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津何处+番外 by 桃枝竹(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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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津何处+番外 by 桃枝竹(上)(2)
·宋之遥点了点头,随后笑道:“你这样的年岁,这般严肃做什么”便折了枝柳枝要与他簪上·岑季白抢了柳枝掷在养着金鱼的水缸里,引得各色鱼儿纷纷受惊,慌张游了一回。
“先生,季白可是把命交给你了·”岑季白苦笑了下,便行礼告退,离了微澜殿中··正逢春时好天气,第二日正逢休沐,岑季白惦记着要去京郊随乐原跑马,便约了宋晓熹同去。
宋晓熹很少上过街头,看什么都新鲜,一一指着外头买卖同岑季白说话·看到外头一家一家糕点铺子,凉食小摊,便打发小近侍时习到外头买去·岑季白不许他乱吃东西,买来的糕点便都在小案上零零散散地堆着,小糖人小糖瓜金灿灿地诱人。
宋晓熹苦着脸,道:“初何哥哥,我就吃一口·”·“每一样吃一口”岑季白看着眼前十来件小点心,问道··宋晓熹赶紧点头,“初何哥哥,你真好。”
岑季白拍开宋晓熹要往食案上伸去的手,道:“不是我不允你,宋先生不许·”见宋晓熹要开哭了,又道:“好了好了,我也不吃的,好么”·“不好。”
宋晓熹转头生了闷气··马车出了西安门,岑季白给他指了指被拦在外头不许进城的难民,道:“西边地动了,不少灾民四处流落,你瞧瞧他们,连口粮食都没有。”
宋晓熹是个好孩子,听他这么一说,见那些流民里头还有两三岁的更小的孩子,更觉这些人可怜不已,便将案上点心叫时习包起来,拿去外头,尽数分给那些孩子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也拿出些散碎银两,交予青钧,教他去买些馒头包子等物,分给灾民··马车未在城门口停留,而是一路驶到了西城外随乐原··岑季白与宋晓熹刚下了车,正要换马,对面忽然冲上来不少难民,将他们团团围住了殴打。
如青钧行影,虽是武艺出色些,然而人一旦饿疯了,便顾不得许多,拼着伤痛也疯涌上来·随乐园本该有不少游人,然而天色还早,游人不多,再加上他们唯恐惹祸上身,此时都是纷纷避让,没有人上前相帮。
他们苦苦抵御,岑季白护着宋晓熹,左冲右突的,无奈难民人数众多,他们冲不出人群里去··这些人围上来就要抢东西,伸了手上来连衣裳都想要扯下··只青钧行影有些防备之力,但宋晓熹、时习同岑季白不过是三个小孩,自然经不住众人团团围殴。
不过一两息间,连佩剑都被人抢了去·几下里刀光剑影,岑季白身上已经带了伤,总算在青钧两个护持下翻身上马,带着宋晓熹便要往陵阳城跑去··既是抢东西的难民,眼见他们快马离去,马车却留在原地,自然不会去追他们,只死命地围住两名随从,要抢马车上的东西。
紫电载了两人,风驰电掣般,片刻后已离出老远··岑季白今生还是第一次受这样的伤,对于孩子的身体而言,这久违的疼痛似乎愈加煎熬,他右臂受了伤,却仍是握着缰绳,空出左臂来揽住宋晓熹,防他摔下马去。
宋晓熹初时还有些惊吓到,此时却很镇定了,只盼着快些到城门去··既是太学休假,林浔也拉了林津要到京郊赏些春景·两人也只带着各自近侍,骑马走在官道上,本是悠游自在,不想迎面却看到岑季白胳膊染血,同宋晓熹一骑里飞奔向他们。
“三殿下”林浔林津一齐迎向了岑季白··看见他们,岑季白也未缓下马速来,只是快速说了一句“回城”,仍旧往陵阳城去了。
回到陵阳的时候,大街上不好纵马,岑季白虽急于回宫,无奈伤口出血很多,便听从林津意见,到了就近的医馆,只让林浔去宫里报讯··岑季白身上一共两处伤口,胳膊上一处,背上一处,虽然伤得不重,伤口深长,看着却很吓人。
此后一两个月里,岑季白倒可以吊着胳膊休假逃学了,只是夜里睡觉要麻烦些··宋晓熹本来不再慌乱,见到伤口那样深长却又哭了起来,泣道:“初何哥哥,都是星沉不好,如果星沉功夫好些,初何哥哥就不用替星沉挡伤了……”·林津站在一旁看医师包扎,听了这话,有些气恼地看了宋晓熹一眼,问那医师,“他伤势如何”·老医师年过半百,人是很慈和的,一边上药,一边道:“小公子莫要担心,虽是出血多些,- xing -命是无碍的。”
岑季白不敢看林津,便同老医师说话,“胳膊呢”又同宋晓熹笑道:“胳膊坏了也没关系,以后你帮我写字了·”·宋晓熹一听就更伤心了, “哇哇”地哭了起来。
医师看得不忍,赶紧对宋晓熹道,“胳膊也无碍·”·林津听罢,便出去等林浔了,出门前回头看了宋晓熹一眼,道:“你哭什么,你那初何哥哥左胳膊不是好好的”特意往“哥哥”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宋晓熹听不懂他的话,擦了擦眼泪,抽噎道:“初何哥哥……呜呜……你快点好起来,我不要……呜……不要帮你写字。”
岑季白扯出一点笑容来,僵了僵,有些维持不住·他带着宋晓熹出宫往随乐原游赏,却连林浔都不曾告知,林浔不会多想,但林津或许要以为是他刻意避过林浔了。
小时候的事岑季白记得不多,但林浔是他的伴读,记忆里那几次出宫,总是会叫上林浔的·远近亲疏,人有不同,如果林津多想一想,恐怕要为林浔不平了·何况,林津还当他是一直嫌弃他的容貌呢……·第17章 族学·听说宋晓熹遇险,宋之遥虽是“静养”中,也急急到了大夏殿,询知详情。
·夏王大怒道,“寡人的天下,寡人的陵阳城,这些该死的混帐”即刻就要命人捉拿难民,一一处死··前世这些难民在陵阳城外流落太久,无人照管,后来一部分人聚集在一起,强行突破城防,往城中哄抢食物,混乱中光是踩踏便去了好些人命。
这些人又涌至宫城门口,叫喊着夏王无德,要反了夏王·后来禁军平乱,夏王命他们抓捕了城里城外一应流民、乞丐,无论是否参与此次混战,总计数万人,尽皆坑杀于陵阳城外荒林中。
闻听此事,齐州一带灾民当下揭竿而起·平乱之战倒没打上几个月,毕竟是流离的灾民,打不过官军·只是经此一乱,又是死伤无数··岑季白先将流民的事情引到夏王跟前,自然是不想再有坑杀之事。
若是这些人能有口饭吃,大约是不会冒死起义··岑季白见过太多惨痛之事,重活一世,复仇之外,他并不想夏国百姓有太多伤亡··而他这一次,虽然受伤,但并不严重,事情闹得不大,宋相并太尉周慕邦好赖劝住了,虽说受伤的是王子,但京郊上万流民,岂能个个都杀,还是撵出陵阳城罢了。
岑季白同宋晓熹也站在大殿上,宋晓熹听说要杀人,有些不忍,便拉着宋之遥袖摆,小声道:“他们也很可怜啊,没有吃的……”·宋小公子没饿过肚子,但自觉想吃饭的时候若是吃不上饭,应该是很难受的。
“还有那么小那么小的小孩……”·宋之遥摸了摸他的发顶,心中暗叹·朝堂之事,如今的宋之遥是不好开口的·他只能等着做丞相的父亲宋巍提出方案来。
宋相未及说话,周太尉倒是先出了个主意,这些难民里头,若有青壮些的,可以送去军中出力,老弱些的,就撵了回去吧·自觉能收留一部分人口,已经颇仁义了。
岑季白对于他的荒谬,前世已是领教过,他此时只是一个小孩子,也说不得什么·便也将目光投到了宋相身上··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宋相捻着胡子,道:“原是齐州一带地动,地方无力纾难,王都理应振灾的。”
此言一出,朝堂上尽都寂静下来··谁都知道陵阳城外来了不少难民,但谁都知道夏王拿不出钱粮来振灾,无论少府还是内史的府库,俱是空空·这一代夏王旁的能力没有,花起银子来,却是前代十个夏王也及不上他。
因此,若要振灾,只能是各世家出力,献银献粮·可哪家的钱粮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施些粥水给难民也就罢了,真要送到地方上去救灾,那地方官员还要一层一层盘剥。
他们献的东西,却进了别人腰包,无论如何是不乐意的··于是谁也不提到这件事,便是如宋相之人提到几句,朝堂上的呼声,总是说等他们呆不住了,自然就走了。
彼时夏王深以为然,他不知道京郊的流民到底是个什么数目,即便上万上千,就跟银两似的,大手一挥,不就没了么··直到岑季白同宋晓熹出事,夏王这才有些在意起来。
宋之遥不依不饶,要他给个方案,不然以后他的小侄子想出个宫门都不行·朝堂纷争,天下兴亡,不如美人一怒··放任不能,撵人不能,那就只好救灾了。
周夫人虞夫人倒还作了贤良模样,派人来禀报夏王,说是甘愿减半三年份例··夏王缴了方家那一次,还剩下些余资,分了一半出来··朝堂上诸人也松了口,各自出些,太少了面子上毕竟过不去。
如此,京里头倒施起了粥汤··夏王派人往齐州一带安置灾民,因灾后多瘟疫,也带了不少医师过去,连太医院都抽了一部分人手·因是各世家出了钱粮,都盯得死死的,负责此事的官员反倒不好贪墨,到了地方也尽心尽力地督促着地方官办事。
自然,夏王的怒火要有人承担,齐州州牧并一众府君、县丞,拉了不少出来砍头·安排新人时,宋之遥也让宋相安排了几个得他看好的人选··岑季白出事那日,城门守卫带了一队人马去随乐园,两名随从已被乱刀砍杀。
岑季白同宋晓熹身上的钱袋子早被人扒了下来,连锦缎做的马车帘子都被人扯下来带走,倒是乌墨受惊后疯跑,后来自己入了陵阳城,到了宫门口等着··有眼尖的认得是宋小公子坐骑,赶忙报了微澜殿。
宋晓熹搂着失而复得的乌墨,欢喜得哭了好一场,以后任是什么银霜白雪,也都不及他的乌墨了··转眼便是五月,五月榴花照愈明··林家的族学虽是办在林府中,其实另开了门出入。
老资历的世家,族学中不只有自家人,嫡支分支众多暂且不论,还有依附于他们的新贵,家中无有出色的先生,也将孩子送到大世家的族学中·如此,为方便出入,便单独僻出院落来,另开了大门。
其实像林家这样的族学,也是朝中官员结党交附的一环,很为历代夏王头疼··最初的太学并非王族私用,朝中官员子嗣,经些选拔,便可入读·此外还有官学,私学。
只是太学容纳不了太多子弟,官学又打压私学·最后私学取缔,官学独大··然而,由官员负责的官学闹出太多贪墨之事,朝官与先生间也有诸多矛盾,加上夏国时不时有战祸天灾,财政官员天天喊穷,官学便撑不下去。
最后,官学解散,各家子弟求学,就由各家自己负责··世家根基深厚,他们开办的族学自然比普通官员所设更为完善,夏王也不能阻止这些人让自己的子弟接受更好的教养,毕竟也是给夏国的未来培养臣工了。
林津从学堂里被人叫出来,就看到岑季白一身绣着大团花鸟缠枝纹的月白衣裳,站在石榴树下,抬眼看花··陵阳城中各家的孩子都是玉雪团团的,格外出色些,如宋晓熹、林浔这般,无非也都是白皙稚嫩的脸,明亮的清澈的眼眸,高兴的时候悦目,不高兴的时候也觉得可爱。
只有岑季白身上带着点叫人难以接近的疏离··宫里宫外,都说三殿下最是好脾气,但林津自小觉着,岑季白笑也是笑着,却是远远的缥缈的,不真切的··至于眼前这个,连笑容都还没扮上的岑季白,就更是疏离些。
有风扬起,淅淅的红色花瓣落下,将岑季白罩住了,就像是火星子要将他燃起来··岑季白也想到了火,大火··他伸出手,接住一朵坠落的石榴花,艳灼灼的,像是朵小小焰火。
岑季白觉得烫手,便赶紧甩开了··这样惊慌的神色,倒叫林津看得心紧了一下··“三哥,”岑季白看到林津,出声喊道·反正是改不过来,就一直叫三哥罢。
等林津听习惯了,也便无谓的·只是喊出这一声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林津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他原以为林津近日应该是高兴的··“三殿下这是”林津不解。
他不知道岑季白为何会来找他,自那日随乐原出事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这与岑季白原料想的有些不一样,他以为林津也像林浔似的,近日里高兴,那么,即便见到他,也能开开心心的。
沈朗以游方医师的身份,到林府中扣门,因林府二公子积病,常年悬赏着··岑季白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沈朗倒说林渡若得他调养几年,是可以尽好的··林家上下,全都是欣喜一片了。
因为这个缘故,岑季白才觉得有些勇气站到林津面前,才敢喊他一声“三哥”··“怎不见小浔”林津又问道·今日里太学也在上课,岑季白这是溜出宫来的·岑季白确是逃学出来,周夫人有了希望,素馨还将那希望给她描述得很近切实在的,内心里不定怎么盼着岑季白玩物丧志呢。
因此岑季白逃学逃得肆无忌惮,给他那母亲宽个心,叫她别太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不过再没有青钧同行影跟着他了,那日里随乐原出事,夏王震怒之下,给他从禁军中抽了两个年岁小些的出来,都是十六七年纪。
岑季白给他们定了两个怪有意思的名字,一个叫阿金,一个叫阿银·听起来就欢喜·宋之遥替他查过,也敲打过,身家- xing -命,就都在宋之遥手上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不可能多相信宋之遥,但除他之外,也无人可信,既然彼此有用,宋之遥想来还得是护着岑季白这条命的。
前世的岑季白,十分依赖周夫人,十分信任她·因为夏王耽于玩乐美色,不大顾及他母子,岑季白自觉母子亲情之外,还有相依为命的扶持在……其实都是假象罢了。
重活一世,岑季白全当自己是没有父母兄弟的,没有亲人,只是午夜梦回时,有些凄凉罢··第18章 回礼·“星沉呢”林津见他不说话,便又问起了宋晓熹。
岑季白身边惯常是有宋晓熹或者林浔的,那两人不太对盘,凑一块儿兴许能打起来,如果岑季白只带一个人出宫,倒也是可能··林津不喜欢宋晓熹,但大面上还过得去。
他同林浔不一样,林浔是爱到宋晓熹跟前去的,把人欺负哭了,再哄回来,再欺负·林津是根本不想见到宋晓熹,但凡宋晓熹去了林府,他都避着些··无奈林夫人喜欢,时常接了宋晓熹往林府去。
他这样乖巧的模样,又娇滴滴的,跟个女孩儿似的,哭起来也像从前的林浔··林夫人有时候觉得怪可惜,小浔长大了,就变成野孩子了··而此时,岑季白好容易出宫一次,听他不是问起林浔就是宋晓熹的,站在原地越来越沉闷,越来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拿了些兵法问林浔,林浔不懂,便转而去问了在家中的二哥和三哥··借此,岑季白倒能与林津有些探讨,拿自己多活了二十年的阅历见闻,去讨林津一个高看。
林浔在他们之间传话都传得烦了,直说叫岑季白自己去问,岑季白也觉得林津应该不是那么讨厌他了,林府却还是不敢去··拖到五月里,端午宫宴将至,他想着总会见上。
但林津是五月初三生辰,岑季白收了他一件生辰礼,很想还他一件·到五月初二这日,实在拖不得了,又非休假时,便自己出了宫来寻他··反正,这些天林家人都很高兴,林津这里,见到他的不喜,也能五分减作三分了。
但他看到林津,只听到些林浔宋晓熹的,实在没有意思··这时候,倒有人出来找林津了··“梦舟,”学堂里先生不识得岑季白,只看到林津同一个小公子在院子里对站了好久,觉得古怪,怕这林家三公子出些变故。
便叫了同窗来寻他··岑季白听到有人叫林津,看来人有些面熟,想了想,诧异道:“在洲”·前世的执金吾将军江平,早些年大概是这么个模样了。
岑季白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他··可堪年轻夏王信任者,如林浔之人,都在北境厮杀卫边·到他处置了周氏,想要个可信之人执掌禁军时,竟是无有人选。
那时禁军中有个小将,叫做江平字在洲的,林津生前信他,岑季白便提了他上来··此时此地,岑季白想,怪道林津会信他,原是族学里同窗··林津有这许多人作陪,大约也不会太在意岑季白是不是厌弃他容貌了。
反倒是因为岑季白厌弃,更要觉得岑季白是个只重皮相的肤浅小人……岑季白这样想着,更觉涩然些··“你怎知我的字是在洲”江平不过也才十四岁,少年模样,鼓圆了眼睛疑惑看他,还有些稚气在。
岑季白尚未听清楚,便听林津道:“你同先生替我告假·”·林津对江平说完这话,便拉着岑季白出了族学··岑季白吃惊地跟着林津走了,脑子里只有一点神念在,三哥拉着我的袖子三哥拉着我的袖子……·他呆呆地跟着林津走,盛夏的阳光下,林津的金色面具有些反光,叫人不能太长久地直视着他。
岑季白却反而觉得林津更加好看了··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呆笑着看着林津··林津看着岑季白笑过许多次,唯这一次是格外的痴傻,却没有那份疏离之感了。
岑季白这模样,比起那个三岁时呆愣愣看着他发笑的小团子还要痴傻,却似乎添了些深重的东西……林津觉得面上发烫,忽然甩脱了岑季白,独自往前快走了几步。
岑季白被扔在原地,脑子里又只剩下一个念头,三哥扔了我,三哥扔了我,三哥拉我出来是要扔了我……·“你走不走”林津见他半天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叫他,也不知道这位三殿下在发什么傻。
岑季白愣了一下,迅速回神追了上去·“三哥,你不要生气·”试探着伸手扯住了林津袖子,小心翼翼地看他··林津看岑季白牵着他袖子,脸上刚刚凉下去的热度又升了上来。
他转身看着街头两边各色铺子,又问岑季白道:“你到底来做什么”·两人这时离得很近,林津才看得清楚岑季白头上挽的那只簪子,乌金做簪子的并不少,岑季白头上那支又格外素朴些,林津起初并不曾留意到。
这时看清楚了方知,是他自己送给岑季白的··元夕仙子山上,林津便觉着,大黑天里岑季白上山来找他,比禁军更先找到他,实则并不是一件那么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好像是他跟岑季白的一个秘密,一个岑季白总是能找到他的秘密,就像在清风崖,他不要岑季白告诉旁人那件事,岑季白就谁也没有说,也是他们的一个秘密··岑季白同他有着这样的秘密,他便想着,给岑季白送一件东西。
林津并不像大哥二哥那样积下不少私房来,也不像小浔还有宫里做伴读的俸禄··北境的地都是分给下面士兵的,林家嫡支除了侯爵承袭,只祖地里留了些土地,租户们不是家中有从军,便是从前有或是将来要有的,他们家租子就收得低些。
算上林大将军在陵阳做大司马,在北军西北军中领的那点大将军俸禄,还得供着好大一间族学·因此,在世家里头,林家不算是宽裕的··不过林家族内人口简单,林戍这一代只留他一个人,兄长早些年战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招了婿,惯常留在安夏城的林府中打理,因此林家开销也不大。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几十代的积累,有这么个好处,人情往来上,人家送个什么,府库里总能寻个合适的给人回礼·再将这一次的收了,留个几十年,再拿出来回礼,只要不是锦缎蚕丝之类不耐放的。
林家收礼最爱收些瓷器玉器金银,便也是这个原因··大体而言,在世家里头,林家的子弟拿的月例就不算多·况且林津日常在族学中,同窗间往来,也有不小花销。
至于秋狩那时夏王赏赐,赏赐虽丰,却是充入府内公中了··总之,挑来挑去,林津那可怜的几两银子挑不到好物件儿,也不好从府库里头出·因林津不想叫更多人知道他要送岑季白东西——这是他同岑季白的秘密。
若非他见不到岑季白,定是私底下交了,何至于要林浔转一次··想到岑季白一直避着他,又觉得他送个什么玩意岑季白都是不稀罕的··但就算岑季白见不到他,也得要知道世上还有一个林津。
岑季白给他银霜,他很喜欢,但他看到银霜总是想起岑季白来,所以他要岑季白也能时常想着他··要岑季白想起他来,就要找个常在眼前的东西·于是便挑了支乌金簪子,因这东西极小巧素朴的,不费什么工夫材料,林津买得起。
林津买完之后就后悔了,岑季白又不稀罕他送的东西,怎么会常放在眼前呢,白费他银子··但买都买了,也总归是送了··此时此刻,看到这只簪子,林津倒是真的高兴起来。
他想到明天就是自己生日了,岑季白从宫里头跑出来,大约是想给他还个礼的·那他端午的时候再给岑季白还一个,岑季白中秋了就还他一个,腊月的时候他再还一个,元夕了岑季白又还一个……如此,岑季白就总是要想着林津了。
林津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他高兴了片刻,忽然间想到,他没有那么多银子··唉,这是件多懊恼的事··岑季白不再发呆,不知道为何他的三哥却开始发呆了。
林津没有被面具遮挡的白皙肤色上泛着通红,想是大太阳底下不好,再站下去要中了暑的·便带着林津进了一家食肆,躲躲日头··小二报了菜名,岑季白下意识点的是林津爱吃的菜。
林津忆及宫宴上岑季白能多取几箸的东西,大概也点了两道··谁都没有问是为何,却有些心照不宣的意思··岑季白心里一高兴,便看旁人在这里有些碍眼,挥手对阿金阿银道:“你们带小刀去隔壁用饭吧,我同三哥说话。”
林津这时候的武艺已是寻常成人不及了,岑季白更有前世的记忆在,那次随乐原出事,原是他与宋之遥串通过,是他刻意·否则,真要是普通流民也是杀不死青钧两人了。
因此他叫随从退下,算是体谅他们辛苦,也让他与林津自在些用膳··但林津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又怎知他叫小刀”·第19章 相见欢·为着宫防缘故,臣子去宫宴的时候,是不可能带着小厮一起的,入了宫,自有宫人引领。
这一世的岑季白从未到林府中去过,的确不该知道林津这个近侍的名字·但岑季白一高兴,就给忘了··同江平不同,小刀年轻时长什么样岑季白是见过的,这一次,他竟是连点迟疑都没有,就给喊出来了。
岑季白支吾了一下,说不出话来·若是旁人,他大概有一千一万个借口,无数的解释,但面对林津的时候,岑季白脑子犯晕……·“小浔告诉你的”林津有些无奈,“他能有什么是不同你说的”连他同窗中常有往来的那么几个人也告知了岑季白,这个林浔到底是姓林还是姓岑·这样一想,林津可就有些愤然了。
“三哥……”岑季白看他面色不大好,心里忐忑起来··“哪个是你三哥”林津脱口而出后有些后悔,缓声补了一句:“你是王子,谁敢做你三哥,况且,”他看了岑季白一眼,道:“你叫三哥,不觉得奇怪吗”·岑季白是夏王第三个儿子,岑家小公主岑敏不也是唤他作三哥但也不是,小公主要喊他作“三王兄”的。
岑季白知道是自己唐突,但他喊了那么多年,也就不想改了·林津行三,本来就该叫三哥·况且,宋晓熹都喊得,他为什么不可以喊呢·于是故意道:“那,梦舟哥哥”说完这话,自己倒觉得极好笑了。
林津也笑得脸红,瞪了他一眼,也就作罢了··岑季白便将阿金放下的清漆匣子打开,推到林津面前··盒子也是只素朴盒子,林津打开看时,里头两柄短匕,都是简单小巧。
林津先抽出支匕首来,出鞘后的锋刃寒光闪闪,四周有些盛夏苗头的暑气,都被它逼得凉了下去··匕首一面有道突起的锋棱,这样的结构让它刺杀时更省力气,刺出的伤口孔径更大,让对方血流更甚,算得上是件利器。
林津喜欢这匕首,迫不及待比划了几下,又换了另一柄出鞘查看,亦是满意·欣喜问道:“给我的”·岑季白点头,“生辰礼。”
林家的人,十三岁就要去营里头- cao -练了,万一去了边关……总是要去边关的·这两件东西小巧,藏在靴筒里,袖子里都是可以的·佩剑很重要,但很多时候体积太大了不方便,目标又明显,若是近战,有匕首在,可以出其不意地反击。
林津晃了晃手里的匕首,看了看匕首上铭文,前朝铸剑名师陆锋的作品,百炼精钢锻造·另一柄是单刃刀,与普通的双刃匕首不同,且更为小巧些,材质也是极好。
万一在野外遇伏,同军队失散了……用这个,比佩剑省力·若是受了伤,哪里还有多的力气耗费,升一点火、弄些吃食,砍、劈、削……用这样的小刀就方便很多。
这一柄小刀,因为设计独特,也是二十年前铸剑师徐隐的成名之作··陆锋是铸长剑的,短剑作品很少,留下来的却都是精品,徐隐则是专攻短刀··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家人也养些自己的铸剑师,但能让林家看得入眼,称为精品的却是不多。
林津自己的佩剑便是陆锋所铸,他用着很是满意,因此,岑季白给他这两件,不只是贵重,也格外合心些··林津听父亲说起过战场上的事,没想到岑季白也知道,且为他考量得如此周到。
而且两柄匕首都是小巧精细,带在身上很方便··三棱那一柄,是岑季白前世随身之物·这一世,他提前去夏王的私藏宝库中将它挑了出来·另外一柄,就是顺便了。
反正夏王库房中的刀剑,就算放到生锈,也不可能有被用到的时候··林津收起匣子,爱屋及乌,这简单的匣子都格外叫他满意·伸手在匣子上抚了抚,问岑季白道:“明日府中小宴,你来吗”·岑季白从来不曾到过林府,如果是因他生辰的缘故,能去一次的话……林津有些期待岑季白的答案了。
岑季白讶然片刻,欣喜点头,“若是不被罚了禁足,明日我便去你府中·”他讪讪笑了笑,“倒还不曾去过·”·按说以岑季白同林浔的关系,是要时常走动的。
奈何周夫人总有些担心他与林家过于亲厚,同自己那个没影的孩子相争,因此,便不要岑季白同林浔在宫学之外有太多往来··身为王子,若是岑季白想要出宫,也有许多限制。
但这一世中,岑季白可不想再做什么乖巧小孩,相反,他的父王更喜欢些贪玩好游乐的孩子,觉得这样的孩子更像他一些··岑季白这半年里,倒出宫三回了·且有两回都是私自。
他本以为他不知道应该同林津说些什么,可是看到林津高兴,他自己便高兴得什么都说什么都问了,族学中如何、先生如何,那江平又如何……·等出了食肆,已是酉时前后。
林渡刚在酒楼门口下了马车,便看到他们出来··族学里用午膳时没见到林津,问了江平等人,才知是林津告假,同一个小公子出去了··问是个什么样的小公子,江平便道,是个极好看的小公子,站在榴花底下,比榴花还耀眼。
哦,对了,那小公子还认得他··林渡实在不知他说的是哪个……找人打探到这里,听说林津是到这里用饭,这才罢了··等到下午课罢,要寻林津家去,才知道人还没回来。
林二哥这可着急了,到这食肆来打听,没想到就看到人走出来·可叫他诧异的是,他看到那与林津一同走出来的人,是岑季白……·“二哥·”林津亲手捧着木盒子,喊了这一声。
林渡的身体,自来是夏时好些冬时差些,一年又比一年更坏些,今年里有了沈朗调养,倒比前两年还显得好了··林家自然不会轻信什么游医,不过宋之遥为沈朗编造的身份也是很可信的。
林渡说反正是好不了,不如让这游医一试,没想到真是有了起色··因此林津一看到他,又更高兴些··“三……”林渡上前几步,执了平辈礼,低声道,“三殿下。”
到底是个王子,岑季白这般随便出宫,在大街上乱转,未免太不像话··岑季白的马车还停在族学那里,普通的青篷车,与之前招摇过世的锦绣车差了太多,林渡也没认出来。
因林家族学中有小门与林府相通,林渡同林津也要再回族学去,便用他租来的这辆马车,邀了岑季白一道··路途不长,岑季白在车上没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瞧着外头,像是十分好奇的模样。
偶尔侧头看一眼林津,两人的目光有那么一两回撞在一起,相视一笑,又各自转开了··从族学后头小路回去林府时,一路穿花过柳,林渡见自家弟弟一直抱着个小木盒子,也不知里头是什么。
“他不躲你了”·林津将怀里的匕首盒子紧了紧,点了点头,又摇头·“不知道·”·在他印象中,岑季白从五岁的时候开始,就总有些避着他了。
林二哥直觉三殿下古怪,连他三弟都是古怪得很,打开林津手上的盒子看到两方带鞘的匕首,好笑道:“你要去做刺客”·林津立刻掩上木盒,看也不看他,也不告诉他这都是好刀,径直走了。
留下林二哥愣在原地,有些惆怅地想,自从他的病有些起色,在家里的待遇就不如从前了··岑季白回到静淑殿中,周夫人故作严厉地斥了他一顿,问他去了哪里·倒是素馨端了药来,恭敬到:“夫人,您现在正调养着,不宜有过大的情绪起伏。”
周夫人看了她一眼,平下心来,道,“你这孩子倒是个好的,可惜你爹爹……”山匪当日劫了沈朗一行,当地官兵去山里调查时,山匪闻讯,倒先跑了。
沈朗也就不知所踪··素馨有些涩然,“爹爹命不好·”·周夫人叹了口气,道:“也罢,天下哪个父母不是盼着孩子好的,你自己也要好好的。”
“母亲,儿臣错了·”岑季白赶紧道·天下间的父母的确是盼着孩子好的,周夫人也是盼着她的孩子好的,可岑季白不是她的孩子·这个狠毒的女人,当真是虚伪……·出宫找林津的事情许多人看见,也瞒不了周夫人,岑季白便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你何时同林家的三子交好了”林夫人狐疑道··岑季白皱了皱眉头,道:“儿臣并没有,只是先前生辰时林津送过礼,儿臣去外头买一份回他罢了。”
周夫人道:“他送你什么了”·岑季白道:“一只马鞭子吧,也不知搁哪儿了·”反正,他头上的簪子已经在入宫的马车里换过了。
“林家都是些粗鲁匹夫,你同他们往来,不是有损王室尊贵么……”周夫人一副痛心模样··岑季白深以为然地点头,心道,不同他们来往,不同宋晓熹来往,那应该同谁来往呢·周夫人从来不让周家的孩子同他亲近,生怕那些小孩同他生出情谊来。
在她眼中,岑季白同他的生母秦氏,都是卑贱可恨之人,她周家高高在上,尊贵无比,自然不屑与之来往的··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周夫人只当他是个幼龄孩童,没什么弯转心思,也就罢了。
岑季白又道:“母亲,儿臣明日恐怕还需出宫一趟,林津府上生辰小宴,请了儿臣过去·”·“你还去做什么”周夫人药喝到一半,恼怒地停下来。
岑季白无奈提议:“不然母亲罚儿臣禁足可好他们家真是烦死了·”·周夫人到底没有罚他禁足,看他近几个月来似乎越来越讨厌林家那个伴读,也听她的话与宋晓熹往来少些,甚至故意让那两人凑到一处去,自己避着些,周夫人便还算满意。
她也不好再罚岑季白禁足·岑季白既然应了林津,如果因受罚而去不了了,倒明显是她周夫人与林家过不去··更何况她心里希望岑季白玩心再大一些,偷溜出宫的日子多些,这样的话,等她的孩子出世,想要在宫外处理了岑季白,倒比宫内容易些。
第20章 小初·岑季白退出正殿,也没往偏殿中去,而是在御园子里头玩去了··隔不多久,一处隐蔽角落中,素馨也走了过来,进宫时她便将脸上涂了层药泥,看起来皮肤腊黄,又点了些黑点在上头,眼角弄得下垂起来,极丑陋面目。
周夫人身边但凡好看些的,无论男女,都是被夏王沾过的·岑季白便让她化作极丑的模样了··周夫人也巴不得这女子化得丑些,以免被夏王看上,又与她夺宠。
看她甘愿以这副面目伺候在身侧,倒是老实模样,周夫人便不时拿些周家人又找到些沈朗线索的话,来哄她··“爹爹可好”素馨急急问道。
有阿金与阿银在外头看着,岑季白也不必过多顾忌,笑道:“你爹爹有疑难病诊治,你说好不好”·沈家虽然隐退了,但家传渊源从未断绝。
沈朗父亲还收了小弟子传医,至于沈朗本人,也是素爱研习医药的,逢上难诊的病例,便愈觉有趣些·他年轻时常常跑出家门,去路边摆个游医摊子,与人看诊也不取分文,便有人常来问诊的。
素馨的父亲,最初还道沈朗是个不学无术的江湖骗子,有心要揭穿他,因此才与他结识··素馨点了点头,也是一笑,不过她此时模样笑起来,是有些吓人了·“多谢三殿下。”
岑季白在街头救了她,如今她爹爹也一切安好,素馨实则是很感念着的·沉吟片刻,她道:“素馨在家中见惯了宅内争斗,周夫人待殿下,恐怕……殿下若有用得着素馨的地方,尽管吩咐。”
岑季白道:“你自己小心·”他前世便欣赏素馨的沉稳与胆识,等宫中与林府的事情结束,岑季白定然会还沈朗一个公道··第二日太学散课,岑季白便同林浔,宋晓熹一道去了林府。
宋晓熹父母都在地方任上,家里老祖父无暇照顾,都是小叔宋之遥管着他·林夫人心里想着那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照顾好孩子呢,喜欢之外,便又怜上宋晓熹几分,家中无事也要让他过来吃顿便饭的。
宋晓熹却与林家父子不同,很喜欢林夫人这清淡又酸甜的口味,也乐得往她家中常去·因此,林津是不好不请他来的··但他看到宋晓熹同岑季白一道走入他院中来,岑季白牵着宋晓熹,温柔与他说话的模样,林津这心里头便是老大的不乐意了。
“初何哥哥,干娘备的甜点好吃极了,一会儿让干娘给初何哥哥也拿一盒……”·“小初,你过来·”林津不想听他们说话,什么“初何哥哥”,“初何哥哥”,他不想听……喊那么亲近做什么,凭什么宋晓熹要喊得那么亲近。
哼,哥哥算什么,岑季白还是他弟弟呢··岑季白很自觉地走到林津跟前,才发现除了宋晓熹,周围的人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奇怪··前世的他每日里听这声“小初”听得习惯了,听到林津喊他,自然就应下。
但此时的他还没有从军,还没有同林津出生入死,林津如此喊他,是有些突兀的··林津也是一时脱口,岑季白不是叫他“三哥”吗那他就拿他当弟弟了,就像“小浔”似的那么亲近地喊着。
看到岑季白乖乖听他的话,将那个宋晓熹扔在了一边,他心里便满意极了·至于旁人的目光是如何他可不管,连带着看宋晓熹竟也顺眼了几分··岑季白也在这里看到了江平,还有其他几个与林津年岁相近的人在,大概都是林津同窗。
江平也看到了他,立刻招呼道:“诶你叫小初啊,你怎么认得我……”·“在洲,这是三殿下·”林渡赶紧点出了岑季白的身份,林津胡闹也就算了,再来一个胡闹的,他还是个病人,会吓坏的。
林浔不记得他有没有跟岑季白说过江平的事了,目前的他最记得也只记得一件事,便是,宋晓熹又到了他的地头上··林浔高声道:“小小,给哥哥看看你牙长齐了没”·宋晓熹“哇”地一声,又开哭了。
林浔一句话犯着宋晓熹两块心病,首先是他那颗一直缺着的牙,再有就是喊他“小小”··宋晓熹喜欢听人叫他的字“星沉”,林浔同他极是过不去,喊名姓也就算了,非从他名字里挑个“晓”字出来,喊人家“小晓”,听起来就跟“小小”一般,弄得宋晓熹极不高兴。
实际上,林浔喊的确实是“小小”··他也说不上多不喜欢宋晓熹,但爱在这些小事上欺负他,让他不高兴··他在宫中常能见到宋晓熹,见天里喊着“小小”,每每气得宋晓熹哭鼻子。
把人气得哭了,又去哄他开心,哄得欢欢喜喜的,再将人气哭了··宋晓熹生气了要躲着他,可是林浔不只找人厉害,哄人的手段也很高明,只要有他跟宋晓熹在的地方,时不时地听一声大哭或是听到宋晓熹笑得“咯咯”的,众人都是见怪不怪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唯林夫人一见宋晓熹不高兴就要训斥林浔,还将他罚跪几次·林浔自小被母亲宠得没边,有了宋晓熹后自己在母亲那里的待遇一天不比一天,更是要找宋晓熹麻烦。
这一日晚宴设在花园中,林浔也不知哪里捡来一条毛虫在宋晓熹眼前晃了晃,吓得宋晓熹抱住了林夫人一个劲儿地哭过不住··林夫人也开始哭起来,直说自己当年怎么就没生个女儿,越说越觉得林浔这混小子可气,一家人乱哄哄的。
林府中大司马去了长水营练兵,林家大哥在北境驻守,林二哥惯常是个没有威严的,镇不住家里这么些人,劝母亲劝不住,又去劝小弟,劝宋晓熹,但也没劝出个明白来。
·最后林浔自觉去跪了祠堂,这一天才安静下来··待到端午,自然是有宫宴的··因着之前虞夫人先前贤良,自己减了月俸,又同父亲老虞王哭了哭夏国苦处,老虞王便借了些粮食与夏国。
岑秋和的禁足也就给解了··岑季白原当他会收敛些,没想到这位王兄解了罚,反倒更是嚣张··大约在他心中,有虞国支撑着,夏王迟早也是要立他做太子了。
岑季白只当作看不见他,总归这一世里,他不会再允许岑秋和有谋反的机会··宫宴进行到一半,正是欢喜的时候·斜对面的林津同岑季白使了个眼色,当先出了席,去外头园子里了。
岑季白看了看周夫人正忙着讨好夏王,宋晓熹与宋之遥说着话,自己便也跟了出去··夏日里白昼长些,此时也未尽黑·但花园中假山丛树,曲径幽幽,岑季白倒真不知林津去了哪里。
正自寻觅着,听见后头有些轻微动静,也不知是谁,只猛然转身,将来人按在假山壁上制住··于是才看清楚是林津··林津吓他不成,反被他结结实实地撞在山壁上。
岑季白赶紧松开了压制,有些担心道:“弄疼你了”·“疼极了·”林津不知道岑季白功夫底子竟然比他还好,有些不甘心地瞪了他一眼,忿忿道:“可疼可疼了。”
岑季白虽知道林津戏弄他,却真的害怕将他弄伤了,有些担忧道:“我看看吧,你将衣裳撩起来……”·“哟……这不是三弟嘛”岑秋和忽然从假山后头冒了出来,- yin -阳怪气道:“我还当是两只疯狗发情呢……三弟,这么丑的东西,你也下得……你……”·岑季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暗沉了,浑身散发出一种骇人的气势来。
岑秋和还未说完,竟被他骇得说不出话来··“小初”林津也有些被岑季白的变化吓到了,捉住岑季白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岑季白回过神,目光幽深地打量了岑秋和一眼,转而讥讽道:“在王兄心里,自然只有梧桐公子才是好颜色。”
岑季白扔下这句,便拉着林津快步走了·再留下来,他会像林浔一样出手打人,而岑秋和落到他手里,就别想活命··“你……”岑秋和站在后头,说不清是气还是怕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岑季白一直拉着林津到了双栖湖边上大石头那里··借着湖边宫人点亮的灯火,林津能看到岑季白重新变得平和稚气的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却又明明是一个人。
林津扯出一点笑意来,道:“你不要生气,他胡说八道·”·“就是胡说八道,”岑季白也是气坏了,林津上辈子就被岑秋和出言辱骂,没想到元夕那日他拦住了,端午的宫宴上仍是避不过。
他看到林津神色黯然,赶紧道:“谁都比不上你好看,那疯子眼瞎”·林津怔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岑季白生气并不是因为岑秋和羞辱他们之间莫须有的那种关系,而是因为岑秋和说他貌丑的缘故。
这让他心里感动又有些莫名的庆幸,可是……·他慢慢抬手在面具上抚了一下,岑季白说他好看,还谁都比不上他,未免太古怪了·“我现在,是很难看……”·“不是”岑季白急道:“好看”·“你不用哄我,你没见过这面具底下……”如果只是丑陋也就罢了,三道粗长伤疤,让他显得格外的狰狞。
所以他戴上了面具,不想叫人瞧见那么一张脸,将人吓到··但林津这样说,对于重活一世的岑季白而言,自然是带给他莫大的自责·如果他能再早一些,再快一些……·林津看着岑季白沉默下去,以为他也在嫌自己貌丑,虽然是件理所应当的事,可不免心里头难受,又气岑季白方才拿话哄他,便要转身回宫宴去了。
岑季白慌忙抓住他的手不放,急切道:“我说了,不丑·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谁敢乱说胡话,我一定不放过他”·“……先去太医院吧,”岑季白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看不到背对自己的林津听了这话是怎样的反应,但他显然说得过头了。
就像林浔说的那样,林津的面容确实变得难看了,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就算他说了好看,林津也不会信他··可这是他想对前世的林津说的话,想抱着爱人说的亲亲热热的话。
他前世没有机会,也没有想过要说这样一句谁也不信的“假话”……可这是他的心里话··在他心里,林津再难看,也是好看的,世上谁都比不上他。
只是这些话,不应该对现在的林津说·他不想让林津多心··“你不是受伤了吗,去拿药·”他便带了林津往太医院去了··第21章 揍人·按说他们去太医院拿药,光明正大地去就是了,只是岑季白不想让周夫人知道他今晚同林津在一处。
林津也不是很循规的人,跳脱起来十个岑季白也赶不上他·毕竟是将门世家的小子,骨子里野- xing -十足的··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大概是这样偷摸着有趣,方才那些不快也消散了不少,一路避着守卫与禁军,翻墙走树,有两次差点被人发现,他倒觉得惊险刺激。
岑季白的功夫好到让林津佩服,在他自己十一岁时,是绝对没有岑季白这样身手的·即便是十三岁的他,也有些不及了··岑季白很熟悉宫里各处禁军守卫巡视的时辰,熟悉那些又弯又绕的小道。
加上他有前世记忆,身体底子虽没有二十来岁时好,却更轻巧些,又很灵活·于是带着林津一路避过禁军,竟然翻墙进了太医院中··今日太医院只留下几名年轻太医,人也懈怠着。
岑季白直接带着林津进了院正杜仲的屋子··这屋子最靠内侧,便是点燃蜡烛也无人察觉到··只是进屋以后,拿着火石的他却觉得手上烫得厉害··最后,这蜡烛还是林津点上的。
岑季白便又找了些活血化於的伤药来,要与林津抹上··林津确实是碰伤了背部,但也只是小伤,约是有些於青罢了·便扯着衣角,不肯让岑季白涂药··年岁渐长,便知道避嫌,虽说都是男子,但岑秋和那样说了一回,他还是有些介意。
岑季白便将药递给他,背转身去,道:“那你自己涂吧,揉一揉,化得快些·”·林津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伤在背上,要他怎么涂呢便只好解了衣裳转身,让岑季白过来上药。
岑季白前世也替林津上过药,不过那时候,林津背上一道一道伤痕,早不是现在这般白皙稚嫩了··林津的背部是很漂亮的,毕竟年纪还小,线条流畅,还带了些柔美。
但也正因为年纪还小的缘故,岑季白也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何况这一世是下定决心要拿林津当好友了··他不配做林津的爱人··“小初,你真的还觉着我好看”林津忽然问他。
岑季白正将药瓶子收起来,闻言手上一颤,差点摔了药瓶··“好看·”不管是谁,想来都不喜欢听到人家说自己貌丑了··林津穿好衣裳,有些惆怅,“若是摘了面具,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你怎样都好看·”岑秋和该死,要不了几年,岑季白一定会杀了他·不过,“岑秋和时常出宫的,你知道吗”·林津心眼子不大,否则前世他也不会等到林浔将岑秋和揍成猪头以后才出手拦人了。
听到岑季白这样说,便明白他是要在宫外头整治岑秋和··因为王子身份,他们不便在宫里对岑秋和怎样,但在宫外……·“他毕竟是你二哥……”林津有些犹豫,虽说是异母的兄弟,尤其是王族子弟间更有许多纷争,但名义上总还是兄弟的。
岑季白不爱听这话,林津这时候还不知道岑秋和多可恨了·“我只有三哥·”便将屋中一切恢复原状,熄了烛火,带着林津出了太医院··仍是领着他回到湖边,暗夜里有灯火,有星子,夏虫鸣个不停。
岑季白从袖子里掏出只香囊,递与林津··端午佩香囊也是久有的习俗了,锦缎里再一层丝布,裹着雄黄朱砂、苓草甘松之物,五色丝线结成索,打个小结子·这香囊佩在身上,清香静心,又可以驱蚊虫。
岑季白想着,军营里蚊虫怪多··陵阳城外四部军马,虎贲是禁军新兵所在;中垒是南军部,为南军募兵训练新兵之用,南军在徐州另有水军新营;长水、- she -声、是北军部,为西北军训练新兵。
严格而言,真正的林家军只在北境招募,北境安夏有三部新兵营,胡骑、越骑、屯骑;而陵阳城外长水,- she -声两部,建制属于西北军··夏国初建时有三支军队,北军、南军、西北军,分别抵御东北方向的北狄,西北方向的西戎,南面的虞国。
三面环敌的夏国,一度拥有四国中最强的军事力量··只是南军为方氏所掌,后来没落了;西北军更比南军早些没落·在林津曾祖父那一代,西北军已经被那一代的夏王交到了林家手上。
林家不可能再去西北给士兵分地,历经几十代夏王统治,西北当地的豪绅贵族早已起势,因此,这些士兵仍然要陵阳供养··林家也不想到西北那么远的地方去训练新兵,于是新兵营自然也就放在了陵阳城外百十里远的营地里。
反倒是西北军到了林家手上,渐渐地还有了些战力··但因为都在林家手上,西北军与北军也时常合称北军,甚至是林家军了··到岑季白做太子时,另设了飞羽营,募些无家可归的幼童、少年。
这些人对他十分忠诚,上战场时大多还只是十来岁的少年,却个个拼死相搏,毫不惜命··只是飞羽营建部时间不长,招募的人数也有限,没能为他另建出一支强势兵马来。
林津端午后要入的,便是- she -声部,先从新兵做起··入了- she -声部,林津除了能另有一间单独的狭小宿舍,其他方面,与普通新兵并没有什么差别··岑季白没想过不要林津去受这份苦,林家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前世的林津也是如此,不像他,夏王给额外封赏,先领个小将军做。
他只是记得- she -声部在野地里,又是夏季,蚊虫太多·昨日里素馨给了他这只香囊,戴在身上比宫里惯常用的还好些,想到- she -声部晚课时那些蚊子,便将它给了林津。
素馨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做的东西也精致,黑色的香囊上银线金线穿插着绣了莺鸟树枝,很是漂亮··岑季白重生以来患了个不大不小的毛病,但凡是件好东西,廉价的贵重的俗气的高雅的,只要是林津用得上的,他便想着,这是林津的东西,或者,这是应该给林津的东西。
林津将它拿在鼻端嗅了嗅,喜欢这清淡又素净的香气·便收了下来,换下家里给佩的那个,索- xing -就将家里给的换给了岑季白··岑季白虽然不可能佩上这带有林家标志的香囊,却也是收了。
又接林津给他的一个小锦盒,拆开一看,竟是枚鸽子卵大小的白玉,棱角尖尖的,显出一小团红影的血沁来··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像不像小粽子”林津得意地问他。
白玉莹润剔透,红影鲜研,真像是枚糯米红枣的小粽子了··岑季白笑着点了点头,“给我的”·林津眼睫轻颤,“我瞧着怪有意思,应个景儿,与你做个扇坠子。”
岑季白含笑收了,心里想着前世的时候,他十二岁那年端午,林津也给了他这么个小玩意,说是看着怪好玩··这件小玉器也不知是林津什么时候得了,总归是哪一年生辰或是旁的什么节礼吧。
他看着有趣,便又给了岑季白··林津一度是爱年节上送岑季白一些小玩意的·后来林源林渡相继去了,林父林母也过世,林津也再没有心思与岑季白送什么节礼。
想起从前的事,岑季白唏嘘之余,愈是决意要保全林家,保全林津··两人这一番折腾,倒不知在前头的岑秋和,是有一段日子出不了宫了··夏王被周夫人缠得烦扰,又有些日子没见到宋之遥了,便要拉着宋之遥饮酒,要宋之遥给他剥枇杷。
宋之遥不要宋晓熹见到自己这么副样子,便打发了他去找岑季白·宋晓熹出了大殿,一路喊着“初何哥哥”,没见到岑季白,却遇上了岑秋和··岑秋和正恼着岑季白呢,又听到宋晓熹喊着岑季白,更是气极,往日里他还忌着宋之遥几分,这一气之下全都不忌了。
又见宋晓熹长得精致漂亮,越发起了心思··便拦住人说要带宋晓熹去找岑季白,带到僻静些的地方,便将宋晓熹推搡在草地上··宋晓熹吓得大哭,原本出来寻他的林浔便慌忙跑了过来。
林浔六月里才到十一岁,人事上懵懂些,却也知道一个人是不可以随便让人亲的·他再怎么欺负宋晓熹,也从来没亲过他啊··因岑季白之故,林浔素来是与岑秋和不和睦的,加上岑秋和拉扯宋晓熹的模样又凶残又恶心,便即刻冲了上去,将人狠揍了一顿。
宋晓熹在一旁哭得伤心,林浔从未见他哭得那么厉害,知道他是吓坏了,便背了他去前头,扔下被揍成伤残的岑秋和不管··因是林浔打了人,且打得很重,宋晓熹怕他被罚,躲在路边偷偷擦了眼泪,回到宫宴上便什么都没说。
众人见他眼睛发红,都还当他是又叫林浔欺负哭了,也都是见怪不怪的··宋之遥也不好发作,小侄子心太实,他也帮不上什么··倒是林浔又被林夫人训斥,说是回去后要狠罚他,宋晓熹却帮他分辨了。
只是,却又分辨不清楚·他不敢说他是被岑秋和吓到了,又怕岑秋和忽然出来找林浔算账,一直担心着·结果那夜里,岑秋和一直没有再出现过··岑秋和做了亏心事,哪里还敢到前头来,反倒怕宋晓熹告诉夏王等人。
岑季白两人回到宫宴时,宴席已经要散了··林津看到小弟气闷,问他怎了也不肯说··林夫人气得脸色发青,宫宴上不好发作,只低声喝道:“你还管他做什么,这个,这个……这个混账小子”·林夫人抹了抹眼泪,越发伤怀。
林二哥也在席上,虽然看出些门道,今日的宋晓熹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被林浔欺负的模样,林浔又是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像往日里惹了宋晓熹那般心虚·只是他问什么二人也都不肯说。
转眼看到林津回来,林渡心道:这又是个不省心的,也不知出去良久是去了哪里·再仔细一看林津腰间的香囊都换了个儿··林渡眨了眨眼睛,确定是自己没有看错,再一想岑季白也是刚刚归位,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那日晚间林府诸人回宫,宋晓熹也上了林夫人马车,要跟着一道去林府,要看着她不让她罚林浔··林夫人却只当是林浔威胁了宋晓熹,越发生气起来,但宋晓熹哭着闹着不要她罚,夜里还要守在林浔屋子里,谁都劝不走。
最后林二哥问林浔,是不是欺负了宋晓熹,林浔摇头,宋晓熹也摇头·林夫人这才平静下来··她还是相信自己儿子的,林浔做过的事总会承认,也不怕承认。
宋晓熹不想将那件事情告诉任何人,他的小叔在宫里头同夏王是个什么模样,他大概知道一些·幼小的孩子不明白却也害怕着,谁也不敢说,不想说·只有林浔帮了他,便依恋上林浔几分。
而岑秋和说是自己摔伤,在自己殿中将养了好些日子,直到一个月后,才又回到太学·林浔没告诉夏王等人那件事,岑秋和便估量着是林浔不敢·林浔不敢,岑秋和的胆子便愈大了起来。
林浔、宋晓熹、岑季白、林津,这些个人,岑秋和一遍遍在心里咒骂着……·第22章 问得不对·端午之后,林津便入了- she -声部··碍着周夫人缘故,岑季白也不好去找他。
- she -声部每月有两天假期,但即便逢上太学沐休的时候,岑季白也留在宫里·借着林浔,同林津传些书信··林津说他到了营地里,有人笑他身上还戴个金贵香囊,笑他娘们儿兮兮的,林津便将那人狠打了一回。
岑季白便想,他身上戴个香囊人家要笑,那他戴着面具人家会不会笑呢·因为这面具,林津洗漱时总要避着众人,会不会有人觉他古怪,不肯与他交好·复又想,林津虽毁了容貌,但毕竟是面具遮掩着,又是林家嫡系的人,想同他交好的人是不缺的。
但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有没有人因为他的身份,拿情意哄他,骗他·岑季白甩了甩头,不能再想了·再想就越了界……可是,林津总是要娶亲的,嫁或者娶……当然该是娶的。
但如果那个人待林津不好,如果那个人变心……·岑季白再次摇头,不能再想了……·“三殿下·”·太学中的刘先生走到岑季白跟前,看他一直摇头一直摇头,还当他出什么事了呢。
再一看他也没什么事,就是发着呆,刘先生便生气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三殿下”·刘先生刘英,而立之年,才学倒还渊博,只是脾气直了些,朝堂上呆不下去,宋相便荐了他往太学中,补了当年宋之遥留下的缺位。
“先生……”岑季白心虚回神,再一想,他没什么好心虚的·先生要问的,他都能答上来··果然,刘先生拾起岑季白桌上书卷,翻到上午新讲的文章上,问道:“物有自然,事有合离。
有近而不可见,远而可知者,何也”·“近而不可见者,不察其辞;远而可知者,反往以验来·”岑季白对答如流·这话其实触着他心事了,前世的他若能早些看透周夫人面目,何至于那般被动。
反倒是林浔等人,虽然远在边关,却与他剖心以对,一片赤诚·他与林津就更是可悲了,直到林津身死,天人永隔的时候,细数从前种种,岑季白才知道自己心慕于林津。
刘先生见问不住他,又问了一句去年讲过的一课:“人主之身危国亡,何也”·岑季白心里知道这先生坦荡正直,对夏朝国事向来有些不满。
看了看眼珠子乱转的岑秋和,岑季白平淡答道:“大臣太贵,左右太威·”岑季白并不苟同于将国朝祸乱全归于大臣左右,如当今夏王这般的人主,是不好意思指责自己的臣属的。
但刘先生今日一问,岑季白心道,先生你要倒霉了··“何谓贵,何谓威”·“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 cao -国柄而便私。
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三殿下聪敏伶俐,然业精于勤,荒于嬉·殿下可省得”·岑季白点头道:“学生省得,多谢先生。”
相比于岑秋和,刘英自然更看好岑季白做储君,也是希望他用功些,夏国如今局势危急,容不得他再有荒诞··岑季白心里想的却是这天下如何总不是他一个人败的,败就败吧,他护着林津隐退了,乡野间自在去。
但林津……·林津有林家,有北境,自然不会应他的·而夏国这步田地,岑季白也不过只能尽尽人事罢了··当日散了太学,岑季白照例去了微澜殿中,过不多久,就有夏王身边的宫人过来传他。
盛夏天气,夏王自然不在暖阁中,而是移到了双栖湖边的凉亭中,这可是在水中搭起来好大一座凉亭,堪称广厦了··刘英没那福分消受凉亭,自己跪在夕阳下面,虽不是正午时分,这三伏天的夕阳底下,也不是好受的。
他面上汗水一股股地淌,衣裳也是- shi -透··“今日课上,你同刘英私议寡人亡国之君”夏王怒气冲冲,质问岑季白··他那凉薄的丝绸衣衫阻隔不了暑气,人又太臃肿些,身边的宫人不住打扇,却止不住他汗水。
因此,夏王衣衫- shi -得半透,贴在身上让他十分不适··夏王身边新近封为美人的上官缈伸出纤纤素手,正取了冰镇的水果要喂到夏王口中··岑秋和这一回可是学乖了,夏王身边,再好的颜色也不能多看,便同刑俊琪一同站在一侧,眼睛盯在自己脚尖上。
他便是带了刑俊琪一同来揭发刘英同岑季白的行径··岑季白从容跪下,道:“儿臣何时说过此话先生今日课间也不曾说过此话·”·夏王的怒火熄了些,道:“今日秋和散学后特来告诉,说你今日同先生在课堂上问答,借古讽今”又问刑俊琪道:“你不是说记得三王子说过此话”·刑家向来是以文传家,刑俊琪习些武艺,其实很不屑此道,因此身子也单薄些。
又生得细眉凤目的,有些风流体态,夏王看到他就不自觉地要亲近些,语气又更柔和了··岑季白说过什么刑俊琪还记得,再找了刘英、林浔过来对质,岑秋和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不过他们并没有想过要拿岑季白如何,岑秋和主要的目光,还是整治刘英··刑俊琪假意皱眉思索了一会儿,道:“三殿下是同刘先生说过人主身危国亡·”·岑季白便将白日之事说了一遍,不着痕迹地点出刘先生问的是大臣左右。
又道:“原是儿臣去年的功课,于二王兄而言,便是三四年前的功课了·想是二王兄一时不记得,今日便听得岔了·”·“哼,三弟倒是记得清楚,那刘英也问得清楚,可你们说什么不好,非要说什么身危国亡……”岑秋和愤然接口,说到“身危囯亡”二字时,被夏王瞪了一眼。
岑秋和声音小了些,又道:“你们非得要说这个,是个什么居心”·岑秋白要被这话给气岔了,平静答道:“先生要考校,学生不能不答。
季白学过的东西,自然也会记得清楚·王兄尽可拿一篇去年季白学过的文章,看看季白能不能一字不漏由头至尾的背出来·”顿了顿,又道:“不过是背一背古人文章,王兄却非要牵扯到父王身上,敢问王兄,又是何居心”·“你……”岑秋和被他问得说不出话来。
上官缈又开了口,道:“看来还是那刘英不对,他问得不对·”·夏王也点了头,道,“是他不对·寡人……”·“父王,”岑季白接口道:“儿臣有个惩罚刘先生的好主意,父王要不要听”出了这么一件事,夏王是一定要拿刘英问罪出气的。
“说·”夏王不知道他这个小儿子有什么好主意··岑季白便道:“父王,西南烟瘴之地,天气最热、蚊蚁最盛,便打发刘英去武定县做个县丞如何”·太学的学官虽然位置不高,但身为王族先生,身份尊贵,况且又是在王都。
这一下弄到最西南的武定去,也是贬得够远的了··武定与虞国接壤,这一世,虞国人想要再从武定进军,怕没有那么容易·岑秋和要同虞从邕里应外合,那要先问刘英应不应。
只不过,刘英就要去那里多受几年罪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陛下,周夫人求见·”有宫人入了凉亭,报道··夏王摆了摆手,对岑季白道:“同你母亲回了吧。”
这便是不想见的意思了··岑季白同岑秋和、刑俊琪一起行礼告退,出了凉亭,岑秋和忿忿地瞪了他一眼,便自回了寝殿··岑季白也跟着周夫人一道回去静淑殿中。
路上说了原委,周夫人忿忿片刻,便也作罢·岑秋和这些手段,周夫人还不放在眼里··素馨同周夫人说了调养的进程,大约再有半年,周夫人便可尽好·至于那些药吃起来是个什么滋味,也就只有周夫人自己知道了。
素馨并没想过要将周夫人的身体调理好,因此什么猛药狠药都下在里头,周夫人不懂药理,也看不上那些往日里为她调养无效的太医,身上诸多症状与素馨说的又分毫无差,便愈信她几分。
为了那个没影的孩子,再疼也是忍得··但这些天周夫人越发着急了,八月里,太医令诊出上官美人有了身孕··周夫人催促着素馨,硬要她年前为自己调理好身子,素馨这药,便用得愈是猛些。
只吊着一条命在,周夫人每日躺在床上,可说是饱受疼痛煎熬··岑季白其实闹不明白,这个疯女人为的是什么,在他不知真相的那许多年里,养着他这个儿子又有什么不好……·思来想去,大概是周夫人恨透了秦氏,骨子里也看不起岑季白这个所谓的贱种后代。
秦氏原是周夫人女婢,那时候夏王到静淑殿来得不那么频繁些,周夫人心里着急,便让母家送些美貌女子入宫··秦氏,也就是那时候入宫来的··她面容生得极好,模样- xing -子都让夏王中意,一年之内竟被封为夫人,后来有了身孕,却又难产了,只留下岑季白这么个孩子在。
周夫人那时候入宫有些年头了,一直没有子嗣傍身,仗着夏王对她还算宠爱,便要了个孩子过来,以防万一··她此生大约最妒的是宋之遥,最恨的是秦氏,因秦氏原本只是她的婢女,却得了恩宠,还有了一个周夫人一直想要却一直不得的孩子。
至于秦氏身亡与周夫有没有关系,前世的岑季白并不知情,如今的岑季白似乎也没什么必要知道·无论如何,周夫人,他总是要杀的··每逢做了噩梦,梦到陵阳大火,梦到林津,这恨意便又深刻几分。
岑季白心弦崩得太紧,他有些害怕,怕自己还没报仇就已经先疯掉了·所以只一遍遍地练字静心,一笔一划,一横一竖·宋之遥常说,岑季白像个小老头子。
待到中秋那日,林津尚在- she -声部营地,岑季白未得见他,便愈觉自己这疯病要重上几分··如果林津不得安好,如果看不到林津安好,那他重活一世又有什么意义·第23章 李子谦·冬月里,逢上太学休假,岑秋和踅出宫去,岑季白却是在他之前就出了宫。
·近几日周夫人难受得厉害,脸色蜡黄蜡黄终日躺在床上,岑季白作为一个孝顺儿子,看得不忍,哭闹着一定要去清风观为母亲祈福·而岑秋和则是在宫里不得自在,虞夫人又拘着他些,自然要往外头跑。
夏王好色奢靡残暴,岑秋和好色奢靡更甚,残暴最甚··前世的岑季白之所以没有用太长久的时间平息岑秋和叛乱,便是岑秋和部下及城中百姓,不耐他残暴无度,尽皆反叛的缘故。
岑秋和而今这年岁上,好色是差了些本钱,残暴已近极致·他不时离宫,白日里到王都内外的荒旧破亭子里,桥洞底下寻些流浪乞儿,无家可归之人,用上鞭子或是长剑,爱听人痛得大喊大叫。
岑季白印象中,今日里岑秋和也是要去陵阳南城外二十里的一座破房子里,寻这样的乐子··岑季白也不知道这位王兄前世是偶然到那里去了还是事先打探好有那么一个可怜人聚集之处,总之,前世的岑秋和在那里伤过一个人。
岑季白的前世,年轻的帝王在庙堂之高颓丧时,只有一个人极力阻止他接受虞从邕的条件··他说,虞从邕此人,心胸狭隘,陛下若果真开城降他,必不得善果·陵阳城内许多世家,乃夏国根基所在,陵阳一日不灭,即便不是岑姓,夏国也必有再振之日。
而虞从邕,绝不会给夏国留下这样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不会放过陵阳世家··岑季白知道他说得很是,但那时候,已经没有人愿意为他们的君王一搏,岑季白也搏不过了。
若是岑季白逃脱,陵阳城内也必是血流成河,即便日后他有再起之日,也是背负着对王都百姓的辜负与背叛,这样的骂名,让他无法说动夏国遗民助他起事··于是岑季白开城纳降。
那人若未死于敌军刀剑,也该是丧命于大火中,他腿脚不方便,跑不了··那个人叫李牧,字子谦··李子谦出身寒微,青年时代游历天下,是个博学多才的人物,但他运气不好……·当然,岑季白的前世,每一个夏国人,运气都不是太好。
总之,二十一岁那年,雨天里他刚好走到陵阳城外一处流浪汉栖身的破屋,暂且避一避雨,恰好遇到了岑秋和在这里作乐··李牧侥幸不死,却也被岑秋和打断了双腿。
后来岑秋和在西北起事,李牧竟成了他的军师··李牧是睚眦必报的,岑秋和的兵力,可用的将领,一大半是他折掉·然而,岑秋和仍是十分信任他,也不知是否是李牧太过能言善辩的缘故。
李牧带着岑秋和剩下的军队投降,他也算此战一大功臣,林浔领他到陵阳,岑季白便予了他一个官职··这一世,岑季白不想给岑秋和谋反的机会,之所以还留着岑秋和一条命,无非是不想让他死得太便宜。
而且,有岑秋和在,岑季白对于周夫人便还有些意义,能替她争宠长脸了··但岑季白也不打算留他太久,那样的话,岑秋和若是早死,李牧就没办法复仇·岑季白深知,一个有心复仇的人却无法复仇,一定是件颇痛苦的事。
毕竟,如果谁不要他复仇,他是必然会将那人一起杀掉的··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所以,为了李牧少一些不能复仇的遗憾·岑季白决定这一世不叫他被打得那样惨。
当然,也不是不打,岑季白需要一个同李牧结识的机会··祈福要心诚,要上观里的头柱香,一大早,岑季白便出了南定门,去梅山清风观为母亲祈福··路过城楼时,岑季白坐在车厢里,也没往外头看一眼。
他这一辈子,到了南城这地方,心里有结··等他祈福回程,雨天里车马疲惫,便停在路边休憩·阿金来报他,说是看到岑秋和进了那官道边的破屋··岑季白放下车帘,叫车夫动身,希望李牧的运气不是太坏,不是那个最先被岑秋和打伤的人。
他这次打着为周夫祈福的名义,自然带了不少宫人随行,还有百名禁军护卫·浩浩荡荡,威势十足,做一件好事,岑季白要天下人都知道··岑秋和近日里心情很不好。
他一直想找宋晓熹的麻烦,可是他平日要去太学,宋晓熹在微澜殿中··宋晓熹出宫,总是跟着林浔,散了太学后随他去林府,第二日林浔送他回去微澜殿,再去太学。
休假的时候有岑季白跟着宋晓熹,有宋之遥……·岑秋和一腔邪火无处发泄··他想找岑季白麻烦,无奈岑季白太精明,周夫人也很小心··他想欺负林浔,但太学里头林浔是被学官罚惯了的,对于林浔来说抄抄字罚罚站,家常便饭,岑秋和便觉着很无趣。
至于武师,不罚岑秋和都是好的了,武师很喜欢林浔··岑秋和心情不好,便要打人·宫里头不能做得太过,便到宫外头来·陵阳城内不好做得太过,便到城外来。
流浪乞儿,死活无人理会·少了他们,陵阳城内还干净些··岑秋和派人打探到北城门外这二十里远处有个乞丐窝,这日太学休假,便出宫寻到这里··十来个乞丐,还有三两个年岁小的,岑秋和最爱听年岁小的孩子痛哭,声音脆脆的,好听。
他举了鞭子便要挥上去··岑秋和出宫带的人不少,个个威风凛凛的··这些常年不得温饱,瘦小羸弱的流浪汉们哪里能反抗,见他们进来都已经吓得抱头缩在角落了。
然而,岑秋和本该顺顺利利地挥下去的一鞭子,却被人抢住鞭身,拦住了··“这位公子,我们与你并无冤仇公子为何一进来就打人呢”说话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倒还好看,就是瘦了些,颧骨有些突出来。
因是拿手去挡了来势汹汹的鞭身,他手上已经滴下不少血水来,往地上落去,就跟外头的雨珠子似的··书生的神态语气都很平和,一副好好说话的模样·他见多了豪贵们无耻行径,愤怒是没有用的,若是激怒了来人,这里的流民只怕遭遇更为惨痛。
岑秋和打量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想活命就别管·”这人模样还是顺眼的,送去春芳阁里□□□□,好好养一养,打死了可惜。
“这里都是些可怜人,公子何苦与我们过不去呢”书生继续道:“公子若有恼处,不妨说出来,李牧或许能替公子解开”·岑秋和被他说得烦扰,脾气暴躁起来,看谁都是不顺眼了。
“叫你别管没听到吗”又叫了随行宫人,“给我打·”·他想要抽出鞭子,拽得那书生往前趔趄,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几个宫人围了上去,开始拳打脚踢起来。
而岑秋和举了鞭子,便朝那些小乞儿打了上去··岑季白尚在远处时,便听到这些哭喊声了·催促车夫往前赶去,到了破屋门口,便见到里头一片凄惨场景,几个宫人守在门口,另有些人围着地上一个人踢打,破屋角落里几个小乞儿抱成一团,生捱着岑秋和鞭子。
“住手”岑季白跳下马车··岑秋和见到是他,暗骂了一声秽气·他倒想将岑季白拖过来一起揍上一顿,可岑季白带的人多。
“怎么,三弟也来这里头避雨”岑秋和收了鞭子,向那些乞儿喝道:“你们敢抢了我三弟的地方避雨碍眼的东西,还不快滚”·那些人如蒙大赦,便要往外头跑去。
“等等,”岑季白道:“这样的雨天,王兄要他们到哪里去”他差点不被岑秋和给气死,合着岑秋和这一场作恶,倒成了给他岑季白避雨清场“王兄倒也有马车,不如王兄与我等让一让地方”·岑秋和怪笑了一声,道:“当然当然,我不知王弟你除了喜欢与疯狗为伍,竟也是喜欢脏狗的。”
往地上啐了一口,便带着自己的人走了··“阿金,去城里找些医士来,多带些外伤药·阿银,你去拿些吃的给他们·”岑季白吩咐罢,这才来得及细看哪一个是李牧。
旁人畏惧着岑季白,也没有人敢动弹,没有人去扶地上的李牧·岑季白看清他面相,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来得太晚,便上前道:“可是伤到腿了”·李牧摇了摇头,道:“应该还能站起来,”自己挣扎着要起来,岑季白赶忙去扶住他,还好是真能站起来。
岑季白松了口气,心道我还不算太对不起你··李牧看到岑季白这有些担忧的模样,心下一暖,却又迟疑道:“你叫方才那人王兄,他喊你作三弟”·岑季白点头,故作无奈道:“那人是季白王兄岑秋和,我便是三王子季白。”
李牧顿了顿,似是有些不能置信般,而后,他作礼道:“在下李牧,见过三殿下·”·岑季白便让取了食物的阿银过来,分些干粮清水予他··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子谦了,终于写到子谦了,哈哈。
第24章 捉了你·李牧大约是对岑季白的观感不错,便与他攀谈起来··阿金是个急- xing -子,请了医士也是急急地赶过来,几名医士为这些乞儿处理了伤口,写了药方,岑季白便又让人去取了药,破屋里也有锅碗柴火,便就着煎起药来。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你们是哪里人”岑季白问其中一名年纪长些的乞丐·“如何流落到这陵外城外了”·那老者不好意思地笑,摆了摆手,说了句什么,便搂紧了怀里小孩,给他掰碎了干粮吃。
岑季白没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李牧道:“他说的是如皋一带的方言,” 便将方才岑季白所问,用如皋当地话向那老者说了一遍,听了回话,再说与岑季白。
原来如皋当地今秋遭了台风,房屋尽毁了,他们便逃了难出来,一路北上,不知不觉间倒走到了王都这里·临海那一带,有些台风是不奇怪的,他们逃难出来,想是今秋的台风格外厉害些。
岑季白记得,如皋那一带可以晒盐,又是临海,当地百姓还算富足·便道:“如今台风过去,总是要归家吧”冬日里王都可冷··李牧回道:“他们说走到哪里便是哪里了。
城里的铺子不要他们做工,嫌他们一身脏污·听说陵阳这边富户多些,大约能讨口饭吃·”顿了顿,又道:“三殿下,他们便是要走回如皋去,眼见得冷起来,怕也冻死在半路了。”
岑季白见着这样的事,便不能不管,但他可以出资送他们回去,却不能送走陵阳城内外许多乞丐流民··这时候,阿银来报他,说是林三公子要进来··林津岑季白腾地一下站起来,便见到林津从门外跑了过来,他没有穿铠甲,一身常服已叫雨水淋得透- shi -。
“小初”林津今日回家,出了营地没多久便下起雨来··他一路疾行到了附近,雨势越发急了起来,想到这里有座破屋还能避避雨,便赶了过来。
待看到外头宫人,问明了竟是三王子车马,便即刻过来了··也是外头宫人不识得他,否则何必阿银去领他,他能直接冲过来了··“三哥,”岑季白也是惊喜,“快将衣服烘了。”
今日应该是林津归家的日子,说起来,前世的李牧在这破屋里重伤,难道也是林津遇上了,请了医师为他诊治·原来前世的林津还给后来的他留下一个李牧在,林津……·李牧疑惑地看向岑季白,又看了看那位新进来的少年,那少年戴着面具,只露出精致的半面容貌来。
一半冰冷坚硬,一半是柔和美好,当真古怪得很··然而最古怪的是,不是岑季白喊他作“三哥”吗想到刚才阿银说是林三公子,这才反应过来。
“你是林源的三弟”李牧问林津道··“你识得我家大哥”林津诧异问道··不只林津诧异,岑季白也不知李牧竟是识得林源的。
李牧便与林津道:“在下李牧,在北境游历时偶然识得贵府林少将军,他说近日回陵阳,叫李牧来访他·”·实则李牧一个无家可归之人,今冬来找这位林家大公子寻个安身之处罢,说来也是辛酸得很。
林津道,“正是今日了,我也是听说他回家,这才赶回来·”又对岑季白道:“没想到见着你……我还想明日入宫去找你呢·”·岑季白疑惑道:“你找我有事”·“往常传信给你,总不肯出宫,星沉都见着多少回了,却不见你来。”
林津看了他一眼,不满道,“我便去宫里,捉了你·”·林津半点没考虑到岑季白的王子身份,同他说话也是随意得很··他初入军营,本有些不适应,军中诸人比他年岁长了许多,因他身份缘故,又添些隔阂。
因此林津常是一个人·但林家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或是将来要这么过来,习惯也就是了··只有岑季白时常让林浔转了信给他,说些对练的技巧,也说些同那些新兵如何相处的门道……·林津回得勤些,礼尚往来,岑季白便频繁回他。
后来就成了每日里往来··- she -声部新兵中状况不好,米饭里夹了高粱,菜里难得见一次荤腥·便是有些荤腥,也是那些伙房里的人先挑拣一回。
林津看不过去,后来打了人,那些伙头军是不敢了,他们背后那些小势力也惹不起林家这位公子·但菜里那点子肉末,仍是不够人分··岑季白却只说让他等一等。
等……等政治清明,那得是新的国主,等新的国主……这些事情便不能在信里头胡说·万一被人截留了,要说他们谋反·但林津很开心,等岑季白做了夏王,他就要做西北军的大将军。
他便不在信里讲这些沉重的事··他说银霜太挑了,肯定是在宫里叫岑季白给惯的·它吃不饱那些草料,又不肯同旁的马匹同厩,只好先放在家里,等他提了小将军再接回- she -声部中。
其实军中那些将军,三不五时要请他吃饭,对于银霜也有很多关照·但林津不想因此与其他新兵更加疏远,况且林父后来也罚过了那些将军,也就再没有人给他特殊待遇。
隔了几日林浔倒叫人送了一大袋东西,拆开来是些琥珀桃仁酱牛肉秋梨膏……倒像是怕他也给饿瘦了似的··这当然不可能是林浔送的东西,林浔没有这样细的心思。
以后每一个月,“林浔”都要送上一回·林津月初回家时母亲有让他带些吃食,“林浔”的便是月中里托人送来·他将母亲让他带来的分了人,自己只留下“林浔”送的东西。
他说军队驻地无趣,枯燥得只能每天吹笛子解闷·岑季白便给他抄了宫里珍藏的曲谱,《横梅赋》、《春江月》、《相思引》……那支《横梅赋》,真是好听极了。
林津每天都能接到信件,但每次回到陵阳城,岑季白都不肯出宫··林津邀他几次,都被岑季白推脱了··林津虽然知道岑季白出宫不易,也不好总是私逃出宫,但他很想见见岑季白。
便盘算着这次回来,自己往宫里去寻他··岑季白将他按在火堆前烘衣服,这里人杂,林津只解了外袍下来·岑季白便叫阿银帮他举着外袍烘干··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津向着火,手里举着一只黑缎子香囊往火边烘着。
虽然一路护在怀中,还是弄- shi -了香囊,此时向着火源烘烤,便有些淡淡的药材香味逸散出来··岑季白没见过那只香囊,闻着这味道,倒是熟悉的·大概是军中不便,他送林津的香囊给弄得脏了,所以换了封皮。
冬日里已经没有蚊虫,林津却还带在身上,这让岑季白心里有些欢喜··林津手里拽着线绳,将香囊收起来握在手心,却有些不悦了·一旁也向着火的小刀赶紧出声解释,道:“三殿下,可不是我家公子不爱惜这香囊,是小公子非要抢了去,三公子夺回来的时候,那香囊封皮给撕扯坏了。”
林津瞪了他一眼,小刀住了口,却又小声补道:“我家公子可绞了小公子一束头发呢……”·岑季白这才明白这只香囊怎么换了个模样,林浔的闹腾劲儿他是清楚的,但林浔什么时候喜欢香囊了·便是喜欢,找他再要一个就是了,何必非去抢林津的·难怪他鬓角一束头发短了许多,岑季白原还以为是宋晓熹剪的呢。
“但你也不用绞了他……”·林津“哼”了一声,道:“他打不过我·”·他在军中时不便佩着这样漂亮的小香囊,便总是揣在衣襟里头,随身带着。
可林浔非要抢了去,说他带着不方便··其实林浔五岁以后何时再同他抢过东西呢,这一次定然是二哥授意了··二哥不要他拿岑季白的东西,匕首是防身用的,倒也罢了,但其余一些个小玩意,他总要寻些借口数落……实在是过分。
小刀又问阿金道:“阿金哥,还有吃的么,我家公子早膳都未用呢·”此时已是午时了··岑季白一行人带的食物都分给这里的流民了,虽说人家这里还有多余的,也是留给他们度日,林津不好同他们抢这些。
岑季白便问林津,“你想吃什么这里离陵阳城很近了,坐马车回去吧·”·李牧见他们说话,自己也插不进去·等到林津烘干衣服,要上马车时,两人倒都叫了他一起。
岑季白留了些银两,叫那些流民等雨停了去陵阳城内买些御寒衣物,拿这路资回家乡去··到了车上,林津仍是与岑季白说着话,埋怨他总不肯出宫,又说起新学的阵法……·眼看着快到陵阳城,李牧终于出声打断他们。
“三殿下,敢问……”李牧面色肃然,“敢问三殿下,陵阳内外的流民乞丐,很多”·第25章 论商·岑季白点了点头,“李公子有好法子”岑季白还是相信李子谦的能力。
李牧摆手道,“李某可不是什么公子,三殿下叫李牧也可,叫子谦也罢·”又看了看林津,“李某听说,北境兵士若有伤残,不能再上战场,也无法从事耕种时,这些人会被集中到军中作坊,纺织、冶炼、烧陶……供给军用,也给自身求个温饱。”
林津点头道:“听父兄说是有这样的事·”·“三殿下,”李牧道,“陵阳一带许多难民,失业失地·殿下何不设立这样的作坊这些人做活养活自己,殿下也收些经济,可好”又道:“北地铁器最贵,西北尤缺茶叶,但玛瑙玉石极贱;南面瓷器精良,却少良驹;狄戎多好马,虞国擅丝织……若是经营些日子,再带出商队来,叫他们南来北往,贩运物资,也为殿下收集各地消息……”·眼看得李牧这张饼越画越大,林津生怕岑季白被他骗了去,即刻出来反对。
“你说的这些,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流民体弱力小,哪里谋得了经济·”·“倒弄些好手好脚有家有室的人在里头偷懒耍女干,那些人若有个意外,生病死葬,既是小初的作坊里头,总不能不管他们。
小初便要常年这般地往里头填银子,不出两三年头,也就填不起了·”·林津想了想,又道:“况且商队别家是早已有的,哪里需要小初再来做这些;而南北交通不便,路上又险,到处是山匪流寇,白白地折些钱货在里头……”·这些都还只是经营上的风险,最重要的是,“若是有心人利用作坊搞事,必定要牵连小初。”
·林津一口气说完这些,岑季白同李牧都是惊讶看他··因林家在北地开办作坊原也是好心,从前也是林家旁支的人在管理·但历经多年,这些作坊亏赔得厉害,为了补缺,林家的人便要压榨里头作工的残兵,而那些兵士- xing -子最烈,弄出不少冲突来,最后林家那一代的大将军出面,将作坊分给当地百姓自治,林家只在军中谋职。
林津自小熟读家史,对这些事情自然也有所了解··李牧笑道,“三公子所说,是问题,但也不是问题·”见岑季白不置可否,便又道:“这原是给三殿下谋个好名声,无论出了何事,三殿下办这些作坊,总是为了给那些人一个温饱的。
林三公子怕牵连到三殿下,不然殿下便不要这名声,找个人出来打理作坊,也挂在他名下,如何至于经济上的事,李牧敢说,三年之内,三殿下这商队,必有小成;十年之内,必是往来四国间最有魄力资财雄厚的一支。”
因是自信,李牧瘦削发黄的脸上都有了光彩,好像他所说的一切,真的成为了现实一般·不得不说,李牧画饼的功力,的确是深厚了,难怪前世的岑秋和对他言听计从。
“那么,李掌柜是要季白将作坊挂在你名下了”岑季白有些玩味地看着他··李牧坦然一笑,也不作态,直白道:“不瞒三殿下,李牧是个无家无室的人,总是四处……说是游历,倒不如说是流落了。
若是三殿下能给李牧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李牧必倾尽所学,竭诚相报·”·岑季白也不是不信他,只是如同林津所说,此事真要做起来还有许多难处·单是他横生出几间作坊来,货物销路在哪里都是个问题。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不觉间进了陵阳城,岑季白便问林津想吃些什么·林津是有些饿坏了,军营里普通士兵的伙食中磨了十来日,这陵阳城内哪家食肆看起来都是好得很,便随便指了一家。
岑季白与了阿金一只包裹,叫他去探望重病的老父,请个医士用些好药,明日里再回宫里头当值··阿金在禁军中也有二三年头,虽十□□年纪,面部线条已给练得硬朗了,只是偏又显得- yin -沉些。
但他容色原也是好的,此时微微笑起来,有些感激神色,倒叫人眼前亮了亮··岑季白三人领了阿银、小刀,便上了楼上雅间,也叫外头的禁军在楼下用饭··李牧先在那破屋里用了些干粮,但没好意思多用。
此刻进了食肆,想到热腾腾的食物,更觉腹中饥馁·还在楼下时便问那小二,“可有现蒸的焖蒸猪头再给一盆大馒头·”·小二前头引着路,回头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小店里不做这道菜。”
李牧有些遗憾,叹了一声,又道:“那要一盆羊肉烩面片,给来一大盆·再烫一壶青州三白·”·小二应了他,道:“好咧好咧,客官,小店的羊肉可是极好。
西北贩过来,又肥又鲜,煮了今年的新麦粉,那叫一个香·”·李牧点了点头,这才意识有到些失礼,他脸皮再厚,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这毫不做作的粗野作风倒让林津同李牧和睦了几分,明明看着是个弱不禁风的书生模样,倒怪豪爽的,像是他大哥能交的朋友。
便问他些与他大哥相识的事情··岑季白见他们说话,便替林津叫了菜··李牧喊的菜俗一些,岑季白便也叫了几个俗菜·先要了道生爆鸡,一道香干菜,这两样做得快些,可当做小食。
又让烫一壶竹筒酒来暖身,青州三白太烈,林津同他都是喝不了的,倒是竹筒酒甘甜清淡些·“再一道烧小猪,一道盖碗蒸肉,一道香油三笋,芙蓉豆腐,再要一道清炖鲫鱼汤。”
“小店蓑衣饼最好,客官要尝尝么”小二十分敬业··“要,”林津抽空回了一句:“要甜的半篮咸的半篮。”
咸的林津自己用,甜的是给岑季白的··他想,十一二岁的小孩么,还是喜欢带点甜味的东西··小二再道了句“好咧”,这便去厨房传菜了。
知道他们有话有说,阿银便领了小刀去外头守着··“子谦是从湖州过来”焖蒸猪头是湖州名菜,俗是俗了些,据说滋味却很好··前世岑季白带兵经过湖州,在那里尝了一回。
只不过对那时的他而言,什么美食都不过只是果腹的东西··“上两个月还在湖州,”李牧点头道,“说到湖州,那里的锦缎极好·竹子多,竹子做的家具也多,倒也是有趣。
湖州南部山林中特产的药材小乌根,外地是没有的,当地却是价贱……”·林津先还与他好好说了几句,见他撺掇着岑季白又要弄什么作坊商队的,便不大高兴。
“你自己说是个一无所有的,哄了小初给你挂什么作坊,自己安身立命……”·李牧听了这话也是不悦,眼睛一瞪,抢白道:“林公子,李牧虽无家财,但也是胸有大志,腹中有才学的,怎能说一无所有”·岑季白因着前世记忆,倒是相信李牧有几分本事在,林津却是不知,怀疑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着初期的投入总不会太多,先弄一个作坊教李牧办着,若是做得好了再弄下一个便是·只是他出宫不便,账目上的事,难免要全交给李牧了··林津不满道,“你有没有才学我自然回去问了大哥,小初不常到外头来,又是心软良善的,你若是骗了他,我便剁了你”·李牧好笑地看了看眼前的少年,又看了看岑季白,道:“三公子倒很护着殿下。”
林津接了这话,道:“我自然护着小初,至于你……你若果真是做得好了,林津当面给你赔礼·”·那般严肃正经的模样,李牧便知他这玩笑是开错了人。
前世的岑季白国库空空,穷得狼狈极了·听到李牧的主意,他其实还真有些动心,便同他说起详情来··李牧不知陵□□价,便按着湖州的价格,往上浮了一成,初步算了需用的银两。
这时候只弄个酿酒的作坊,他自己好酒,老父亲从前会这门手艺,也传给了他,他又是个能说道的,往食肆中售卖,想是容易·而且所用人工不多,原料也好找,因此这作坊很好办起来。
这也只是让他有个立足的地方,即刻便要再弄个熬制生漆的作坊,这活赃累些,生漆味道也不好,寻常人不愿意做·流民却不会挑剔这些,工钱给得比洒坊里高些,想来不缺人手。
再找些织工传授织造的手艺,弄个织染作坊……·本来陵阳城外许多兵马,他铸些铁器,是不愁销路的·然而国库空虚,军队里拿不出银子来。
在夏国不那么穷的时候,夏王还是赏了岑季白不少好东西的,宫里的份例也没有短过·因此,这不过是几十两银子,岑季白当下便拿了出来,叫他赁屋安顿,又给了只金稞子与他应急。
李牧得了这些银两,也不去林府了,道是他安置好了再从林府向岑季白传信·匆匆扒完了那一大盆羊肉烩面片,自己冒着雨,要去找房子去了··看得岑季白失笑不已,林津没好气道:“人就这么跑了,若是他再无音信,看你怎么办”·岑季白更觉好笑,一边为林津布菜,一边道,“三哥不是说,若他骗了我,三哥便要剁了他……那我还怕什么”·林津白了他一眼,道:“傻子,那也得寻得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点菜就会饿……·第26章 春意楼·第二十五章 春意楼·岑季白笑了笑,前世今生,只有林津一个人说他傻··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两人用罢午膳,又说了些话,已是申时前后,外头终是雨停了。
岑季白仍用马车将林津送到林府门口··“急着回宫吗”林津下车前问岑季白,若是不急着回去,便可进林府中坐坐·“我大哥回来了,你不是总问兵法么,让他同你说。”
岑季白是希望多陪着林津的,不过他还有周夫人要应付,便谢过了他·“难得你家大哥回来,总是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去做什么·”·林津虽觉也是这个道理,但总归不太乐意。
他同岑季白也是半年未见了,这一下子又要分开……·“那你明日还出来吗”林津告假两天,明天还会留在林府中··岑季白摇了摇头,“不方便。”
又道:“我在信里头再同你说兵法吧,问你也是一样的,林大将军·”·林津被他逗得乐起来,挥挥手走了,临入府前还看了他一眼,这才进了林府大门。
青石地面有些积水,车轱辘声也是润润的,阿金从对面走过来,在车窗前喊了声殿下·岑季白撩开窗帘子,阿金便更往车窗前靠得近些,小声告他:“如公子所料,二王子去了春意楼。”
前世的岑秋和在这个日子去了哪里岑季白并不清楚,不过前两日两名禁军巡视时闲谈,道是春意楼头牌小倌意如,今夜里就要开始接客了·那小倌如何如何貌美多才的这般夸了一通,恰好叫岑秋和听了去。
因此他今日里出宫,晚间极可能是要去春意楼竞夜了··春意楼常年有个爱好狎玩男子的梁姓常客,是陵阳城秦楼楚馆间有名的纨绔·宋之遥先前查阿金阿银背景时查到过,阿金家里先前有个哥哥,便是当街让那姓梁的给抢了去,折磨死了。
岑季白今日给阿金的东西,银两是有,却不是请医延药的,而是给阿金一个吴姓朋友的盘缠·那个朋友,近日里便在梁公子身边做事,很得梁公子信任··岑秋和流连烟花时并不会说出王子身份,随从也只在外头守着,并不进去屋中。
他今夜特意去竟价,若是那梁公子狠命抬价,倒未必未输给岑秋和·但梁公子有阿金那位朋友指点,怎么会狠命抬价呢·借着结识的名义,带着几个颜色好的娈童去,给岑秋和多灌些酒水,醉得人事不醒的。
那今夜里发生些什么事情,可就有趣了··岑季白没见过那个意如,但岑家人的容貌,没有哪个是不好看的·从端午之后,他一直没有对岑秋和下手,既是想要让他狠吃些苦头,也是要设法将自己摘得干净。
“他怎么说”·岑季白问的人,是阿金邻家的那个朋友,从小与他们哥俩一块儿长大·今夜里,那梁公子为美人竞价而烦闷,便有这位“朋友”替他出个好主意。
阿金难得笑了笑,道:“殿下不必担心,他说让阿金先回宫里头避嫌,明日一早开了城门,他也就离城了·”吴卓吴大哥是他们兄弟俩过命的交情,岑季白当初问阿金可能找个人到梁公子身边去,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吴卓,这人常年混迹于赌场青楼,深知其间门道,很能得梁公子看重。
吴卓重义气,一直也想为阿金的哥哥复仇,只是他再有门道也动不得梁家那位公子,听阿金说了岑季白的意思,当即接触了梁公子,成了他身边第一个得力的恶仆·吴卓不知道岑秋和的身份,也不知是哪一个要整治岑秋和,但能搭上梁公子,他便极力促成这件事情。
岑季白放下帘子,挑起几分唇角来,笑得冰冷而快意·岑秋和暴虐好色,那便送他春宵一夜··当晚,梁公子让了岑秋和竞价,又带上自己最钟意的两名娈童,敲响了意如的房门。
岑秋和因他让价缘故,原就道他识趣,又见他带了两名乖顺美貌的娈童来侍候,殷勤劝酒,说些花间趣事,没两下就被人吸引过去,春意楼梁公子是常客了,他说要众人回避回避,只留下意如同两名娈童,要与这位化名为陈的年轻公子说一说如今时新的房中花样,众人自然无有不许了。
岑秋和与他说得尽兴,愈是不留防备·那意如先被梁公子并两个家仆灌得烂醉倒地,岑秋和也是醉得昏沉了,等着这位梁公子的时新花样,没想到自己就被棉布塞住了嘴,教人绑起来扔到了床上去。
守在门外的随从知他家主子一向荒诞些,那梁公子家仆要请他们去喝酒,他们倒也不肯,但人家送了好酒到门口来,又有美人亲自斟在口中相送,道是个“美人杯”,一个个喝出几分酒意- yín -心来,便搂着各自美人也去快活了。
唯有那么一两个坚守的,叫人一闷棍敲在头上,也是人事不醒··吴卓见事情差不多,又挑了个随从的屋子喊了一声,道是陈公子出了事情,见那些人慌里跑出来,自己便离了春意楼。
随从慌忙推开意如的房门,便见到极为骇人的一幕·当下便将那三人拿住了捶打·岑秋和再多酒醉也是醒了,身上剧痛,口里布条一取出来便是大声痛嚎。
梁公子也是带了不少人来,见这状况,自然上去抢人,两下里殴斗起来,春意楼中一片混战·此事惊动了巡夜的官兵,小头目见是梁公子受伤,便要偏帮于他,拿住岑秋和要送他到陵阳府君那里,治一个殴斗寻衅的罪名。
岑秋和见是要拿人,自己又痛又慌,便报出王子身份来·巡夜官兵报到府君那里,府君第二天一早又往宫里核查·于是,到了第二天,宫里宫外,王子秋和夜宿春意楼反教人给宿了一夜的事,便四处传扬开了。
梁家在陵阳城虽不能比肩宋林周三家,但也是个家传几百年的中等家族了·梁公子能在陵阳城中横行,最大的保障,便是他的姑父,陵阳城府君郑新言·陵阳府君是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夏国州、城、县三级区划,府君为一城之主,比起地方州牧,下辖的领地不大,但毕竟是在王都陵阳任职父母官,很有几分前景。
这个郑新言岑季白没有什么印象了,不过他查了一下,郑新言有一个连襟,叫做万与闻·说来也是可惜,万与闻还在地方做府君,若这次是他主政陵阳,岑季白会多作些安排。
可惜··那梁公子平日里横行无忌,可坏就坏在,这回他惹上的是岑秋和,而岑秋和是王子·郑新言胆小怕事,生- xing -懦弱,摊上这么件事,真是恨不得没有这个侄子。
虽然不至于让他就这么死了,可是受此事牵连,还能有他好活·第二日傍晚,林浔从太学回府·因是林家大哥与三哥都回了林府,林夫人昨日下午已请了宋晓熹来,今日仍留在林府中。
林浔记得昨晚宋晓熹让他带些荣桂斋的桂花糕,便将马车停在路旁,等着大剑去排队买来·他自己闲得无聊,便也下了马车走走,偶然间听得“二王子”三个字,心中顿觉好奇,便跟在那几人后头一起排队听了个完整。
他同大剑两个,便买了两份桂花糕回来··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大剑买完糕点,就发现自家小公子有点不对劲了,笑得跟个小疯子似的·林浔一路催着马车快快回府,他像枝满弦而发的箭镞似的,一路扎进了园子里,大喊着“小小”。
见宋晓熹正同林夫人一块儿剪着腊梅,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高声道:“小小,岑秋和在春意楼让人打了,浑身都是血呢”·林夫人听得“春意楼”三个字就恼了,赶忙伸手捂住了宋晓熹耳朵,杏眼圆瞪,怒视着林浔,喝道:“混帐小子,什么话都往家里说,跪祠堂”·宋晓熹还想听听详情呢,岑秋和倒霉,他不知有多开心,干娘为何要罚林浔呢于是扯了扯林夫人袖子,道:“干娘,不要罚小哥哥好不好”·林家几个哥哥并林大将军都从梅园中的小亭里走出来,林源看了看冒失的小弟,摇头笑道:“你知道春意楼是个什么地界”·林大将军冷了脸,横了这些不省心的儿子们一眼,道:“王族是非,不得妄议。”
看自家夫人气极的模样,林大将军又“咳”了两声,向着祠堂方向挥了挥手,可怜的林浔便不甘不愿地跪祠堂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两个王子,都是成日间爱往宫外头跑的,可这宫外头,是很乱的呀……”林渡语气古怪,目光却一直搁在林津身上·昨天三殿下不是又出了宫·林津轻“哼”了声,不屑道:“岑秋和怎么比得上小初。”
第27章 番外一 :笨小浔·我叫林浔,字渐之,不是循序渐进的渐之,是“日月之所照,舟车之所及,雨露之所渐,粒食之所养”的“渐之”,刘先生说还有一个意思,是“渐仁摩谊”的渐之,教我习仁义。
我不懂这些文诌诌的话,反正开蒙后刘先生给了字,就这样吧··我家里头有三个哥哥,大哥林源,字问渠;二哥林渡,字远疾;三哥林津,字梦舟·父亲同母亲是一直想要个女孩儿的,母亲盼呀盼呀却又盼来我这么一个儿子。
我大哥说,那时候父亲母亲没有法子,反正已经是儿子了,将就养着吧··瞧瞧,“将就”……唉,我真是命苦··我们家里头儿子都是要上战场的,天南地北,风里雨里,时常不在家中。
若是有个女儿,倒能长伴母亲身边·以后嫁得近些,仍在陵阳城里头,三五日里常陪母亲说说家常,东家西家宴请,南山北山赏赏景致·母亲没有女儿,父亲便将就着拿我做个女孩儿养着,倒也不是学女红那般古怪,只是不要我再上了战场。
打小哥哥们都是五更天起来,先在院子里跑两圈,练一套家传剑法,三哥那时候小,却也练得有模有样了·然后呢,他们一大早就要去族学·二哥身体不好,越来越不好,他不再习武,但族学也是要去的。
冬天可冷了,大风就跟冻硬的梨子似的,冰得牙齿打颤·等我睡足了,美美地从被窝里头钻出来,母亲便捧着手炉子,给我讲古,又念些经史子集·听得我云里雾里,晕乎乎地再睡得饱饱的。
母亲说我睡得太多,但她从不会叫醒我,由着我继续睡下,她去亲自下厨给我炖一盅甜汤·小时候我是很喜欢甜甜的汤水,甜甜的点心的·等哥哥们散了族学,我还在母亲房里,乖乖地焚上香,捧着糕点听母亲抚琴。
大哥、二哥有时候说我笨,“笨小浔”,说我大白天的不是捧着东西吃就是眯着眼犯困·呵,我才懒得跟他们计较呢,我知道,他们是羡慕我·羡慕我不用早起,不用习武,不用背书。
不过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了,等到了五岁,我也是要入族学的··唉,烦··没过多久,父亲告诉我们,夏王要三哥林津去太学里头给三王子岑季白做伴读。
伴读是个什么东西,我可不晓得·但我晓得三哥高兴着,欢喜个不住·我去三哥院子里找他堆雪娃娃,那时候他正在找东西,说是要给三殿下找一件见面礼。
三殿下岑季白,年年宫宴上我也见过的,可给他做伴读有什么好高兴的·我问三哥为什么那么开心,三哥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发亮,告诉我,他去了宫里就不用上族学了,还有俸禄拿。
哦,原来如此·不用去族学啊……·那可真是太好太好了·我跑出三哥的院子,就去找母亲了,还在父母亲屋里的门槛上绊了一跤,吓得母亲丢了手里的绣品,立刻将我扶了起来。
“母亲,我也要去宫里做伴读”我一点也不觉得疼··大哥有一大群朋友,二哥怪安静的,所以我常和三哥一处玩·三哥比我长了两岁,好多他能玩的游戏我也能玩,他的玩具也给我,他在族学里的朋友也带给我认识……那我也去宫里头,每天跟着三哥,还不用去族学那么辛苦。
我高兴得不觉得疼··父亲母亲起初并不肯答应,说是伴读是要比王子大上两三岁的,能玩到一起,但也要懂得礼让,能照顾着王子些·我比岑季白还小,到了太学里头总不成让他来照顾我吧。
但我可不管这些,我就是要同三哥去太学里头,反正我不想上族学·他们不答应也没有关系,只要我一哭起来,无论什么请求他们都会应下我的··果然,父亲母亲很快就答应了,但三哥却不肯了。
这时候我才知道,伴读只有一个,不会让我和三哥都去的·但只要不上族学,只要不背那些母亲念几句我就头晕的经史子集,就算三哥不高兴,我也要抢了这个伴读。
三哥一直让着我,只要我想要的,都会让给我,这一次怎么就不行呢·正月初我们家往梅山观景,我同三哥却都没有好心情·等正月十五一过,太学就要开始上课了,我不高兴,三哥因我不高兴,也不高兴了。
于是我闷闷地跑开,不知不觉间跑到清风观里头,老道士正在诵经,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母亲就抱着我哭,说我将她吓坏了·后来回到府中,我听见母亲同父亲商量,三哥十三岁以后也不会留在宫里,但我不一样,王子在太学念书到二十岁,我也可以一直伴到二十岁,三殿下不用再换一个伴读。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我的确不用四更天演武了,但我同样要四更天起来,因为太学可比族学远得太多·该背的经史子集一点没少背,该学的骑- she -一点没少学。
我闹着不要去太学的时候,父亲罚我跪了祠堂·大哥说,既然是自己要来的恶果,再苦也得咽下去··三哥本来生我的气,但我被父亲罚跪的时候,他就来看我了。
小时候的三哥可漂亮了,跟个小仙童似的·仙童哥哥偷偷给我带了点心来,又香又糯的点心·我本来心里头还有些委屈,我不明白,不去族学让三哥有什么可开心的,进太学里头,这般辛苦,还不如去族学呢。
可这是我自己抢来的,三哥起初不肯答应我,是我非要争着抢着的·而且三哥还给我送点心……我哭了一会儿,想着,罢了,起码还有俸禄可以领··公主虽然也在太学,也有女习,但并不同王子在一处。
而太学里三位王子,每人有一个伴读,我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大王子二王子同他们的伴读时常作弄我,他们说我笨,说我娇气·我背不出文章来,三王子季白便让我留在太学里,他教我背,给我讲经义。
他那两个哥哥也是时常要为难他的,季白王子便拉了我一起,给他们使绊子·二王子岑秋和总以为是大王子岑穆同在整治他,大王子又总以为是二王子作弄,其实好多时候,是我同季白王子。
所以,我才不笨呢··虽然文史课上我常给季白王子丢人,但骑- she -课,我还是很厉害的·也就是跟其他人较着劲了,反正总要有一样东西,我是不输给他们。
转眼就是五年过去,秋狩那场刺杀后,三殿下似乎还同以前一个样,但又似乎有了些变化·我也说不清楚,但最大的变化,大概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宋晓熹吧··然后,我家里也多了一个宋晓熹,母亲说我不如宋晓熹乖巧懂事,不如宋晓熹干净整洁,不如宋晓熹漂亮礼貌……她认了宋晓熹做小儿子。
其实我觉得,我只有一件事比不过宋晓熹,我不如他会哭··自从有了宋晓熹这个小儿子,我在家里的地位就一落千丈了·有了宋晓熹我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哭起来是这么幼稚可笑又难看的。
既然他爱哭,行,做哥哥的满足他,教他哭个够··然后,母亲就罚我跪祠堂了··她从来没罚过我,但为了一个宋晓熹,罚我跪了一回又一回·每次跪祠堂的时候,我都在想,下一次,我要再怎么作弄宋晓熹。
但等到宋晓熹被人欺负的时候,我就气得冲上去将那个混蛋狠揍了一顿·宋晓熹是母亲放在手心里的儿子,我们家的弟弟,我都没亲过的人,岑秋和居然敢……他怎么敢·我从来没见过宋晓熹哭得那么伤心,我喊他“小小”的时候,我笑他缺了牙的时候,我把虫子放他碗里的时候,将他后背的衣裳弄花弄脏的时候……他生我的气,却从来不曾这般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他将我肩上衣裳都哭得- shi -透了。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欺负他,只要他不再伤心,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也不怪他跟我抢母亲了,真的··我虽然将二王子打伤了,但他也有错,如果他要找夏王告状,我就说听见宋晓熹在哭,就跑过去揍了他,是我一个人做的。
可是宋晓熹不要我告诉旁人,他怕我挨了罚·一直过了好几天,岑秋和都缩在寝殿里,连太学都没来·我想他大概是要报复的,不过我也不怕他,反正这么多年他都被三殿下耍着玩。
宋晓熹那之后有些日子不太对劲,一惊一乍的,有时候猛然回头,总觉得有人在后头跟着他·我想,等岑秋和出宫的时候,我将他拖到巷子里,罩着脑袋狠揍上一顿,让宋晓熹也上去踹几下。
但岑秋和身边跟的人可不少,这事,要好好谋划一下··我想了好几天,最后什么也没想到,又要瞒着长辈,又要防止岑秋和事后查出来·这种事情,只有三殿下能做到。
但宋晓熹不要我告诉任何人,我就不能说·后来岑秋和养好了伤,回到太学里,若是武学课上我抽中了要同他对练,便狠命往他身上招呼·就算先生罚我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岑秋和挨疼。
但我仍是想,找条小巷子,将岑秋和痛快地揍上一顿,两顿,三顿……·而我没想到,岑秋和先被旁人揍了,呵,普天同庆啊但那个春意楼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母亲又罚我跪祠堂·我看见宋晓熹正藏在祠堂门后头看我,他肯定是想知道岑秋和的事,但母亲罚我,不许我乱讲,不能再提春意楼了。
我冲他挥了挥手,让他回去歇着··可是宋晓熹蹦蹦跳跳地进到祠堂里,叫我起来,他说母亲高兴了,不罚我了,让我去前头用膳··我一下子站起来,用力拍了拍宋晓熹肩头,这小子最精了。
只要有他在,我就不怕母亲再罚我了·如果他能不要针锋相对地喊我“小哥哥”,我就再对他好一些··唉,算了算了,不就是个称呼么,有什么关系呢。
大哥忙得不着家,二哥要作弄我,三哥……三哥如今也不着家了·但宋晓熹不一样,他能陪我放风筝,帮我写字,还帮我哄得母亲开心……·我跟着宋晓熹,一路跑着,就去前头用晚膳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修完,明天修后面的· ·卷二:山重疑水复·第28章 失约·第二十章 失约·按说谋划了这么久,岑季白在宫中听闻岑秋和出事时,心里多少要有些欢乐的,看着前世仇人痛苦,怎么能不欢乐·只是比起周夫人作怪来,岑秋和予他的这点乐子,实在又不算什么了。
昨日他回到静淑殿之前,路上先遇到了素馨·素馨是特地来与他“偶遇”的,她说周夫人趁着岑季白出宫,派人去搜了他的屋子··前世的周夫人这样做过也是不止一次,她不放心岑季白,想要更好地掌控岑季白。
岑季白记录着前世之事的纸张塞在书架子里后头一处木壁空间里,这是前世的周夫人也不曾发现过的地方··但林津与他的信件,积了有百十来封,是没有地方藏的。
前世他曾因与林津那十来封书信被周夫人痛斥,书信也被周夫人烧毁·今世,他比前世这时候与林津相交更为深厚些,留的书信便更多·但他无处放置这些信件,私心里想要守着它们,多留些日子,便一直放在殿中。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压着怒火,道:“我知道了·多谢姐姐告知·”·明知是留不住的东西,失去的时候,仍是心里发疼··他要离开,素馨又立刻说道:“周夫人问我拿药。”
·素馨叹了口气,也不知周夫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即便不是亲生孩子,又何苦……“周夫人问我,可能配出叫殿下送命的□□,却不教太医们诊出来。”
岑季白皱了皱眉,道,“岑秋和还在,上官缈有孕,她想要的那个儿子又没个影子,这就要杀了我”·但若是下些□□,也是周夫人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岑秋和已然失了夏王宠爱,岑季白再得了怪病,一天不比一天,那么,王位当然只能传给她自己的儿子了·至于上官缈那一个,小孩子实在太容易夭折··“素馨也不知究竟,不过周夫人要素馨配药,殿下吩咐了不能拒绝周夫人,我便应下了。
她要药效慢些,销骨毁血,总要两三年才至死亡·但我告诉她,这药需费些时间调配·”·岑季白点了点头,其实他若真有个不好,夏王或许能到静淑殿来看一看,也能让周夫人多些与夏王相处的机会了。
“有解药”·“有·我会将药量用得轻些,不过等殿下现出咳血之症来,就要委屈殿下病上些时日了·也不可再练习骑- she -,药效发作起来,身上失力,怕是不好。”
素馨若不给周夫人配药,等周夫人寻去别的太医,那她连帮岑季白的机会都没有,甚至可能还会引起周夫人怀疑··“不过殿下不必担心,这药效看着吓人,只要服下解药,也就无碍了。”
素馨对自己配的药,尤其是□□,一向很有信心··“她还有多少时日” 下毒这样的事情,已无法再让岑季白对周夫人加深恨意,他早便是恨到了极致。
而周夫人加诸于林津的,他必还诸于她··“一年·”素馨也盼着早些离宫,与爹爹团聚··周夫人驭下严苛,底下人常是非打即骂的,唯素馨格外有用些,才得她几分宽带。
但素馨也是厌极那个虚伪的女人了,分明爹爹是在陵阳城中,那个女人却尽拿些山南海北的谎话来哄她,还要为她寻一门亲事,想要拿捏她一辈子……·岑秋和一事,夏王震怒。
若是岑秋和将那梁公子如何如何,虽然岑秋和眼光差了点,夏王说不得赏了梁公子予岑秋和做一个男侍·但这次是岑秋和落在了梁公子手中,夏王便觉得,这是丢尽了王族的脸面。
于是乎,岑秋和又被狠罚了一回·这一年的元夕宫宴,他又是不可能参加了·不过,除了虞夫人脸色好看不起来,此事对其他人也没什么影响·到了年节,仍是照常办着宫宴。
今年宫宴比往常更要热闹些,周夫人在地方任职的长兄周堃同幼弟周坊,都回了陵阳述职。·前世里周堃得了南军,从地方的文职长官一跃成为武将的最高统帅。这一世,周堃没有捡到南军,陵阳城内空下来的职位,太低阶的他看不上,仍是要回地方苦熬。倒是周坊得了便宜,郑新言受侄子牵连,到西北的偏远地界做县丞去了,周家上下活动,倒将这个本在南军中领个中郎将的武夫儿子弄到了陵阳府君任上。越了好几级调动也就算了,还是从武入文。·夏朝里有声望提出反对的几个人里,林戍虽然挂着大司马的职位,实则林家向来不参与朝内争斗,他只看着北境的事·丞相宋巍有力反对,无奈上次难民一事,宋之遥插了不少人到齐州,这一回,宋丞相不好再反对周家要一个陵阳府君·宋丞相便是这么个- xing -子了,和和稀泥,各方相安。
总之,这一年里,周家年幼一辈的子女,有不少都回到了陵阳,也包括前世那个给岑季白下药的小周夫人周丹··周丹今年八岁,比起十二岁的岑季白小了四岁·前世她数次羞辱林津,又设计岑季白,尽管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岑季白也是恨不得让她死了,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忍受周丹纠缠。
“季白哥哥,陵阳城好冷啊,我家里可要暖和多了·”周丹一脸的嫌弃,“宫里头连个手炉都是冰的·”·岑季白当着周夫人的面,是真不好发作。
林津去了御园中等他,岑季白有心将这小周夫人带到御园里摆脱,最好是滑到冰湖里·“你喜欢玩捉迷藏吗园子里好玩,还有好多梅花,我领你去瞧瞧”·“不去,”周丹撇了撇嘴,“冻死了。”
众目睽睽下,岑季白真是不得做出什么来,只好叫她磨缠着·今日岑秋和仍被禁足,林津独自去了外头,应该也不会有事··岑季白也不想太放纵自己接近林津,他同林津越是接近,心里越是欢喜,但长此以往,他也怕控制不住自己,像算计其他人那样算计林津,逼得林津嫁给他。
他当然不想逼迫林津,也不想哄骗他,可是他太想做这件事……·他爱的是前世的林津,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这一世的林津……·这一世的林津应该是恣意疆场的,金戈铁马,戍卫北境。
岑季白想同林津做朋友,就像前世林津与他成婚前那样,他们是生死至交··岑季白不得脱身,林津尚不知道宴席上的事,只在举行宫宴的大殿外静静等着·因为岑季白爱兵法的缘故,他特意抄了林家兵法,还附了不少史书无载的战例,想要送给岑季白。
二哥说他近来有些魔怔了,把个三殿下看得比二哥还重要·林津下意识要驳他,却说不出岑季白不重要的话来·他便只拿自己漂亮的眼睛睨了睨二哥,故意道:“是比你这抢人东西的二哥要看重些。”
言罢转身走了,只留下林渡一个人在雪地里发怔··此刻,林津站在御园中的梅树下,心想,小初并不比二哥重要,但也不比二哥不重要罢··听到窸窸踩雪的声音,林津回转身看,却并没有看到自己等的人。
“……二哥·”林津轻喊了一声··是林渡来寻他··林渡听到这半点不掩饰失望情绪的语气,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他往年因身体缘故,元夕的宫宴是不参加的,今年第一次来,看着比起端午中秋的也没什么差别。
就连而今林津得了这么个逢上宫宴要同岑季白私溜出来的毛病,跟端午那日都没什么差别··林二哥叹了口气,道:“外头怪冷,回殿里去吧·”等回到大殿,林津就会知道岑季白有个小表妹在,是将他抛在一边了。
“我看看梅花,二哥先进去吧·你身子不好·”林津不肯回去··林渡并不希望林津同岑季白过于密切,三殿下心思深,林津却偏偏比起林浔这个伴读来,还要同他亲厚些,恐怕不是好事。
林津是他的弟弟,他不希望弟弟成为另一个宋之遥··“他来不了·”林渡轻叹··林津返回宫宴时,岑季白似有所觉,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林津忿忿望向他。
岑季白心中愧疚,要再同他说话,直到宫宴结束,也没有什么机会··从腊月十五到正月十五,夏国朝官有整整一个月假期,林津十五尚在休假中,但那日下午就要回到军营里,因十六一早,就要开始晨训了。
十五那日,林津仍是叫了林浔替他捎了兵法带给岑季白,自己往百多里外- she -声部驻地去了··岑季白写信谢他,隔了几日都不曾有回信,想是林津与他赌气,岑季白接连去了几封,林津才又开始回起他来,并不提前几日不曾理会他的事。
第29章 中毒·正月十五那日,夏王仍是宿在周夫人殿中,之后,周夫人又同自己惯常亲近些的几个宫奴接连在寝殿中留了三天·没过多久,素馨便诊出喜脉来·但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夏王的,恐怕是无人确认的。
周夫人喜得重赏了她,连连称赞她是神医再世·而周夫人想要送了人命的药,素馨也配好了交给她··岑季白仍是一日太学文课,一日马场武课地过着,等着那咳血的症状。
周夫人要给他下毒实在太容易了,他无法防备,也无从防备,索- xing -将计就计,让周夫人多信得素馨几分,也对他放松些戒备··但岑季白没有等到自己中毒,反而是林府上接回了在- she -声部重伤的林津。
化名为秦素的沈朗重新为林津处理了伤口,林家人还没有松一口气,林津却忽然吐出一大口血沫子来··沈朗慌忙为他诊治,这吐血应是与他侧腰受伤无关,但到底是个什么原因,沈朗却是需要好好诊断了。
林津说是前些日子口里便常有些血腥味,他起初并未见意,后来开始吐血,身上却无其他不适·他找驻地的军医看了道是无妨,也就没有在意,想着等月底了回家里找秦叔看诊。
但那日对练时,他忽然失力,本是接住了对手的兵器,那一下子竟然松了手,同他对练的人收势不及,直直地往他身上劈了过来,侧腰上留下好长一道口子··遇到疑难病症,沈朗一向很有斗志,看了看林津气色,手探在林津腕上,仔细听诊,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
林家人看得心焦,这时候,秦素却忽然甩脱林津手臂,慌得往后退了两步,神色古怪起来··林夫人见状,一口气提在嗓子眼里,连句话也讲不出来了,也生怕秦素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秦素,”林大将军急道:“小津他到底怎么了”·沈朗摇了摇头,道:“我要回去想一想·”·林家上下听了这话,都笼罩在一片愁云中。
林津的症状,不像是中毒,但又好似中了毒·沈朗仔细辨认,忽觉这像是女儿素馨曾经提起过的一种□□,素馨恨那些素家旁支的人,想要给他们下毒,是沈朗劝住了她。
但素馨在宫中,他们父女的- xing -命都握在三殿下手上,如果是三殿下要给林津下毒,那这毒,沈朗是不能解的··他出了林津的小院,回到房间时,林渡也跟着他一起进去,掩上房门。
“秦叔,”林家上下,对这位游医都极是敬重,因此林家几个公子都唤他一声“秦叔”·“秦叔可是发现了什么……”·林家四子中,二公子林渡心思最细,沈朗也不知林渡是不是察觉了什么,只是摇头道:“二公子身体不好,春寒料峭,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沈朗不肯说出实情,林渡却不想拿自己的三弟冒险··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小片黑色锦缎来,摆在几案上·“秦叔看看,这方缎子上绣的莺鸟,与秦叔素日所用的丝帕上,是不是同一只。”
虽然所用丝线不同,但莺鸟的神态与大小,却是一致的,应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林渡沉声道:“我将它拿到绣坊问过,倒有个老先生识出来,这是虞国花城一带特有的织法,秦叔是虞国人”·“怎么,二公子要抓我这个虞国女干细”沈朗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只能强作镇定。
“秦叔是林渡的救命恩人,我又怎么会拿秦叔做虞国女干细·”林渡道:“秦叔告诉我,你是洛州人,我家里也找人查过,确如秦叔所说·可是林渡拿到了三殿下这只香囊缎子,另找人细访了一回……秦叔,不是洛州人氏吧”·“若是秦叔发现了什么,若是小弟重伤一事可疑,秦叔能否告知林渡秦叔不想说,可是同三殿下有关”林渡道:“但秦叔既然救治了林渡,想来也不会害我三弟了。”
沈朗见瞒不过他,听得“三殿下”几字,又担心素馨- xing -命,叹了一回,只好将详情告知··林渡的病症,是先天里带来的不足,后来医师用药又多错谬。
他的病情虽然稳定下来,但未经沈朗三两年悉心调养,未来林渡也不能久活·因此沈朗对自己的筹码还有些信心··“原来是他……”林渡叹了口气,问道:“你可能解毒”·沈朗道:“尚不能确定就是素馨调配,解毒,要先找到这毒是什么。
况且,未得三殿下允可,恐怕我不能……”·林渡知道他担心女儿,也不作纠缠,只是道,“三殿下没有理由害小津·况且,小津与- she -声部新兵,日常饮食都在一处,不可能只是他出事。
若此事当真与三殿下有关,他又在哪里下毒”·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渡百思不得其解,回到林津的小院中,林津已经睡下,只有小刀守在门口,忧虑不安。
林渡遂问及林津日常饮食用度,可有与旁人不同之处·小刀想了想,说旁的都与他同新兵一致,连从府中带去的吃食也分给新兵,只有四公子每月中旬送了些点心,林津是连小刀也不让碰的。
林浔怎么可能给他三哥送东西,林渡心思一转,就联想到岑季白身上·“小津身上可有随身带些”·“应该是有半袋牛肉干子。”
小刀不明白二公子问这些做什么··“你去取些牛肉送出来·”林渡心里有些担心是这些吃食出了问题··沈朗验过,确定这些牛肉有毒,且的确是出自素馨之手。
他知道如何解毒,但还是那句话,三殿下不答应,他不可能出手··既然以林津所中剂量,只要在家中静养,一时就没有- xing -命之危,林渡便也不急于逼迫·只是道:“明日让小浔请了三殿下过来,看看他是个什么意思。”
·岑季白特意让人救了他,总不可能又找人害了林津才对·但若是拉拢人心,怎么可能这么多日子不告诉他们秦素是他岑季白的人……这位三殿下,可真是看不透。
林浔当晚回到家里时,才知三哥受了重伤·母亲红着眼睛不停地抹泪,父亲在一旁劝也劝不住·林浔只好问二哥详情,但二哥说,三哥怕是要不好了··林浔进去看时,果然看到林津不住咳血,脸色白得吓人。
林渡再三警告他,不许他告诉岑季白,说是林津这回伤得极重,怕要留下伤残,不好让岑季白担心··于是,第二日骑- she -课上,林浔心神恍惚,满脑子想着他的三哥,三哥要不好了。
可是他谁也不能说,二哥不让他告诉岑季白,当然,也不能告诉宋晓熹,否则就等同于告诉岑季白了·一向被他远远落在后头的刑俊琪,这一次却远远地将他甩在了后头。
岑季白看他不对劲,便问他怎么了··林浔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说不明白,被岑季白凌厉眼神一吓,立马道出了实情,是他的三哥在对练中叫人重伤了··二哥不让他告诉岑季白的话真没有道理,三殿下同他三哥如此要好,怎么能不让三殿下知道呢,说不定三哥还在家里盼着三殿下去看看他呢。
况且,他的三哥重伤了呀,快要不好了呀……林浔那几乎已经完全转移给宋晓熹的哭病,一下子又犯了··岑季白惊骇之下,带着林浔就离了宫,往林府赶去。
在他看来,林津在新兵驻地,是不可能受伤的,前世的林津,同那些新兵对练,哪怕人家年长他好几岁,哪怕那些人数十人一齐围上他,林津也不曾叫人重伤过··等他慌忙间冲进林府时,便看到林津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床头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医师正为他诊脉。
那医师与素馨倒有四五分面容上的相似,大概就是化名为秦素的沈朗了··“三哥”岑季白快步走了过去,问沈朗道:“怎么样”·林家大将军并林夫人林二哥也都在这屋子里,等着沈朗诊断。
沈朗拿出一方丝帕来擦了擦手,敛眉道,“许是中了毒……”·“小初,咳……”林津又咳出些血来,勉强笑了笑,道:“你怎么来了”·岑季白见他咳血,更害怕起来,厉声问向沈朗:“到底怎么回事”·沈朗将林津的症状一一说了,便见岑季白的脸色越来越冷。
岑季白怎么也没有想到,周夫人问素馨拿药,最后没有给他用,反是用在了林津身上··周夫人从来不要他好过,自小便是如此,他从雪地里捡回一只冻伤的小雀,周夫人便要将那小雀命人烹了;他为哪一个宫人求回情,周夫人便要将那宫人罚得更狠……他同林津交好,周夫人便想要杀了林津,林津……·前世的林津,是否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早在定亲时就被周夫人算计用药呢这一世,如果不是素馨将计就计,如果……·“她怎么敢……”岑季白拽紧了拳头,转身便要离开林府。
林渡一直瞧着他反应,伸手拦了一把,却被岑季白一手推开撞在门柱上··这就是自小没能好好习武的劣处了,林渡撑着站起来,便听到林津喊了一声:“小初”·岑季白回头看了他一眼,平静些心神,道:“我去拿解药。”
“三殿下有解药”林渡扶住门框,道:“是了,这□□是三殿下给的,解药当然也是有了·”·林津疑惑道:“二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小初……咳,咳……小初不会,咳……不会害我……”·林渡简直要为自家盲目信任岑季白的弟弟- cao -碎了心,只得接口道:“三殿下,若是要解药,秦叔也可以配制。
但殿下是不是该给我林家一个解释”·岑季白焦急中倒把沈朗忘了,既然林渡说沈朗能解毒,那么,今日这一出,倒像是林渡故意来诈他··第30章 账册·他顿住脚步,想到,有些事情瞒着林家人也是无益。
便说了周夫人向素馨拿药的事··周夫人当时要是给岑季白拿药,但不知为何,这药最后竟给了林津·这药须长时服用,林津在军营中饮食与众人无异,唯岑季白每个月会托林浔帮林津带一些吃食,想来,这些吃食中便是被周夫人动了手脚了。
岑季白捏紧了拳头,又是周夫人……·周夫人不是岑季白生母,林大将军虽不知情,但林夫人常在陵阳世家圈子里活动,还有每年几次宫宴会见到周夫人,倒是知情一些。
只是夏王同周夫人都不许人提起罢了··岑季白生母秦氏,原本只是周府中送入宫中的婢女,后来得了夏王青眼,倒比周夫人先有了孩子··夏王当时已经有了两名王子,周夫人又渐渐不如从前受宠,等秦氏难产死了,周夫人便要了岑季白养在名下。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但再怎么不是生母,再怎么嫉恨秦氏,也不该如此同自己的养子过不去·更何况,周夫人同岑季白过不去,为什么要牵扯到林津呢林夫人想不通。
但林渡是为沈朗所救,沈朗又是岑季白找来的人,若非周夫人不仁,岑季白没有理由要同自己的母亲结恨,所以,林夫人就只能相信岑季白所说,并为这孩子而遗憾了··林津不知道林渡要试探岑季白的事,听了岑季白所言,也更为他不平起来。
“那你还将素馨带进宫里……”林津忍着侧腰上伤痛,急道:“周夫人再生下一个王子来,你要怎么办”·这院中都是自己人,有些话说出来也是无妨,但林津能这样问,岑季白却不能老实告诉他自己的谋算,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童而言,他的那些谋算过于- yin -损了。
“大司马,”岑季白知道沈朗能配出解药来,已是平静了心神·“周夫人若是知道三哥解了毒,怕是要起疑心,到时候素馨、沈医师都会有不小的麻烦,还请大司马看在沈医师救治林二公子的份上,让三哥在府中将养些时日,等素姑娘从宫里脱身。”
“这是自然,”林大将军点了头,道:“我府中上下,只道津儿病重,寻了无数医师,仍是无治·但不知这位素馨姑娘,何时可得脱身”·“周夫人只是想要孩子,等她顺利生产,素馨姐姐也就可以离开了。”
岑季白说完这话,又让林津安心养伤,便告了辞,“季白离宫匆忙,也该回去了·”·走出林府大门的时候,岑季白没注意到门槛,被它绊了一下,还是阿金眼尖,上前扶住他。
“殿下”阿金不知道林三公子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看到岑季白脸色不好,神情恍惚,不免也有些担心··岑季白回过神来,将前世发生的事情暂且放下,道了句“回宫”。
马车辘辘,一路便往宫门去了··岑季白走后,林渡看了一眼沈朗,问林父道:“秦叔说当初是三殿下的人假作山匪,将他从周家人手中解了出来,父亲可知,三殿下的人,又是些什么人”·周夫人对岑季白千防万防,不可能是周家在背后帮助岑季白,但如果不是周家,到底是谁在帮他,又为何要帮他·林大将军一向对朝堂里这些争斗不太弄得明白,皱眉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回给儿子一个茫然的神情。
林渡想着,岑季白能接触到的人,又能有这个手笔对付周夫人,只能是宋家了··他便摇了摇头,素馨一开始就是岑季白带进宫里的,周夫人想要借素馨帮助产下孩子来,哪儿有那么容易。
但岑季白又怎么知道秦州的事,他领素馨入宫时,不过才十一岁,又怎么可能有这许多谋划··看来,岑季白心思之深沉,绝非常人可比··林渡希望是自己想得太多,但一看到自家父亲还在一片茫然,母亲深陷于“三殿下身世凄凉好想像照顾小熹一样照顾他”诡异情绪,而小浔知道三哥无事后万事不关心的喜悦神色,更有林津明明伤重还要担心岑季白是不是会被周夫人谋算……林渡便觉得,这个家里,只能是自己多想一些。
林津被锁在院子里养伤,林家对外是愁云惨淡,对内倒与往日没什么差别,唯林夫人格外心疼些,见天里为林津褒了甜汤要看着他喝,要给他去去苦意··林津求助地看着沈朗,期待他能说些“此物与解药药- xing -相冲”之类的话,然而沈朗告诉林夫人,“馨儿今年都十七岁了,却还爱吃甜食,因她也懂些药理,每次为自己配药的时候都要尽量为自己配成甜的。”
林津仰着脖子将苦药一干而尽,明确表明自己不需要将药汤配成甜的··林浔也成了顺带被关照的一员,苦着脸往甜汤里头加茶水,如此才不觉腻得慌,才能喝得下去。
唯有宋晓熹能开开心心地将汤喝下,还要时习再给他盛上一碗来·林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不觉得腻”·宋晓熹托腮想了想,认真道:“是有些腻,可是干娘亲自下厨煮了这些,我想让她开心。”
林浔无话可说,只觉母亲更疼爱宋晓熹一些,不是没有道理··林家人恨不得将林津重病的事传扬得满陵阳城都知道,就连一向连政务都丢开的夏王也遣了太医令过来诊治,有沈朗用药,那太医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苦着脸回了夏王,说这位林三公子许是时日无多了,夏王便赐了林家一些珍贵药材。
如此,周夫人便更安下心来养胎了··她还留着岑季白自然是以防万一,岑秋和虽然失了夏王宠信,但毕竟还是个年长的王子·还有新近得宠的上官缈,上官腾是夏王近臣,宠臣。
若是上官缈再生下一个王子,那可就有些麻烦··素馨告诉她,她这一胎是个男孩,等她自己的孩子出生,不管是岑秋和还是岑季白,都要给这个孩子让路··因此,林津病重之后,岑季白往林府中跑得勤些,周夫人忙着调养自己,也无暇顾及他,更何况岑季白因为林津之事,还整日里忧愁着,于周夫人而言,倒是个乐子。
这日太学休假,岑季白又去了林津的小院,两人在窗边执棋手谈,林津有些心不在焉,岑季白多活了十多年,棋艺本就高一些,便先赢了他一局·待要收了棋再来时,林津将棋子一拂,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宫里那个好好地养着胎,岑季白却在这里陪他下棋,还下得十分有趣的模样,林津快要被他给气死了。
周夫人给他下毒,他心里愤恨;周夫人待岑季白不好,他更为他不平··岑季白浅笑道:“那我该怎样”他知道林津关心他,无论前世还是今世,林津一向都是关心他的。
林津肃容道:“杀人·”·这是林津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情,既然有那种让普通医师无法察觉的□□,为什么不用在周夫人身上呢·他家世代为将,杀人放火是常干的事情。
有几代先祖在他这般年岁,已经上阵杀敌了·而林津自己也从军半年,新兵驻地没杀过人,打架却是打过不少了·如果放任周夫人不管,最后受害的一定是岑季白,所以他们应该趁着周夫人相信素馨,抢占这先机。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也不意外林津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不想周夫人死得太轻易··他拈着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道:“等·”·这时候,小刀进来禀报,说是李牧到了。
李牧是来送账册的··岑季白出宫不方便,这些账册原本想要全都交给李牧,但李牧认为他还是应该看一看,即便他不看,也交给一个岑季白可以信任的人来审一审。
恰好林津近来闲极,便将这事揽了下来··虽然每每苦着脸,又是皱眉又揉额角的,林津却能坚持着将这些账册审完,遇有疑问之处,也会及时询问李牧··不能完全信任是一个方面,再便是,李牧的确很有手段,林津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如今陵阳城郊四家作坊,两家是熬煮生漆,这活儿苦累,而流落的难民对工钱没有太高要求,有个吃住的地方就能很满意了,因此制漆的利润很高·李牧也没有过于压榨他们,该给的工钱是不短的,也定了些日常管理同激励加成的规矩,加上陵阳城世家众多,对精美漆器的需求也高,所以生漆不愁销路,运营良好。
另几家作坊也在筹备中,都是用的前几家作坊的营收,并没有再找岑季白拿银子,这一点也是很让林津满意了·李牧自幼是个四海为家的,三教九流也识得不少,找了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来帮他主事,如今陵阳城仁和记的李老板也是商业中新贵了。
岑季白不知道前世的李牧为何没能说动林津办这样的作坊,但现在有银子赚,还能解决一部分难民的生计,他是很乐意的··而他发现,林津也很乐意·林津似乎有些财迷属- xing -,计算收益时很是开心——尽管,那些收益并不是他的。
第31章 面具·李牧一进屋子,便毫不客气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拿袖子抹了汗,说了句:“天儿可真热·”·四月天气,午间的日头虽盛,但热还是不算的,只是李牧走得太急了。
林津笑着问他:“李掌柜辛苦,这是打哪儿来啊”·小刀抱着账册,搁到了林津书案上·出入林府,李牧也不好让随从进来,更何况林津还重病着,不见外人,虽然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位林三公子没什么大碍了。
但李牧能不算个“外人”,还真是件趣事··“刚谈了两个漆器师傅,又在街面上转了转,打算寻个铺子将漆器摆上,城东有一家要转手,地段不错,就是价格太高些,三公子要不要叫小刀去看看”李牧一边喝茶,一边道。
“就为了这个你看着定罢·”林津随手拣出一本册子来翻看··早在两个月前林津开始审账册时,便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向李牧致过歉了。
如今再见到李牧,倒还相处得和睦·林家大哥去年在家留了没几天又回了北境,也没见到李牧,只是告诉林津,说李牧这人鬼点子损主意很多,但多是旁门左道的东西。
不必刻意交好他,若非必要,也不要随意交恶他··岑季白知道李牧并不甘于只是打理些铺子作坊,他而今做这一切,都是希望以后岑季白可以让他进入朝堂,封侯拜相倒在其次,但盼着能减轻些税赋,施些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良政。
他半生飘零,所见所历,让他对天下之人有一种不同于上位者的深刻的悯惜·因此这一世,岑季白初见他时便能多信他几分··李牧呵呵笑了笑,应道:“其实还有旁的事,三殿下上回不是说要训些会武艺的看家护院么,我将人都选好了,三公子帮忙找几个人去练练他们”·大户人家训些家丁并不奇怪,林津在- she -声部也识得不少将领,有些寒门出身的,若请他们抽空练练李牧挑出来的家丁,付些可观报酬,倒有很多人愿意。
但李牧并不想要他们·“想请三公子帮忙从北境招些人手来·”李牧摇着扇子,却无半分斯文相,那扇子扇得跟快速旋转的车轱辘似的··看他脸上浸了一层汗珠,想是热得狠了。
林津打发小刀去给李牧取些冰镇的凉茶,一边道:“这件事,你该问我大哥的·”·李牧手上扇子不歇,笑道:“李牧同林少将军,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源说李牧是旁门左道,这并不奇怪·不只北境,历来各朝各国,都是重农轻商的·若是眼红商人得利,众人丢下田地来,谁耕种织衣供给家国而商队往来,容易打听到敌情,也容易教人混进来探知本方情势。
对于北境这样的军事重地,行商的流动人口最麻烦·因此林源最烦商人··李牧本来是帮着北境一处小镇上的织染作坊打理生意,不过半年时间,作坊生意好起来,引得邻镇染坊嫉恨。
若是常人,嫉恨归嫉恨,背地里使些- yin -损招子也好,暗地里过来偷师也好,李牧还有法子应对·但这些作坊里的人都是残兵或是家中有兵的人,好勇斗狠,他们嫉恨起来,便是直接取了武器,上门来抢砸。
此事惊动了在附近招募新兵的林源,问明事情缘由,林源做主让两镇之人了结此事,又带走了李牧··林源不想李牧惹祸,不要他行商,李牧便观察起北境的政务来。
北境这些年,土地管理混乱,有绝户的士兵,那些地名义上要收归官府,重新分配,而这些年也新开拓了不少耕地,但到底是如何分配的,其实谁也说不清楚·有的人家里几百亩土地,官府的簿子上却只记了几十亩。
况且这些当兵的一个比一个悍勇,用在战场上,也用在邻里乡民间,动不动就是杀人斗殴··李牧提出在北境重新丈量土地,改革税法,规训民风·而林源认为北境最应求稳,北边门户,经不得一点动荡。
军民悍勇些,也有利于北军战力·果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了··“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林津问道·其实北境招些残将过来,给个不错的待遇,确实比- she -声部里找人更好些。
这些人会更为忠勇··李牧大口喝干碗中凉茶,自取了壶又斟满一碗·“要忠厚老实的,家里困顿些,带家人过来·”·林津点头应下,又与他说了些作坊里的事,本要留他用膳,李牧却赶着离开。
临行前,李牧看了看由始至终不发一言的岑季白,有些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也没说·行礼告辞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这人也怪有意思·”其实林家大哥能让李牧来林府中访他,也是将他当作朋友的。
只是他这个朋友,留在北境有些不妥·林津转而看向岑季白,接着道:“倒是你,你当真信他”·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人,当初只一席话,岑季白便信了李牧,让他做这些事,会否太轻信些·岑季白抿了口茶水,不知该说信还是不信,其实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孤身一人,没什么可输的。
倒是李牧临走之前,那样的神色,分明问了同林津一样的话,他在问岑季白,就这样信得过林津·无论是林津今日提及周夫人,还是他对待李牧的态度,林津代岑季白处理这些事的时候,太用心,又太自然……岑季白想,大概在林津眼中,自己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难得出回宫还会教人哄骗的小傻子罢。
于是他点了点头,坚定道:“信·”·我便是这样的轻信又蠢笨了,所以三哥你可否多分些心思给我·这时节周夫人已经显怀,成日里这也小心那也小心,一天三顿安胎药喝着,更是无暇顾及岑季白如何了。
林津闷在院子里格外无聊,他生辰前后已是初夏,又更添了闷热·岑季白便常往林府中来,与他消夏解闷··林津对于岑季白功夫底子竟然好过他的事一直有些不甘,两人时不时传杯茶水放一枚棋子时都可能交起手来,倒不顾炎热了。
当院子里的石榴花盛起来,两人你来我往的身影穿行在榴花红艳色泽里,身形如魅,格外地好看··一朵旋转的榴花从岑季白眼前飘落,像一簇夏风扬起的小火苗似的,岑季白心里忽然一阵惊骇,顾不得其他事情,便被林津压制在地上。
“你让我”林津的胳膊肘横在岑季白颈间,一只手按着岑季白被他收拢在一起的两只手掌,有些不满·方才那一下岑季白明明可以抵挡,却忽然收力,顺势倒在地上了。
“没有·”岑季白摇了摇头,无法解释自己忽然脱力收手,看到林津明晃晃反着光的面具,灵机一动,索- xing -眯起眼睛,道:“晃眼·”·岑季白本意是说并非他刻意收手,是面具晃眼,让他一时分神。
而林津听到这话,则是面色一黯·他背对岑季白,翻身坐在地上··岑季白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看着林津尚显单薄的身影,语无伦次起来,“三哥,我……我不是说你,我……”·如果那天他能去得早一点,如果林浔不是他的伴读,那么,林津也就不用跟着他一组,也就不会受伤了。
岑季白无比颓丧,“三哥,对不起·”·林津摇了摇头,语气沉闷:“若是摘下来……我不想吓到你·”·“不会”岑季白急道,“不会。”
他心疼还来不及,怎么会害怕··林津叹了口气,沮丧道:“那你要笑话了·”·第32章 情愫·“我怎么会笑话你”岑季白一时莫名。
林津转过身子面对着他,一手按在面具上,苦恼道:“丑,而且,面具底下的肤色都不一样了……难看……”·岑季白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林津说的是什么意思。
林津肤色偏白,四五月的阳光,虽不强烈,但是对于此前在军营中历练,伤愈后又大部分时间在院子露天活动的林津来说,□□在外的皮肤显出一点麦色来,而被面具挡住的那一半肤色显然要更为白皙一些。
两边的肤色就有些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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