带他玩,他觉得这真是件好事。
但后来岑季白入了太学,伴读却换成了林浔·林津因养伤之故,不能及时入宫··岑季白记得,那天在清风崖,林津没有受伤··细想来,其实林津何止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简直是要恨他,怨他的。
林津临死前最后的心愿,是要把自己与孩子的遗骸交给林浔,他想要离宫,就连岑季白亲子的遗骨,也不想留下来··岑季白答应他,竟看见林津笑了一下,嘴唇嚅动着似要再说些什么,却已经阖上了眼睛,留下一颗堪堪滑过眼角的泪珠,落在眼角下方狰狞的伤疤上。
岑季白十岁那年,秋狩·长兄王子穆同叛乱,派人刺杀父王同两位王弟·岑季白这一行,是- she -声将军徐高虎负责安全,他领着随行护卫一路拦阻刺客,最后只剩下林津林浔同岑季白奔逃。
而后,岑季白的坐骑忽然发狂,让他坠马昏迷·再醒来时,他身边只剩下林浔·后来他才知道,林津带了伤,便带这些血迹引走追兵·后来林津在林中遇到了一头黑熊,虽然- xing -命无碍,左脸上却留下三道深长抓痕,从眼角一直到唇边。
林府最漂亮的孩子,从此后便永远带着面具度日··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十三岁,岑季白从军,封- she -声部左中郎将;林津,是- she -声部右中郎将··十六岁,北狄寇边,林津率部探路,反遇对方设伏,身上多处重伤。
因为在冰寒中伤腿冻坏,留下残疾,此后便不能再上战场··十八岁,岑季白议亲·周夫人似乎想要讨好微澜君宋之遥,特求夏王定下微澜君的侄子宋晓熹作岑季白王妃。
微澜君不喜,反劝夏王定下林浔·林家四子,长兄战死沙场;二子林渡自幼体弱多病,听闻长兄死讯后不久也就去了;而林津有疾,唯林浔可随父出征,承嗣家业·林津在大夏殿前长跪不起,愿代四弟嫁于岑季白。
周夫人不应,然而微澜君以林津貌丑且有腿疾,想要以此羞辱周夫人与岑季白,遂劝夏王应许·当年,岑季白驻守北境,直到三年后成亲,方归于王都··十九岁,岑季白大破西戎军,老丞相身死,周夫人的父亲周慕邦作了丞相。
夏王封岑季白为太子,周夫人之弟周坊为太子卫率·并封公子秋和为长宁侯,封去西北偏远之地··二十二岁,岑季白与林津成婚·他一直冷待林津,不只因周夫人之故,事实上,他也不喜欢林津,林津浑身都是伤痕,面上永远戴着半张冰冷的金制面具,林津有腿疾,林津是宋之遥对他的羞辱……但他同林津同时也是出生入死的战友,是幼年相交的伙伴,他也没有办法讨厌林津。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会给林津自由·半年后夏王薨逝,岑季白即位·周夫人杀微澜君为先帝陪葬,废林津王后之位,迁去冷宫··二十三岁,岑季白御园中赏雪,闻林津笛声,遂往探望。
第二日,周夫人罚林津跪雪,昏倒在雪地中·岑季白闻讯,迎林津入寝殿照看·并以林氏军中独大为由,劝周夫人宽待林津,同时迎娶了周姓表妹为夫人··此后,林津助岑季白收拢君权,密谋打压周氏,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二十六岁,林津有孕,显怀后常觉腹中隐痛·太医令诊脉后却道父子平安,一切正常·岑季白觉得古怪,暗自寻了宫外医师·怀胎六月,林津疼痛晕厥,太医令仍道无事。
经岑季白寻来的医师诊治,原来林津先前所服逆阳方药有误,身体无法承受胎儿生长·医师剖腹取子,那已成畸形的胎儿取出前就已经成了死婴·岑季白这才知道,原来当初宫里送往林府的药材中便被周夫人动了手脚。
林津那时候连神智都有些恍惚了,他带伤去质问周夫人,却被处以杖责··岑季白赶到的时候,林津浑身血污,已是弥留之际··后来,岑季白调回在边关驻守的林浔,自己暗杀了周夫人,并栽赃周夫人面首秦睢,以执金吾将军周坊失职为由罢免周坊,派林浔查抄了周家。
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自己这一生讽刺不已··二十七岁,长宁侯闻听王都有变,岑季白已与周家决裂,遂起兵反叛,同虞国南北夹击·岑季白以林家军北上伐岑秋和;自己亲率飞羽、虎贲两部,并徐州地方军南下御敌;以丞相曾思旪留守王都。尽管岑季白与林浔先后得胜,但夏国经前几年旱涝之祸,加上先帝昏聩,早已经元气大伤,这一次征战,也耗尽了夏国所有气运。·二十八岁,北狄再次进犯,林家军出征·虞国趁机连克南境数城,岑季白亲往南方征战·不久,林浔战死,岑季白无将可用,无兵马可御敌,自己领着残军回防王都··二十九岁,夏王季白六年七月,虞国与北狄已经驻扎在陵阳城外二十里处。
新任丞相万与闻劝降,以保全王都百姓为条件,岑季白下令开城·虞国大将军毁诺,屠城三日,王都血流成河,哭声震天··岑季白的残魂飘浮于城楼上,目睹着城内火光,他是哭不出来的,也说不出什么。
陵阳城内百姓,是他的责任,他的过错,是他无力回天·但他没有对不起这些人,他做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他此生中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有林津··不知何时,冲天火光中,忽有惊雷震震,暴雨如注而下。
岑季白被一股莫名力量拉扯,飘离王城·再有知觉时,仍是雨中,却不再是夏日暴雨了··第2章 秋狩·岑季白意识回转,未及睁眼,先被浸骨的凉意刺激得哆嗦。
“三殿下,你醒了”孩童的声音透着惊喜,从岑季白身后传来·岑季白有些恍惚,三殿下好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
是梦境吧,梦到哪里了·树林、连绵冷雨,四处竟没有旁人·岑季白回头望了一眼,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从五岁开始,他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的人。
竟然是幼时的林浔··岑季白摇了摇头,仍是有些不清醒·怎么会梦到林浔呢,他以为应该要梦到林津才对的··“三殿下,你还好吗”林浔有些焦急,雨中的树林地上- shi -滑,二人共骑,就更困难,他年龄小,有些控制不住马匹了。
“你三哥呢”岑季白下意识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人·没有理由的,这个梦境太古怪·- shi -冷、混杂了树木与泥土的森林味道、身后林浔幼小的身躯中透出来的微弱暖意,抬眼看去,密集的树叶遮掩了大半天色。
这梦境太真实,太清晰··“三哥……”林浔沉默片刻,林家的孩子素来比别家的稳重些,倒也不显得慌乱,“三哥让我带你先走·”·“这是哪里”岑季白猛地转身,一手揪住了林浔的领子,另一只手已经夺过了马鞭。
林浔被他骇得一愣,正要回答,又听岑季白急切问道:“夏王广十七年,秋,西山围场,对不对”·林浔点了点头,岑季白打马转身,朝着相反方向疾驰而去。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回到十岁那年的秋狩,但他既然在这里,就绝不允许当年的事重演一次··他还记得,林津从那以后便终日带着面具,从来不肯摘下来·唯有两次,一次是他雪天里在周夫人殿前罚跪,面具被周夫人之奴强行扯了下来,露出三道狰狞伤疤,周夫人便是要借此来羞辱他。
最后一次,也是他们最后相见的时候,林津被人杖击,面具滚落到地面上·岑季白永远都忘不了那些人嘲笑林津的样子,他后来处死了周夫人殿内所有人·林津却看不到这些了。
这一次,他绝不能让林津再次承受那种痛苦···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疯了一般朝着林浔说的方向疾驰,凭着多年征战经验,即便是在- shi -滑的树林中,马匹跑了一路,好几次差点撞上东西,却又次次避过。
林浔吓得紧抱住岑季白,生怕一松手就被甩下马背去··他害怕三殿下被刺客抓到,可是三殿下根本不听他劝告,一定要去找林津·林浔也很担心三哥,后来便住了口,一心一意地回忆起方向来。
一匹马不知道跑了多久,岑季白忽然看到侧前方有一只倒地的黑影,一名瘦小少年正立在黑影身旁·岑季白抹了抹脸上雨水,不管不顾地跳马飞跑了过去·林浔猝然之下不得不松开手,已是被带得摔到了泥地上。
“三哥”岑季白看清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年身影,正是十二岁的林津·他左边脸上血水同雨水糊成一团,身上也是多处血污,显出之前一场惨烈恶战。
岑季白想,他还是太晚了··“你怎么来了”林津无暇顾及那声“三哥”,只焦急问他··岑季白却僵在原地,回想起从前与林津相处的一幕幕来。
他没有护住林津,没有护住他们的孩子,重来一次,他以为他会有机会,可是太晚了··林津站立不稳,长剑插入泥地里,勉强借到些支撑·“带三殿下走”这话,却是对一身泥污,正跑向这边的林浔说的。
“走”林津又说了一个字,再也站不住,斜向里跌倒·但他并没有跌到地上,反是被岑季白接住·林津身上的东西一贯带得齐全,火石、一些简单的外伤药,都在防水的随身皮袋子里。
岑季白解下林津的袋子,寻出一瓶红色的伤药来,暂且洒在林津左脸的伤口上,又矮身将他背了起来··此处有野兽尸体,很快会引来新的野兽,他们不宜久留·岑季白记得,当年的林津是在山洞里被人发现的,也就是说,林津杀死黑熊后,撑着一身的伤还能走到那处山洞,应是离得不远。
毕竟,他的马匹已经被黑熊咬死了··“哪边”岑季白赌林津会选对方向,他们还能走到那处山洞中避雨,也能赶快为林津处理伤口。
林津浑身疼痛,也没有力气·叫岑季白放他下来,岑季白却不肯听他的··“哪边等刺客寻到踪迹,就来不及了·”岑季白又问了一遍。
林津昏昏沉沉,也辨不清方向,更不知岑季白为什么非要他选,随便指了一处,再没有力气说话··林浔在岑季白吩咐下弃了马,也跟了上去·因是雨天,人走过的痕迹很快会被掩盖,但马匹的目标太大,不如让它往别的方向去,也许能迷惑刺客。
几人一路沉默走着,一个十岁的孩童要背起另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即便是从五岁开始习武的岑季白,在这雨天的森林里,也走得非常辛苦了·天色渐晚时,他竟真的看到了一处山洞,也顾不上有没有危险,庆幸无比地背着林津跑了进去。
许是先前作了鸟兽巢- xue -,还有些干草树枝可用··林津已陷入昏迷中,嘴唇干得有些脱皮,面上血污一片,还有半张脸上泛出不正常的红色来·岑季白伸手探了探,被他脸上高温骇了一跳。
他取出火石扔给林浔,自己再拿出那瓶红色的伤药来·先解了水囊给林津喂了些水,再将他脸上伤口冲洗干净,倒出伤药来·林津的伤口本已止血,但岑季白怕被雨水和野兽的爪子弄得脏污了,反要感染,只能再冲洗一次。
而后,倒了药粉覆在伤口上·林津身上- shi -冷的衣物也被他除去,交给林浔烘干·并从林浔那里又抢了只水囊,再处理了林津身上其他的伤口··林浔也很担心兄长伤势,不过他上前帮不上什么忙,便乖乖坐在一边烘干衣服。
见岑季白又倒了清水将本已经烘干的手帕子润- shi -,给兄长擦拭身体,倒不知是作什么·但三殿下做事当然有自己的道理,他便愈觉自己无用,帮不上忙··林浔印象中三殿下惯常是温和爱笑的,这时候沉凝得可怕,一句话也不讲。
林浔想提醒他没有水了,没敢吱声,想热些干粮给他,也不敢吱声·他知道三哥伤得很重,但他也知道,如果他没有看护好三殿下,那他们一家人可能都会不好··但那边躺着的毕竟是他的三哥,从小就让着他护着他的三哥……岑季白连看都不让他看一眼,林浔便忽然涌上些委屈。
他是家中幼子,自小被细心呵护着,谁知道出来秋狩,就遇上这样的事情··岑季白正在替林津穿衣服,听着抽抽噎噎的声音,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许哭。”
见林浔被他吓到,岑季白收了些戾气·到底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大将军,人家此刻还只是十岁幼童,岑季白无论如何也不该冲他发火·“三哥不会有事,你别哭了,林氏将门世家,个个英勇无畏的。
你要是再哭,跟个女娃娃似的,看三哥醒来不打你·”·林津的确不会有事,只是毁去了容貌··林家虽是将门,却一向对容貌看得重些·他们先祖才华横溢,尤擅诗赋,只因容颜丑陋,一向被世人讥笑。
林家先祖一气之下投笔从戎,跟了先帝推翻前朝,南征北战,打下大夏国近一半疆域来·后来林家人嫁娶,便有了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出身,只看容貌··几十代积累下来,如今的林氏儿女,还真没有哪一个是貌丑的。
林津四兄弟的母亲,年轻时是江州有名的才女,容貌更是万里挑一·这一代四兄弟里,个个芝兰玉树,不知道的谁能看出来这是武将世家的人·不过上了战场,又一个比一个凶悍,都是叫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但林氏最后没有留下一个人··林浔幼时娇惯,正是当个女孩子来养的·林氏夫人想要生个女孩儿,却一连四个孩子都是男孩儿,到了林浔的时候,索- xing -便将他像女孩儿一样养得娇滴滴的。
大司马林戍有些惧内,眼看着好好的儿子- xing -格越来越绵软,却没有办法·直到入了太学,学武学得多些,绵软是没了,林家遗传中那份好动闹腾的天赋又显现出来,差点养成个小小纨绔。
后来林氏剧变,林浔的三个哥哥都不能再上战场打拼,便只剩下林浔随父亲出征·他那时候倒跟变了个人似的,比三个哥哥更凶悍些·只是同在林戍麾下的岑季白陪着自己这个伴读不知喝了多少酒,也不知见他背着林大将军抹过多少眼泪。
“……三哥……呜呜,三哥从来不打我·”林浔擦了擦眼泪,“三殿下,你的衣服还是- shi -的·”·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解了外袍,自己坐在火堆边上烘着衣服,却不敢离得太近。
先前陵阳城中大火,惨烈情景,犹历历在目··第3章 夏王·这一次的刺杀是大王子岑穆同策划,不止是针对岑季白,还有岑秋和与夏王岑广··也是这一次的失败,让统帅南军的方家一败涂地。
南军又称方家军,一向由方氏主导,正如北军在林家手上一般·夏王将南军收归,却不知该交给谁了,周夫人便趁机推举了自家人主事·而后,周家贪墨军饷无数,后来的南军连一战之力都没有了。
宋之遥从来不争这些,入宫最初只是为了保全家人,即便周夫人得罪了他,其实也并未阻挠岑季白储君之位··当年周家已经有了南军在手,岑季白要入军营历练时,周夫人却让他进了北军。
说什么要拉拢林家,其实只是不想让他染指周家的权势罢了·周夫人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惜,她这个愿望,并没有达成··如今,岑季白不想将南军交给周家,可是莫说他能不能影响到夏王的决定,即便夏王如他所愿,拒绝了周家,可这满朝里竟然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将南军这比夏王朝更烂的烂摊子收拾起来。
不是实力不够,便是资历太浅·岑季白不禁想到,即便他重活一世,很多事情或许也没有办法改变··难道,还要让他再目睹一次夏国的灭亡,目睹陵阳城的三日屠戮吗·林浔看着岑季白脸色越来越沉,刚刚坚定起来的一点信心又坍塌了。
“三殿下,我三哥……真的没事”·岑季白一直看着林津,陷入前世回忆中,不觉面上沉凝,眉头越皱越紧·小林浔便只当是他三哥要不好。
岑季白微叹一声,挥去脑中繁杂思绪·“无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到这里,又能回来多久,但无论如何,他都会竭尽所能,守护夏国百姓,更要护住林津。
他会护住林津羽翼,圆了林津前世梦想;让他成为统率军事的大司马,征战天下的大将军··最重要的是,他会把林津的家人还给他··夜里,林津退了烧,又现出寒症来。
脸上包扎的手帕子被鲜血浸透,看着格外可怖·在岑季白眼中,又是格外的地心疼了·前世的林津,独自一人处在这座山洞中,也不知是怎么熬下来……他们的柴火快要用尽了,只维系着一点微弱光亮,叫人心里不那么黑暗。
岑季白抱着林津,心忧不已,想着前世的事情,一遍遍轻声唤着“三哥”··林浔半夜里冷得睡不着,迷糊中睁开眼睛,看到这景象,虽然觉得有些古怪,却更是觉得三殿下是个好人。
这么冷的天气,三殿下能替他守着他的三哥,倒叫他有些安心了·至于岑季白为什么要喊他的三哥作“三哥”,林浔想了想,林津行三,又比岑季白年岁大些,不喊三哥又该喊什么呢。
也就丢下这件事,昏沉沉睡过去了··直到第二日晨间,搜救的禁军才寻到这处山洞·林津一直没有醒过来,送回营地后便有随行秋狩的太医为他诊治去了。
岑季白知道林津一时没有什么不测,只是心里难受得厉害,又不知自己到底是大梦一场还是真的要重活一世·他回到自己营帐中不久,便见到了夏王岑广与两名太医。
夏王岑广已近不惑之年,因耽于玩乐,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更老一些·他身材臃肿肥胖,岑家人俊秀的五官被脸上肥肉挤得变了形·见到岑季白额头上有伤,急唤了太医过来看诊。
“杜仲·”夏王喊了这一声,身后跟着的太医杜仲便赶紧上前为岑季白看伤··岑季白身上也没有别的伤处,只额头是坠马时在石头上磕破了,他醒来时全没有在意,此时早已结了痂。
岑广不是一个好君主,但因着种种原因,对岑季白还算是不错的·当然,岑季白自小也明白,只有父王的宠爱才能让他在宫中立足··“父王不必担心,儿臣无碍的。
倒是父王……”岑季白稚嫩的小脸皱成一团,又看了一眼岑广身旁一派漠然的宋之遥·“父王与先生可有受伤”·宋之遥古怪地看了岑季白一眼,他向来不在宫中争夺什么,却不乏有许多人上赶着巴结。
不过,这些巴结的人里头,一贯是没有岑季白的·岑季白对他,大多时候,是一种敬重且无视的态度·身为太学的学官,却以色侍君,那些人背后是如何诟病他的,宋之遥不是不知道。
岑季白不喜他,所以无视他;但因为夏王的缘故,如果不得不面对,这个孩子也会足够敬重·这般看似随意的关心之语,即便岑季白表现得毫不谄媚,本质上仍旧是谄媚讨好的词句。
往常的岑季白,是绝不会说的··夏王摆了摆手,“无碍·”·此次刺杀是大王子岑穆同伙同方家策划,那些刺客身上戴的,是方家亲信卫队才有的腰牌。
岑穆同本就没想掩饰刺客的身份,他以为陵阳城中有母亲方后,陵阳城外又是祖父七万军队,里应外合之下,拿下陵阳城是毫无悬念的·而他这里派出的又是方家军中的精锐之士,禁军不过随行数千人,又是分散在各处,杀了夏王同两个王弟也应该是十拿九稳的。
谁知早在离宫前,夏王身边几个忠心的老臣对方家的谋反有所察觉了··方家军根本没有走到陵阳城城墙头底下,就被大司马林戍事先调来的十万禁军同- she -声等陵阳城外新军打了伏击,半死半俘。
至于徐州剩下的十数万南军,也将在闻听主将兵败后迅速接受收编··夏王此次秋狩,随行之人虽然只有三千禁军,却有十几万从东北、西北调回的北军候在围场之外,等着缫灭来刺杀夏王的叛军。
只是夏王同他的老臣都不知道,岑穆同竟然先在围场中埋伏了一批人马··好在夏王并没有受伤,二王子岑秋和一队离夏王比较近,他虽然受了惊吓,缩在营帐里不敢出来了,但也没有大碍,只三王子岑季白受了些伤。
如今岑穆同已经被夏王绑了起来,一想到岑穆同这逆子,夏王就气得想要杀了他··岑季白并不想见到自己那两个哥哥,不过他是个乖巧又友爱兄弟的孩子,便假装担忧道:“父王,两位王兄可好”·夏王听了这话更是一脸的怒气,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紧绷的衣服好像快要绷不住他起伏的肚子。
“这个逆子,寡人现在就诛杀了他·”说着提剑就出了岑季白的营帐··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夏王昏聩之名由来已久,但上辈子他也没有亲自诛杀亲子。
没想到被他这句话一激,倒惹出这些怒火来··岑季白上一世经历这件事时是个真正的十岁小孩,受了不小的惊吓,加上他同两个哥哥明里暗里多少矛盾,哪里会一回到营地就去关心他们死活。
如此想来,他这一世岂不是有些反常·但夏王不能杀岑穆同,方将军已经死在了林戍剑下,岑穆同要活着交到廷尉府,才好审出更多大王子一党的朝臣。
岑季白可不希望有人侥幸活下来以后为他即位惹麻烦··岑季白拦不住夏王,转而看到一旁的宋之遥,急道:“先生,请先生先救一救大王兄·”·宋之遥甩了甩袖子,上扬的凤眼即便不笑时也带着笑意般好看。
“怎么,三殿下要救乱臣贼子”他若有深意地看了岑季白一眼,刺道:“当真是兄弟情深·”·情深到恨不得杀了彼此。
“便是王兄有错,也当交由廷尉处理,父王怎能手仞亲子呢这……有悖人伦,这让天下子民如何看待夏国王室”岑季白俯身一拜道:“请先生劝谏父王。”
宋之遥冷笑道:“原来夏国还有人伦”·岑季白叹气道:“先生从前,不是这样的·”·宋之遥面色一僵,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宋之遥的抱负在庙堂,绝不在君王的后宫中·但入了宫,还有什么抱负可言·夏王的宠幸,于他不过是折辱罢了·若非不想累及家人,他倒是死了干净。
既然如此,夏王最好是多多昏聩些,早些断送了这夏国基业··然而夏国也是他宋之遥的夏国,是他父亲竭力守护的夏国··宋之遥步出岑季白营帐,脚步转了转,到底追随夏王而去。
他教过岑季白两年,也知道这个孩子一些心- xing -,倒是个做君王的好料子·只是他看着岑季白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还在太学时那些自在日子,再后来,三殿下还是三殿下,做先生的却不是先生了。
岑季白因周夫人之故,待他也总有一种恼意,如此,宋之遥也对岑季白有一种忿忿的怨怼了··而今,大约是经历生死,岑季白比起从前,倒多了些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宋之遥在宫中的生活沉闷无趣,难得岑季白现在变得有趣了,他便想看看是怎么个有趣法子·于是,夏王最终放弃了手仞亲子,痛斥了岑穆同一回,便又被宋之遥领回到岑季白营帐中。
“陛下,三殿下无有大碍了·”太医令杜仲禀道·“不过毕竟受了惊吓,又淋了秋雨,这些日子还是该将养些·”·“尔等下去拟个方子,好好为季儿调理。”
夏王挥了挥手,便遣退了医官·又转头对岑季白道:“太医既说了要季儿好好将养,这便歇着吧·明日拔营回宫·”·“父王,孩儿还想去林家那边看看,林津为救儿臣,伤势沉重。”
岑季白皱着小脸,“此次若非有林家两位公子,还有- she -声将军徐高虎拼死救护,儿臣都不知还能不能活着见到父王……”·“林家那两个,是该重赏的。”
夏王面色沉了沉,又道“但徐高虎看护不力,寡人非割了他脑袋不可·”夏王好宴饮,好美色,好杀人··前世徐高虎被夏王处死,这一次,岑季白倒想保住他。
“徐将军对父王一向忠心耿耿,对孩儿也是照顾有加·只是刺客可恨,才教儿臣与父王生受这一场·父王先记下这一罪,叫徐高虎去沙场上将功赎罪好不好不砍够一百个脑袋,便不许他回来。”
岑季白最后一句孩子气的话,倒将夏王逗得大笑,连连说好·便带了他去看林津兄弟俩伤势··第4章 周夫人·林津的父亲大司马林戍与长兄林源领兵在陵阳城南部山林中平乱,没有随行狩猎,只林浔是岑季白伴读,随他出行,林津便也同林浔一起来围场了。
驻营时,便是他们兄弟两个一帐·林戍便让自己的部下- she -声部统领徐高虎看顾他们些··林浔没有受伤,不过风寒有些严重·太医不想他过了病气给本就虚弱的林津,便建议他搬出林津的帐子。
“不搬,我不搬,我就要同三哥在一处”林浔瞪着医官,大声道··徐高虎并不知道自己的命数在夏王与岑季白几句话间已是生死间转过一回,此时他听了医官意见,又知道林浔是林家有名的小霸王,不会愿意听他的话,正有些为难。
倒是苏醒后的林津开了口·“徐叔叔,让小浔同我一处吧,他……他能照顾我·”·林浔骄傲地仰起了下巴,他是个小大人了,能照顾三哥呢。
岑季白在外头听到这句,心想,让林浔照顾林津,别叫林津反过来照顾了林浔·便抢着说道,“渐之同我一帐·”·林浔字渐之,只是他前世这般年岁时并不曾如此亲切唤他。
周夫人虽然无法阻止林家的儿子作了岑季白伴读,但她却能阻止年幼的岑季白同林浔亲近·一贯在岑季白面前说些林家不好的话·因此岑季白虽然看着同林浔关系不错,实然内心里也并不将他当作朋友,也不像两位王兄那般与自己的伴读以字相称。
前世的他经了秋狩与林浔共险,对他改观很多,这才同他亲厚些,林津又是因他负伤,便往林府中探望了几回·后来又入了- she -声部,再后来西北东北的参战,与林浔林津都是出生入死,知己相交了。
撩开帐帘,首先看到的就是林津,他脸上缠着白色纱布,遮住了一半面容·只两只眼睛格外清亮,恰好与岑季白的目光撞在一起··岑季白心中一颤,赶忙撇过头去。
他想来看看林津,但真到了这里,岑季白忽然意识到,他不敢面对林津·他可以抱着意识昏沉的林津,犹当他是前世的三哥,但面对这个清醒的与他陌生的林津,岑季白除了心痛,什么也做不得。
他为前世的林津而心痛,也为前世的自己··营帐中人见是夏王一行,连忙跪下见了礼·林津也要下床来,被夏王止住了·“季儿说要来看看。”
便叫行礼的人都站起来,又问候在一旁的医官道:“林……”·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津·”岑季白赶紧补上话,这两个字出口,又是心中一疼。
“哦……原来叫作林津,寡人记得是那个原定下给你作伴读的”夏王忽然想起前事来,他喝酒太多,时常忘记些事情,记得的东西也要颠三倒四。
林津听了这话,垂下眸子,只看着锦被上的纹路··岑季白不想提起这事,便上前拽住夏王袖子,道:“父王,你说过要赏他们·”·夏王哈哈笑了两声,叫医官好生替林津诊治,沉吟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赏个什么。
这两个孩子年岁太小,赏个官职显然是不合适的,便给了许多金银丝绸·而林戍承的是侯爵,武将的最高爵位了,再没什么可赏的·至于林家军里头,夏王也作不得主。
林家两个孩子谢了恩,岑季白便领了林浔走出营帐··林浔在家中被人宠惯了,家里人谁都镇不住,倒是入宫作了伴读,对岑季白是心服口服的,一向颇听他吩咐·只是这一回,林浔仍然心有不甘,回头看了看林津,又看了看岑季白,道:“我踢被子……”·岑季白根本不理他,拖着人往自己营帐去了。
林浔到了营帐中才知道,他踢不踢被子同岑季白根本没有关系··岑季白叫人在地上厚厚地铺了一层,便将他安置了·虽然地上铺得很舒服,但到底是地上呀,林浔觉着委屈,有岑季白盯着,也不敢不喝药。
拿了颗蜜饯在口里抿着,闷闷地生气··岑季白看不过去,分了点心思给他·“你怎么了”·林浔若是自己呆着,过不多久,洗漱了犯困,便也作罢了。
只是这委屈一被人问起来,就越发地膨胀·“三殿下不要我陪着三哥……”林浔一口咬开了蜜饯,闷声道:“明明是我的三哥”·“从前我要留在宫里你都不让,夜里还要赶人走……你怎么就要我来了你是不要我跟着三哥,昨夜里就不肯让我跟着三哥……明明是我的三哥……”林浔越想越委屈,忍不住开始抹起泪来。
“别哭了”岑季白到底做了几年君王,身上的威势若是控制不好,还是很吓人的·林浔噎了一下,顿住哭声··岑季白缓了语气,好好跟他讲道理,耐心了一回。
林浔被他一时吓一时哄的,反倒更惊恐些,哭也不哭不出来了··林浔走后,林津在床上闷坐了一会儿,想着昨日里那声“三哥”,觉着三殿下同自己的弟弟过于亲密了些。
连称呼都跟着他一起了算是个什么意思林浔那个混小子,说什么要陪他,结果岑季白一句话,巴巴地就跟着去了·他越想越觉得气闷,这一夜自然睡得不好了。
第二日拔营,林浔也只午间休息时来过林津的马车上看了看,没呆多久也就走了,着急忙慌的·林津不知道,是岑季白不让林浔打扰他养伤·但他即便知道了,也只当是三殿下要留着林浔,才拿自己养伤当了幌子。
夏王这一趟原以为是出来避一避陵阳战祸,再打打猎,游玩一场,没想到岑穆同竟然先在围场埋下人手,实在是气极·昨夜里便命禁军去查抄了方家,这一下倒充盈了国库,夏王便盘算着该怎么花这笔银子。
·上一世,夏王扩建了宫内马场,又从民间收罗了不少美貌女子充盈后宫·这辈子夏王要如何花这笔钱,岑季白拦不住他,他只是发愁方家的兵权,交给谁都可以,只要不是周家。
秋雨连绵不歇,天色仍是- yin -沉沉的·这种天色里行程不快,当日晚间,一行人才回到陵阳城中··周夫人听说夏王同岑季白在猎场遇刺,倒是焦心了好一阵。
她现在没有子嗣,无论是岑季白还是夏王出事,对她都是不利·尽管岑季白母族卑微,自小不知身世,也一直恭顺待她·但到底不是自己亲子,如果夏王出事,即便她能扶持岑季白上位,也觉得不甘心。
但如果是岑季白出事,夏王对她的那点一年比一年减少的宠爱,怕是一分也不会剩下··因此,看到岑季白同夏王都是平安无事,周夫人倒也是真心欢喜的··“季儿,可教母亲一直担心呢。”
周夫人拉着岑季白问长问短,又担心他头上伤势,做足了一个慈爱母亲的模样来··“瞧妹妹这话说的,妹妹只担心王儿,不想想陛下此行凶险吗”虞夫人转而看着夏王,拿手上帕子拭了拭眼角,道:“陛下,臣妾听说陛下在围场遇险,臣妾怕死了……陛下,快叫臣妾看看,您可曾伤到哪里啦”这便上前扯住夏王袖子,顺势要往夏王怀里靠去。
虞夫人是虞国和亲的公主,身份原比方后比周夫人都要高上许多,夏王不时要往虞国中借粮借钱,不得不予她几分薄面·但她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了,不如周夫人年轻,也不如周夫人保养得宜,如今容貌上便吃了些亏,不得夏王喜爱。
虞夫人仗着母国撑腰,拈酸吃醋倒也罢了,又不时欺负夏王那些新宠,更惹了夏王厌烦··反倒周夫人一副落落大方模样,看似不掺和于争宠中,倒更得夏王青眼些。
这一次夏王本来心情就不好,见这珠黄之色毫不知耻地要往自己身上靠,更是不胜其烦,便顺手推开了虞夫人,去扶住周夫人说话··夏王身边并不缺乖巧女子,但同周夫人毕竟夫妻多年,也不是全无感情。
而周夫不曾生养子嗣,又保养得宜,美艳动人,养大的季儿也算得心,至少比岑穆同与在围场被刺客吓得尿了裤子的岑秋和得心些·这一对比之下,更对周夫人高看了几分,便牵了周夫人要往她殿中歇去。
如此,明日一早,这方家的兵马,就要收到岑季白大舅周堃名下了。岑季白心里着急,看看四周,竟没有人可以帮得上他。·“先生,你无事吧”岑季白无奈之下,只好虚虚扶住了宋之遥。
“先生怎会无故头晕呢”·“微澜,”夏王听见这话,慌忙回头唤了宋之遥的字,快步走过来··岑季白在宋之遥手上速速划了“南军”两字。
便退开去让夏王扶住宋之遥··宋之遥恼怒地瞪了岑季白一眼,却没有推开夏王,只揉着额角,道了无妨···生子重生宫廷侯爵这模样可不像是无妨,夏王忙传了太医,带着宋之遥回了微澜殿中。
岑季白跟上周夫人,假装不知她气恼,还同她一句句地搭话,说着猎场的惊险·虞氏母子二人站在一旁看着周夫人未能邀得恩宠,虽然夏王不曾到他们殿中,但也不曾到周夫人那里,他们便也心里平衡不少。
其实要岑季白同周夫人以母子身份相处,确是十分难熬的·他只要一看到周夫人,就会想起林津倒在血泊中的情状,想起他晕倒在雪地里的情景·连带对着周夫人身边这些宫人,也恨不得一个一个再杀上一次。
但此时此刻,周夫人不高兴,他就约略觉出一丝兴味来··第5章 赔衣裳·刚经历了围场遇刺,岑季白难得地有了三天假期,略作休整·这一大早,身着劲服的三王子就在御花园里练起剑来。
周夫人要起得晚些,岑季白惯常便在御园中找个地方练剑,并不刻意找夏王看得到的地方,不过三五日里倒也能撞上一回·但今日一早,他却是刻意到了微澜殿同议政的大夏殿间必经的道路旁,离微澜殿倒很接近的地方。
夏王若是宿在旁的寝殿中,这朝堂十有八九是不去了·但宋之遥每日晨起必会叫他起来早朝,即便不是早朝的日子,也要他去大夏殿等着朝臣报事,一通大道理说下来,夏王便是不去早朝,也不想在微澜殿中留下去了。
他是见到宋之遥一回,便想要躲上一回,但躲上一回之后,又想再见他一回·这宫里宫外,上赶着凑上来的好颜色,好像总是比不上宋之遥冷冷淡淡的- xing -子··因此,这日夏王离开微澜殿时,便见到岑季白一招一式练得认真,虽然纵情声色犬马中,夏国以武立国,夏王也还是有点底子。
岑季白虽只拿出前世三分武艺来,也得了夏王称赞·又见他衣衫单薄,已是寒冷秋季了,便叫他去微澜殿中歇上一歇,添件衣裳··宋之遥是男子,本来就与宫中后妃们来往不便,其他的男侍他也是看不上眼的。
夏王怜他幽寂,便常允了宋家小侄子宋晓熹时常入宫来住上几日·至于岑季白,因为年岁还小,也就不必与身为后妃的宋之遥避嫌··岑季白入殿的时候,宋之遥正望着一角天空出神,袖摆拂过院中盆栽秋菊上,沾了些晨露。
深秋萧瑟,却还有丹枫、金桂并些黄花可看,冷是冷了些,也别有一番情致··岑季白恭身行礼,又道了缘由,宋之遥便叫人备下热汤与他沐浴,又找了新近备下打算给侄子宋晓熹的衣裳给他。
宋晓熹比岑季白还要小上一岁,时常入宫来与小叔宋之遥作陪,因此宋之遥这里也会为他备些衣裳·不过因为是新备下的衣裳,往往要比小孩本人做得宽大些·与岑季白穿来,倒还合身。
岑季白可不是真来换衣裳的,快速沐浴罢,出到院子里,宋之遥还站在原地··“先生·”岑季白仍是恭敬作礼··宋之遥挥退了侍者,负手绕着岑季白绕了一圈,仍是站回原处。
有些似笑非笑道:“倒还合身,改明儿熹儿再入了宫,你还得赔他一身·”·岑季白没有心思跟他兜圈子,想了想,道:“衣裳季白倒是有的,但季白想着,莫如赔先生一个主意。”
“还是衣裳罢·”宋之遥笑道:“后宫之人,只要些衣裳装点颜色,留得君王多看几眼罢了·”·岑季白头疼不已,其实他没有把握宋之遥会帮他。
故作淡然道:“先生并不想要这些·”·“哦那之遥想要什么”宋之遥的时间太多,多到每日里无所事事,好容易有一个有趣的人,便陪他消磨些时间。
岑季白近前几分,低声道:“季白也不知先生想要什么,但季白可以给先生自由,可以保全宋家·”·宋之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轻笑道:“你给不了。”
岑季白也笑了笑,坦承道:“现在是给不了,”见宋之遥露出嘲讽神色,又道:“所以季白先赔先生一个主意·”·“什么主意”宋之遥不想听什么忍辱负重的大道理,也不想掺和到储君之争中。
但岑季白背离周家,反而要他帮手,如此古怪离奇之事,或许,岑季白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法子来··岑季白道:“季白听说男子服用秘药逆阳方之后,三年之内……”·话还未完,宋之遥已被他气得发昏,厉声道:“滚”·宋之遥自觉留在宫中已是至辱,岑季白竟然敢要他服用那种东西,简直混帐至极。
“不是真要先生受屈·”岑季白叹了口气,“先生只管向父王求药,但这药是否服用,几时服用,谁人管得这些·以先生与丞相之力,尽可往太医院中作些安排。”
宋之遥冷笑道,“你好大胆子·”·“季白还有更大的胆子·”岑季白也不避讳他,坦言道,“先生要静养,宫外也去得,便留在宫里头,也推了人烦扰。
等三年将满,先生找个由头让父王察觉方药有误,再将此事推责于虞夫人母子,如此,便再向父王求一次方药·岂不是又得了三年自在”·宋之遥倒是收了怒火,平静道:“我为何要帮你”说来说去,岑季白不过是要算计虞氏母子。
岑季白年岁小,总是仰头看着他,觉得脖子酸硬不已·一边揉着脖颈,一边苦着脸道:“仅凭此事,父王虽是大怒,却未必真会拿虞夫人与二王兄如何·虞夫人毕竟是虞国和亲公主,父王再是恼怒,也要顾忌些,季白也不想因此引得两国征战。
季白只是替先生谋划罢了,况且,三年过去,父王还会不会为了先生与虞氏置气,倒是另论了·”·宫里的女人们有多想争宠,宋之遥就有多想将夏王撵出殿去。
一提到夏王便是厌恶不已,只是碍于身份,碍于宋家,不得不屈居于此·夏王看重颜色,身边新欢无数,真等上三年,说不得便将他抛在了哪一处·宋之遥倒盼着这一天。
岑季白前世记忆中,父王虽然好色昏聩,但对宋之遥却是十来年恩宠不绝·或许这宫里太多温顺女子,宋之遥的个- xing -反倒特别一些;又或许是宋之遥即便再过上十年,颜色仍是鲜妍,不会惹了父王厌弃。
但不管怎样,宋之遥即便不愿意帮他,至少也不要像前世那样,与他为敌,拿林津的婚事儿戏··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前世他也对宋之遥十分不喜,但撇开周夫人的缘故,再思及宋之遥毕竟只是臣子,再怎么不愿意留在宫中,也不会当真去惹怒夏王,牵连宋氏一门。
岑季白恨他假作清高,反倒是苛刻了··宋之遥入宫只得三年,相比前世那个一句话就葬送了林津的人,此时的他还存了些没有磨蚀的锐气在,存了些抱负,因此岑季白要说服他帮助自己,倒不算太难。
站在前世林津的角度上,他是该恨宋之遥的,可于岑季白自己而言,宋之遥却是将林津送到他身边的人,给了他黯淡生活中唯有的一抹颜色··宋之遥当初气恼也是理所当然,他本人入了王宫,已是屈辱痛苦,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小侄子再来宫里受罪了。
如此,岑季白便没什么底气恨他·而眼下南军之事,他又确实需要借助宋之遥之力·若非顾虑南军同禁军,当年他与林津想要打压周家的时候,也不必那般束手了。
前世在他十岁的时候朝中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岑季白并不记得,那时候也没有人会跟一个孩子说这些事,但想到后来朝中臣子的表现,真要他找个人来接手南军,又实在是找不出来。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便是后来被宋之遥牵连,教周夫人诛杀的宋峥了··宋峥是宋丞相之弟,为人颇为正派,实力却是不济,可堪为中将,但统率南军数十万人,却很勉强了。
然他身份较高,再配一个实力不凡的副将,两人若是不起矛盾,倒也能将南军整顿一番··重要的是,宋峥这人是个硬骨头,有他主事,岑季白不必担心贪墨之事·但眼看着宋家坐大,岑季白又很不甘心,只是没有旁的法子,南军在宋峥手上,便是在夏国手上,宋峥对夏国的忠诚,岑季白还算有底。
至于副将,就给配上徐高虎罢·徐家与他本无亲缘,这次徐高虎也只是恰好分配来随行护卫他的·回程中岑季白与他接触过,不卑不亢的,是个作将军的好料子。
而且徐家起于微末,在世家中一向谨慎,徐高虎的弟弟徐高义跟着前世的林浔战死沙场之前,也是颇有将帅之才,据他说生平所学,悉是兄长传授··以宋家在朝堂的势力,只要宋丞相谋划,这件事便是十拿九稳的。
前提是,尘埃落定之前,夏王不要见了宫里哪个夫人,尤其是周夫人··岑季白用过早膳告辞时,宋之遥似有话要问,犹豫片刻,到底没有问出口··岑季白大约能够猜到他想问什么,但争欢夺宠的手段,宋之遥是用不出来的。
也不太可能为了岑季白的筹谋做出这种事情·当然,岑季白也不会委屈宋之遥来做这种事,宋先生还是应该做那个清高无双的宋先生·于是便笑了笑,孩子气般丢开饭碗,拎了佩剑道:“季白领父王园子里看花去。”
第6章 愁云惨淡·夏王在宫殿中存了多少美貌男女,岑季白是没数的,反正是不少·总之有他休假这两天,周夫人是不要想将夏王领进静淑殿了··夏王对于旁的事情兴趣缺缺,但如果是儿子邀他往园子里游乐,那是来者不拒的。
当夜里便歇在了园中采桂酿酒的陈美人殿中··于是,宋峥、徐高虎便以新的南军统领与副统领的身份,往徐州赶去了·至于徐高虎本要受罚,怎么反被罚得升了军阶,这种事情,夏王是不会记得的。
岑季白将前世之事,半图半文,隐晦地记录下来,私藏在秘密之处·这些事情他怕自己将来记不清楚,所以要趁着现在还记得,将所有的事情细细梳理一遍·找到能为自己所用的地方。
唯有林津之事,记录得更为含混·因他一想到那些事就觉得沉痛不已,下笔的时候,无异于往自己心上一刀刀割去··转眼三日休假就没有了,林浔自秋狩之后,对岑季白就有了一种无形的畏惧,岑季白看他一眼,便觉得自己身上的热血都凉下一半去。
等回到太学,再不同往常一样黏着岑季白,下了课就跑,倒像是被人撵着似的··回到太学的第三天傍晚,林浔正要跑路,岑秋和忽然叫住了他:“林浔,你跑什么跑呢急着回去看你家那个丑哥哥”·岑秋和的伴读刑俊琪也高声道:“小林公子,你那个哥哥真的好不了了唉……可惜了那张脸。”
岑秋和虽然围场那次被吓得惨了,但岑穆同一死,周夫人同虞夫人都是夫人品阶,他又比岑季白年长六岁,加上夏王借着虞国钱粮,怎么算都是他作储君的胜算大些,于是这些天便有些趾高气扬起来。
夏国是三面环敌的,西北有西戎,东北有北狄,南面是虞国·最初时虞国本不成气候,但借着夏国避开北狄与西戎的战祸,偏安于南部,渐渐稳定富庶起来·虞国同夏国算是长期的友邦了,久有姻亲,这一代夏王岑广的祖母便是虞国公主。
如今夏国越发没落,更是时不时要靠虞国接济·岑秋和母子便更是以为太子之位是非岑秋和莫属了··此时,岑秋和看了看沉默着收拾桌案的岑季白,怪笑道:“当初三弟可是最喜欢那张脸了,不是吵着要人做他王妃吗人家呀,吓得都不敢来作伴读了……如今倒好,”岑秋和不顾岑季白怒视,继续道:“就算他哭着求着要做三弟的王妃,只怕三弟也不答应了,哈哈……”·岑季白虽心里恨不得将岑秋和大卸成几块,但却快步上前,拖住了要动手打人的林浔。
“放开放开我”林浔一身蛮力,如今的岑季白好容易才制住他·岑秋和毕竟是王子,岑季白不想林浔惹这么件祸事。
“怎么回事”学官刘英听见喧哗,进来查看情况··刘英严肃古板,岑秋和一向有些惧他,这便带着刑俊琪先离开了··岑季白松开林浔,向先生行过礼,带了林浔往自己惯常在太学中小憩的房间走去。
林浔气鼓鼓地想要挣开,岑季白瞪了他一眼,吓得林浔一下子安分了·他虽然不情不愿,到底是跟着岑季白走了··岑季白记得,幼时的林浔十分难缠,聒噪得跟只小麻雀似的,成日里古灵精怪四处捣乱。
但最近几天,林浔在他面前安静得不得了,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岑季白隐约意识到是自己把人吓到了,便想着幼时模样,和和善善地冲着林浔笑了笑··但他不知道,这份笑起来的和善,与那日雨中的凶厉一结合,更显得自己这个人可怕可畏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浔不敢说话,岑季白只好先开了口·“你近来,在躲我”·林浔眼珠子转了转,摇头··岑季白又问他:“你家里都好”·“不好。”
林浔语中犹是气呼呼的·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打人,只是心里气不过·因为气不过,看岑季白更有些不顺·岑秋和虽然已是十五岁了,可论武艺他是打不过林浔的,虽然刑俊琪也在,十七岁的少年,要说林浔能一次打过他们两人,也不太可能。
但这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岑秋和辱他三哥,他一定要教训回去··两人沉默了一阵,走向太学中岑季白单独的房间,叫人备下饭食来·宫里膳夫的手艺自然是很好的,况且岑季白特意叫膳夫备了几样林浔从前爱吃的菜。
看到喜欢的吃食,林浔挽了袖子,左右手齐上,好像要把自己的气恼的人全像食物一般大口大口吞了··他继承了父亲的口味,爱浓油重酱的,但母亲是南方人,爱甜爱清淡饮食,便搞得一家里开了伙顿顿都是清汤寡淡。
也不是说不好吃,其实味道还是很不错的,东西又精致·但每顿都是,他就不喜欢了··岑季白在他家军营中呆了许多年,知道他们口味,林戍是个豪放的,捧个红烧肘子啃起来比人参燕窝可要香很多,林浔兄弟几个也是差不多的脾气口味,尤其是林浔,跟他的父亲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唯独二子林渡不同,从小身体不好,吃不得这些重口的饮食·也是因他的缘故,一家人在吃食上都尽量选得清淡些,不想与他显出过多的不同来·不然林氏夫人也不会真在饮食上苛刻了自家人。
总之,一道道香辛麻辣咸鲜的菜肴传上来,林浔怕还是有些怕岑季白,但饭食是吃得很开心的··毕竟是面对这个他从五岁开始就几乎日日陪伴的小伙伴,他开心了就容易没有顾忌,没有顾忌就开始诉说家里如何愁云惨淡了。
“我母亲每天在家守着我三哥哭,”林浔拈了片驼峰炙,慢慢嚼了·“说他这辈子好难娶到漂亮媳妇的,没有漂亮媳妇就没有漂亮儿子,没……”·“咳……咳咳……”岑季白呛了一口汤,江州才貌双全,温柔可亲的林夫人会抱着林津哭诉这种话·“男子汉大丈夫,毁了容貌怕什么。”
岑季白想着前世里他宽慰林津的话:“再是毁了容貌,还能比你家先祖难看么,你先祖……”这娶亲的事,岑季白说起来心里膈应,便换了话说。
“再说了,你家三哥受了伤,你不知道劝慰他”·林津手里握着兔子腿,咬下一块肉下来,含混道:“三殿下,你别说我先祖难看,你说我先祖我要跟你急的。”
顿了顿,又说道:“但我母亲说林家先祖母那是傻,这年头,没有傻姑娘了·”·岑季白无话可说,忿忿地瞪着林浔·林浔却全然屏蔽了这充满敌意的目光,一心一意吃饭,“我也不是不劝三哥,可是要怎么劝呢”林浔摇了摇头,“我总不能骗他说他现在好看呀……”所以呢,林浔就打算拿私房给他打一张好看的面具。
“那是你三哥”岑季白可不管林津容貌如何,谁都不许说他难看··林浔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抖掉了手里的骨头,缩了缩脖子,小声咕哝道:“所以他们说我三哥难看,我就是要打人的嘛……”就算是王子,也是要照打的,林浔皱了皱小脸,气闷道:“三殿下,你为什么拦着我”·岑季白叹了口气,如今一团孩子气的林浔同他认识的威武将军,真是相差太大,真的是同一个人 “那你大哥二哥,你父亲呢”·林浔哦了一声,回道:“我父亲来信说,毁了就毁了,以后上战场杀敌,吓得敌方手软”·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林浔又说道:“我大哥二哥,让三哥不要听父亲母亲的。”
岑季白心道,这还算两个正常人·便问道:“然后呢”·“大哥说,男人一辈子有好多好多挫折,挺过去就是了·”林浔点了点头:“我大哥说得对。”
·岑季白原想上前踹他两脚,但立刻想到前世的林家,前世的林浔·那时的林浔,是否正是他大哥这句话支撑着走过来·“那你三哥呢”岑季白又问他。
林浔有些不耐烦了,好好地吃饭,总被人打断,是很不高兴的事·但他不敢不答:“三殿下,你老问我三哥做什么·你总是问啊问啊,你怎么不去看看他”·林浔说到这里,倒是亮了亮眼睛。
“我说你那日里多看重他,多照顾他,他都不肯信·你自己去同他说,省得他说我哄他了·”他忿忿地夹了一大块红焖羊肉来,他母亲是不吃羊肉的。
那些事情本是失态之举,岑季白一点都不想林浔告诉林津·不过林家兄弟两个说什么,他也无法干涉··林浔看他不说话,也没有再问他什么,便擦了擦手,准备告辞,岑季白又给他拿了一盒糕点来。
食盒最底层有只铁皮炉子,温着火,等林浔拿回府里,还是热的·因这些东西若是凉了,口感要不好了··林浔揭开盖子瞧了瞧,想把自己不喜欢的梅花糕拎出来,换个别的,然而面对这个在秋狩时很可怕的岑季白,他没那个胆子。
转念想到他三哥好像是喜欢梅花糕的,这便带着了··林浔正要出门,却听见远远地传来几声孩童呼喊·“初何哥哥,初何哥哥……”·初何是岑季白的字,但敢直呼岑季白名字,林浔做了岑季白五年伴读,也没有这样待遇。
于是瞬间心里就不舒服了,等看到那个冒冒失失撞开门的小鬼时,林浔也是认识的·竟然是宋家的宋晓熹··宋晓熹一点都不喜欢进宫里来找小叔,可是祖父说小叔一个人在宫里烦闷,便叫他时常入宫来。
他的父母在地方任上,祖父无暇顾及他功课,便常是宋之遥指点他··但贪玩的孩子最怕提起功课了,况且宋之遥脾气又不好,他对宋之遥便又怕上几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前几日里见了岑季白,三殿下似乎什么都知道,课业之事,指导起他来又比小叔耐心许多。
宋之遥也不反对他同岑季白一处,这日里见他提不起精神,便只好去静淑殿请人·侍者回话说三殿下还在太学,宋晓熹便自己跑过来··宋之遥没教过他岑季白与他身份有别,听族学里先生说平辈间多是称字,便直呼了岑季白作初何,况且他年岁比岑季白还小些,便喊一声“初何哥哥”,更觉亲近些。
当然,他也要岑季白喊他的字,星沉··而林浔可不知这些因果,他只知道宫里宫外传言说三殿下前几日不误正业,天天在御园里疯魔,这些天又交好了宋星沉·他想,三殿下这是忙得没有时间去看他的三哥了。
虽然岑季白从不出宫,也没去过他家,但于情于理,发生了这一件事,岑季白都应该去他家里看看三哥的·他起先还当三殿下多关心他三哥呢,哼,难怪家里人都不信他。
于是林浔朝着岑季白拱手作礼,“三殿下忙,渐之告辞了·”当然,他林浔也是有字的··岑季白虽然明白林津不会关心他最近在做什么,交好了哪一个,但他闲得在花园里头乱逛,闲得给宋星沉指导骑- she -格斗了,却偏偏不去看自己卧床养伤的救命恩人,这就成了人品问题了。
“初何哥哥,”宋星沉拿了本书出来翻开,“韩子这话怎么解呀”·第7章 梅花糕·林浔提着自己的大食盒,心满意足地回去林府中。
岑季白事先已经派人去林府告知,他留了林浔晚膳,因此一家人也没有等待幼子··林浔是直奔着林津的小院去了,虽说每个哥哥他都亲近,但大哥年岁大他太多,二哥身体不好,他知道不该去扰他,便同三哥更为亲近些。
林津正靠在小榻上看着兵书,林源、林渡也在这屋子里,一起说些排兵布阵的实例··“大哥,二哥,三哥·”林浔欢欢喜喜地跳上小榻坐着,揭开食盒盖子,要去取点心出来。
但因碟子太烫,他慌里慌张,差点弄翻了食盒·还是林源眼疾手快,替他拿住了盒子··“怎么,你跟三殿下和好了”林源知道他在宫里用了晚饭。
惯常里林浔喜欢的点心,岑季白也会给他带上一些·不过前两天林浔好像不想提到三殿下的模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林浔思索了一会儿,道:“没有,就算三殿下每天请我吃饭,就算他不再凶我,也不同他好了。”
林渡在林浔脑袋上敲了一记,笑道:“好大气- xing -……”·“怎么不好了,我看你们就挺好·”林源奇道,“你这不是又赖在宫里头用膳么”林浔生就一张厚脸皮,谁都能看出来岑季白面热心冷,偏他家小浔一个劲儿往前凑。
“他忙着同宋晓熹好呢·”林浔扮了个鬼脸,将那碟子梅花糕取出来,放在小案上·“三哥,你吃梅花糕·”·宋晓熹是宋丞相的嫡孙,唯一的孙子,又是宫里那位的小侄子,岑季白同他交好,这可就微妙了。
林源已是在官场上历了些事情,林渡又心思多些,他们能多想到这一层来·但林浔林津却想不了那么多,尤其是林浔,小孩子心- xing -,明明他才是岑季白的伴读,现在却比不上一个忽然间跳出来的没牙小子,他就很不开心。
当然,前几年,他也有过没牙的时候··“三殿下要你带的”林渡倒有些诧异·林津是喜欢梅花糕的,不是爱这道甜点,只因他格外喜欢梅花的缘故,爱屋及乌了。
但林浔素来不喜欢这些味道寡淡的糕点·食盒就这么一点空间,放他喜欢的东西还不够,怎会放这些他不爱的吃食呢·林津也总算从书简中抬起头来,等着林浔回话。
林浔点了点头,又听林渡问他:“三殿下知道三弟喜欢这个”·林浔抿了抿唇,三殿下知道还是不知道,他林浔又怎么会知道·便摇头。
“那他要你带这个做什么,你个没心的,他还不知你喜欢什么”林渡颇感疑惑··岑季白心细如尘,算上出事那位,宫里三位王子,论起心思来,岑季白是最猜不透的一个。
按林浔所说,三殿下秋狩时那般在意他们家三弟,夜里三弟犯了寒症,不只是三殿下亲自抱着人,还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林津身上,担心得直掉眼泪·等到他们回到营地,林津醒过来,三殿下又是火急火燎地去看他,还担心小浔扰了三弟养伤,要将小浔带到自己营帐中……如此种种,林渡半句也不想相信,可是小浔口口声声亲眼所见,自然不会有假了。
那么,这位古怪的三殿下怎么可能这么多天不来瞧一瞧呢·三殿下一贯表现得谦和有礼,即便王子不好轻易出宫,但出于礼节,也该来看一看……但他并没有做这些事,要说是特意备了糕点来,这又太古怪了。
“他恼我呗·”林浔想着自己躲着三殿下,三殿下大概是要生气的·但三殿下生气了,以后是不是不给他抄课业了他寻思着,还是不要再躲着三殿下了,他需要三殿下帮他做那些文绉绉的课业啊。
林浔自己点了点头,下了决心·于是便觉着三殿下给的点心看起来也顺眼几分··他也不洗手,扒了块甜生生的金丝枣泥糕,一块分给大哥,一块自己咬了,又被林渡在头上敲了一记。
“你……大哥你看看他……母亲说了,打了脑袋会变笨·”林浔话语中还带着香甜气息,其中的不满也因此显得弱化了。
林家大哥笑着摇了摇头,也不介意林浔有没有洗手,反正他自小从军,哪里有这许多讲究·就连这一次,也是父亲担心他远征徐州后家里没个主事的人,毕竟林夫人- xing -子太软,林渡身体又不好,这才让他回了陵阳。
“不疼·”说着,又翻出一块酥酪··“会变笨”林浔特意强调了这一点··林源摸了摸林浔的小脑袋,又道:“不笨。”
“本来就笨·”林渡又在林浔小脑袋上敲了一记,便牵着他走出林津的房间,自觉拎起食盒的林家大哥也跟了出去·临出门时林渡向林津道了一句:“你早些休息,别看得太晚。”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津应了一声,继续埋头看书··半晌,林津忽然抓了竹简扫向一旁的案几,将几上糕点碰倒在地·瓷器坠地的“哐当”声引动了外头侍者,一名年轻少年匆匆推门,“公子……公子”·林津头也不抬,另取了简书册胡乱翻着。
漠然道:“碰翻了,收拾罢·”·林浔归家后便匆匆去林津院中,还不曾见过母亲,林源要回自己院中演武,林渡便领着林浔去母亲那里·晚间的秋风寒气渐盛,林渡迎着风,便不住地咳嗽起来。
林浔站在他面前比了比两人身高,十五岁的林渡比他高了太多·林浔便有些惆怅,却又很快自信起来,道:“二哥,再过几年,等小浔长大了,能给你挡风·”·林渡笑得捂住嘴,才能避免吸入更多冷风来。
好一会儿才止了笑,在林浔额头上轻轻敲了敲·道:“果然是个笨的·”·林浔嘟着嘴不高兴,闷闷地扶着林渡往母亲院子里走·一路沉默,快到母亲院子门口时,林渡停住脚步,说道:“我也是个笨的。”
林浔不明所已,又听他二哥道:“咱们以后少在你三哥面前提到三殿下,他不高兴·”·林浔更奇怪了,“为什么哪个不高兴”·林渡轻叹一声,道:“总之,以后不要再提了。
第8章 孩子·林浔走后,岑季白好容易打发了宋晓熹,这才回到静淑殿中·他住在偏殿,不过,却是要先去周夫人那里问安··灯光下的周夫人更添了几分美艳,却终是比不上刚入宫那时候了。
夏王岑广继位的第二年便娶了她,那时的君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周夫人一颗小女儿心全牵挂在夏王身上,用尽了手段想要留住夏王恩宠·她在宫里这么多年,位置已经熬出来了,但夏王已经很少再到她殿中。
君王已老,周夫人觉得自己也该是老了,可是她事实上又不过才三十岁,实在是不甘心··她并不觉得岑季白是自己的孩子,岑季白的生母差点威胁到她的位置,这个孩子越长越像他的母亲,周夫人便越来越不喜欢他。
她对岑季白没用过什么心思,奶娘、奴仆、太医……好像一转眼这孩子就大了·岑季白长大了,对周夫人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她越来越衰老·而她没有自己的子嗣,她争来的一切,都要给了岑季白。
“母亲·”岑季白跪下行礼··“你这孩子,整日里不着家,也不陪陪母亲么”周夫人拉他起来,倒真如一个慈和母亲盼着孩子归来。
岑季白心中冷笑,十岁幼童的稚嫩面颊上却显出几分羞愧神色,歉意道:“母亲,儿臣也不想的·但父王吩咐了儿臣看顾些宋晓熹,儿臣……”·“好了,好了。”
周夫人拍了拍岑季白肩头,“母亲知道你为难,但宋家那些人,你要小心·”·岑季白乖巧点头,“母亲请宽心,儿臣谨记母亲教导·”他想,我最该小心的人,是你。
周夫人野心很大,前世的她因为一直没有子嗣的缘故,后来便盘算着要废掉岑季白,自己做夏国的国主·只是朝野上下阻力重重,周夫人也没什么政才,一直没能积蓄足够的力量。
岑季白知道周夫人与周氏一门的反心,有心打压,但当时的夏国风雨飘摇,本来也经不得什么动荡了·他同林津小心筹谋,希望不动声色地慢慢蚕食周家,没想到最后却害林津送命。
还有他同林津尚未足月的孩子……·重活一世,还要同她作母子,同她母慈子孝……岑季白心里恨不得剁了眼前这个狠毒的女人··他低着头,周夫人看不清岑季白神色,便只作满意模样来笑了笑,叫上两名侍者来。
那两人都是十七八的少年,身形精练,一看就是练过武艺的·“以后你带着他们,有人看护着,也教母亲宽心·”·岑季白记得这两个人,前世时,周夫人也安排了他们,一个叫青钧,一个叫行影。
他年岁渐长,不喜欢身边总带着母亲的人,后来想法子换掉了他们·这两个人,后来倒成了周夫人养的面首了,就是不知道目前而言,他们同周夫人是个什么关系……·“多谢母亲,”岑季白作礼告退,“母亲早些休息。”
便带着青钧同行影回了偏殿中··侍候他的人已经备下热汤沐浴,茹姑姑、奶娘都是自小照顾他的人·但这些人里头,没有一个对他忠心·王子若非成亲或是分封,惯例是不会离宫开府的。
但如果不出宫,他连一个信任的人都不会有·即便有了,周夫人也会像前世那样,害死他们··临睡之前,岑季白又想起林浔的话来,辗转反侧,便又是难以入睡了。
林浔问他为什么不去看林津·前世的他的确在这时候去过林府几次,周夫人不喜,岑季白违逆了她,仍是要往林府中去··无论幼时的岑季白有多渴望得到周夫人疼爱,也无论周夫人如何哄骗于他,孩童的敏感告诉他,周夫人并不喜欢他。
·于他,宫廷是一只牢笼,夏王忽视,母亲不喜,两个王兄不时冷嘲··林戍轻易地战胜了南军,岑季白便知道,林家的力量很强大,是连父王都要敬畏的。
那时的岑季白不愿意再被周夫人摆布,不想输给岑秋和,但能帮他的人,除了幼时长伴身边的林浔,除了林浔身后的林家,岑季白一时也找不到旁的人··秋狩之后,林浔同林津,已然与他出生入死过,林津更是为了引开刺客才受了重伤,毁去容貌。
岑季白便更有了理由同借口去亲近林家·重活一世,他想要有所作为,仍是要借助于林家的··可岑季白无法面对林津,不是不想去看林津,只是不知道见到林津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哪怕他只要一想起“林津”这两个字,都觉得胸口憋闷着··林津已经不是前世的林津,但他还是前世的岑季白·他无法面对现在这一个陌生的林津,无法控制自己在林津面前戴好那张掩饰的面具。
林津幼时对他不喜,不是没有缘由的,无论是三岁时岑秋和那次作弄,还是朝中定下林津作他的伴读,又或是秋狩时林津因他负伤毁容……林津有太多理由厌烦他,不喜他。
岑季白想着,既然如此,他该少出现在林津面前·他利用谁都可以,唯独不该利用林津,他可以对不起任何人,唯独不能再对不起林津··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前世的岑季白,宫中一切全由周夫人控制,负责宫防的禁军统领便是小舅周坊。
名义上岑季白是国君,实质上他没有实权,什么都做不了·他唯一能控制的,是不让小周夫人生下自己的孩子,他从不曾亲近后宫··所以,在那个女人殿中察觉到自己被下了药时,他只能尽快离开,回到自己的寝殿。
那时林津在为他整理奏章,岑季白拥住林津的时候,已经连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盘旋在他脑海中的,仅剩一个念头,如果要有一个孩子,只能是林津的孩子·他想同林津有一个孩子,他同林津应该要有一个孩子……·那一次林津被他伤得很重,卧床许多时日。
岑季白一直愧对于林津,一度躲着林津··现在想来,他为什么要躲着林津呢他应该要留在林津身边照顾他的·但他害怕林津不肯原谅他,害怕面对一个不肯原谅他的林津……·察觉到有了孩子,已经是那件事之后三个月了。
岑季白心里是很高兴的,他同林津真的有了孩子,那或许意味着,即便他们扳倒了周家,林津也会留在他身边··从那以后,他开始拿林津当作自己真正的妻子,当作自己所爱之人来对待。
林津也很喜欢那个孩子,岑季白看得出来,林津很在意那个幼小生命·他们甚至因此有了些恩爱模样,竟然真的成了一家人··然而这样的时光,只持续了两三个月。
林津时常腹痛,岑季白知道周夫人手段,他从来不给林津用宫里的药,只在宫外找了医师来,而且每次都换了不同的人·但用秘药的男子本就不多,初时医师们什么也没有察觉到,只道一切正常,开些安胎方子。
林津有时忽然间发作,痛得晕厥,岑季白匆忙传召医师,却只道无事·无事,无事……他找来的医师都是这样诊断,直到最后……·林津很在乎那个孩子,失去孩子以后,林津木呆呆地在寝殿中发愣,不吃不喝,没有半点反应。
好容易有了点反应,便是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宫里给的药会有问题……·岑季白早朝的时候,林津的近侍小刀冲到朝堂来,说林津提了剑去周夫人殿中·等到岑季白赶过去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如此想来,林津即便没有恨他,也要怨他无能的·这一世,重回秋狩那日,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岑季白想过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他本来不配出现在林津面前,但他奢望着能像前世成亲之前那样,同林津作生死之交,想要同林津说说话,看一看他。
况且,他想要保全林家,想要护住林津,便不得不到北军中去,不得不面对林津··只是目前而言,岑季白无法摆脱前世的印象,以这样的状态面对林津,谁都可以看出他的不正常……·他便竭力用繁杂的事务来淹没自己,假装出十岁的孩童的天真模样。
好在,他并不缺少事做··他写不出跟十岁的孩子一模一样的字迹来,说是经历生死之变,更为沉稳了,那也变得太快些·所以他拿出从前的字,慢慢临摹。
自从南军交给了宋峥,周夫人对他的态度,更有些古怪了·他不能也不想整天往微澜殿中跑,但宋晓熹往他这里跑得倒很勤快,周夫人的脸色便越来越难看·岑季白虽然乐得看周夫人不高兴,却也不希望她迁怒于宋晓熹。
岑季白还要忙着应付夏王,似乎是前几日觉得他这个儿子有趣,夏王热衷于带着岑季白在后宫中享乐宴饮,致力于教出一个同他一样玩乐无度的小王子来·岑季白不想毁了自己名头,也不想激怒了夏王,实在是不胜其烦。
最后,岑季白只好告诉夏王,那些有趣的新鲜玩意都是他从书里头看来的,想为父王多找些有趣的东西,只能多看看书·夏王一想也是这个道理,这才放他回了太学学宫。
以岑季白的实力,无论琴棋书画还是骑- she -兵法,宋晓熹在他面前都是不够看的,他有心让一让宋晓熹,却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起初并没办法让得顺其自然些,倒显得是他刻意了。
宋晓熹被他激出些好胜心来,比以往可好学多了,两个人在微澜殿中玩闹,宋之遥便在一旁看着·夏王看着宋之遥开心,便嘱咐宋晓熹常常进宫来,也叫岑季白下了学,多往微澜殿走动。
第9章 银霜·这日傍晚时,等岑季白与宋晓熹离殿,夏王看宋之遥有些欢喜,便渐渐往宋之遥身边靠得更近些··宋之遥起身拿了酒水给夏王斟满,道:“陛下喜欢孩子么”·夏王说不上喜不喜欢孩子,他子嗣不丰,三子二女,在王族中算是少的。
但要那许多孩子,又有什么趣味,如岑穆同那般的子嗣,不如不要的好··宋之遥又为夏王斟上一杯,“如季儿、熹儿这般孩童,之遥也是喜欢的,只可惜……”·夏王一饮而尽,捉住宋之遥一只白玉似的手,拿自己肥厚油腻的爪子在上头抚来抚去的。
宋之遥抽回手,拜伏在地上,“陛下,之遥也想要一个孩子·”·夏王已有些醉了,迷糊道:“那后妃中再有生产的,便养在你名下”·宋之遥袖子底下手捏得紧紧的,扯出一抹笑意来,道:“之遥,是想要之遥同陛下的孩子。”
·夏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微澜竟然愿意同他要一个孩子,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但他转念一想,要孩子,就意味着宋之遥要服药,服药,就意味着未来的三年……宋之遥仍是跪伏在地上,闷声道:“之遥从未求过陛下什么,如今……如今,连个孩子陛下都不肯给了之遥吗”·宋之遥虽然哭不出来,但假装着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还是可以的。
夏王从未见他这般委屈乞求的模样,这倒真有些为难了·他道:“男子受孕,一向不是那么容易·”·“陛下……”宋之遥轻轻喊出这一声,抬眼看了看夏王,这还是岑季白教他练习过很多次才有的成果,含羞带怯是差了点,半羞半恼倒还算是有了。
夏王被这一眼看得,魂魄都散了一半··“微澜……你……那三年以后,你当真同寡人……”·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宋之遥赶紧点头,避免听到夏王说出后头那几个字来。
夏王欣喜之下,正要拉他起来亲热一番·不想宋之遥却退后两步,问他:“陛下应许么”·这不答应就不给亲亲的模样,就跟撒娇似的,夏王立马点头。
伸出的手却顿在半空·因宋之遥得了他应许,开怀一笑,真是好看得晃眼·宋之遥晃了夏王这一眼,立刻唤了侍者,去传太医令来··夏王有些苦恼,问道:“今日”·宋之遥又是微微一笑,点头。
“越早越好·”·这一日当值的太医令是杜仲,如岑季白所言,这人容易收买,容易控制·总之,宋之遥传了他来,以后调养之事,瞒天过海,也都会交给他。
夏王不知自己被这师生二人摆了一道,虽然要等三年,但三年之后……他一想到宋之遥望向自己的眼神,便觉得全身骨头酥麻·又饮了几杯宋之遥殷勤斟上的美酒,便醉得人事不醒了。
宋之遥叫人将夏王架到床榻上,自己往窗边坐下,解起棋局来·夏王有鼾声,呼噜震天响的,叫他心烦不已·他打乱了眼前的棋盘,心想,六年,他给岑季白六年的时间。
宋晓熹没有父母管束,祖父对孩子总是溺爱多些,况且他也实在没有时间照顾他·而宋晓熹在族学里有些呆不住,便求了小叔和祖父,要进太学里头··太学其实算是王族的私学、族学,从来只有君王恩典选的伴读,绝没有大臣家里腆着面皮去要资格的。
宋晓熹在家里闹了一场,又到微澜殿来闹··宋之遥是个闲极无聊的,虽然喜欢小侄儿常在宫里走动,却并不会为这么件事去求夏王应允·反正族学里教的他都会,便接了宋晓熹入宫亲自授课,退了族学。
宋家人一向是以文传家,宋之遥武艺也不好,自觉侄子不学武艺也没有关系·但宋晓熹偏偏热衷于骑- she -格斗,见天被岑季白轻松取胜,反倒磨出了凶- xing -来,又是晨练又是晚课的,白日里宋之遥教他文课,宋晓熹却趴到了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宋之遥气得心颤,却拿他没有办法,逼得太紧了宋晓熹闹得厉害,便只好放任了他,一心要拿岑季白作反面教材,拿些深奥义理刁难,让宋晓熹看一看,岑季白也是有出糗的时候。
岑季白虽然不是学究,但前世二十多年,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了,经历过了,偏门的东西他虽不清楚,但义理却是明白的·几番之后,宋之遥倒起了心思,同他说得最多的,便成了治国之道,权术之学。
宋晓熹听得云里雾里,颇觉受了冷落,白日里再上课时竟能打起精神来··惯常日子里,岑季白还是一派温和谦逊,不时留林浔用顿晚膳,故意塞给他一碟子林津爱吃的梅花点心。
可岑季白并不知道,因为林渡嘱咐了林浔不要在三哥面前提起三殿下的缘故,这额外的一份古怪苦心,便被林浔敬献给了林家夫人··林浔也学会了说谎,道是母亲喜欢,便拿来孝敬。
虽然他谎话说得不好,但小脸红红的在林氏夫人面前撒娇,倒像是小儿子不好意思的模样·家里人欣慰于,这小魔头总算懂事些了··转眼到了冬月,宋晓熹的骑术练得有些范式了,便缠着岑季白陪他去马场挑选坐骑。
宫内的马场是小马场,不同于凉山马场,只养些精挑细选,供王族子弟需用的良马··到了这一代夏王,宫内的马场便加倍地扩大,索- xing -将整座仙子山方圆百里,一起囊括进去。
自然,王宫内的安保,就成了大问题·可想而知,这是一笔多大的开销了·岑季白掌权后,削了仙子山的马场,重又筑了宫墙·如此,单禁军人数,就减了三分之二。
而前几个月里,夏王从方家缴来的银钱,也是一大半也都花在了马场上·他令人在西戎与北狄那里高价买了草原上的骏马,本来该是奔跑在战场上的优秀战马,却都圈在厩中,任人赏玩。
不过夏王爱马,也爱将良马赏赐给同他一样爱马的人·如岑季白这般,以王子的身份,从马场里挑选几匹自用,或是送给亲近的人,夏王是毫不介意的··但岑季白没有想到,宋晓熹看上了银霜。
银霜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修长高大,便是夏王这骏马云集的马场中,也是格外出色··岑季白知道,这匹马不仅外形好看,耐力也很好,很忠诚·是他前世时细细挑选过的。
林津的坐骑死在秋狩中,他又因为脸上的伤痕,一度心情郁郁·后来北方的马匹运回来,岑季白便到了这里,为林津挑出一匹坐骑来·林家的将军,不能没有相伴沙场的良驹。
宋晓熹手里拿了草料,在料理马场的仆人指导下喂给银霜吃下,原本有些畏惧的神色俱都消散了,欢喜道:“就要它·”一边探了手去够白马的脸颊··他回头对岑季白道:“初何哥哥,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岑季白看着眼前情景,只觉刺眼无比·他快步上前,拉开了宋晓熹·“换一匹·”·宋晓熹被他拽得手腕发疼,不解道:“为什么”·岑季白压下心里诸多不悦,一再提醒自己,已经不是前世了。
可是没有用处,这是林津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给过林津什么好东西,只除了银霜·林津说是这匹马救了他,冰天雪地里,是银霜支撑着他··“换。”
岑季白的脸色越发沉下去··随行的侍者见这状况不对,正要开解宋晓熹,却劝不住这位宋府的小公子··“你已经有紫电了”宋晓熹不高兴。
“银霜有主人·”岑季白默然片刻,忽然想到,他应该把银霜送给林津,这是林津需要的东西,有用的东西,本来就属于林津的东西··“原来它叫银霜啊,”宋晓熹赞了句,“这名字好听。”
岑季白带他去看别的马匹,宋晓熹看了一圈,仍是惦念着银霜·“初何哥哥,银霜是谁的马呀”·“林家三公子,”岑季白不打算瞒他。
“他原来的坐骑几个月前死了·”·宋晓熹也知道些林津的事,从前也见过几次,是个很漂亮的哥哥· “那他怎么不来取呢”·生子重生宫廷侯爵·这才想起来,前一阵子听说林津受伤了。
于是宋晓熹转了转眼睛,道:“我们给他送过去吧,也不知林三公子养好伤没……”·岑季白心中一动,沉默片刻,却是道:“元夕夜里宫宴,他也要来的。
到时候他会将银霜带走·”·是的,元夕·岑季白想,不管他怎么躲,林津总会和他相见的··元夕便是新的一年,这一年,沈朗的女儿素馨,就会来到陵阳城中。
如果能够改变前世发生过的事,再面对林津时,他或许能有些底气··第10章 不换·大概是白色的马匹都比不上银霜的缘故,宋晓熹再看不得白马·挑来挑去,岑季白为他选了一匹黑色的小马驹,皮毛乌黑发亮,又聪明又俊俏。
其实岑季白觉得用俊俏来形容一匹马有点奇怪·不过这只马驹的确是漂亮,也的确是适合宋晓熹的,他刚学会骑- she -,年岁又还小,比起高头大马来,还是养一匹小马驹合宜。
岑季白给它定了名字,叫乌墨··宋晓熹撇了撇嘴,又不高兴了·“乌墨乌墨,乌漆墨黑的,不好听·”·宋晓熹还有一颗牙迟迟不曾长齐,平时说话时总要注意不叫人瞧见了,但是他一高兴一生气的时候就不管那么多,这时大声嚷嚷着“不好听”,牙齿左侧第四颗还未补足的空隙就显现出来。
岑季白看得发笑,也懒得跟他计较了·“那你说叫什么白雪”·宋晓熹一听就气坏了,追着岑季白满马场疯跑,要来打他。
但他体力不济,没一会儿就跑不动了,坐在地上大喘不已··岑季白想给乌墨换一个名字,但宋晓熹哼了一声,不在意道:“乌墨就乌墨·”·岑季白以为宋晓熹这是认下乌墨了,他没有想到,第二日,宋晓熹便骑着乌墨去了林府。
第二日是腊八节,宋晓熹一早便告诉宋之遥,他要回宋府喝奶娘熬的腊八粥,要看他好久不曾看到的老祖父·于是宋之遥叫了几个人跟着,便让他出了宫··宋晓熹一路骑着乌墨,倒觉得这小马驹还算合心。
但他一想到漂亮的银霜,想到乌墨这难听的名字,还是不甘心··宋丞相仍在官署当值,宋晓熹独自喝了奶娘熬得香甜浓稠的八宝粥,抱了自己的宝贝红漆盒子,这便又骑上乌墨,带着随从往林府去了。
林府中林源早归了北境,林戍也是惯常不在家的,常在新军营或是西北肃州境内,林浔在太学,林津在族学,唯林渡身体不好,难奈冬日寒冷,便在族学中告了假,留在家中休养。
家仆报说宋小公子来访时,林夫人正在园子里剪腊梅枝子,要分到各院里插瓶··林家人口简单,林戍只这么一个夫人,一直相敬相亲·林夫人很快将家中各人过了一遍,确信能跟宋晓熹有交集的,只可能是林浔那小子。
但林浔在太学,宋小公子不可能不知道,他访来家中,莫非……·林夫人合上剪子,心道:坏了,一定是林浔又闯下祸事,宋小公子来告状了··林夫人到小花厅的时候,便见到小花厅外一个陌生孩童正同管家争执。
“不行不行,乌墨就要栓在这里·”宋晓熹的声音很好听,脆生生的··一众家仆见林夫人到了,赶紧行了礼·管家道:“夫人,这位宋小公子不肯将坐骑交给我们,非要带到花厅来……”·花厅是会客的地方,一匹小马驹带过来,再弄些污秽之物,实在是失礼了。
宋夫人一看到这么玉雪团团的漂亮孩子,心都化了,再一想到人家被自己那个小儿子欺负,更觉得理亏,对管家道:“栓在这里吧·”·便牵了宋晓熹往花厅去。
“外头冷,咱们进屋说·瞧你这小脸冻得·”宋晓熹揉了揉冻得发红的脸,乖乖跟着林夫人进屋··“好香·”宋晓熹吸了吸鼻子,闻到一股腊梅花的味道。
林夫人笑了笑,拿了热热的糕点给他,“你一个人来的”·宋晓熹点头,他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长辈陪同,到哪里都是一个人·但这位林家夫人真是好看呀,脾气也好,糕点也香甜。
“你做我干娘吧”·林夫人拿着糕点的手抖了抖,合着这位不是来告状,是来认亲的·宋晓熹遇上教自己开心的喜欢的人,总是亲近些。
不过他接触到的外人不多,外人中能得他喜欢的又很少,岑季白是第一个;林夫人,是第二个··林夫人再是喜欢这可爱的孩子,也不大好做他的干娘·宋家跟林家交集不多,贸然认下这个干儿子,恐怕夫君在朝堂上不好处事。
再者说了,她认了宋晓熹作干儿子,那宋丞相不就相当于成了夫君的干爹么……不行,夫君会生气··林渡知道宋晓熹来了,同林夫人想得差不多,以为是林浔又闯了祸。
林浔是一家人心头宝,林夫人肯定舍不得处罚林浔,但又不能不给宋小公子一个交待·林渡自觉有责任来处理这件事,不能太对不起人家··他没想到一进花厅就听到如此惊悚的话。
干娘·“咳……咳……”林二公子身体不好,一路上受了凉风,再听到这样的刺激话,止不住咳了起来··“干娘,他是谁呀”宋晓熹这声“干娘”,让林渡咳得更厉害了。
林夫人实在喜欢他这声干娘,方才那些顾虑同决心全飞到九宵去了·夫君不高兴就不高兴吧,反正他在家里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于是她欢喜地接了,道:“这是你二哥。”
林渡简直想要咳死过去,好容易止住咳嗽,扯出笑脸来,正要说话,又听宋晓熹道:“二哥,晓熹下回给你带礼·”·林夫人心道,这孩子还挺实在。
林渡一时无言,瞥了眼宋晓熹身边的红漆盒子,问道:“那你这是”·宋晓熹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林夫人,又看看林二哥,终于说了此行目的。
“我来找林三……呃,找三哥·”·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你找津儿做什么”林夫人一面打发人去请三公子回府,一面问他。
宋晓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来找三哥换马·”·林渡觉着古怪,又道:“换什么马”·“银霜”宋晓熹将自己那个红漆盒子打开,一一摆出物件来。
什么小金锁小玉佩,小银剑小簪子的,里头还有只小盒,竟是装了满满的金稞子·这便是他全部家当了··林津听说宋晓熹来找他的时候,也是很诧异的,他同宋晓熹是从来没有交集的,他甚至不太记得宋晓熹长什么样子。
等进了小花厅,宋晓熹一口一声“干娘”,哄得林夫人好生欢喜时,更叫林津诧异·他母亲什么时候成了宋晓熹的干娘,他怎么不知道·林渡一脸的无奈,看到他进来,便向他指了指外头那匹小黑马。
林津莫名其妙,向林夫人行过礼,便听宋晓熹问他:“三哥,你喜欢乌墨吗”·宋晓熹指着外头的小马驹,一脸的期待··林津很不喜欢听他这声“三哥”,就跟岑季白似的,无端端喊得好生亲近,其实一见他就躲,就跟躲着恶鬼似的。
宋晓熹看他沉默,以为是不喜欢,急道:“乌墨很乖的,初何哥哥很用心地挑了它给我,他说这是西北的战马,以后长大了可威风可威风·”·林津面色发寒,“与我何干”·林夫人赶紧出声解释:“熹儿说,他要跟你换马。”
林津仍是寒着脸,半张金制面具,衬得这份寒意愈加浓重·他完好的一半面目,本是清俊出尘,格外好看的,此时却如外头池子里实实的冰块一般·“我没有马同你换。”
宋晓熹急了,道:“你明明有·”怎么可以撒谎呢·林夫人又解释:“宫里马场那边有一匹白色战马叫做银霜的,不是你的他要跟你换那一匹。”
又指了指案几上的物件儿,笑到:“拿这些做添头,跟你换·”林夫人抚着宋晓熹脑袋,心想这孩子多懂事多明理啊,哪像自家那小霸王··林夫人不清楚自家儿子这些事,宋晓熹那么一说,便也就信了。
林渡却是有些困惑的,这时候终于逮着机会问宋晓熹·“你怎知那是小津的马”·宋晓熹道:“初何哥哥说的·”·林渡起初是真没有反应过来“初何”是哪个,再听到初何两字,明白宋晓熹说的是谁时,下意识就看向了林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看林津,但总觉得林津对三殿下的事有些在意·这一下,果然见到林津的面色更难看了··林津抿了抿唇,“不换·”·“换了吧”宋晓熹央他。
“不换”·宋晓熹团起自家财宝,又看了看外头的乌墨,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伤心,又有些委屈··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委屈,只好“唔唔”地开了哭。
他明白银霜是不可能换到了,便要为自己伤心一回··林津一见他哭,自己倒勾了勾唇角,岑季白还算是有良心,给他备了一匹马·什么银霜乌墨的他可不管,反正宋晓熹喊什么“初何哥哥”,他就不高兴。
林夫人哄宋晓熹不住,只好向着林津道:“这乌墨多好,你就换了吧”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林渡拉了三弟走出花厅,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屋子里头那一大一小。
况且,三殿下摆明了是不想给宋晓熹那匹银霜,扯了林津作借口,这一家人全是心实的,这就当了真不成·他已经忘了,他自己也是“这一家人”。
第11章 梧桐秋思·林渡知道林津最近一直想要一匹马,但忽然冒出来的银霜是怎么回事三殿下的事,怕还是要等林浔回来,再问个清楚了··林浔倒不知家里这些,他照常上着课,照常一马当先将岑秋和同他的伴读刑俊琪甩得老远老远,照常箭中靶心,得意地看着十枝箭倒有八只脱了靶的刑俊琪。
林浔与刑俊琪斗气,彼此相看生厌,最主要的原因,是岑秋和与岑季白素来不和··岑秋和时常挑衅,总有教岑季白狠狠报复的时候,只是岑季白惯常是暗地里出手,岑秋和倒不晓得是挨他算计。
那时候岑穆同还在,栽赃嫁祸这类事,岑季白驾轻就熟,乐得看两个王兄互斗··但而今,岑秋和那些小打小闹岑季白已经不放在眼里了,任是他手段频出,岑季白并不接招。
倒也不是他宽宏了,只是盘算着找个由头,让岑秋和关上一阵子··前世除夕夜里,林津受伤后第一次公开露面,宫宴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往他的面具上扫··林津有些受不住,到园子里透气,恰好遇上了岑秋和,又被他出言羞辱。
林浔寻到林津时,听了这些羞辱三哥容貌的话,一时气急,竟将岑秋和按在地上狠揍了一顿·岑秋和身边的侍者拉他不住,还是林津拦住了幼弟·不过岑秋和已是鼻青脸肿了。
后来自然是林家兄弟被罚了一场··这一世,岑季白根本不想让岑秋和有机会见到林津··大约是受到了岑季白启发,岑秋和也寻到了讨好夏王的最佳手段。
不过他可不如岑季白一般知情识趣,总在夏王跟前晃荡的人,一个不小心,是要惹怒夏王的··某日岑季白同周夫人用晚膳,母子间说笑道:“今日里二王兄走在路上又发呆,他上课也发呆,儿臣近前去瞧他,还听他念念有词,什么‘红楼隔雨相望冷,寂寞梧桐独自思’……也不知宫里头哪儿来的红楼。”
周夫人心道,岑秋和这年岁,最是少年春情,他近日又常在夏王身边,燕瘦环肥的,难免会起些心思了·“季儿莫要学这些歪话·”·岑季白点了点头,拿自己的银箸取了一箸鸭肉,乖巧地笑着,搁在周夫人碗中。
看着周夫人强忍住嫌恶,将那箸鸭肉咽了下去··这宫里没有红楼,却是有梧桐殿的,住着新近得宠的梧桐公子··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梧桐殿原来也不叫梧桐殿,梧桐公子也不是哪个世家的公子。
夏王好男色,最宠的是宋之遥·宫里头这些男侍,不少人都学他,作副清高模样来,旁人学得粗浅,梧桐公子倒学了七八成·尤其近来宋之遥用了逆阳方,夏王不再宿在微澜殿中,往梧桐殿里倒去得勤了。
周夫人最恨宋之遥,连带着这些个男侍,尤其是学宋之遥学得有些模样的,就格外恨些··微澜殿滴水不漏,她插不进人,但什么梧桐公子却不算什么。
像梧桐公子这类人,她本也不会放在眼中,坏就坏在他太像宋之遥了·而虞氏母子暗地里一向同周夫人过不去,现在有这样的机会,就算是没影的事也得被她造个影出来。
更何况,正如岑季白时常往微澜殿中一般,岑秋和也是时常去梧桐殿里的·倒好像非得同岑季白分庭抗礼,标记后宫势力似的··有这样整治对手的机会,周夫人便果真造了个影子。
夏王在御园中特意造了个高台暖阁,琉璃瓦墙外冰天雪地,阁里头倒是暖如初夏的·除夕那日,夏王又要往暖阁去,有眼尖的宫人竟在积雪里头看到一角丝帕,捡起来瞧了瞧,竟是写了情诗。
雪水糊了字,只依稀辨得出“梧桐秋雨,情思潺援;此恨绵绵,憔悴衣宽”··这料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虞国王族特有的苏帕,明显出自虞夫人殿中。
又是什么“梧桐秋思”的,夏王一下子就想到了近来常在眼前的梧桐公子同二王子岑秋和,他在梧桐殿里也见过岑秋和几次,那时岑秋和说是同梧桐公子讨教诗文,哼,好一个讨教诗文。
夏王当即转到梧桐殿中,这几天梧桐公子抱恙,没到他跟前伺候··等他到了梧桐殿中,竟看到岑秋和也在,说是来探病,探病……夏王气得发疯,当下便将那丝帕扔在了岑秋和脸上。
岑秋和看了上头情诗,连忙跪下分解,“父王,不是儿臣之物,不是儿臣之物……”·夏王怒道:“不是你的你好好看个清楚”·梧桐公子还不知怎么回事,眼见得夏王发怒,二殿下要倒霉,生怕自己这些日子同岑秋和走得太近受他牵连。
便捂着嘴咳嗽几声,虚弱道:“二殿下,你若做错了什么……咳……还是快些认了吧,”转而对夏王道:“陛下也注意着身子,莫要气坏了呀。”
夏王冷笑了声,叫人拿了丝帕扔给梧桐公子,让他好生看上一看··夏王起初是觉得梧桐公子同宋之遥有那么几分相似,一样的清清冷冷,但实质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夏王自觉览尽天下芳华,能宠得长久些的,都有几分特别之处·此外的,便不过图个新鲜·梧桐公子恰好还在这份新鲜劲头里,没想到却出了这样的事··“陛下,微臣不知此事,微臣冤枉啊”梧桐公子吓得面色惨白,哭道:“陛下,梧桐一心一意,都系在陛下身上”·梧桐公子并不算笨,他看出来这是岑秋和字迹,却绝口不提到岑秋和。
生怕夏王更觉得他与岑秋和过于亲近了··然而夏王本来就记不得岑秋和字迹如何,他只知道近来岑秋和同梧桐公子往来甚密,只知道岑秋和快要十七岁了,而夏王自己在十六七岁时干的那些事情……·宫人在梧桐殿里搜查,很快就在梧桐公子寝殿的箱笼中搜出同样的几方丝帕来,写着不同的情诗。
任梧桐公子同岑秋和如何喊冤叫屈,夏王都是听不进去的·梧桐公子当即处死,岑秋和被罚杖责三十,禁足一年思过··到了元夕宫宴时,莫说是尚在禁足中,岑秋和其实还躺在床上,是爬也爬不到宫宴上去了。
除夕那夜里,夏王竟到了静淑殿中,同周夫人与小王子季白守岁·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事··夏王总爱与美人嬉闹,夫人是有陪过的,但能有个安静下来陪着夫人孩子一处守岁,的确是不曾有过。
看着夏王鬓角的灰发,看着他脸上教肥肉挤成一条细缝的、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岑季白有些明白过来,面前这个人,已经老了··两个儿子相继背叛,于夏王,实则是一件不小的打击。
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苍老,而伴随着人之苍老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奈与无力··或许是因为身体臃肿,夏王近来常有些力不从心·他于政事上没有什么才干,也不通军事。
夏国北面有西戎与北狄虎视眈眈,南面是虞国·因为时有和亲的缘故,夏国同虞国还算交好,北境却总是不太平··夏国北境的北军又称林家军,尤其是东北面的北军,不只是因为他们长久地由林家控制,事实上,夏国朝堂是不给他们发饷的,只在战乱时给些支援。
北境大片土地,是林家人打下来,他们打了土地就分给手下的士兵,这些人耕种武斗,守卫北境就是真的在守卫他们自己的家国·当然,林家军是不用向陵阳这边缴税的。
夏国几十代国君,有平庸的、有英明的、也有像他一样昏聩的,林家三起两落,一直没什么反心;岑家人想要打压林家,却也不敢打得太狠··北境哪有繁华的王都好,林家的实力就在于,他们家里每个人都能招摇在夏王眼皮子底下,却没有哪一代夏王敢于真正地杀了他们。
若真的没了林家,谁去守卫北境北边的门户守不住,中原一马平川,北方两国便可随意践踏了··或许打仗太多的人更不想轻易挑起战祸,不管夏王信不信林家,如今的他也没有打压林家的实力,也没有与林家两败俱伤的勇气。
他仅剩的两个王子中,如果让岑秋和做了太子,虞国还能跟夏国交好些,北境有林家军防守,作为君主,夏王自觉他能平安到老,安逸而死·但如果立了岑季白作太子,虞国那边,怕是不好。
然而岑秋和越来越让他反感,岑季白越来越让他喜欢··岑季白如今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十岁的孩子依恋母亲,信任父王,有点小心眼子,却都是帮着父王帮着母亲的。
他那点心眼子太明显,太简单·无非是想让父王多陪陪母亲,想让父王母亲多陪陪他·在他的世界里,小打小闹,同龄的孩子闹些小别扭,他明白要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是高兴呀不快呀,根本掩饰不住。
父母爱幺子,夏王觉得,这是有道理的··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周夫人还想要个孩子,这几年找了不少太医调理,都没有什么效果·这夜里见夏王到来,她细细地梳妆了,眼角连丝细纹都没有,不比那些二十三四的年轻女孩差了哪里。
但夏王今夜颇为愁闷,不必人灌酒,自己倒喝得烂醉··不到亥时,岑季白也是困得不行·周夫人便叫他回去歇着了··岑季白其实并没有太困,他倒在自己的床榻上,故作迷糊地想起来,佩剑还在周夫人殿中,便叫青钧去母亲殿中取来。
说了这话他阖上眼睛,行影便熄了灯··后半夜里,房中有些动静,岑季白觉浅,知道是青钧才回来给他放剑·他勾了勾唇,心想,周夫人不是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子嗣吗,她很快就会如愿了。
·第12章 幌子·第二日就是元日了,新年伊始,岑季白大早上起来有些发愁,等到晚宴的时候,他该怎么将银霜交给林津呢等林家人离席的时候,把银霜牵给林津吗林津若是不要……·比如他将银霜牵到林津面前,告诉他:“喏,给你的马……”·岑季白摇了摇头。
宋晓熹不会瞒着岑季白他去换过马的事,岑季白也知道宋晓熹认了林夫人作干娘·但这并不代表林津会接受他这番好意,甚至在他告知林津之前,先有宋晓熹去闹了一场,给林津带去些麻烦。
岑季白自觉自己大概又要被林津多讨厌上几分了··林家几个孩子里林浔诚然是过于心实些,林渡却不是,自小跟二哥亲近的林津也不是··林浔回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林津便嘱他不必再问及三殿下了。
在家中又等了两日,宫里都没有什么消息·到了腊月底,那什么元夕宫宴去领马的事,岑季白仍是连个口风都没有透露··于是他明白,岑季白只是不想将银霜给宋晓熹,所以,拿他做幌子。
林津气愤地想,幌子……也不是白做的··这一天,林津早早地入了宫,林家三公子虽然与宫里头的王子王女没什么交集,但他是去找宋晓熹的··微澜殿里,宋晓熹还在跟小叔争论午觉歇不歇的问题。
他要去找初何哥哥,宋之遥说岑季白这会儿在午休·宋晓熹便道:“等我到了,初何哥哥也该醒了·”·宋之遥便道:“若是没有呢”·宋晓熹道:“那我叫他呗。”
宋之遥摇了摇头,“他若是不高兴呢”·宋晓熹只在马场见过一次岑季白不高兴的样子,想起来是有些吓人,便道:“那我等着。”
宋之遥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这孩子心思简单,倒是我过错,当初……”当初,或许不该借着宋晓熹当他和岑季白的幌子··叔侄两个正在说话,宫人便报,林三公子到了。
宋之遥早已知道宋晓熹认了林夫人做干娘,林府年前便送了帖子,请宋晓熹初二那日去林府中小聚·比起岑季白来,宋之遥还是宁愿让宋晓熹跟林府的人一处··林津见了礼,同宋之遥客套几句,便邀着宋晓熹出了微澜殿,道是去外头逛逛。
宋之遥便由着他们去了·因他在“服药静养”,不好在园子里头多作招摇··林津其实不太待见宋晓熹,听不得他喊什么“初何哥哥”,喊什么“三哥”。
但他来找宋晓熹,也不是真来带他玩乐的,他是要宋晓熹带自己去马场,把那匹宋晓熹念念不忘的银霜牵回家··牵不走也没关系,这就是当面揭穿岑季白的谎言了,让宋晓熹知道岑季白在撒谎。
最好叫宋晓熹因此去岑季白那里闹一场,闹得岑季白不高兴了,那他林津就高兴了··拿他做幌子,哼……凭什么··宋晓熹确如宋之遥所说,是个心思简单的。
他本来要去叫他的初何哥哥,但他小叔说初何哥哥可能在午休,于是他就先带林津去看看银霜了··两人到了马场才知道,岑寂白将银霜放在了自己的私厩里头··岑秋和素来喜欢同岑季白抢东西,作弄他,欺负他。
岑季白再是心思多些,也防不胜防,重活一次,干脆就把事情做到完善,以免岑秋和再来捣乱·所以,那天他带宋晓熹到了马场,有了那么一场争执,索- xing -将银霜讨在了私厩里头,看得死死的。
林津要牵马,自然就牵不走了··最后,马丞遣人来报了岑季白··从厚厚的锦被中爬起来,岑季白木了一会儿,想到,宋晓熹算是林津的弟弟了·林津的弟弟带了林津去牵马,这倒不用岑季白来发愁要怎么将银霜交给林津。
这是件好事··他便叫人开了马厩,又嘱了他们仍旧照顾好银霜,待宫宴结束时,再交给林三公子带回去··林津在马场本是等着岑季白回拒,等着看宋晓熹跟岑季白大哭大闹的,但却等到这样的回复,他实在说不清心里是什么古怪滋味。
就连他存了心想要宋晓熹与岑季白闹一场,究竟是出于什么缘故,也是分辨不清楚的··反而,银霜很合他心意,倒像真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般·他牵着银霜进了场地,宋晓熹也没有不高兴,更没有哭鼻子。
林津好歹算是为了救下岑季白才失了坐骑——虽然他好像并没有起到引开刺客的作用……但,他是真的想救了岑季白,他愿意舍命相救··如此,岑季白还他银霜,好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就像当初林浔替了他进宫里做岑季白的伴读,那以后岑季白就不大待见他,躲着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说起来,当初林浔为着要去宫里头当伴读,闹了好些天,他们一家人去梅山赏雪的时候,林浔还在闹着,偷偷跑丢,家里人急得要死。
后来他去找林浔,他想让给他·不就是伴读吗,当然不比弟弟重要·那一次,他差一点就死了,是岑季白救了他··母亲并不知道,她的三子,差一点就死了……·但他们说小浔多叫人担心,作哥哥的怎么能不让呢……后来林津关在家里头养伤,伴读就换成了林浔。
他们家要换人,夏王还真不好说个“不”字··生子重生宫廷侯爵·现在,毁了容貌的孩子,没有人喜欢了,同龄的玩伴,就算是族学里那些人,也都指指点点的……还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林津本是无所谓的,漂亮媳妇么,他家先祖那样的都能找到,他也找得到·但理所应当不喜欢他的人里头,好像有一个岑季白··林津气恼于这些理所应当……·他本来同宋晓熹牵着马要回马厩,他们一身尘土,去宫宴的话,宋晓熹还要再换上一身。
林津每一次宫宴都在,只是想看看岑季白,想找个机会跟他解释伴读一事··但岑季白跟四弟林浔很是要好,林津自觉说起从前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意思,也就一直不曾说过。
此刻,林津不想再去什么宫宴,衣服脏了也不介意··但他想到这些事情,想到这些理所应当,懵懵懂懂地,心里开始发酸·便翻身上马,又去场地里跑马了。
林家的人,理所应当的,戍守边彊,死在马背上··宋晓熹牵着自己的乌墨,这小马驹又乖巧又聪明,还特别温驯,特别亲近他,他越来越喜欢它了·可他正同乌墨小声说着话呢,林津却溅了他一脸的尘土。
·宋家小公子没受过这等委屈,懵了一下,“哇哇”地就开了哭,一边哭一边忿忿地转身,回去微澜殿中·小叔说了,脏孩子最烦人··马场的人看着宋小公子哭着跑开,看着林三公子独自一人在马场疯跑,这都快天黑了,可别跑出个好歹来,林三公子若是有个好歹,他们也好不了。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几步,可看着林津的马速,愣是没胆子再去拦他··马仆报了马丞,马丞报给太仆,宋小公子带了位林三公子来取三殿下私厩中的银霜马,宋小公子哭着回了宫,剩下林三公子在发疯。
他们该拿林三公子怎么办太仆苦恼片刻,想着,那当然也只好再去请三殿下拿主意了··当岑季白换了华服,对着镜子嫌弃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时,便听说了林三公子同宋小公子在马场闹了别扭,一个大哭一个疯跑的事。
宋晓熹并不是一个蛮横的人,林津也不是会计较小节的,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会闹出多大的不愉快岑季白有些疑惑··但林津如果冲动起来是个什么模样,岑季白前世倒见过两次。
林津十五岁那年,北狄大旱,夏国北境秋收之后,北狄入侵,进了连云关,连破云障,烟梁,燕川三城,饿疯了的人没有退路,凶悍无比,他们抢粮食杀光人,抢夺牛马,都拼着股狠劲。
当时林家大哥林源正在北境安夏城- cao -练兵马,知道北方三城遭受劫掠的惨况后,带兵一直追出了连云关,深入北狄腹地·林源孤军深入,遭北狄军团团围困,最后被乱箭- she -杀在黑水草原。
消息传回陵阳,本已是重症垂危的林家二哥吐血晕厥,没几日也就去了·林家在半月里连办了两次丧事,其中一次,林源的棺椁中,只放着他最初习武时用过的一柄木剑。
后来,林津便去守连云关··有一回,听说杀死他大哥的乌古乃又在关外活动,林津带了十五个人冲进乌古乃近万人的营地,取了乌古乃首级·对方最初是被他吓到了,反应过来后便是激烈地追逐- she -杀。
岑季白接应他的时候,林津只剩下半条命在,手里还死抓着乌古乃首级··第二次,便是林津失了孩子,拿剑去周夫人殿中··林津看起来沉稳安静,惹急了却比谁人都凶悍冲动些。
岑季白听了马场那边的事,也顾不上什么宫宴华服,上了车辇,一路催着往马场去··到了马场,骑上紫电,问明林津所在,又是纵马飞奔,比起林津跑马的速度来,也是分毫不差。
这大黑天里,倒把马场的人更唬了一跳,如果三殿下有个好歹,他们可还有命在·主管的马场的太仆曹桂是夏王宠臣,这会儿却不敢往上头报去,宫宴也是去不得了,只传令各处当值的人多多点起灯笼来,自己也带人追上去。
只是方圆百十里,要往哪里追去现在黑灯瞎火的,传讯也不便,太仆连岑季白都给追丢了,当夜里先吓得半死··第13章 仙子山·岑季白一路往山上行来,因林津应该是喜欢往高处去的。
林二哥出事的时候,他同林浔一起追过林津一回,在梅山清风崖发现了林津·那时明朗的月光下,雪地里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把林浔吓个够呛··今夜里月色不好,岑季白同紫电却很熟悉仙子山,上山时还算顺利。
仙子山所以叫仙子山,因为山上有一处巨石,远看时形似女子身影·陵阳城中有传说这是古早时候仙子下凡,喜欢山下农户里一个出色青年,仙子同青年结为夫妇。
仙帝晓得此事后大怒,要她回去她也不肯,后来就罚她做了一块顽石,一直望着山下爱人··仙子石在半山腰上,从此处往上过于陡峭,就不好行马了·岑季白下马,牵着紫电又往山上走了一阵,在仙子石后头另一块石头上看到一大一小两团模糊影子。
“三哥·”他快走了几步,脚下崎岖绊了一下,右手斜向里情急抓了一把,撑在一棵小树上,这才避免跌倒··这一声喊出才觉不妥,他还没有入北军历练,还没有同林津兄弟相称的资格。
但喊了那么多年,一时竟忘记改口··林津虽然看不清楚,听到声音也知道是岑季白了·“你来做什么”·林津如果是要为自己毁容而气闷,几个月前就闷过了。
但一看到岑季白,还是觉得心里头不舒服··岑季白那个时候还背过他呢,一听说他的容貌好不了,在营帐里就嫌弃得跟什么似的,看也不看他一眼·哦,岑季白还背过他……林津不免觉得自己或许有些欺负人。
岑季白救过他两次,他应该要知恩图报才对··不,见鬼的知恩图报,岑季白从小就是个以貌取人的好色无赖,他才不报呢··岑季白再上前些,小心问他:“你没事吧”他弄不清楚林津这回是置了多大的气,又是为了什么而置气。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重生回来,岑季白有时候想,那些该死的人怎么还都活着呢,他该要一个一个活活剐了他们·但想到林津还在,那份蚀心的仇恨便能再压上一些,让他有些耐心,只要林津还在。
能看到林津,能同他说说话,真是太好了·岑季白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星沉是个没心的,他今日做了什么,明日一早就忘得干净·你若是同他置气,就不值当了。”
林津可不管什么有心没心,一听到宋晓熹的名字就着恼,何况岑季白“星沉”、“星沉”喊得亲热极了·“谁同他置气他那样人人喜欢的,模样又好极了,谁要同他置气”·林津说完了才发觉自己说的都是气话,无论语气还是内容都是气鼓鼓的。
他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这大黑的天色,听着远处呼喊三殿下、三王子的声音,便道:“走·”·岑季白愣了愣,“那你不气了”·林津牵了银霜,那同他格外投缘的白马温驯地跟着他,一点也不用他用什么力气牵扯。
他有什么可气的呢,他想··可他莫名其妙地气闷,气岑季白·“三殿下还是快些回去吧,林津面容丑恶,恐污了三殿下眼目·”·岑季白一听这话就急了,“哪个混蛋说你丑恶,我去砍了……三哥……三哥好极了。”
他绝不许任何人说林津不好,林津仗义,机敏,温良,仁善,从容,潇洒……林津什么都好··“你不是躲得远远的,躲我么”林津有些不依不饶,他丑又怎么样,碍着岑季白什么了。
“明明就是丑·”·岑季白知道林家人格外看重容貌些,其实世人都喜欢好颜色,他也喜欢·但所有的好颜色都比不上林津,林津给过他一个家。
他心颤道,“不丑·”·山下的火把已经近了,人声马嘶混杂一处,执金吾上官腾看到他们,喘着气道:“三殿下可还好哎哟哟,三殿下,陛下同周夫人在宫宴着急呢……哎哟哟,可吓坏老臣了。”
岑季白虽是夏国王子,但他没有官身,按夏国惯例这些臣子虽要敬他几分,但并不需要跪拜·然而上官腾膝盖一软,竟是往地上拜了一回·“三殿下,老臣腆着老脸,求您往宫宴上去吧,太仆失职,殿下尽可告知陛下,请陛下责罚。
但如今陛下还在宫宴上担心着呢,请殿下万万不要同老臣为难,快些回去吧·”·岑季白嘴角抽了抽,这老贼一来就给他下套·无论是让夏王知道他这个三王子骄纵无礼,竟然迫得上官腾跪了一回,还是指责夏王的宠臣曹桂,岑季白哪件事都做不得。
他快步上前扶了上官腾起来·“将军快快请起,季白一时忘了时辰了,与太仆大人是无干的·劳烦将军亲自来迎,季白心下愧怍·”·每一代执金吾执掌禁军,都是当代夏王最信任亲近之人,因是岑季白年幼,上官腾对他的态度,一贯是刻意带出几分长者的亲切来。
说起来上官腾一个禁军统领,却同夏王似的体态臃肿,便知他做将军是不合格的··他待岑季白看似谦卑,实则每一句话都在算计··太仆放任林津夜间纵马,这半晌还没寻过来,确实是他失职。
如果岑季白一个不小心,真被上官腾绕进去,夏王碍于林家同岑季白两个人,说不定真会撤了太仆,那么,这个肥缺就要落在太仆的副手上官腾的侄子手里了·曹桂是夏王宠臣,责罚了宠臣,夏王对岑季白就没一点迁怒·上官腾如今,是要帮着岑秋和的。
不过他看似谦卑,再过些时候,等到年轻的上官夫人诞下子嗣,上官腾可是要傲慢得上了天去··没了方后,周夫人同虞夫人两个,扶了哪个起来做王后,另一个那里都没法交待。
夏王索- xing -将掌理后宫之权一分为二,周虞二氏,各掌一半··然而后位空悬着,总是让人心痒·虞夫人心里不甘,便向夏王举荐了上官腾的小女儿上官缈,希望上官缈帮她稳固她在夏宫里的位置。
其实起初年年几次宫宴,夏王能见着不少臣属家中的美丽颜色··后来臣属们也学精了,若非刻意举荐的,家中子女,但凡有三分颜色在,年岁稍长,便不大带到宫里来。
不过能参与宫宴的臣属,家世身份都是显赫,即便宋之遥这样被夏王惦念了好些年的人,夏王也不好硬抢,死磨硬缠,用尽手段,前后两三年时间,才让宋之遥进了宫··再说夏王眼光也挑,若非宋之遥这样的,他倒也不费那个心思。
上官缈十岁之后,夏王便没再见过了,他若是见过,上官缈定然是会叫夏王费尽心思弄进宫里的那一类··总之,上官缈入宫后深得夏王宠爱·入宫后不到一年,又有了身孕,不只不将周夫人放在眼里,连虞夫人这个引荐她的人,也被她踩在了脚下。
王后之位,虞夫人是不要作指望了·而上官腾一家,隐隐倒有了取代方家,居于四大世家的势头··今年这场宫宴,上官缈便是其中主角了,岑季白并不认为夏王还有心思担心自己同林津的死活。
前世的上官缈诞下王子,频频对岑季白同岑秋和出手的同时,也激怒了虞夫人·虞夫人没有太多的手腕,上官缈也没有太多宫里生存的经验·在周夫人刻意挑拨之下,虞夫人害死了上官缈母子,也惹怒了夏王。
岑秋和也就与储君之位彻底绝缘··上官腾这个人,可恨可气,家中金银倒很多·岑季白这时候看到他,就当是看个金人偶似的,想着等哪天夏王死了,上官腾作威作福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要进了他的府库,岑季白倒能看着上官腾顺眼几分。
上官腾是个人精,他莫名觉得岑季白笑得古怪,又不知古怪在何处·呵呵陪笑了两下,又道:“林三公子骑艺精湛,不愧是将门之后·方才宫宴上,大司马同林夫人还在忧心着,如今公子无事,还是快些回去吧。”
曹桂同上官腾分了不同的方向来寻人,若是上官腾带着岑季白先回了宫宴,曹桂这失职之责,是免不了的··曹桂确实没敢报马场的事,是岑季白的护卫青钧同行影报了周夫人,周夫人又报了夏王。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青钧同行影本是一路随行岑季白的,但他们到了马场,临时牵了马过来,不及紫电,又不认得路,黑天里便将岑季白跟丢了,当下便转去报了周夫人。
又恰逢林家乱哄哄找林津,这才惊动了夏王··回到宫宴时,夏王难得地没有宴饮,正坐在高处发愁·见到岑季白回来,倒是舒缓了神色··周夫人立刻站了起来,黑着脸斥道,“这大晚上你乱跑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你……”见夏王不赞同地看着她,便转了忧戚神色,接道:“你叫父王与母亲有多担心……”·夏王道:“小孩子么,回来就罢了。”
夏王也很无奈,宋家那个,他不想罚;林家那个,轻易罚不得;剩下自己这个,本不是岑季白过错,不好单罚了他··这便叫上舞姬,演起舞乐来··不过夏王的目光,透过场中歌舞,实则一路燎到了坐在上官腾下首的,上官缈身上。
岑季白也往那边瞧了一眼,上官缈称得上绝色,清纯中带了点不自觉的妖艳,但既是有心自荐,又怎么会不自觉娇艳呢,只是拿这份故作的娇憨来惑人罢了··虞夫人得意之色难掩,周夫人倒很平静,她今晚已经讨得一次夏王不喜,不能也没必要再摆什么难看的脸色。
作者有话要说:·剩下的7月13号再调整章节了··第14章 平安扣·林津入席后,被父亲训了几句,林夫人便将他护在身后,气恼地瞪了林戍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大将军嘴巴张了张,似乎是有些气着了,到底却没再说什么··这此日子林家二哥不好,因寒冬时节最是叫他难熬,今年又比往年病得重些·医师们又全没个主意。
林渡在院子里晕过一次,后来又常是咳得出血;林戍成日里忙着;林源守在北境;家中两个小子又太小,这事自然只有林夫人忧心··长子大了不着家,守在北境刀光剑影的;而林渡身体不好,林浔又是个野- xing -的,成日里添乱。
只林津虽野,却还懂事,不大让她- cao -心,哪知却又遭了大罪·林夫人心疼他厉害,在马场跑跑马又算什么··她将林津上下打量一回,除了衣服脏乱些,倒也没个伤处,林夫人这才好受些。
岑季白本还有些担心林津受到责罚,看林家那边情形也就放下心来·正要转向别处,却与林津目光相对了··岑季白怔了一会儿,想着林津说他躲远的事,也不知这话是从何说起。
林津,是有读心术不成·回过神来,林津已经坐在席案上用膳了··岑季白不知道林津先前那话是个什么意思,心里头空落落的,又有些发慌。
转念一想,林津毕竟平安无事,只这一点,便抵得过万千揣摩了··林津烦他也好,厌他也好,只要林津无事··元夕之后,一切又回到平静中··岑季白的小胳膊伸不到朝堂里去,也没有人问他朝政,他便继续扮着无忧孩童。
元宵节是他十一岁生辰,周夫人备了小宴,林浔、宋晓熹在此,这倒与前世不同·前世宋晓熹不曾入宫里长住,与岑季白并不熟悉;前世里林浔林津教训岑秋和,被罚了禁足,林浔便不得入宫。
宋晓熹同林浔不对盘,也不喜欢林津,但他喜欢亲切的林家夫人,威严又慈和的林大将军,还有会逗他开心的林二哥,因此往林家里跑得倒很勤快··若是夜宿林府,第二天便是林浔将他从被子里捞起来,扔到马车上带进宫里。
宋晓熹每每要抱怨林浔扰他清梦,林浔便道:“我是顺便·”·岑季白看宋晓熹跟林浔斗得热闹,这生辰过得,倒比上一世更有趣些··晚宴罢,他送林浔出了静淑殿,林浔忽然交给他一只檀木小盒。
岑季白打开来看到一只乌金发簪,又是心里一紧·便问林浔,“三哥怎么说”·前世的岑季白也收到这样一只簪子,便是林津予他。
夏王好宴饮,岑季白年幼时与林津相见的机会一年里也有几回,他十一岁那年端午宫宴上,林津给他这只乌金簪,说是谢他元夕时为他们求情··“三殿下怎知是我三哥给的”林浔诧异得很。
“笨死了,”宋晓熹白了他一眼,“你的礼不是给过了你们家里还能给初何哥哥送礼的,总不能是大哥二哥吧”·林浔给的是一方白玉摆件,一看就是林家夫人出面挑选。
但林津给的东西,却更细致些··林浔最烦宋晓熹说他笨,这一打岔,自然就将岑季白如何知道的事情忘在了一边,追着撵着,倒像是将宋晓熹一路送回了微澜殿中。
岑季白也就无法得知林津这回是要谢他什么了··但他看到这只簪子,便很想去看看林津··林津不知前世之事,岑季白却很了解林津,知道他喜好·如果岑季白有心,哄得这一世的林津爱上他,心甘情愿地嫁给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这一世的林津嫁给他,再给他一个家……岑季白深觉自己可耻,他不配这样幸运··林津说岑季白在躲着他,因为他毁去容貌的缘故,说岑季白在嫌弃他。
岑季白想了几日,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他也不介意林津误会他,只是不希望林津因为容貌的缘故不开心,不希望林津有任何一件不开心的事情··前世的林津,经了太多伤痛,岑季白便想要林津这一世里安稳些。
他想他其实不该避着林津,他不会去哄林津嫁给他,但他可以同林津做好朋友,好兄弟·为着今后诸多事情,他也必须要有同林家比较亲近的关系·若他能保住林家大哥不死,能让林津免于那次伏击。
那么,他从林府讨这一点好处,让他的三哥分几分心思予他,就这一点好处··岑季白作了这样的决定,当夜里就兴奋得睡不着了·恨不得第二天一早就跑到林津面前,好好地看看他。
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岑季白仍然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林府寻人,他也还是不知道见到林津以后同他说些什么··生子重生宫廷侯爵·这日傍晚,岑季白正在微澜殿中陪着宋晓熹练字,不知不觉又想到了林津,盘算着如何去搭个话,盘算得愁眉苦脸的。
“初何哥哥,你在想什么呀”宋晓熹托着肉肉的小下巴,眨巴眼睛,盯了岑季白好一会儿··岑季白笔下不知何时起糊成一团,一纸好字,便这么毁了。
宋之遥往宋晓熹额头上丢了颗松子,听得宋晓熹“哎呀”一声,故作肃然道:“专心·”·岑季白下了太学,便在微澜殿中陪宋晓熹练字,见宋之遥若有兴味地看着他。
便收了笔墨,问宋晓熹:“放风筝么”·宋之遥脸都黑了··东风正好,柳绿春烟,十来岁孩童,正是贪玩年岁··朝官每隔一日休一日假期,这是夏王定的规矩,太学沿用旧习,还是五日一休。
虽不是休沐日,但岑季白功课很好,找学官告了假,明目张胆,要去宫外头耍一耍·姓赵的学官不想允他,无奈夏王在岑季白身上有先例在,告假做别的事或许不行,但若是告假去耍一耍,那夏王真是,无比地支持他……·林浔不住地抖动竹简,哗哗作响,提醒岑季白注意他。
他也想出宫··岑季白冲他眨了眨眼,得意一笑,大摇大摆地带着青钧与行影出了宫去··岑季白重生之后,第一次来到陵阳街头·前世的他有段时间常来陵阳街头闲逛,记得的地方很多,东街上的西北食肆格外清楚些。
岑季白熟门熟路地上了二楼,进了临窗的雅间,他记得,这家的烤羊腿做得最好·前世从军后的林浔林津,都是一人能吃掉一只整羊腿的量··林府中的吃食定然是不缺肉食的,但熏制烤制的就会少些,味道厚重的少些。
尤其林夫人少时被羊肉膻气熏过一次,也不管是不是再有膻味,反正是不许厨里备下羊肉··他们家母亲这么些古怪脾气,难为大司马林大将军受了这许多年··前世的岑季白总是听林浔抱怨母亲如何如何,等到入了军中,林浔倒常常怀念府中精致吃食。
再等到大将军故去,林夫人不久也去了·后来的林浔,回到陵阳城林府中吃饭,很长时间里是吃一回哭上一回··林家兄弟几个,口味是都随了父亲,除了林渡身体不好,这些人时不时要跑到外头食肆里吃饭。
在外头吃饭还有一个好处,用林浔的话说,就是自在·林夫人在家里规矩多,林浔几个小孩子,耐不住那些··林津的规矩自然是比林浔好些,不过撸起袖子下刀割肉的作风,跟他军中杀伐气度比起来,还真是相配。
岑季白想着这些,自己要了只烤羊腿,一片一片割肉,眼角余光却始终保留在街头上··他要等的人还没有出现,但他看到了对面那家玉器铺子··前世的林津送过他不少东西,他也送过林津不少。
刚入- she -声部那会儿,他在军中呆不住,一回到陵阳城就满街里晃荡,见什么买什么,吃食、玩意、文墨……真是在军中闷得坏了··某一日他在那家铺子里买了枚玉扣把玩,转手就给了林津,说他们林家人最险,讨个平安的彩头。
后来倒也没见林津佩过,这件小事也便忘却,直到他同林津定了亲··林津邀他在梅山小饮,问他可有怪他,怪他求夏王换了定亲的人··岑季白摇了摇头,“林家拒了这门亲事,虽是应然,但你怕父王存有芥蒂,怕北境人心不稳,你在帮我。
我娶了你,才是重情重义,不离不弃,才是得民心的太子·”他晃了晃手里的空杯,道:“据说,王子季白可是从三岁起,一直苦恋着林梦舟呢”·林津大笑着点头,随后却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林津从衣襟里掏出一枚平安玉扣来,竟是贴身佩戴·他扯下线绳来,将玉扣交给岑季白·“北境艰险,你多小心·”·岑季白接了玉扣,握在手里紧了紧,低声嘱他:“我听说那药吃了不好,身子疼痛,你背地里倒了便是。”
何必受那份罪过··但宫里的人,是看着林津一日日服药的··岑季白快步从食肆中走出,跑到对面的玉器铺子里·他不记得在哪个位置上看到那枚玉扣了,一处处细看了去,竟是没有。
提前了两三年,或许还没有雕出来··岑季白失魂落魄地走出玉器铺子,抬头正看到一道青色身影骑着黑马悠悠走过,他平静心神,暗自怨道,差些误事··第15章 素馨·岑季白上了绣蓬马车,吩咐往东安门去,要在那里换了紫电,去郊外骑马。
马车到了东安门,他撩开车帘子便刚好看到了骑在黑马上的宋之延惊马,而后狼狈跌在地上的完整情形··“哪儿来的小乞丐,本公子的马也敢惊”宋之延在随从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对面蓬头垢面的人连连致歉,宋之延看着那人的漂亮眼睛,面上怒气倒去了一半,他示意随从,“擦干净·”·陵阳宋之延有一双善于发现美人的眼睛,男女不忌,出身不论,好看就成。
而小乞丐面上尘灰与些许泥垢除去,竟是个绝美女孩,远胜宋之延往常所见·宋之延“呵呵”笑了两下,搓了搓手·向着身边随从道,“带回去。”
便要翻身上马··“做什么放开,放开”那女孩挣扎着不肯,连音色都是极为清丽的,带着点惊慌,宋之延更欢喜了。
“宋公子,”岑季白下了马车,“季白代她向你陪个不是,这便饶过她,可好”·宋之延身在马上,见是岑季白,便笑道:“哎呀,三殿下。
宋某是要领她去个安身之处,你瞧她这无依无靠,孤身一人的,岂不是可怜”说罢夹了夹马腹,就要动身··青钧却已经在岑季白示下扣了押人的宋家家仆。
那女孩急道:“你是宫里头的你救救我,他不做好事……”·围观百姓也开始指点起来,岑季白虽是总装个天真无知的孩童,但见宋之延如此明目张胆地欺他年幼,也是好笑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宋林周方四大世家,宋家存续的时间大约同这片土地一样久远了,方家也不比宋家年轻太多·但这两家都有些没落,尤其是方家,家主一代不如一代。
最后连谋反都谋得蛇头蛇尾·而周家是前朝遗臣,反倒是林家最年轻些··初代夏国国主,正是靠了宋周方三家鼎力相助,得到夏国天下,征战四方的林家倒是新贵。
夏国的国政似乎江河日下,世家内部也在一代代腐朽·拿宋家来说,宋丞相平庸,却还可守成·幼子宋之遥有才干,却被夏王困囿后宫·而宋相长子,也就是宋晓熹的父亲,宋之远,在地方上却是个很讨嫌的无能官员,他爱听人奉承,对什么事情都要指点一番。
却又指点不好,刚愎自用,又朝令夕改,搞得庆州那一带民不聊生·宋相的弟弟宋峥,为人刚直,军事上才干不高,却还是有的,但他有两个不省心的儿子,成日里挑事。
这也是岑季白不想将南军交给宋家的原因··至于林家,打仗是很有才干的,这一代林家家主为人也谨严些,但北境的土地分下去几百年,手底下的兵士到底进益如何,做长官的贪了多少,却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后来方家没有撑下去,教另三家与夏王端了·周家灭了宋家,林家又同岑季白剿了周家,再后来林家没了,夏国覆灭·整部夏国史,可说成也世家败也世家。
这一世的岑季白没有太大的野心,他只想复仇,只想保住林津·如果林津高兴,他把天下让给林家也可以,只要杀了那些该死的人··“宋公子,季白不明白什么是安身之处,不如,咱们去问问陵阳府君,”岑季白向他眨眨眼睛,“问问宋峥将军,问问宋丞相”·眼看着到手的美人要他丢开,宋之延虽然恼怒,却不好同岑季白争执什么。
“不必了,”宋之延理亏,气恼道:“三殿下既然开口,宋某自然从命·”愤愤地打马而去··岑季白正要说话,那女孩却当街而跪了,乞求道:“小殿下,你帮我救一个人。”
岑季白截住她话头,“姐姐先起来吧,姐姐可用过午膳了”·当街里说话不方便,自然是上了附近一家酒楼,进了雅间·岑季白也没有挥退随从,任青钧行影将详情告知周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岑季白问道··女孩道:“素馨,秦州秀泽,素馨·”·今日,岑季白是特意等着素馨的。
他之所以知道素馨这个人,是因为前世宋之延家中一件惨案··宋之延那一家子,并子女妻妾侍君,全都中毒而死,没一个留下活口·素馨将案子做大,做绝,实然狠毒了些,一则出于报复,一则是为了给秦州含冤而死的爹爹沈朗申冤。
沈家祖上有医仙之名,到沈朗祖父那一代,在虞国惹了祸事,便逃难到了夏国秦州境,隐姓埋名起来··十多年前的沈朗同秦州望族素家的嫡子相恋,嫁与他后只得了素馨一个女儿。
几个月前夫君过世,叔伯家的人要争夺素家产业,知道沈朗平时自己会些医药的缘故,便污他毒害家主,将素馨随意指了户人家婚配··沈朗在公堂上将那些所谓的证据一一驳斥,然而素家叔伯打点了州牧周慕新,公堂上用尽刑罚,沈朗仍是不认,周慕新伪造了沈朗认罪的供词,强按他画了押。
·素馨是成婚当日里趁乱逃出来的,她知道秦州无人能治得住州牧,只能往陵阳城中廷尉府申告··前世她在陵阳城门处便被宋之延掳了去,宋之延哄骗她自己可以救出沈朗,强行将她留在宋府中。
素馨逃脱不了,只能抱着最后一分期望等待,直到这年冬日里,仍是没有沈朗的消息··素馨知道爹爹已死,恨极了宋之延,便假意乖从,渐渐取得宋之延信任,害死宋之延夫人后,她便成了宋府中宋之延分院的掌家,将这阖家大小毒害。
而后,素馨往廷尉府自首,交出因果来··因为事情闹得太轰动,又是宋之遥的堂弟,廷尉也不敢隐瞒,朝堂上便将此间详细一一报给了夏王··那时候岑季白还是太子,自然也在朝堂听得清楚。
后来夏王虽派人严查此事,无奈周慕新是周夫人二叔,周家上下打点,周慕新倒是平安无事··夏国内大案发生得不少,以岑季白所知,冤假错案也是不少的,这一件的曲折轰动,却格外叫人印象深刻。
素馨之狠绝,虽不可取,岑季白却很佩服她的勇气··但他早就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了,也不会为着这一点勇气施加援手,他来救人,还因为前世里那最后为林津诊治的医师偶然提到的一句话。
林津当时问他,可能保住孩子·那医师摇头道,如果师兄沈朗在世,医仙真传弟子,或许有些机会··言外之意,岑季白的母族作孽,这是他们活该··既然是周家作孽,岑季白便要周夫人先还上一笔。
岑季白不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应该用怎样的神色来表达他即将出口的话,索- xing -敛了神色,平静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可知道三殿下是哪个夫人的孩子”·素馨苦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些,但周家强势,周家强势,周慕新便是无事,周慕新无事,爹爹就不能平冤。”
她叹了口气,道:“素馨不敢奢求更多,但陵阳周家人一句话,要换出我爹爹来,不是很容易吗三殿下若能援手,素馨定然衔环相报·”·岑季白见她如此明事,也就不再兜什么圈子。
“我不知这事真假,但若你父亲果真冤屈,想来母亲必不会坐视不理·你说你爹爹会些医术,公堂上拿药理驳斥那些作证的庸医”·素馨识趣接口:“我家里祖上有医仙之名,父亲虽然隐寂,但他自认天下医师,难出其右了。”
“那你的医术,也是不差的”岑季白作出不信的模样,便吩咐行影同青钧去几家药庐里多找几个病人并医师来··看着两人出了酒楼,岑季白收起那丝童稚,道:“我有法子,救你爹爹。”
便与她交待了一番··素馨为那些病人看诊,只观他们面色呼吸,便说了个一二三来,问那些病人,素馨确实说得不错·再开了药方,交予医师看来,也是无误的。
其中两个方子还很得了那些人称赞··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于是岑季白将她安顿在客店中,留下行影陪护,自己带了青钧回宫··静淑殿中,周夫人正沉着脸等他。
“整日里胡闹,你就这般大摇大摆地出了学宫”·岑季白知道,周夫人本就不喜他,抓了错处是非要狠罚上一回的·虽然无非是抄字罚跪挨挨打,岑季白也不想再挨这些。
他挤出几滴眼泪来,哭道:“儿臣明明有件喜事告知母亲,呜……呜……”·岑季白这样年岁的小孩,凡事都还有些懵懂,但又渐渐知道些事情了。
周夫人总是找太医调理,虽然这种事情不好让岑季白知道·但同一殿中,岑季白偶或听到只言片语,也是有的·他是很诚心地向他的母亲介绍自己遇到的这个好厉害的姐姐。
“母亲殿中常有太医往来,儿臣担心母亲身体不好,儿臣想要母亲健康长寿,一辈子陪着儿臣·”岑季白抽了抽鼻子,道:“所以今日儿臣听那个姐姐说她医术了得时,真的是好开心好开心……”便向周夫人讲了今日详情。
又道:“儿臣可不管她爹爹如何,反正,儿臣要她、要她爹爹治好母亲·”·周夫人不置可否,只是夸了岑季白孝心,当下打发了他回偏殿,再问明青钧详细。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会停更··第16章 流民·第二日一早,周夫人难得地来到岑季白殿中,亲自为他束发·忧愁道:“昨夜里母亲一夜未曾睡好,想着你这般大的孩子,还要偷跑出宫去,半点不肯教人省心。”
岑季白心里暗笑,心说你当然睡不好了,你知道有那么个厉害的女医,那女医还有个更厉害的父亲,多少年没有希望的事情,死马当活马医,也是要见一见她的··看看天色渐明,岑季白用过早膳,便向周夫人告退。
乖巧道:“母亲不要再气了,儿臣昨日里贪玩,以后再不会了·”·周夫人点了点头,让他去了··过了两三日,周夫人便让岑季白请了素馨进宫。
也不必沈朗出手,周夫人不孕之症,素馨便可为她调理了··素馨虽是看着小些,今年不过十七岁,却是从小跟着沈朗学医,精通医典·沈朗得医仙真传,素馨便是沈朗真传了。
如岑季白所料,周夫人一封私信,秦州狱中真正的沈朗便被送入陵阳城,周慕新另置了个假的,这年秋后,便斩了他··这些事,周夫人以为是背着岑季白在做,事实上,素馨所为,都是岑季白教她。
当日里岑季白曾问过素馨,若是有人长年使用麝香等物,还想要受孕的话,可有法子素馨并不确定,但岑季白告诉她,想要救她爹爹,便只能说有。
当然,她的爹爹不想永远背负着谋害亲夫的罪名,想要洗雪冤屈,那就得等到岑季白有那个实力之后了··沈朗被接入陵阳城时,半途上遭了山匪,被人劫住··那些山匪,却是宋之遥派人假扮。
素馨知道详情,虽觉岑季白是故意拿捏她父女,但周夫人同岑季白母子之间尚有这许多算计,岑季白于她,自然不可尽信的··岑季白倒也跟她说得明白,毕竟周慕新枉法在前,人在周夫人手上,用完她父女,必是个死字;在他手上,他会放人活。
春三月,花红柳绿··微澜殿中,宋之遥倚在亭栏上,手拿着装有谷物的小碗,凉亭外几只小雀鸟在空地上跳来跳去啄食··“青钧同行影都是孤儿,没什么拿捏的,想叫他们背主,怕是不易。”
宋之遥一边投食,一边说道··岑季白不作多想,便道:“都做了·”·宋之遥又撒了一把谷物,转头看着岑季白,道:“其实也不必如此费事,若是没了周夫人,我将你要到我名下,如何”·岑季白并不想让周夫人死得太便宜。
因宋晓熹在偏殿熟睡,岑季白也懒得装那么天真·“先生要了季白同星沉两个孩子,父王那里,怕先生不好再找托辞·”·宋之遥面色尴尬,随即道:“我是好心。
你既尊我一声先生,那我……”·“先生,”岑季白打断他,“季白不做对不起星沉之事,不做对不起先生之事·”他要让素馨做的事虽是狠些,但那些都是周夫人应受的。
他只是想复仇,无关之人,并不想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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