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津何处+番外 by 桃枝竹(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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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津何处+番外 by 桃枝竹(上)(3)
·前世岑季白见到林津伤疤的时候,林津已经伤了腿,家中剧变,早失了爱玩爱闹的孩童- xing -子·他被周夫人关在冷宫中,加上行动不便,长期留在室内,肤色上便都是白皙的。
而且那两次的情况都有些危急,岑季白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细节·这一世,还是少年时期的林津,心思并没有前世那般深沉,岑季白问了几句,倒将此时他戴着面具的缘由同苦恼一并说了出来。
“我不笑·”岑季白默了一会儿,郑重道·带着这样的面具其实很不舒服·冬日里冰冷,夏天又闷热不透气,还叫太阳晒得发烫··如果林津可以摘下来,何苦还要遭这份罪呢。
敢有哪个胡说八道谈论林津容貌,岑季白第一个不放过他··大概是被岑季白的诚挚打动,又或许是林津本人也很嫌弃这张面具,犹豫片刻,林津又道:“若是你笑话我,就……就撵了你,再不许进我家来。”
岑季白被他的样子逗乐,又立刻屏住笑意,郑重点头·“小初不骗你,不骗三哥·”·林津得了这话,低下头,竟真的解下面具来,露出左边脸颊上三道泛白的伤疤来,最长的那一道从眼尾一直延伸到唇边,显得极为狰狞。
岑季白看得心颤,探了手轻轻抚在疤痕上·他忽然很想抱住林津,在这些伤痛上亲一亲,告诉他一点也不丑·如果前世的他早些明了自己的心意……只是他所面对的林津,并不是前世的王后。
摘下面具,林津觉得连呼吸都更顺畅几分,带了草木气息的轻风拂在脸上,柔柔的很舒服·可是岑季白带了细茧的手指抚在他脸上,让他觉得脸上痒痒的,呼吸一紧,林津垂了眸子。
他似乎应该将岑季白的手拿开,可是又觉得这样的抚摸比轻风还要舒服些,又不想拿开了··“很难看吧”林津面上有些发红,低声问他。
“没有,”岑季白下意识说出了心中所想,“三哥是最好的,最好看的·”·林津面上更红了些,伸手掩住脸上伤疤,轻笑着嗔他:“你哄我呢,明明……就是难看……”·岑季白也笑了,道:“我不骗三哥。”
林津看着他的笑颜,心跳蓦地加快了几分,面阵一阵红热·他从地上站起来,逃一般回到房间,将头蒙在被子里··面上红热褪去,他又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家里人。
母亲看到他的模样,会伤心,可即便他戴着面具,母亲看向他的时候,还是有痛心的神色··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三哥……”岑季白也走回屋中,看到林津神色不对,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介意容貌被毁的事。
林津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下定了决心,道:“有人问起来,我便说是你强摘下来·”·岑季白木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笑了笑,道了个“好”字。
若是人家问起来,为何又将面具摘下来了,为何要将自己丑陋的容貌暴露出来,或者是母亲又要哭的话……·这会让林津很尴尬,很难堪,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局面,便要岑季白同他一起来应付。
当晚在饭厅用晚膳时,林家人便都看见了林津摘下面具的模样,一半美到极致,一半丑陋狰狞··但谁也没有问他,林夫人拭了拭眼泪,强作出几分笑意来让一家人用饭,就连林浔都知道,不该去问三哥。
他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自以为戴着面具神秘有趣了,也明白即便有面具遮掩,三哥的伤疤也不会消失掉·遮掩的后果,便是其他人可以看不见,可以假作不知,但他的三哥要一个人承受这件事,独自面对这件事。
只是,林浔看着林津的面容,不同的肤色,没忍住笑意……·林津狠狠地瞪了他几眼,林浔慌忙地往口里填着食物,却将自己给噎住了·灌下几口水,林浔也笑不出来了,其实三哥这样也挺好的,多威风啊。
林津沉默地用膳,家人的体谅让他心下安慰,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岑季白·是岑季白让他从束缚中解脱出来,岑季白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但他有家人关怀,岑季白是没有的,周夫人狠辣,夏王昏聩,这样的父母倒不如没有来得好些。
小初……林津忽然不想再吃什么东西,食之无味大约就是现在这么个意思·他想到岑季白时候,心里又是欢喜又是酸涩的,把每一丝缝隙都填得满满的,容不下旁的思量。
第二日便是林津十四岁生辰了·他反常地起得很晚,林夫人亲自下厨要煮长寿面,却迟迟等不来小寿星,便要叫人去请··因为林津“病重”的缘故,太学先生允了林浔今日请假在家,陪他的三哥过生辰。
林浔早饿得发了慌,可他们一家人都得要等着今日的小寿星起床,于是向母亲领了命,跑进林津院子里,要来羞一羞他家晚起的三哥··林浔冒失失地推开房门,林津才仿佛回神一般,迅速拉扯着被子,这仲夏天气,粽子似的林津反倒将自己裹得更紧了。
“三哥”林浔走到床前,看到林津脸红得厉害,还以为他发烧了呢,伸了手要去拭温度,却被林津一挥手重重地拍开··林浔委屈地喊了一声疼,林津却毫不关心他,只挥手撵他出去。
“母亲给你煮了面,要糊成一团了·”林浔临出门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林津应了一声,这才意识到,今天是自己的生辰了·十四岁,难怪会做那样的梦……·他在- she -声部驻地受训半年,新军中绝大部分人年岁比林津长了不少,而军队里讲话向来又是荤素不忌的,就像那个春意楼是什么样的地方,林津也从新军口中听到过。
他懵懵懂懂知道一些事情,但直到昨晚,那种成人与孩童之间的界限才有些明朗起来··“小初……”林津伸手捂住脸,忍不住再次回味起那个梦境,他就像昨天一样将小初按在地上,但他们是抱在一起的,小初伸手抚在他的脸上,笑着喊他“三哥”。
他喊得多动听啊,能喊出那样动听的一声“三哥”,林津便在他唇上亲了亲……·林津心跳得厉害,这梦境越是回味越是让他感到甜蜜又欢喜·要娶一个美貌的媳妇啊,如果是小初的话,足够美貌了吧·可是小初是要做夏王的,历朝历代的国君,没有嫁人的先例;而林家世代为将,极重子嗣,也没有先辈以男子之身出嫁的先例。
他浑然不觉自己想得过于长远,也没有想过如果岑季白不应他会如何……他愁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想他的小初,欢喜起来,但过了片刻又开始发愁··等到林津总算释然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坐了很久了。
他想,谁娶谁嫁都没有关系,只要是小初就可以了;没有先例也没有关系,他们创造一个先例就是了··很多事情现在的林津还想不到,就算想到了大约也不会真认为那是什么问题。
潜意识里,林津已经将岑季白当成自己的人了··因为“重病”着,林津这一年生辰也没有请旁的人,只自家人聚一聚·另有宋晓熹与下了太学的岑季白到林府中看看他。
林津盼着岑季白早些入府,但见到了他又格外紧张些·岑季白这回却没送什么名贵的物件儿,只是一只能学人语的八哥,他说了生辰好,那只八哥也有样学样地喊了一声“三哥,生辰好”。
将林夫人逗得捧腹··林津知道岑季白怕他烦闷,但他再无聊也没有闲到逗八哥的地步吧况且而今连只八哥也能喊他作“三哥”了是怎么回事当下将那八哥接了过来,手指点了点八哥的脑袋,轻声道了句“傻子”,那八哥便也跟着他学了一回。
但林津听了这话可不高兴了,岑季白再是傻也只是他这样喊罢了,一只八哥怎么能这样说呢·便训那八哥:“不许学我·”·“不许学我。”
八哥又学道·它只会学舌,哪里明白主人的意思,主人说什么他也跟着说什么·于是,众人便见着林津跟一只八哥急了眼……林夫人一手搂着宋晓熹,一手搂着林浔笑个不住,就连一向严肃的林大将军也露出几分笑意来。
岑季白怎么也想不到林津会将他送八哥的好心定义为“傻子”,只是看着林府中众人开心,他便也觉得心里是欢喜的··他曾经发誓要护着林津,保全林氏一门,至少在林二哥这件事情上,他算是做到了。
但周夫人毒害林津,差点让林津送了命……岑季白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戾气··林津同八哥掰扯不清,转头看到岑季白站在人群外看着这边,虽是离得不远,却又好像是离了千万山水千万年时光,留在这里的岑季白只是一道虚影,那个真正的人却不知到了哪里去。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林津蓦地感到心中一阵隐隐的疼痛,直到他上前扯住岑季白胳膊,看到岑季白回神冲他一笑时,那种疏离之感才又消失了··有他在,便不许岑季白一个人。
第33章 了结·上官缈生产时是在盛夏,同岑季白记忆中一样,是个小王子·而周夫人怀胎渐渐沉重,到了九月里,一天天也是快要临盆了··宋之遥正读着宋晓熹的文章,不住摇头,看到岑季白面色淡淡在一旁逗弄瓷盆中养的锦鲤,一派悠然样子,也不知这小殿下心里到底想些什么。
“你倒是沉得住气·”他道··九月的天气已经转寒,宋之遥一贯体弱些,夏王怜他养身,便在他殿中先命人烧上炭火来·屋子里暖烘烘的,岑季白不得不解了披风,却不敢将外袍松开,岑秋和前车之鉴,总是要避嫌的。
而夏王隔上十来日,还是要来宋之遥这里望一望··岑季白逗着小锦鲤,道:“先生以为呢”·他面上还带出几分孩童般的纯真无知,宋之遥放下宋晓熹那一派稚气的文章,对比之下又是摇头。
但要宋晓熹小小年纪也学得跟岑季白这般似的深沉心计,宋之遥是不忍心的·岑季白看着还是一团孩子气,宋之遥却绝不会拿他当个孩子·“素馨何时出宫”·“便是明日了。”
岑季白扔了手里的小丝网,擦了擦手·“可惜先生不能看个热闹·”·宋之遥在宫里闷得久了,是有些想看热闹的心思,但明日这热闹,还是不看也罢。
素馨近来总是梦到爹爹,便想要去清风观中为爹爹上一炷平安香··周夫人还有半个月才会临盆,她这一胎又养得顺利,日常总有素馨医药调理·虽然不想放她走,但有静淑殿的人跟着,素馨的一贯表现又很得她信任,况且素馨又只去一天,当日傍晚就能回还……·周夫人磨不住素馨恳求,加上她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得素馨存了芥蒂,便果真允了她出宫。
素馨离开没过多久,周夫人便觉腹中隐痛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她即刻命人去追回素馨,不过片刻,隐痛便成了剧痛··素馨没有追回来,先有别的太医过来诊治,都说这是临盆了,赶忙准备着接生。
周夫人疼得脑子发昏,什么也顾不上,只叫人催着素馨回来··太医也觉蹊跷,周夫人未至产期,又没受什么刺激,不像是小产的模样,怎么会忽然临盆呢·但他们也不及多想,女医准备了热水毛巾等物,屏退了其他人,便等着胎儿出世。
然而周夫人疼痛不断,胎儿却迟迟未曾露头,竟是难产的模样··女医用尽了手段却毫无用处,门外的其他太医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周夫人迟迟等不回素馨,这才开始害怕起来,素馨是岑季白领进宫里的,她怎么会愚蠢到相信岑季白会给她带来喜讯呢不,她真是愚蠢透顶,等她这一胎平安产下,她一定会即刻杀了岑季白,就像当初的秦氏一般岑季白是秦氏留给她的祸患·但岑季白怎么会对她起疑的怎么会想要害她……他……他知道秦氏是自己害死的是谁告诉他的……是……是了,是宋之遥,岑季白同宋晓熹往来,是常常见到宋之遥的。
宋之遥这个贱人,假清高的贱男人……·周夫痛得说不出话来,神智昏沉,女医说她是难产了,难产……秦氏也是难产而死的,秦氏……是秦氏的鬼魂索命了,秦氏……·“夫人,”女医跪在地上,惶恐说道:“这个孩子怕是保不住的,夫人……”床单上猩红一片,且有更多的鲜血浸染在床单上。
“血崩……”女医惊惧之下,赶忙扑了上去,寝殿中乱成一团,却是谁都没有法子··以周夫人的身体状况,想要在短时间内调养好,孕育一个孩子,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素馨用了许多药物硬生生逼迫,后来周夫人孕子后也是方药不断,勉强维系·其实这许多狠药加在周夫人身上,腹中胎儿早已是畸形了·比起治病救人,素馨更擅长的还是用毒一些。
她给周夫人留了一口气在,让她临死之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生下来的怪物,素馨说是个儿子,但其实月份还浅时她也诊不出男女来,只照着周夫人最想要的结果去说了·等到孩子出世,倒还真能辨出来是个男胎,可惜也早就是个死的。
婴孩古怪畸形,身上青紫,周夫人看了这一眼,瞪着眼睛,最后那口气也被吓得散去··岑季白在寝殿外头跪了一天一夜,听到里头慌乱声音,不多时已经哭了出来轻轻喊着母亲。
哭周夫人他是哭不出来的,但一想到前世的林津,岑季白的眼泪却是止不住·前世他不曾为林津哭过,他抱着林津血淋淋的身子回到寝殿,像个木头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抱了林津一天一夜,后来有宫人来劝,说要快些为林公子备置丧事··林津是废后,不可能按照王后之礼下葬,也不可能葬在岑季白身边·按宫规,他只能同那些历代失宠的后妃男侍们一起,挤在王族陵寝的一小个角落中。
岑季白当然不会守这些宫规,他是希望将林津葬在自己陵墓中的,但他答应过林津,要将他的遗骸交给林浔··于是岑季白将林津封在冰棺里,等着林浔回来料理后事。
此时此刻,岑季白心中绞痛的时候,幻想着或许有那么一丝可能,前世的林津并不想以废后身份下葬,也不想自己未足月的孩子同那些小产的王子王女一般叫人烧化了掩埋,所以才会让他将遗骸交给林浔。
他幻想着林津或许并没有那么恨他,不是什么都不想留给他……·谁也不知道岑季白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夏王闻听周夫人死讯时过来看了一眼,多年夫妻,到底还是存了点情意在。
至于那个未能存活的儿子,莫说他本不看重子嗣,况且上官缈新近又给他添了个小子,加上早有的两个,实则儿子这回事情,他更是无所谓了·他到了静淑殿中,便看到岑季白跪在青石上,宫人说他是从昨天听到周夫人不好时便跪在这里了,一直不肯起来。
周夫人虽不是生母,但教养了岑季白十来年,夏王知道,他们母子的感情一向很好·便让人去扶他起来,长跪不起也没什么用,人死总不能复生··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夏王身边的老奴走过去,见岑季白垂着头,同他说话也不应。
便伸手搀了一把,他的手刚碰到岑季白胳膊,跪在地上的人便歪了身子,倒在青石地面上··宫人吓得大叫起来,太医过来诊脉,才道是伤痛过度,心悸晕厥了··岑季白一直沉浸在前世的回忆里,重生以来,他一直将这些沉痛埋藏起来,不让人发现他的反常。
他不敢面对林津,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他·每每心中惧怕,不知道周夫人何时又会害了林津·直到周夫人身死,这种对于未来的不确定才变得确定了一点,他的确重生回来了,他的确可以改变这一世,周夫人的确是死了……·岑季白也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只是周夫人死了,他的心念一松,重生前后的疲倦一起涌了上来,让他难以承受,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迷迷糊糊,岑季白竟然看到了林津,摘下面具的少年时候的林津··“小初”林津欣喜地喊了一声,扶着岑季白坐起来,又给他倒了杯茶水,岑季白倒也不是很渴,只盯着眼前的林津看。
长而上扬的漂亮眼睛,挺翘的鼻梁,薄薄的淡粉的唇,还有三道泛白的伤疤··林津怎么会在这里呢他明明看到林津在他怀中阖上了眼睛……·岑季白犹似在梦中一般,伸手抚住林津面上伤痕,温热的触感,凸起的纹路,是真的,活生生的。
“小初,你醒了没有”林津端着水杯,古怪问他·岑季白怎么跟睡糊涂了似的··岑季白这才有些醒神,赶紧收了自己不规矩的爪子,觉得手上脸上都发起烫来。
环顾四周,这里确是他的寝殿不错了··“三哥,你怎会……”在这里··林津将茶水喂给岑季白喝下,又吩咐阿金去端了汤药来。
这才回了岑季白:“你昏睡了三日,昨日我同小浔入宫来看你,这里忙忙乱乱的,我怕他们照顾不好,便留下来了·”·周夫人殿中准备着丧事,又没了主事的主子,这里乱哄哄的,林津自然担心岑季白状况,更何况,昏睡中岑季白还不时地喊着“三哥”,林津就更不能丢下他了。
“你都不知道你昏过去了多吓人·”·岑季白痴痴地望着他,傻笑个不停·周夫人死了,但三哥还是好好的,三哥好好的,那他重活一世,也就有了意义。
林津伸手在岑季白脸上捏了捏,嗯,手感比想像中好啊·“如今这里又吵又乱的,我接了你往林府中暂住几日可好”·岑季白讶了一会儿,道:“周夫人是我名义上的母亲,她的丧礼,我怎么能撇下来往林府中躲呢。”
林津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他也是忽然间有了这样的想法,想让岑季白到他家里去,宋晓熹惯常住在林浔的院子里,岑季白就不去林浔那里了,可以在他的院子里找个房间。
其实岑季白也可以同他一起住,他的房间并不小,床也很宽……·林津脸红了一下,道:“那我在宫中陪你吧,反正我也留了两日了·”·阿金阿银为林津在岑季白寝殿中的小榻上铺了软席,这两日他守着岑季白,困乏的时候就在小榻上歇一歇。
·岑季白拽着林津袖口不放,听了这话,倒喜得怔住了·半晌,他才点了点头·又急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带林津去看他种的那株梅树·那梅树就在窗边上,是一株白梅,半点没修剪过枝子,让它恣意横生。
如果有大雪落下来,岑季白都分不清哪里是梅花,哪里是雪花··“小心·”林津扶了他一把,又给他披了件厚些的披风··两人在那株未至花期的梅树底下,看冷风吹落些青的黄的叶片,想着开花的时候,梅花比叶子该是更繁茂些。
第34章 奈何扮丑·宫里乱了些日子,等周家人想到蹊跷,要去找素馨时,陵阳内外,已经找不到素馨这个人了··那日一早素馨出了陵阳,要赶去上头炷香的缘故,周夫人命城卫提前开了城门。
那时天色还是暗的,官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十来个禁军并几个宫人一路护卫着她,却在梅山脚下受到袭击·周夫人派去追回素馨的人只看到一地尸体,没留下一个活口,而素馨不知所踪。
是李牧大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的,点了人,他要去接应素馨··此事比经营作坊可要隐秘太多,杀人放火他也见得不少,但亲自动手,倒还是头一回··一行人到了梅山脚下埋伏起来,杀了禁军宫人,一切倒还顺利。
李牧借着有些明亮起来的天色去撩开马车帘子请正主现身,便见到一个面目枯黄,满脸黑点子的丑女人·他吓得手一哆嗦,立刻放下了帘子,还道自己没睡醒,这是看错了。
世上怎么可能有这么丑的人·“大掌柜,怎的”吴卓看李牧竟然如此惊骇,不禁好笑问道··春意楼之事平息,他才知道阿金的主子是三王子季白,后来又听命于王子季白,到李牧手底下做事。
相处不少时日,李牧一向从容,没想到今日还有这样的表现·吴卓好奇是怎样的情景能让李牧失态,好奇之下,便动手掀了帘子··而这时候,素馨也正要拉帘子下车,吴卓不防同那张丑脸来了个近距离接触,也骇得怪叫了一声。
“你……你……”这是哪儿来的丑姑娘·素馨瞪了他一眼,吴卓又想起岑季白说过,这个小祖宗千万惹不起,用的一手好□□,便立刻扯出几分笑脸来,“素……素姑娘,你千万不要介意。
吴某不是那个意思……吴某,吴某就是没见过姑娘这般……这般别致的……等吴某多看几眼,习惯了就好,就好……”·素馨看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有些好笑,又厌他这般以貌取人,跳下马车来, “不用你习惯,”你有什么资格习惯。
李牧也总算想起正事来,便带了一行人悄声回了近郊别院··本想回屋睡个回笼觉,哪想这回笼觉还没睡好,李牧就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给闹醒了,只得披衣起身,去外头察看。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掌柜,这姑娘也不知何时混入府中,大摇大摆地还想走出去,哪儿有那么容易”家仆拿住了素馨向李牧邀功··“松手”素馨最烦人抓着她,素家那些人是这样,宋之延是这样,现在这个李牧家里的仆人还是这样,真是要惹恼她了。
李牧想起来这个声音是谁,定睛一看,竟然是个绝色女子,他想自己这回可能是真的看错了,揉了揉惺忪睡眼,再揉了揉,眼前竟然还是那绝世姿色··李牧试探着喊了一声。
有了先前那张面目对比,这样清丽的姿色更显得出众了··“还不叫他们放开”素馨也知道自己卸下伪装,这些人可能是不认得自己,但她解释了这些人也不听,非说她是个骗子。
李牧让家仆将素馨松开,仔细看了看她容貌,也说不清是真是假,“素姑娘,你这模样,到底哪一个是真的”·素馨被他问话逗得又气又乐的,反问他:“那么李公子认为哪一个是真的呢”·李牧讪讪笑了笑,心道我当然希望现在这个你是真的,否则让他想到原来那副尊容,肉汤跟大馒头都要吃不下去了。
不过这种事情哪里是他能做主的,李牧继续讪笑,道:“姑娘随意……”·素馨 “嗤”一下笑出声来,心想此人倒还算有趣·“自然现在这个是真的。”
李牧其实不大信她,若说先前那张脸是丑得绝无仅有,那现在这个人也是美得举世无双了·他眼神不是太好,上前两步凑得近些,仔细认真地看了一回,还是辨不出真假来,犹犹豫豫地搓了搓手,把手伸出去,问素馨道:“李牧能……”·李牧想问素馨他能不能捏一下,捏一下,大概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不过这话转到口边,就成了“李牧能……问一问素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李牧收回手来,理了理自己还有些散乱的头发,肃容道:“三殿下吩咐过,素姑娘在这里避些时日,陵阳城中,怕有人寻你。”
素馨扬了扬脸,好笑道:“你觉着,有人识得我”·“这个……”李牧为难道:“素馨姑娘,你这样出去,太惹人眼目。”
素馨听他说得也有道理,当初就因为这张脸,惹来宋之延的麻烦·便转身进了房间,半晌之后再走出来,成了个中年妇人,皮肤虽然白皙,却是满布着各种眼纹脸纹额纹,眼睛挤得小小的,左右脸颊上还各贴了颗带毛的大黑痣。
李牧又被人从床上吵醒,见到这副尊容,一口早茶便喷在地面上·他拿袖子掩了口不住咳嗽,那口茶水差点呛死了他··“这样呢”素馨在李牧眼前转了一圈,问道。
她连衣裳都是又换了一身·谁也看不出来,这是那个宫里头黑乎乎的素馨,也看不出来,是方才那个清丽佳人了··好容易等李牧缓过来,素馨还在一旁偷笑,因是刻意扮丑,一笑起来,面上五官更有些扭曲。
李牧不敢看她,扯着袖口,道:“素姑娘,你这模样,不也很打眼吗”·素馨伸手拽下脸上的黑色药泥,又道:“这样呢”·李牧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立刻又垂下眼睛,吩咐仆人备下车马。
岑季白再三嘱过,不能让素馨出事·因此李牧犹豫着忐忑着彷徨着,想着大概还是得自己亲自送一趟·而他余光瞥见吴卓正要出门,忽然福至心灵··“灵越,”李牧大喊了一声。
吴卓听见大掌柜喊了自己的字,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果然,下一刻,便听到李牧不怀好意的提议:“素姑娘在此地人生,灵越久在陵阳,不如今日灵越领着素姑娘去……”·素馨冲着吴卓故意眨了眨眼睛,将有些扭曲的五官皱在一起,连嗓音都变成副刺耳的破铜锣嗓子,道:“去见一个人。”
吴卓不防之下,又被这世间极致的丑陋伤害到,这位毒姑奶奶看来十分记仇··他也听说了素馨换脸的事,只是他先前可没瞧见什么清丽佳人,这会儿人又变作个老大娘,吴卓真是不乐意奉陪,何况还是个擅用毒的丑大娘。
但他惹不起素馨,同样招惹不得李牧这个诡计百出的大掌柜·吴卓只好在心中默默叹息,也不知自己是造了什么孽··素馨是要往陵阳城中去见沈朗的,不过时辰尚早,她也并不着急。
马车辘辘轻晃,她那古怪的容貌便在吴卓眼前晃来晃去·吴卓闭上眼,黑暗中仍是那张脸晃来晃去,甚至开始发出微光来··“素姑娘,卿本佳人,奈何……”奈何扮丑。
吴卓叹了一声,十分不解·一个人若不想被人注意,太美貌或者太丑陋都是不当的,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才能隐没于人群中··素馨冷哼了一声,心道,专治你这一类好色成- xing -的臭男人。
吴卓还不知道自己在人家心里已经从以貌取人的肤浅毛病恶化到好色成- xing -的道德痼疾了,他沉陷于如何摆脱脑海中那可怕的影像这一高难度作业中,不可自拔··知道素馨是岑季白领进宫里的人很少,周家人虽知情,看到周夫人生下一个畸形的孩子来,更是怀疑素馨,但岑季白哭得晕厥过去,他们也没有想过岑季白会是主谋。
岑季白养在周夫人名下多年,也不知自己身世,对于周家的长辈,小舅大舅外祖的,一直也很乖顺,现在周夫人身死,周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岑季白这个名义上出自周家的王子了。
妇人生产最险,而人都是父母生养的,知道些详情的如宋之遥林府诸人,不免觉得岑季白此举过于狠厉了些·不管秦氏当年如何,周夫人至少还是教养了岑季白接近十三年的。
宋之遥倒还好,在他看来为人君者总是要心狠一些·林夫人却对岑季白很多了些疏离,道理很简单,她也是生养过孩子的人,知道一个母亲生产时的痛苦,何况又是死婴……·林津也是后来回过味来,岑季白早就有心杀了周夫人,又安排了素馨出宫,早谋划好了这一切,但岑季白再心狠,也还是那个会在睡梦中唤着“三哥”的小初。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至于开心的人,也是不少的·虞夫人母子、上官缈等人背地里也不知笑了多少回,周静淑死了,留下岑季白一个孤弱小子,倒好对付他··第35章 拍手称庆·周夫人丧事完毕,岑季白也没有去林府小住,他到暖阁中求见夏王,道是母亲新丧,他在殿中睹物思人,每每伤痛无比。
便自请前往北境,去为夏王相马··夏王是永远不会嫌马场的良马太多的,听说岑季白要去西北给他带些新的好马回来,自是欢喜不已·但岑季白年岁幼小,夏王还是有些不放心。
便想要给他换个寝殿住,但岑季白坚辞不肯,又是一脸憔悴,夏王知是在宫里悲伤难抑,便封了岑季白作太厩令,允他出宫往西北去了··岑季白要走,其实是为了避祸。
如今周夫人没了,虞夫人同有了子嗣的上官缈乱斗,自然也不会放过他这个所谓的“孤子”·他还是避远些好·反正用不了多久,上官缈那个小王子就会被虞夫人害死了。
而还有一件事,便是这一年除夕之夜,夏宫里走水··除夕之夜,王宫里惯是到处点着灯火,亮如白昼一般的·灯火点得多了就容易走水,前世的这一年除夕,夏宫里便着了大火,将大夏殿焚得一干二净。
其实大夏殿是夏王处理政事所在,一贯是严加看守,小心巡逻的·但这一代夏王过于昏聩,十天半个月也不往大夏殿走一回,那些宫人渐渐地也就懈怠了·后来大夏殿被焚,夏王总觉得不吉利,这是预示着国本动荡便找了清风观的观主玄玑子来问卦。
清风观与夏国王族很有渊源,开国夏王的丞相入世前便是清风观第十六代观主,有从龙之功,开国勋贵·历代夏王都还算敬重观主,加上神神鬼鬼的事情让人心生敬畏,清风观数百年来倒是香火鼎盛。
玄玑子言道是有王子命格同夏国国运犯冲,上天降罪·上天曾经让西部地动,让东南海啸,以此警示夏王,但夏王毫无知觉,因此,上天便降火烧了大夏殿,更严厉地警告夏王。
夏王恍然,原来这些年频频灾难,是有一个儿子不对·可这个儿子到底是谁,玄玑子算来算去,算不出来··天机玄奥,他虽然算不出来,但早几年就有的警示,自然是岑秋和同岑季白有了嫌疑。
玄矶子这番话并非真出于什么天意,而是上官家买通了他,上官腾很是拿捏住了夏王心- xing -,有了这样的警示,夏王是不大可能确立岑季白同岑秋和为储君了,反倒是因为心中猜疑,看这两人做什么都觉得不妥,不好。
自然更倾向于不过一岁的上官缈诞下的小王子了··重活一世,岑季白想着,既然夏王要猜疑他,岑季白便不去夏王眼前,反而表一回忠孝,往西北相马··岑季白不是没想过要利用神鬼之事,但前世之事发展到后来,实则仍是他得益,岑季白便不想改了它。
虞夫人记恨上官缈,经此一事,越是恨得厉害,加上周夫人挑拨,于是虞夫人出手害死了不足两岁的小王子·虞夫人在夏国没有根基,这一回出手,又成了周夫人把柄,岑秋和也就彻底同王位绝缘。
夏王虽然留了心病在,也防着岑季白一些,但经了这些事,总觉得是岑秋和命里同夏国犯冲的可能- xing -要高些·岑季白自请往- she -声部受训,后来又在边关立下许多战功,更是大败西戎军,夏王也就最终立他为太子。
既然说是相马,不多跑几个地方多相些良马都对不起夏王嘱托,岑季白最早也要明年六月才能回到陵阳·北狄八月犯边,岑季白便打算相马相到东北安夏城去,算好日子,伏击乌古乃军。
这样算起来,大概是明年除夕也未必能回来,更重要的是,这一行便有了些生死难卜的意思··于是,岑季白私底下向林戍指名要了一个人护随,- she -声部的偏将钟秀,前世跟着岑季白大破西戎军的前锋。
夏王是要给岑季白从禁军中拨些人护卫的,但岑季白可不想上官家插些什么人在自己这里,便禀明夏王,既然是去西北,自然还是从西北军中拨人·陵阳附近的西北军,也就是长水、- she -声两部兵马。
·夏王听他说得有理,便令林戍选些训练有素的人马出来·林戍选的,便是钟秀惯常带的部队,挑了两百精兵··钟秀,字灵毓,名字起得灵秀,其实本人是个豪爽粗壮的汉子。
年纪不过二十一岁,倒养了一脸络腮胡子,他拿这些胡子添几分老成,带部下时也能增几分威势··钟秀出身平凡,钟家在世家里排不上名号,但他从军后很得徐高虎看中,同徐高虎的女儿成了亲。
这样的背景,加上他一脸凶相,治军严厉,自己又以身作则,手下士兵都很服他··这人在- she -声部有些小名气,林津大概同岑季白说起过他·因此,林戍也就未对岑季白竟然知道钟秀这么个人物起疑了。
然而,为父亲整理书信的林渡听到岑季白避过禁军,指名点了钟秀这一节,不免却要多思虑几分··只是,岑季白去西北,毕竟是好事啊,周夫人已死,林津不必再装病患,很快也会回到- she -声部去。
那么,岑季白同林津就见不上了·因岑季白这些日子,每每往林府中走动一回,林津的魂魄就少了两分,再让他跟林津往来,林二哥很担心林津以后就不姓林了··岑季白去西北,林渡要拍手称庆·沈朗同素馨在雅间叙话的时候,一向多- cao -心几分又不放心秦叔独自外出的林渡便同掷骰子又输给吴卓的李牧在隔壁等候。
林渡其实对素馨很有几分兴趣,他当然也不相信俊朗的秦叔会有一个年近四十的丑陋女儿·然而无论吴卓还是李牧,提到素馨总是副头疼样子,旁的一句话不肯多说。
李牧更是“呼啦呼啦”吸着牛肉面,一味吃得畅快不已·仿佛除了吃食,万事不经心,对于林渡问询也一概屏蔽了··他这里呼啦啦地吸着面条,香甜可口,对面的林渡百无聊赖之下,也是漫无边际地出着神。
来雅间只点一大碗牛肉面的人也算是稀奇了,上一次李牧倒还点了烧鹅,吃干抹净,手上脸上一点油腥都不曾沾到·林渡毫不怀疑,就算给李牧两个无味的面饼,他也能吃得十分香甜。
因为他吃得过于香甜,便是毫无胃口的人看到这副吃相,也要下意识多扒两口米饭··李牧最大的作用,或许应该是放在食肆中吸引食客多点些酒菜·林渡在桌案上齐了齐筷子,心道,也不知岑季白怎么就把他给捡回来打理作坊……·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李牧往林府中去得虽不算勤,一月里倒也有个一两回。
只是李牧从不在林府久留,往来匆匆,像是身后有狼在追似的·他又是风风火火的,总是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好像这世上于他而言,是没有什么难事·林渡与他常是匆忙间打个照面,按说是并不熟识的。
但林渡对自家弟弟较为关注些,与三弟弟往来的人,自然要查个究底·以他对李牧的了解,对面这位李掌柜谋算之深远,眼光之独到,怎么看怎么着……都是个谜。
“三殿下要去西北,你就不担心”林渡不解·甘愿退出权力中心,让政敌发展壮大,怎么看都不像是岑季白会做的事情·况且,岑季白这一路上,未必没有祸事。
李牧吸了一口面条,停顿片刻,露出比林渡更加不解的神色来·“担心什么”·李牧是个多精明的人,林渡不是不知道,但一个精明人非要装糊涂,也是能装得毫无破绽的,那清亮的眸子里仿佛盛不下一点杂念。
林渡心跳乱了片刻,回过神来·李牧又在埋头吃面了··第二日一早,岑季白便出了陵阳城北定门··岑季白一行速度不慢,却也说不上有多快·前世他无数次经过北定门,今生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凯旋的时候,走到北定门外,也是意气风发的,也有他同林津并行走出北定门的时候……·阿金在车帘外通报,说是“李掌柜在路旁等候”··岑季白看向窗外,熹微晨光中,竟真的是李牧牵着马等在路旁,他身边还跟着一辆马车,驾车的人,便是吴卓了。
岑季白下了马车,李牧朝他拱了拱手,向身边马车内说了一声,竟是女扮男装的素馨走了下来··素馨也行了礼,笑道:“三殿下,别来无恙·”·他们特意相送,岑季白也回以一笑。
“殿下,”李牧先开了口,“西北苦寒,殿下远行,或有些不服水土之症,不如带上秦医师同行”说完,还古怪地向着素馨笑了笑。
“秦医师还能治马瘟·”·素馨气得瞪了他一眼,上前道:“殿下,西北当地有许多外地没有的药材,医师用药也有许多不同之外,秦欣欲往西北一探,不知殿下可方便带上秦欣同行”·沈朗用的化名姓秦,素馨便索- xing -也用了秦姓。
岑季白自是无可无不可的,但是素馨才离宫多久,不是要与爹爹团聚吗“你爹爹那里……”·“爹爹一切安好·”素馨看了李牧一眼,小声道:“殿下还是带上我吧,殿下独自远行,子谦不放心。”
岑季白心道,到底是不放心你还是不放心我呢……但有素馨同往,这一行倒更有了保障··“殿下,吴卓去西北探探商路,便也捎上他”李牧又道。
吴卓是常在路上跑的,又擅长同人打交道,带上他也是应然··吴卓绝望地看了一眼素馨,也说不出个“不”字来·这人即便是国色天香,于吴卓而言,也是带毒的国色。
商路要探,三殿下要护送,素馨也不能出事,李牧交下这任务时,吴卓推脱不得··他不过赢了李牧两回骰子,没想到李牧同素馨一样,都是好记仇的··于岑季白而言,既然是探商路,充裕身家的好事,也就不会拒绝。
于是这一行便加了素馨的一辆马车并她两个随从,吴卓仍替素馨驾了车,一路往北而去··晨间的风带着冷意,李牧往手上长呵了口气,跺着脚,一直看着他们走远。
身边的随从道:“掌柜,我们回吧”·李牧点了点头,这便上了马,行往北郊作坊··第36章 闻笛·岑季白不紧不慢地赶路,至夜才到驿站。
他们人多,驿站里容纳不下,除了岑季白并钟秀、素馨几人,加上侍候的随从,其余人等都在驿馆外头扎营·他这次出行所带的,并非只这两百人,南军中另有人马,扮作商队,都是暗中护送。
前有人探路,后有人断后,岑季白这一趟出来,也算是十分谨慎了·更何况,宫里那几位,现在肯定顾不上他··只是说来遗憾,他走得匆忙,并未去林府道别。
林津知道他要去西北为夏王相马,大概要气得骂他了··岑季白想着林津气呼呼要说他傻的模样,觉着好笑··洗漱之后,他正要就寝,忽然听到驿馆楼下有笛声响起,凌霜清韵,风致疏淡,是前朝名曲《横梅赋》。
这笛声格外熟悉些,前世今生,岑季白也听了好些回·是林津的笛声··岑季白心下惊疑,当即出了驿馆,果真看到林津站在驿馆外吹笛,林津玄色的披风比夜色还要深重,跳动的灯火中,他脸上明明灭灭,显出可怖的伤痕来,像是暗夜里一只独行的山精。
“殿下·”驿馆门口的禁军向岑季白行了礼··小刀牵着银霜同他自己的坐骑,向岑季白告状:“殿下,他们不放我家公子进去·”·林津扬了扬手上的笛子,笑盈盈地看着岑季白,对于自己的出现令岑季白惊讶而十分满意。
岑季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林津,当下发怔了好一会儿,这才迎了他上楼·“三哥,你怎么来了”·林津该要回- she -声部,随意出走,要以违犯军令论处。
“沈叔说我这病一时也好不了,回不了驻地,我也没有事做,就来找你了·”林津眨了眨眼,“我来找你,你高不高兴”·哪有病人在外头乱跑的,若是岑季白不知究底,听了林津的话还不得被他吓到,担心得要命。
可他知道,林津根本就没有病,他中的毒也早就解了·至于高不高兴……·“你家里知道吗”岑季白不相信一贯严肃的林将军会许他家儿子这样胡闹。
“我留了信,”林津道:“我不管你为何要去北境相马,但我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北境为夏王相马,是很荒谬的事情,劳民伤财,助长夏王昏聩。
但林津相信岑季白一定有自己的缘由,为着这份相信,他便同岑季白一起到西北去·因他是林家三公子的缘故,必要时可以径行调兵,比起在北军中毫无声望的王族来说,林津的身份其实也可以作为岑季白此行安全的一重保障。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心里一暖,再要说什么拒绝的话却说不出来了··林津总是拿他当弟弟,前世在新军驻地时便很关照他,后来一起参战,林津也常在他身周,两人一起上阵杀敌……林津一直是很照顾他的。
但林津的出现与他计划不符,他是要伪造林家虎符伪造林戍亲笔信亲自去连云关的·如果林津跟着他,他要怎么解释这一切……·然而,若是拒绝林津同行,日后林津驻守边城,他又是宫中的夏王,恐怕也就没有什么相守的机会。
岑季白心里动摇着动摇着,最后向自己的私心妥协·大不了半道上寻个理由同林津分开,但在那半道之前,他想留些共处的时间··林津问他高不高兴,他当然是很高兴的,世上没什么更比这高兴的事情了。
驿馆没有什么空的房间,小刀同阿金阿银挤在一间,林津便歇在了岑季白这里··被褥等物是岑季白自带的,怕再晚些时候北部太冷,也多备了几床,因此他同林津虽是同床,今夜却是裹在不同的寝被中。
岑季白对自己的睡相很不放心,前世他同林津同睡时,不是他滚到了林津怀里,就是将林津搂在自己怀中好眠·每每这时,晨间岑季白醒来,总是偷偷摸摸地起开,生怕惊扰了林津让两人尴尬。
因此这一晚他便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紧些··以岑季白的身份,从军之前,与人同床,这是不可能有的;从军之后过得苦一些,有时候要凑和也是同林津在一处;至于周夫人为他安排的侍婢与后来的小周夫人,岑季白已经有了疑心,自然是敬而远之。
他一个人霸占床铺习惯了,大概睡相是不会太好··可能是林津在他身旁的缘故,岑季白睡得很好,也没有做什么噩梦,格外的安心··第二天一早醒来,岑季白发现自己竟然钻进了林津的被窝,缩在他怀里安睡,吓得他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是怎么解开两重被褥毫无知觉地钻到林津被窝里去的,这……真是不可思议··林津睁开眼睛,便看见岑季白双脸红得像经霜的枫叶,又像是红色火苗一般,他自己面上便也有些发红了。
在岑季白推门去叫阿金等人过来侍候时,林津叹了一声,托着脸发起笑来··好在之后都能给林津安排单独的房间,岑季白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的睡相问题了··素馨也是见过林津的,见他跟过来,也是诧异。
不过她也知道这两人亲厚,就没有太在意,想当初岑季白费尽心思,要将她爹爹弄进林府里去,不就是为了给林津的二哥治病吗不过,她原以为是伴读林浔同岑季白交好一些呢。
至于钟秀,他同林津是相识的·既然林津相随是岑季白允可,钟秀自然也不会反对··一路上,岑季白同林津同乘马车,在车厢里摆出磁石棋盘来,拿铁子对弈。
天气晴好时也跨上坐骑在外头跑马,说说笑笑·于是这个“半道”是在哪个道上,岑季白实在是拿不准了·最重要的是,他其实找不出什么有说服力的借口让林津离开。
唉……这可真是,惆怅··东北部三州,云州、青州、穆州,都为林家军所控制··云州最靠近北狄,但八百里连云山脉,接天摩云,将北狄与夏国分隔。
连云山脉间一线三里长峡谷,不过堪堪容得两马并行,峡谷南部出口,便是连云关关隘所在·连云关有天险之名,极是易守难攻,虽然是夏国北部屏障,但由于林家戍守以来,从未丢失过关隘,加上地形因素,本又囤兵不易。
因此,连云关驻兵只有三万人·这还是关隘发展,渐渐建出一座小镇后的规模,实则最初时只容几千人便可守住连云关了··不只连云关驻兵不多,其附近城镇同样没有过多守军,一日夜之内可疾驰而至的,是在连云关之南呈品字形分布的云障、烟梁、燕川三城,驻兵相加,又只有三万人。
林家军大部分兵力,守在东侧青州几座边城,径往东是北海,往北是起伏的山岭同延绵草原,种不得作物·林家军攻下青州长城外那些土地并没有用处,镇守起来更耗兵力,加上外头地势复杂,所以林家军长期以来不曾突破青州边城。
青州西南部便是安夏城,林家军的新兵驻地·林源这些年,便常往来于安夏城同青州几座边城之间··无论前世还是这一世,北境的人没有想到过,夏王广二十年秋,来犯的北狄兵马没有攻向青州,反而吞下了极其难啃的云州连云关。
按说北狄从连云峡谷中是不可能攻破连云关的,但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抄近道翻跃险峻连云山,从内部袭击了连云关,开关迎入骑兵··连云山极高极险,南北跨度大,只有些樵夫、采药人走出的小道,这些小道隐没在深山间,且不通南北,险峻难行,不能行兵,但北狄人生生翻了过来。
而后,连破云障,烟梁,燕川三城,劫掠物资而归·林源得到战报,领兵赶往云州,驱逐北狄军,一路追至黑水草原,遇到沼泽加上北狄伏军,林源在乱军中被- she -杀。
岑季白想要阻止这件事,虽然是为了林津,但意义又不只在于林津·正是这次大捷,让北狄挺过了灾难之年,助长北狄气焰,其后又频频骚扰北境·而北境这一回,折损林源在内的数名优秀将领,并十万精兵。
为了避免恶果,岑季白其实或者可以让连云关守军先作防备,或者可以阻止林源进入黑水草原·但遗憾的是,无论是连云关守将,还是林源,都不相信,也不会听令于岑季白一个来自陵阳王族的未上过战场的十三岁少年。
林家在北境的势力过于庞大深厚,也全不顾忌王族,出现这样的局面,源自林家在北境的三起两落··第一起自然是林家先祖征战南北,夏北这一带因为连年征战,地广人稀,后来为激励兵士奋战,林家先祖作主将北军新占据的土地分给了军中兵士,让他们亦耕亦战,真正地守家卫国。
这样的后果便是这支兵马格外地强大,又格外地忠诚于林家·只知林,不知岑··此事惹得第五代夏王忌惮,不免兔死狗烹,但林家在北境根基深厚,动了林家,北境的形势便极为复杂,加上初代夏王许诺善待林家。
第五代夏王也不敢妄动,他便将林家召回陵阳软禁,牵制林家军,一面又改制林家军··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三五年后,军制土地改到一半,乱七八糟,而原本同夏国和睦的北狄却开始滋事了。
北狄从青州攻破宏原城,安夏城等北境数城,直逼陵阳·夏王不得已重新起用林家·林家整顿北军,重新夺回北境土地,而后,筑青州长城··长城筑好,过了些年安稳日子,因着林家分支压榨作坊内军兵牟利,林家军部分将领联合陵阳王族,将林家从北境驱逐。
部分林家军不服,欲要起事,被林家压下·林家恪守祖训,交出兵权,回到陵阳,转而开始办起族学来··这一回北狄倒安分了些年头,西北却是战事吃紧。
林家重新得到起用,开始参与西北防务·后来北狄西戎联合攻夏,再次逼近陵阳北部·林家老将军临危授命,败退敌军·战事后林家重掌北境,为稳定军心,夏王立誓,林家大将军世袭定北侯,执云、青、穆三州军权,北境永不撤林。
这三州的行政官员仍由陵阳派遣,但俸禄各州自给,税赋独立·作为妥协,林家也交出了北境的财政控制,转而由各州自治·不过这各州治得是一塌糊涂且越来越糊涂了。
军权方面不设限制的后果,便是历经两三百年之后,在外姓将领面前,林家嫡系子嗣享有对林家军的绝对控制权,林家军对林家必须绝对忠诚,惟听从林家之命·再后来西北军也交到林家手中,林家在世家中已经成为庞然巨物。
各代夏王自然敬重有加,再不轻易招惹林家··但林家的处境其实又很微妙,他们处在陵阳,却又游离于陵阳世家之外,子嗣从不在北境之外任职,即便有人选作伴读,十三岁一到,即刻进入新兵驻地受训,从不参与夏国王位继承人之间的纷争。
以林家的地位,想要拿回北境的财政大权,也是很轻易的事情·但林家多年来与夏国王族相安无事,与其说忠诚,不如说是制衡了·若是林家想要改朝换代,夏国一乱起来,西戎、北狄、虞国必定趁火打劫。
加上陵阳王族的禁军同世家手中的南军,林家其实也难占到什么便宜··但无论如何,北境是国中之国,林家是北境之王·在那里,不要说岑季白只是个被封作太厩令的小殿下,就算是夏王本人,也无权号令北境。
岑季白原本盘算着,林家军不信他,便找个他们信的东西·前世他因为林津的缘故,熟悉林家家令,他也见过林戍亲笔信函·青州兵马听从连云关守将杜如桧调遣,而杜如桧听令于林家。
加上连云关多年未有战事,杜如桧一个前世的无能守将,- xing -格怯懦,唯林家是从,也不会有胆子反抗林家送来的家令同信函··岑季白有七成的把握调动青州兵力。
趁乱中- she -杀了杜如桧,伪造家令一事,自然是死无对证又显得极不可能的事情了··前提是,林津不在场·然而……·第37章 打起来·夏王广二十年秋,北境,云障城。
八百里连云山脉,接天摩云,一直是夏国北部屏障·将夏国北境同北狄的草原、山林相分隔··秋八月,收割后的稻田留下一片金黄色麦茬·农人在仅存的一片稻子间躬身割稻,吼出几句响亮的歌子。
逢上秋收,北军中轮休,一半兵士会就近帮忙抢收·不过眼前这片景象,已经是抢收之后仅剩的一点稻子了·连云山脉分隔南北,北部少雨干旱,南部却是关内小江南,气候较为- shi -润,日照也充足,适合作物生长。
林津打起车帘,侧了头去,好奇地看着外头景象··强烈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洒了层明亮耀眼的光晕,那几道固执的疤痕也被迫显现出一种柔和来·林津看着窗外,而岑季白靠在车厢另一侧,无声地看着林津。
田野间弥漫着成熟而丰饶的气息,微熏的香甜味道渗进车厢,让人生出几分惬意的困倦感·这气氛过于安闲,岑季白便有些迷糊地睡了过去,他身子轻晃着向一侧倒去。
只是将倒未倒之际,林津顺手捞了一把,将他带入怀中·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林津弯了弯眼睛,便也阖目睡了过去··岑季白不知道自己怎么连在车厢内打个小盹都非得往林津身上靠去,但次数渐多,他发现林津并不介意这种事,便任由自己占着这个便宜。
这一年来,打着相马的旗号,他从西北荒漠一路相到了北境云障城·日子不快不慢,恰好在秋八月,初九,离北狄攻破连云关,还有六天··云障城北六十里,便是连云关。
林家军守在这里几百年,连云关早已不只是一座关隘,而是发展成为一座屯粮驻兵,也供北军日常消遣的北部重镇··关隘北部常年闭锁,只在北军出关迎敌时开启。
偶或有斥候查探北狄情势·但上百年来,北狄人好像遗忘了这道通向北三州中最丰饶土地的关隘,有时候在关外活动,也是离得远远的·小镇南面没有城墙,只是设立路障,入关者需要持路引接受卫兵再三盘问,核查身份。
并不因连云关特为重要的缘故,而是北境三州,进入任何一座城镇,都须要在指定之处办理路引,这也是地方敛财的手段··等待进入连云城时,岑季白下了马车,在路边茶寮要了些茶水。
这处茶寮,本是供农人休憩饮茶的地方··“今年倒是好收成,不过我听说北边儿可是大旱了一年了·牛羊连草料都吃不上了,活活饿死,渴死……”邻座一个精壮汉子,正与同伴闲话。
“哈那北狄的日子感情好,天天能吃上牛羊了·”有人接口道··那边桌上传来一阵大笑声,显然在为北狄的灾害而庆幸。
有眼前一片丰收景象做对比,这份庆幸就更足了份量··众人笑罢,又有人道:“万一那北狄人进来抢粮如何是好·说北狄日子好过的汉子不赞同地嗤了一声,道:“他们打得过咱”·茶寮内一片自喜,饮茶的其他客人听了这话也是一笑。
连云关几百年没教北狄人攻破过了,就连北狄的战马,也有数十年不曾出现在连云关外,他们教北军打怕了·青州那边北狄同林家军还算是互有胜负,但连云关这里,北狄应该是占不到半点便宜。
岑季白一行两百来人,用的是商队身份,一个一个交路引被盘问,足足用了一个时辰,他们这一行人才得以完全进入城中·岑季白等人先入了城,想要找家食肆等待,街头上倒先遇着了守候在此两日的夏侯斓,李牧在北境商号的负责人。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夏侯斓不过三十出头,身形高大,却总是一脸苦相,习惯了叹着气·这人有句口头禅,“唉,这可如何是好”不是疑问,是感叹,配上一张苦脸,堪称一绝。
而他即便笑起来,也好像拉着个脸了··他原本在陵阳相帮李牧,不识得岑季白,林津却是见过两次的·几人相跟着进了家食肆二楼的雅间,他便急切地说起了吴卓送来的情报。
黑水草原茫茫无际,想要从其中查探到北狄踪迹,若没有一万分运气,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北狄人要翻山,总要出现在连云山北·岑季白只知道前世那些人是从连云山东面过来,却不清楚详细位置。
表面上,他打发了吴卓经西戎往北狄,在连云山北部东向一带收购些当地特有的山参,实则让他留意北狄动静·吴卓打探到上万北狄兵马忽然出现在山北一带,觉得事有蹊跷,便用飞鸽传信,让云障城的夏侯斓得到消息。
李牧虽然很想在北境安插商号,但他其实很难打破北境现有格局,加上他主管的作坊原本运营资金不多,难以在短短一年内建立由北到南的商线·好在岑季白临行前算是倾尽了身家交付,后来又再三威逼,非要他往北境这一带插入人手不可。
李牧思来想去,用尽手段去磨缠了林渡出面·林家一封书信,云障城府君并守将,也就顺利地允了夏侯斓行商··北狄人集结在连云山北,连云关是攻不破的,要入夏国北境,难道还能飞过来·钟秀抚了抚自己浓密的短须,疑惑道:“连云山脉,南北间也有数百里了,山间又复杂,他们翻不过吧”·他不是北境人,才有此一问,实则真正的北境居民,是根本不会想到这一点的,翻跃连云山笑话·数百年来,真没有哪一支北狄军是从连云山翻过来的。
“以前北狄军也试过,车马行进不得,只有士兵随身带了两日干粮,想要翻过来,但困在山里了·”林津皱了皱眉,对于北狄的这次行为很是不解,“若是他们这回想要从连云峡谷进入,那倒是该作些防备。
前朝连云关也被攻破两次,皆因守军懈怠·但连云关杜将军,当不至如此·”·连云关守将杜如桧深得林戍信任,不然也不会派他来守连云关了,林津自然信得过父亲的人。
但能得林戍信任,也不一定非得要有格外出色的领兵能力,何况连云关本就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杜如桧这个人旁的优点并不突出,唯是对林家极其忠诚,从前在林戍身边做小将时还曾替林戍挡过一剑,因此林家也格外善待他几分。
“若是北狄分兵两路呢”岑季白忽然开口·“骑兵在连云关外吸引连云关守兵;步兵翻跃连云山脉,趁机拿下连云关·毕竟,从南部入关,是很容易的。”
为了防止北狄攻破连云关后扼住北境咽喉,连云关设计之初,从北边关外难以攻入,南部入关却要容易许多·它北接连云峡谷,南面则是渐趋平缓的山地,这片属于连云山脉山脚地界,再往难便是云州平原了。
前世杜如桧亲自率兵埋伏在峡谷两侧山腰,备好了巨石□□,等着北狄人过来送命,却没想到大后方先被人偷袭了·杜如桧惊骇之下匆忙分兵回防,竟然招架不住,剩下的守军在关内冲上山的北狄人攻势下,也没能守住峡谷。
但此时的林津觉着,这是不可思议的·“翻山”·岑季白道:“从前翻不过来,不代表这一次也过不来·这些年采药人也走出些小道来吧或许真有小道相通。”
“北狄这次大旱灾情颇重,活活饿死,倒不如冒死来抢一口救命粮·唉,这可如何是好……”夏侯斓那张脸更苦了,他看了看素馨,道:“秦公子知道,有的药,是非往山深林茂处去采的,我们这里做些药材生意,上百年份的山参,绝壁上的铁线兰,也是收了不少。”
素馨自是点头··“确实是从山那边,送过来的·”夏侯斓肯定道··他也不是北境人,但他在云障城也守了半年了,在李牧授意下很是打探了些详情。
从前连云山与其说是翻不过来,不如说是没有人试过·山高险峻,又有许多野兽,翻它做什么呢但自他们开始在这里做药材生意,便发现,其实是有采药人能翻过来。
细细跟踪查探,发现竟然还有夏国人同北狄人合伙,有些药材是那边送货到半山里,这边有采药人拿东西去换·只是行踪隐秘,一般人也发现不了··“那些采药人,我想见一见。”
林津沉吟后说道··岑季白松了口气,又听夏侯斓道:“三公子,唉……三公子要问他们,但别吓着他们”·夏侯斓担心,林津将连云山可以横跃这一点,归责到他们商行以利相诱上。
林津“嗯”了一声,便让他去准备了·夏侯斓看了看正主子,要听岑季白可还有吩咐,岑季白便道,“无论如何,还是让吴卓多探些详情·”·夏侯斓转身开了雅间房门,关上门的时候,还低声叹了一句:“唉,这可如何是好……”·等夏侯斓退下,林津忽然问岑季白道:“小初,你为何肯定了北狄这次一定会翻跃连云山”·岑季白愕然,是他表现得太明显了吗·“吴卓女干滑,他的话未必可以尽信。”
林津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这样轻信他们,会被人骗的·”·岑季白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了让林津多分些心思给他,而假意表现出的那些天真行径……·其实正因为吴卓女干滑,所以才能注意到北狄的异状,才能探得北狄消息,换作一般人,岑季白也不会让他去北狄了。
一个女干滑的人应该明白,跟对了主子,就不要再有二心·所以在岑季白看来,女干滑是优点,是长处了··钟秀迅速地啃完馒头,便要去外头点人了·一年相处下来,要说这位三殿下是个会被人骗的主,钟秀第一个不相信。
所以林三公子的话绝对不能相信,也不能多听··恰好钟秀的副将徐骁急慌慌从楼下跑了上来,踏得楼梯板子一颤一颤的,颤得楼下的小二同掌柜都是心惊··“姐夫,”徐骁喘了口气,急道:“打起来了。
咱们的人跟城门守卫打起来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钟秀一听可了不得,在北境惹谁不好,怎么去招惹兵大爷呢·不过北境全民皆兵,好像个个都惹不起了。
岑季白同林津也听到徐骁禀报,即刻站了起来,要同钟秀一道去城门处··“殿下,林三公子,恐怕外头纷乱,烦请两位在此等候可好”钟秀没忘记自己的职责。
岑季白并不听他劝告,拉着林津的手便下了楼,虽然面上严肃,内心里倒是洒满了春天的阳光··打起来啊,果真打起来了·第38章 危局·钟秀的部下同守城卫士打起来,原因倒是简单。
岑季白以好奇为名义,昨日要来一个小将戚战的路引,要看看彼此的路引有什么分别··分别是真没有的,同样的目的地作抬头,下头有持引人一点简单的形貌、职业描述,然后是发引人落款、日期、公章。
趁着林津午睡,岑季白在戚战的路引上画了只小龟,恰好盘踞在云障城三字上头·戚战收了路引后也没来得及查看,便被岑季白催着去做事了··当云障城守卫看到这只小龟时,不气得将戚战乱剑砍了,算是戚战命好。
戚战命未必好,但他武艺很好,躲开袭击,领着- she -声部众人与云障城守卫对战起来··兵大爷脾气都不会太小,烈日底下站了一个时辰,在北境每进一城都是如此,钟秀这些部下,也早就是受够了。
戚战是其中脾气最大的那几个,他又是个小小将领,有些号召力在,更不想受这窝囊气·两方便殴斗起来··岑季白同林津下了楼,走了一段才是云障城南城门,这一处北境的常驻守卫不过也是两百人,两相殴斗,竟然是- she -声部的人占了上风,林津出面喊停,云障城的守将杜如枫也快马赶了过来。
那边如何争执岑季白已经不感兴趣,只是让徐骁将受到波及的百姓同受伤的- she -声部士兵送到夏侯斓的医馆里去··杜如枫带了两千精兵围上来,恨不得将眼前这些惹事的商人一齐拿下,乱剑剁成碎渣子。
然而,等林津拿出林家家令来,原本盛气凌人,指挥手下要杀人的杜如枫,一下子蔫了··林津恼怒地瞪了岑季白一眼,这件事真的让他生气了·死伤七名无辜百姓,守卫与钟秀部下加起来也伤了几十人,死去十三人。
如果他再来晚一些……·死伤多少人,岑季白倒不介意·比起北狄人攻破连云关,云州三城浩劫,几十个人的伤亡实在不算什么··但认错的态度是要有的,岑季白低着头,摩挲着手里一只小泥龟。
北境人的手艺也是不赖,瞧这活灵活现的小神气模样·这还是前两日林津买给他的,逗他说这也是一脸呆相,跟岑季白合缘·岑季白当即决定,用这只小龟给林津惹些麻烦。
林津看他低头,又看到那只小龟,一口气憋在心里,有些出不来了··岑季白也没打算装傻到底,“我不过想看看,北境人是怎么个狠法,怎么个战法·”岑季白收了小龟,好笑道:“但我看到,这些老兵,连- she -声部的新兵都打不过。”
两百对两百,云障城守卫死去十人,伤及二十七人;- she -声部死去三人,伤十一人·尽管- she -声部挑出来的是精锐,但一年奔波,训练是很少的·而云障城的守卫出自连云关,连云关曾经是号称对北狄以一克七的地方。
连云关多少年没经过战事了,他们的战力如何,杜如桧是盲目自信,岑季白却知道,在北狄人面前,可称是不堪一击·就算杜如桧有了防备,也防不过北狄进攻··岑季白打着另外的主意,要调动云州兵马,林津就不得不撕了林家老将的面子。
他知道,林津并不想拿身份欺人,杜如桧兄弟两个,是跟着林家的老人了,论资排辈,林津要称一声叔伯··因此,林津即便证实了连云山可以翻跃的事实,相信了吴卓所言,也只会送信给杜如桧,让他小心。
他相信林家军的战力,相信杜如桧,他又还只十五岁,即便聪颖自信,也不好去连云关干涉战局··而林津此次带的人,侮辱了云障城,或许代表着林津本人对云障城甚至整个云州的不满,杜如桧知道林津就在云障城,还同杜家守将起了争斗,以他唯上是从的个- xing -,是一定会亲自到云障城来赔罪的。
赔罪,也是探虚实·林家人是不会无聊到在北境的路引上画小龟的,在他们家的教养里,决教养不出这样的可能来··只要杜如桧擅离连云关,林津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对杜如桧的信任就能降下一半来,加上采药证实、吴卓后续送来的消息,林三公子一定会去连云关看防务,亲自布署。
凭连云关守将的战力,岑季白相信,林津会听从他的建议·这也是他故意拖到时间紧迫时才来到云障城的目的··林津回头看了他一眼,骄阳底下,八月的熏风拂了衣袂飘摆,还有尘土旋旋转转,岑季白就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安静地回望着他。
这些流血与伤亡,他好似毫不在意··林津忽然想起二哥的话,他说岑季白心思太深、太狠:“人家拿刀拿枪明着抢,固然是可恨,可人家抢不过,哄得咱们自己先放了刀枪,岂不是更可恨”林渡担心,岑季白早晚会对林家出手,收回北境这方咽喉之地。
“林家只忠于北境·”·无论是夏侯斓还是李牧,日常虽然听命林津,但他们都只有岑季白一个主子·林津自问,他将岑季白当作最亲近最可信任之人,倾心相付,竭诚以待,不设防备,没有顾忌……但岑季白于他,他其实看不清……·岑季白心中所思所想,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岑季白也知道,他挑衅云障城,林津会生气··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林津跟得他太紧了,让他没有办法去作别的更合理的安排··林津生气也没什么不好,如果他再同林津亲近下去,他一定会想办法断了林津从军的路,会用尽手段逼迫林津。
那么,就此结束罢……·夏朝所面临的局面,其实不允许他偷了闲,再往- she -声部从军·而这次若是北狄大败,也不会有余力再来进犯,林津前世身入伏军的事情,就可以避免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自觉其所作所为,已经是他能为林津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当他夜里再梦到三哥的时候,就可以告诉他,林家还好好的,现世的林津也会好好的——就像西北高地自由翱翔的雄鹰。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杜如桧果然擅离职守了——在明知北狄大旱,有可能来攻城的时候··林津盘问了几个采药人,又从吴卓那里再次得到连云山外有大队北狄军队盘桓的消息。
而杜如桧如此轻敌,竟连斥候也不曾派出··连云关最大的作用,便是借着直邻黑水草原的地理优势,可以及时探知北境消息·但杜如桧的斥候,这两年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在连云山头眺望一番。
林津气极而失望至极·等他接管了连云关防务,看到士兵战力,已经近乎暴跳了··连云关守卫的战力倒也说不上有多差,只是跟北狄人是比不过的·而他们离林津心目中的林家精锐,差了也不是一点半点。
林津迅速派出斥候,北狄十万大军,斥候只探得五万,正往连云关而来·吴卓所说的剩下五万,可能真的是进了山··求援,来不及··林津拢共只能调动六万人。
况且人家是发了狠来抢粮,拼着股死不回头的狠劲,士气上或许已经比云州这些安享太平的将士强得太多··八月十二日上午,林津同连云关守将议事,杜如桧不停地擦着汗。
他之前也不是不派斥候,也就是体谅人家辛苦,派得少些,近一些·连云关外,多少年没出现北狄人了·没想到疏忽之下,北狄人就已经快到了家门口·但到了家门口又怎样呢,他不明白三公子发什么脾气,等真到了家门口,他肯定能察觉的。
外头不就五万人吗,三万守军,死锁了城门,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山腰上,一齐推石头,- she -箭,北狄军不死则退,且退且死··但上头这位是定北侯的儿子,未来的定北侯或是西北大将军,人家甩了家令出来,有如定北侯亲临,杜如桧不得不听他的。
岑季白没有机会说出他的方案,林津几乎制定了同他一样的战略··对于毁了林家军的杜如桧,林津给他最大的情面,就是让他战死连云关··林津要岑季白往南退,去青州找林源,岑季白执意不肯。
因为这份不肯,林津原本生他的气,这时候都消了,急迫关头,竟然费心来劝他·岑季白沉默不语,他打定了主意,要来犯的北狄人一个不留,最好亲手取了乌骨乃首级。
林津无奈之下,也只好将他带在身边··北狄军先头部队到了连云关外,并不急于出动,而是休整着等后面的部队·一方面是他们本就是来吸引守将注意力的,只拿一万人来提醒一下杜如桧赶快布置埋伏,他们要入关。
另一方面,如果他们五万人一起到了,却只在关外徘徊,不进关,怕杜如桧起疑·所以先用这一万人来钓着杜如桧··没想到,杜如桧竟然是个不经钓的,当即派了一万骑兵出来冲杀。
一万对一万,杜如桧大概是跑山路跑累了,而后,大败而退·顾忌连云峡谷有诈,北狄军也不可能去追他··但连云关的守将并百姓当下就乱了,即刻收拾细软,赶紧逃了出去。
但逃出去的其实只有百姓,林津带了两万五千人伏在小镇南门外山林中··据吴卓消息,北狄人会从东侧而出,连云关的守将便伏在西侧·杜如桧带了两千人在关隘防守,他还以为林津去了连云峡谷。
前半场的战斗与前世一致,杜如桧没有等到林津回援,战死连云关上··北狄先前得了连云关守将逃离的消息,又往连云峡谷搜了一圈,确实没有人在,便迎了关外的骑兵进入连云镇。
守军并百姓逃得匆忙,金银细软一路往云障城遗洒,粮食牛羊大都留在镇内·秋收后云障等城池总是往连云关运粮,可想而知,对于饥渴了半年的北狄人而言,连云关内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哪怕不是被饥饿逼过来抢东西的,五万步兵,爬了三天连云山,又经了一战,这一晚不作休整都是不可能的·何况这一世,杜如桧先败而后战死,北狄人还有了连云关守兵纸糊一般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有雷了,谢谢两位读者,所以先将存稿中的一章放出来吧·明天该有的那一章,明天再写好了,哈哈··第39章 智取·当夜造饭,预备明日往云障城的北狄人不会想到,在他们睡梦正酣时,会有一万步兵爬上连云峡谷,将峡谷窄小出口封死了。
而后,林津分了剩下九千步兵,从小镇旁的连云山上往下扔着火把,将整座小镇点燃··北狄军惊恐中四散逃窜,部分北狄军从关镇南部冲出,又遇到云障城等三万守兵截杀。
领将乌骨乃已知中计,率大部往关外冲出,却被石堆堵死·更可怕的是,峡谷两边的山腰上,酒坛子、火把也是不要钱一搬扔下来·乌骨乃来不及犹豫,转身冲向连云关。
只要冲出这一片火海,就有机会回到黑水草原··连云关南部,北境兵士的包围渐渐缩小,哪怕北境士兵战力不如从前,乌骨乃带着大多严重烧伤的残兵,也根本不可能是北境守兵的对手。
绝望之下,自然是更发狠的杀戮,北狄这些年封的大将军,也不是仅有虚名的,他竟然真的冲到了对方军阵中,将手中弓箭对准了白马上为首的少年··林津并没有注意到这支冷箭,是岑季白一箭- she -出,将乌骨乃送过来的箭矢从中劈成两半。
北狄数百年与林家军交战,形成一个对战的习惯,凡是- she -术好的,全向着为首的林家人- she -去·即便最后输了这一局,也把林家领兵的将领拉来陪葬··这一回乌骨乃也不知他们是不是在与林家人交手,总之他的箭疯了一样向林津- she -来,他身边尚有余力挽弓的北狄军也纷纷- she -箭。
林津挥剑阻挡,更多的北境骑兵竭力往乌骨乃所在冲杀·乌骨乃似乎是中箭倒下了,再后来箭雨停歇,岑季白刚有些庆幸,又听到一丝破空之声·他想也没想,向着林津扑了过去,那支从林津侧方袭来的箭矢便落在岑季白后背上。
铁器穿透皮肉的痛苦,因为林津回转头时的惊讶与随之而来的惊慌,显得并不是那么强烈·岑季白身子一斜,从银霜背上摔了下去,狠砸在地上,便不醒人事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留给北境守兵最大的麻烦,是赶快去山上砍出隔离带来,防止火势继续蔓延,除此之外,这一战竟堪称轻易——烧得极是轻易,除了活人,什么都不曾剩下。
重建连云关的事情林津不想多管,他只是守在云障城府君的客房里,抱着噩梦中的岑季白,不叫他乱动··岑季白交替地喊着火,喊着三哥·他喊着三哥时,林津便不停地应着他,说他在,也不管岑季白能不能听到。
等他喊起火来,大火,林津就告诉他没事,火已经停了··林源走进房间的时候,便听到这样古怪又完整的对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又走了出去··林津见过夏侯斓后便给他去了一封信,只是他们都不能肯定。
连云关一直在杜如桧手里,十多年没有出事,林家又深信杜如桧,平时只听他汇报,没到这里审查过·收到林津来信,林源自然心里担忧,当即点了兵马,又布署了青州的防务,便向云州出发。
林津得到了斥候确切消息,又发了信给他,但他赶过来的时候,连云关的大火已经灭了··林津以为岑季白是看到十五那晚连云关的大火而害怕,其实让岑季白恐惧的并不是这一场火。
看到连云关内火光冲天,听到里头北狄人的惨嚎时,岑季白是兴奋而狂热的,浑身热血像是被大火烧沸了一般··人加诸于他,他必还诸于人··于他而言,所谓复仇,一定要有这样一场大火。
他还预备了另一场大火,会在若干年后烧到虞国的王城中··只是,他仍然梦到前世,噩梦中林津离他而去,烈焰焚毁了陵阳王都·他仍是一无所有,徒然地看着自己被烈火燃尽了,而这一次,连重生的机会也没有。
岑季白竭力挣扎,想从那些痛苦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牵扯到背后的作口也是无知无觉·只有在床头看着他的人一阵心惊··乌骨乃最后- she -出那一箭刺得很深,素馨只能切开他伤口取箭,她为岑季白看了伤,说是三殿下也算命好,肋骨也断了,却没伤到心脏,没伤到肺部。
只是他养伤的时候不该乱动,怕断骨还没长好,刺穿体内脏器··岑季白噩梦不断,在床上不停挣扎,说要拿绳子固定的阿银被林津狠狠地甩了一记眼刀,立刻噤了声。
林津将岑季白抱起来,用力箍住他·回应他语无伦次的喊声,拥抱他颤抖的身体·不知是不是林津的声音与气息让岑季白得到宽慰,他渐渐平静下来,偶尔唤一声三哥,听到林津答复,便安静地沉入睡梦中,过不多时再唤出一声来。
等岑季白三天之后清醒过来,看到自己趴在人怀里,下意识地起身挣脱··不防背后伤口疼痛起来,本该是一个漂亮的侧身站地,一下子变成了狼狈摔倒··“砰”的一声响动,伴着岑季白痛哼,让林津也苏醒过来。
岑季白呆愣着说不出话来,先前的事情涌入意识中,方知自己是受伤昏睡了·正在心中唾弃自己连昏睡都要占林津便宜的无耻行径,林津已经下床将他抱起来,再次搁回床上。
岑季白喝着林津递上来的热水,眼睛却一直搁在林津脸上打量·“三哥,”岑季白的声音仍有些嘶哑,“你是不是受伤了”林津看起来很疲惫,眼中带有血丝,脸色又很苍白。
“傻子·”林津轻叹一声,忍不住说道·他并没有受伤,只是岑季白昏睡两天,他就抱着他陪了两天,心里担心得要死,也是水米未进了·因此看起来格外憔悴些。
岑季白醒过来第一句话竟然是问他有没有受伤,林津越觉得岑季白傻气,至于那不管不顾扑上来替他挡箭的行为,更是傻到家了··世上没有比岑季白更傻的人··岑季白垂首不语,他还想问问乌骨乃死了没有。
但又反应过来他不该知道乌骨乃这个名字·况且,岑季白现在很不想听到这个“傻”字,原本这没什么不好,但现在也没什么好的··至少,岑季白不想当小龟,小龟是炖汤喝的,也能红烧,清蒸……·这样想着才觉饥饿起来,肚子“咕噜咕噜”叫嚣了。
林津已经吩咐小刀同阿金去拿吃的过来,转而看到岑季白不高兴,又是好笑又有些懊恼了·他坐到岑季白床头,伸手将岑季白再次拥在怀里,缓声道:“小初,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以后再也不说你像什么像什么了……小初就是小初,世上也就只你一个了。”
林津眼眶有些- shi -润,哽咽道:“你以后也不能替人挡伤……不许替我挡,万一……”·万一如何,林津没有说,但岑季白明白,林津不再生他的气了。
这是件好事,或许又不是件很好的事··岑季白很想亲一亲林津……但最后也只是“哦”了一声,将目光转到阿金和小刀送来的肉粥和青菜上了。
岑季白想要自己吃饭,林津却说他抬手不方便,要亲自盛了粥喂他·岑季白脑子转了两回,那句“其实没有什么不方便”就给咽了下去·倒是掩饰般说了另一句出口:“阿银呢”·阿金阿银是贴身近侍,惯常不离他身边。
现在房中只见阿金,不见阿银··林津没有说话,阿金答道:“膳房人手不够,阿银去烧火了·”·阿金心思缜密,阿银大大咧咧,其实这两个人里岑季白更钟意阿银一些。
阿银是直- xing -子,心思又简单实在,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听说他去膳房帮忙,岑季白也没多想,只是吩咐阿金道:“那你让他多烧些热水,一会儿给我擦身。”
受了外伤,不方便沐浴,但岑季白很不能忍受脏乱,何况之前在战场上满是尘土·他是想要清理一下自己··林津搁下粥碗,用了些力气,在小案上敲出一声脆响。
岑季白不明所已,阿金等人忙低下头去看着鞋尖··他们才不会告诉主子,阿银是被林三公子罚去膳房烧火了·至于原因,当然是那个没眼色的小子竟敢提出拿绳子绑住三殿下这样的馊主意。
其实这主意也不算馊,但林三公子不高兴,他们还能说什么呢··林津重新端了碗,一勺一勺地盛粥,间隙中也夹些菜·让岑季白根本没空闲说话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后来,洗头发、擦背这样的事情也全都由林三公子代劳。
林津道:“他们笨手笨脚,我不放心·”·阿银足足在膳房烧了一个月的火,将他解脱的,不是林津终于大发慈悲,不再与他计较,而是岑季白赶着要回陵阳了。
·那天,夏侯斓同回到北境的吴卓一起来面见岑季白,吴卓一句话概括了事情的紧急- xing -,道:“虞夫人同王子秋和车裂,恐怕虞国发兵·”·岑季白惊讶地摔掉了手中竹简,“怎么回事”·第40章 陵阳有变·吴卓简单说了经过,夏侯斓习惯- xing -拉长一张苦脸,叹气道:“唉,这可如何是好”·李牧的消息几乎与林家的消息同时送来,但林家的消息是送到林源手上的,他正在犹豫如何告知岑季白,夏侯斓同吴卓已经到了。
岑季白一路之上虽然思谋着北境,陵阳之事也多有关注,只是有李牧同宋之遥在,他并不担心··他离开陵阳后,最初与前世并无二致,只是宋之遥为防上官家对处于宫外的岑季白下手,比周夫人更用心地挑拨了虞夫人同上官缈,让她们互斗不暇。
等到除夕那夜大火,玄玑子算出可能是岑秋和同岑季白两人命格与夏朝国运犯冲后,虞夫人更为恼怒·岑季白根本不在王都,这不是明摆着说是王子秋和与夏国相克吗她一直在寻找机会,六月里天气格外炎热,上官缈的小王子感了风热,发起高烧来。
虞夫人买通太医,用了猛药,小王子上吐下泄,没两日一命呜呼了··宋之遥便又暗示上官缈,小殿下死因可疑··上官家细细访查,结果给小王子治病的几个太医都不知所踪。
其中也包括为宋之遥调制逆阳方的太医院正,杜仲··新接手杜仲工作的太医迟衡为宋之遥诊断后,说他用的方药有误,看了药渣子,断定杜仲称的药跟方单上不同。
宋之遥假作悲愤,同上官缈联手,再一查,种种证据都指向了虞氏母子··本来到这一步,夏王气愤不已,废弃、贬斥都有可能,定然会重重地责罚虞夫人·到底是夏国家事,又是虞夫人狠厉,虞国方面也不好太过干涉。
然而事有凑巧,岑季白当年随乐原一闹,齐州百姓没有起义·等到夏王广二十年春,萧州大旱,同前世齐州类似的事情重演了一遍··上官缈恨不得虞氏母子千刀万剐,当难民冲进陵阳城时,禁军起初阻击不力,将难民放进了陵阳王宫中,差点将夏王从床榻上轰了下来。
加上后来萧州民变,上官缈几次重提玄玑子的话,夏王越想越气,忍无可忍,为了求得上苍原谅,将原本贬为少使的虞夫人同原本与宋之遥,小王子之事无关的岑秋和一起抓了起来。
处以车裂,并告之天下,要萧州民兵束手就擒,顺应天意··难民冲进陵阳王宫的事无疑鼓舞了民变,这一次的民变比前世闹得更大,上官腾无力收拾,只好请调陵阳驻地的西北军、南军新军,并南军一起平乱。
这是前几天才发生的事··现在乱象如何岑季白尚不得知,他得到的确切消息,就是吴卓所说的第一句话,虞夫人母子,车裂··老虞王护短,又宠爱虞夫人这个唯一的女儿,嫁到夏国来,只作了夫人,已经很是委屈了,没想到竟落得个母子车裂的下场。
而虞国大将军虞从邕更是一贯主张吞并夏国,借此机会,定然力主发兵,加上夏国内乱,此战损耗……·岑季白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圈,道:“吴卓即刻赶回陵阳,同子谦一并到虞国,找虞国丞相卫赫,设法说服他阻止虞国发兵,告诉子谦,卫赫一生最爱珍宝。”
“典客刑御无能,又一向同虞夫人母子亲厚,出使虞国不能派他·报与微澜君,行人曾思旪可为典客,即刻出访虞国,稳住虞王。”·“南军全力配合上官腾扑灭民变,绝不能为了折损上官腾,纵容民变闹大,夏国经不起。”
……·吴卓听令后便动身回了陵阳,岑季白第二日也带了林津、素馨等动身,林源调了一万北境兵马一路护送,怕他同林津因为民变出些变故··一行人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十月初回了陵阳。
陵阳城中,李牧已经取空了财货,这一年大肆扩张,账面上已经没什么银子了,不过他这人能说会道,从陵阳富户那里借了不少金银,带着从林府中借来的珍宝往虞国而去。
说是以防林府收不回本金,要林渡代他打理仁和记,那些借钱给他的人一见林二公子在仁和记主事,反倒都安下心来,还问李牧银钱够不够使,要不要再多借些··林渡被李牧摆了一道,也说不清抑郁还是无奈了。
不过他也顾不上这些,在陵阳北城门接迎岑季白时,他心里想得最多的,是将林津绑回家去··岑季白要进宫,自然不可能带上林津,林家二哥心满意足地带着林津走了,顺便接走了要去看望父亲的医师“秦欣”。
素馨这模样,看着才像是沈朗的女儿嘛,先前见的那个……林渡实在不愿回想··夏王在寝殿中见了岑季白,比起一年前相别时,夏王似乎苍老了十岁,原本灰白的头发已经全白,面色发黄,身形仍然臃肿,却也比从前消瘦了许多。
他现在只剩下岑季白一个儿子了··“季儿快快起来,让父王好好看一看你·”夏王向床榻之外伸出胳膊,示意岑季白近前··“咱们的三殿下长高了许多呢,恭喜陛下,三殿下嘉华芳树,是陛下之福,夏国之福啊。”
上官缈端着汤药走进来,说了几句让夏王开心的话··夏王拉着岑季白问了些连云关的战事,仍没忘记岑季白贩的马·“我儿信里说西北没有良马,所以去了北境,不知北境的马匹如何”·“父王,儿臣以为,天下间的好马都云集在父王的马场上了。
儿臣无能,实在没有找到比得过仙子山马场更出色的良驹,请父王责罚·”岑季白跪了下去,无比诚挚道··夏王自满道:“寡人收罗世间宝马,精心饲养,这天下间更好的宝马,怕一时真是寻不到了。”
便叫他起来,道:“你一路辛苦了,回去歇着吧·”·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行礼告退,回到了静淑殿中沐浴一番,便有微斓殿的宫人来请,道是星沉公子请他过去叙话。
宋晓熹也只是个子高了些,此外好像并没什么变化··宋之遥并不想将宋晓熹养成个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年,何况还是未来宋家家主,但宋晓熹似乎自小拥有过滤杂质的本事,见过了宫里宫外种种腌臜事情,仍旧如同幼时一般,干净纯善。
也仍旧是个眼眸清澈,汪着两汪清水的漂亮少年··岑季白自己心思太重,便很喜欢如宋晓熹阿银之般心思单纯的,同他说了些北境风光,一路进到书房中··宋之遥正在书案后等他。
“先生,”岑季白躬身行礼,言道:“多谢先生·”·千言万语,便都在这一个“谢”字里头了·他这次去北境,除了两百- she -声部精锐相随,暗地里也有乔装后的南军前后护卫。
没了周夫人,宫里宫外,对岑季白而言都是危险的·但他又不可能容得下周夫人多活,况且又是非去北境不可的··因此,许多事情上便全赖宋之遥维护,宋之遥当得起“先生”二字,是他的恩师。
宋之遥轻叹一声,道:“你这回,伤得很重”·“初何哥哥,你受伤啦”宋晓熹诧异道,这么大的事,宋之遥没告诉他,林浔也没告诉他。
“一点小伤罢了·”岑季白说罢,宋之遥便叫宋晓熹出去守着,他同岑季白有话要说··宋之遥问道:“你见过夏王了”·岑季白点头,道:“父王怎会如此……”如此虚弱,显出大病之兆来。
“那日难民涌进宫里,他受了惊吓,一病不起了·”宋之遥道:“这些日子倒还好些,你去向夏王请命,往萧州平乱,叔父同徐将军自会全力相助。
等萧州事了,前朝后宫,都会向夏王举荐你做太子·”·“上官家也会支持”岑季白想起方才在夏王寝殿里上官缈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不由得一阵恶寒。
“上官腾希望你能娶他的长孙女做夫人·”宋之遥的语气漫不经心··“那我要娶的人倒是不少·”何止是上官家,还有周家。
岑季白嘴角抽了抽,“就算是夫人又怎样他们还真以为可以凭一个女人保住军权”·禁军是夏王亲兵,一朝夏王一朝执金吾,几百年不变的传统了,只是这一代夏王放纵,上官家在禁军中的势力太大。
“他们这样以为不是很好”宋之遥似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揶揄道:“其实上官家那女孩儿,倒是不错……”·岑季白不置可否地笑笑,道:“宋家要同我结亲吗其实星沉就很好。”
宋之遥拿起案上书简在他肩上敲了一记,笑道:“星沉是嫡长子,独子,只娶不嫁·你去问他要不要你”·岑季白行礼告退,心想,如果是林津的话,会不会娶他呢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心里转了一转,一闪即逝了。
他要结的亲太多,林津嫌弃他··夏王广二十年十一月,王子季白封虎贲中朗将,往萧州平叛··而这一年,早在十月底,林津便去了北境··北狄虽然大败,但北境千头万绪,有了连云关前鉴,北境各城各地的驻兵,都需要林家细细审查。
大司马大将军林戍在西北与陵阳两地奔波,北境三州军务,便只林源一人负责·林津于连云关一战成名,有了威望,林源便要他去北境相帮··夏王广二十一年四月,萧州民变平息。
六月,夏王立王子季白为太子,虎贲部与岑季白并肩作战的小将江平,便作了太子卫率··作者有话要说:·目测周末存稿会用尽……但是看到新的评论什么的就忍不住再放出一章来啊~~~·第41章 太子季白·夏王广二十三年,秋,八月。
自夏王病重后,太子季白监国,至今已有一年时间··十六岁的岑季白沿袭了夏王隔一日早朝的习惯,倒不是他也犯懒,只是父王尚在,不好改了他的旧制·另一方面,即便不上早朝的日子,该看的奏章该议的事项也都会送到案头。
政务不多,至少不该是让监国太子宵衣旰食,每天只睡到两个时辰的地步,奈何效率不高·一是因为朝官争得厉害,利益盘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二是因为岑季白睡得不好,常有噩梦;再就是,他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岑季白几乎将每一册奏章仔细审视,揣度其后可能涉及的世家,事情本身能不能为他所用作些文章,他的处理会不会惹得目前他并不想招惹的一部分人不快,又要考虑到他是监国而非真正的国君,要顾忌些别叫人逮着机会说他不孝,不忠,不臣……对于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岑季白走错一步便有可能万劫不复,他耗不起疏忽的成本。
有早朝的日子,从东宫一早起身,往大夏殿理政,朝后去夏王寝殿问疾,随后在园中练剑半个时辰,再回大夏殿书房··没有早朝的日子,一早往太学晨读,去夏王寝殿问疾,再回太学上课。
有时候上着课,朝官要议事,岑季白只能从武场或是学堂里退出来,回大夏殿听老臣们吵架··如果只是如此,他是一个勤奋上进的好太子,无奈辛苦的未来夏王··显然,一朝太子的生活,不可能只是如此。
间或便有周丹、上官诗诗入宫来搅他·这两人约好了似的,你一天我一天·岑季白还没有议亲,太子妃的位置,也就是未来的王后之位,按说是该给虞国公主的,毕竟人家母家的身份摆在那里。
除非岑季白同这一代夏王一样,先娶了正妃才同虞国结亲——岑广本不该是储君,只是因为顺位在夏王之前的两个人都死了··但上官家同周家两位夫人的位份,在陵阳城中几乎已经是默认的事情。
在外人是件默认的事情,在两位当事人看来,就更是理所应当了··这份理所应当害苦了岑季白身边的人,他们已经很忙了,两位未来夫人还要常来问话,今日太子殿下做了什么要做什么去了哪里,爱吃什么汤品点心她们前日送进宫来的殿下用过没……·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对于林浔同宋晓熹这样常与岑季白往来的,自然也常常见到她们。
他们一个在太学,一个因为宋之遥与宋相的缘故,常替岑季白传些消息,这两人便常被两位未来的小夫人烦扰··宋晓熹脾气好,谦谦君子,如沐春风,但一问三不知。
林浔可不懂怜香惜玉,心情好,就骗骗人家,惹她们出些丑,心情不好,眼睛一瞪,便指桑骂槐连讽带刺了··这日里上官诗诗又来宫里,她比周丹矜持一些,名义上是来看上官缈姑姑的。
同姑姑说了几句话,岑季白下朝后向夏王问安,顺其自然就碰上了··上官缈便请太子殿下陪着诗诗去园子里走走·岑季白也就应下··“殿下这些日子可还好听姑姑说您最近忙,千万注意身子呀。”
上官诗诗十四岁了,正是豆蔻年华,比起年纪更小却浓妆艳抹的周丹而言,上官诗诗更懂得利用年华本身的优势,只薄施脂粉,面颊上自然带着粉色,粉色的唇瓣,扫两抹细长的淡烟眉。
·岑季白若真有一两分春情在,总会心旌摇荡的·可惜,他这人薄情,对眼前之人,半分春思无有··“多谢诗诗惦念,几日未见,诗诗容色愈发出众了。”
岑季白面上笑得十分温和·其实两日前才见过,是不是更出众,岑季白也看不出来·在他心里,真要论起好看来,也就只一个林津了··而这话上官诗诗听着喜欢,但预备去武场练习骑- she -的林浔恰好经过这里时,听着这话可不喜欢了。
太学里如今只林浔同岑季白两个人,如今岑季白隔天上课,还时常被人叫走,林浔独享两位文先生两位武先生,这种感觉真是一点不美好··上学如服刑,散学如赦罪。
“上官小姐你又入宫啦殿下事忙多忘,肯定不记得前两日才见过了你,我记得你前日跟丹妹妹戏水,掉湖里来着”林浔不只揭人短,还故意将周丹喊作妹妹,显得十分亲热,将周丹气得够呛。
林浔顿了顿,看着上官诗诗面色气得发白,满意地再补了一句·“但是上官小姐真是好看呢,你这脸上是桃花癣吧,哎呀真是好看呀……”·“你胡说什么,你脸上才长癣呢,你,你……”上官诗诗实在气极。
而林浔说罢这句,已是快步走了··“殿下,你看看他”上官诗诗气得跺脚··岑季白微恼道:“这林浔越发无礼了,孤去教训他。”
自己也转身快步朝着林浔追了过去··傍晚散了学,林浔照例接了宋晓熹往宫外散心·他这心,每天都要散一散,否则真是难受·而之后回到家里,还有位才女母亲考校功课,人生处处无自由。
两人坐在西北食肆里,林浔已是化气愤为食欲了,亲手切割羊腿,拿刀的样子十分悍勇··宫里没有什么秘密,宋晓熹自然也听说了白日花园里的事,被他的模样逗乐,又有些不解:“你总跟那两位置什么气”·林浔放下刀子,金属与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就是觉着,如果我三哥在,看到那个什么周丹上官诗诗的,他肯定会不高兴·他不在,我就替他不高兴·”·不高兴还有替的……宋晓熹哧笑两声,劝道:“有什么不高兴的初何哥哥身为储君,未来的夏王,许多事情身不由己。”
“有什么身不由己,”林浔立刻反驳,“你没见还有个虞国公主,是他上赶着派人去求亲我看他左拥右抱,欢喜得很,没什么不由己。”
“明明不喜欢,还要去求亲,这才不由己呢·”宋晓熹摇了摇头,如果是他的话,不喜欢的人就可以不用答理了,岑季白不可以··“他就是欢喜。”
林浔重拾刀具,撸袖子割肉·“如果真的不喜欢,何必顾忌什么虞国,派兵打过去,让那帮子南蛮人跪地求和,年年上贡·”·“你……能用邦交解决的事情,何必动用武力呢。
况且谁去打虞国,你”宋晓熹把玩着小刀,刀尖直指林浔,笑道:“你们家还管南边的事”·“身为夏国子民,无论南北,我都管”林浔与他分了些煮青菜在碟中,羊肉上火,这带些清苦的山货可以去火。
一边说道:“其实,我是真想去从军了·我父亲独自在陵阳与西北间两地奔波,他年纪大了,母亲有些担心·反正陵阳有二哥陪着母亲在,我便往西北陪着父亲,以后西北也是要有人管的。”
听见林浔说要走,宋晓熹心中有些不舍的,又道:“你同干娘说了吗”林夫人大约并不同意··“慢慢磨吧,过两日父亲回来,我去缠他。”
林浔一向乐观·“倒是你,小小,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西北啊”·宋晓熹摇了摇头,陵阳事多,他不能放下小叔同祖父··林浔沮丧了一会儿,转而道:“那你替我陪陪母亲,她最喜欢你。
等我一切都安顿好了,再接你去西北耍耍,反正你这人娇气,受不得苦·”这话说得,果真有几分做哥哥的风范了··宋晓熹埋头吃菜,不想再与他多话。
两人吃罢饭,林浔实在不想回家挨母亲数落,便要了些饭菜带走,给仁和记的林掌柜送去··林渡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每每告诉林浔,与岑季白对练时找机会教训他,如此庞大的产业根本不该是一个人能打理得下来的。
至于身在虞国,一面继续发展商业,一面同虞国上层结交的李牧,还要分心了解夏国的商事,大概早已经分裂成好几个了··仁和记如今有漆器、衣料、酒坊等产业。
衣料坊生意火爆,料子与别家不过一般精致,胜在纹饰别致:有的是异国风情,有的是精美独特··但最赚银子的,是脂粉行·这两家脂粉行另有个名头,叫做华韶居,少有人知这也是出自仁和记。
最初只南城一家店,后来北城也开了一家·店内清幽,只接勋贵世家的生意·他家的珍珠粉最细腻,也没有异味,人参霜最是嫩白皮肤,西北过来的青黛石描眉最好,南边的桂花油润泽乌发……华韶居的闻名,是在夏王病重之后,宫里夫人美人们不好再弄些艳丽的妆容,便有人创了面泪啼妆,面色微白,眼角微红,眼尾扫两道淡浅白痕。
美人泣泪,格外惹人怜爱·宫里那位贵人妆容精致,用的便是华韶居的脂粉·既然是宫里用的,华韶居又单只供勋贵,陵阳世家的贵妇小姐们自然纷纷求购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华韶居不只售卖脂粉,也展妆容,春日里出一面桃之夭夭,夏日里出一面映日红莲,有烈火焚情,也有芙蓉清水··比华韶居货物次一些的,是李牧尚在陵阳时营建的识香榭,有的妆容需用的材料,一般人买不起华韶居的,便去识香榭。
也只有这两家商号才有,因为物料本身是素馨所创·后来那个虞国丞相卫赫想要什么养身方,李牧为投其所好,便将素馨接走了··华韶居同识香榭目前都是吴卓主事,阿金协从打理,但帐目仍是要送往林渡这里的。
林二哥恨不得将李牧绑回陵阳来··即便李牧不能回来,至少让素馨回来打理脂粉行罢·那什么卫丞相弄个养身方,难道一道方子要写两年·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是架空背景,所以没有三年丧期制,百日除服就可以了;而且这里所架空的背景大体上是参照秦汉时,那时候的丧期制度本身也并不成熟,也很少人守三年……以上,就是这样。
·第42章 噩梦·白芒芒雪原无际无垠,岑季白艰难跋涉,每踏前一步,便陷入齐膝深积雪中·似乎是走了很久,他感到深刻的疲惫、饥渴、还有走不到尽头的无望。
前方一道人影,摇晃着摔倒在雪地上,岑季白走到那人跟前,才看清是一个身穿盔甲的北境战士·岑季白下意识问道,“三哥呢”·那人摇了摇头,阖上了眼睛。
岑季白继续前行,每遇到一个人,便要问他的三哥·但总没有林津消息,也没有人见过林津··一直到他再也走不动了,倒在雪地上,砸出一个恰好掩埋的凹坑。
北风,大雪,一层一层快要覆盖他··“小初……”·岑季白忽然睁开眼睛,林津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同样染血的婴孩,正站在岑季白身边望着他。
岑季白手指动了动,想要站起来,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总是动弹不得··林津的形象渐渐模糊,岑季白想要再喊一声“三哥”,想要留住林津,他拼死挣了起来,抬起手,却只穿过林津变得透明的一片衣角。
林津彻底消失在这片天地··“三哥”岑季白低吼出一声,终于从噩梦中苏醒过来··自从三日前接到夏侯斓密报,北狄正暗中集结兵马时,岑季白每每闭上眼睛,便总是看到前世林津染血的模样。
前世,林津便是在这一年冬天陷入北狄伏军,身上多处受伤,也断去一条腿的··北狄经三年前连云关一次重创,原本是没有心力再来侵犯夏国的·只是林津一心要灭了北狄,做一件前人未成的事,将北狄人逼得没有退路了。
北狄的草原于夏国人来说是无用的,不能耕种,又难戍守,所以历代北境守兵,也没想过要将黑水草原拿下·林津却走出了青州长城,在黑水草原上开始建筑城池,屯兵驻守。
又拿黑水草原作了北境的马场,并驯养牛羊供给北境军民·北境的兵马一次次进军黑水草原,拿北狄军磨炼他们战力·最令北狄人心颤的是,林津三年内连筑四城,朔安、朔北、朔方、朔平,生生在黑水草原同朔方岭间筑出一个朔州府来。
朔州府不宜耕种,北境兵在这里牧马牧牛羊;朔州府干旱,北境兵在这里深挖井,还要从青州府修水渠过来;朔州府不宜夏人居住,北境兵城池便修得小,暂时只用它屯兵……·眼看着城池越修越多,据点一个一个往自己心脏深处插,这一回,北狄人是真慌了。
他们集结兵马,一心摧毁这些碍事的城池··这一次北狄出兵与前世不同,前世他们劫掠,这次是反击··但反击或许更致命,背水一战,北狄军没有退路。
岑季白想到北境去,一别三年,他同林津也三年未见了··可他已经是监国太子,不能轻易离开王都··岑季白试图说服自己,今世与前世有许多不同,但他心中不安随着时间流逝,反而愈加浓重起来。
他踢翻身前桌案,“哗啦啦”竹简滚动,散落一地·岑季白从竹简上踏过,直奔静淑殿而去··周夫人死后,岑季白便去了西北,回宫后又是萧州平乱,再后来被立作太子,迁往东宫。
但在他坚持下,静淑殿的宫人并未撤去·这三年来,整座静淑殿荒凉、- yin -沉,时时传出宫人凄惨哀嚎··岑季白说这些人当年没有照顾好母亲周夫人,才致周夫人惨死,他留着这些人,自然是要时常折磨的。
这两年来,静淑殿原来的宫人病死的死,伤重的死,自杀的死,也死得差不多了·唯有被岑季白重点看护的那几个,还苟延了一口气在··岑季白每逢思及前事,便不要一些人好过。
宋之遥说他狠毒,岑季白勾了勾唇角,倒并不否认··此时,年轻的太子身着华贵衣袍,随意地坐在静淑殿台阶上,带些慵懒而惑人的气质·身旁众人一句话不敢说,没有人有心思欣赏岑季白的气质与容貌。
台阶下茹姑姑嘶声哭喊,她双手的指甲一颗颗被人拔下来,鲜血流淌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道艳色的小溪·“殿下,饶命啊,您饶了老奴罢……”·岑季白说她用了周夫人生前最喜欢的颜色,甚是不敬,便要剁她的手。
茹姑姑苦求,岑季白便道,那就断了指甲代过··茹姑姑是周夫人身边的老人了,知道周夫人不喜这名养子,但茹姑姑自问,她没做过太对不起岑季白的事··“殿下,”阿银从院门外走了进来,道:“丹小姐来了。”
随着他的话语落地,一道娇柔的女声已经响了起来:“季白哥哥,季白哥哥·”·周丹一身桃红衣裙,戴了陵阳城中最时新的掐金丝镶宝石步摇,蹦蹦跳跳走了过来。
“丹儿很想你呀·”·她好像没注意台阶下的血污,为了正好站在岑季白面前,让他看清自己时新的步摇,便一脚踏进了血水中·脚下因此滑了一把,轻“哎”一声,岑季白已经跃起一步,伸手扶住了她。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丹儿小心·”岑季白自有一副哄得神鬼心摇的笑貌··周丹看花了眼,等岑季白扶她到干净处站定,便娇羞道:“季白哥哥,丹儿好些天没见着你了。”
其实也不过两三日前才见过··“丹小姐,丹小姐救命啊”茹姑姑见是周丹入宫,慌忙求道:“你救救老奴吧,夫人在世的时候,老奴还曾抱过您啊,丹小姐……”·“呸呸,吵死了谁要你抱了,你这么双脏手,可别弄脏了本小姐,来人,把她的手给我剁下来”周丹对着阿银颐指气使。
“既是丹小姐吩咐,阿银,你还不去”岑季白似是不满于阿银的迟钝··“是”阿银抽出腰间佩剑,另有宫人拽过茹姑姑两只手臂。
阿银挥剑砍下,伴着一声痛嚎,茹姑姑晕倒在血泊中,而那两只手臂,在血地上滚了滚,其中一只滚到了周丹的脚边··周丹踹了一脚,看那断臂又滚回茹姑姑身边,便拍着手道:“真好玩太好玩了”·岑季白可没什么心思陪着周丹玩闹,借口国事繁忙,便找了几个宫人跟着她,自己出了静淑殿。
出殿的时候,倒取了帕子,在自己手上狠擦了两把··宋之遥有事寻他,他见不得里头惨状,便只在静淑殿外等着·见岑季白出来,遂摇头道:“你心里愤恨,赐死他们也就罢了,如此折磨母亲旧仆,天下人要怎么看你”·岑季白并不答他,反是问道:“先生何事”宋之遥平常不会出现在这里。
·宋之遥道:“父亲来报,虞国典客卫杨,带着虞爰的绣像,已经到驿馆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虞王那位长孙女,听说脾气可不大好。”
三年前那场乱子,最后虽然平息,但虞王心里还有些记恨,岑季白也并不放心虞从邕·倒是李牧与卫赫交好,有卫赫阻拦,虞从邕发兵的主张一直未得虞王首肯。
岑季白向虞王求亲被拒,人家宝贝公主看不上他,或是还念着她那位秋和表哥··但前些日子李牧来信,他已说动卫赫,请虞王将自己的长孙女虞爰出嫁岑季白·若果真与虞爰成亲,未来的虞王就是岑季白的岳父了,夏国南境可以安宁几年。
岑季白道:“此事,先生与宋相定夺吧·孤明日动身,去一趟朔方城·”·宋之遥不明白他怎么又闹这出,道:“你去北境做什么”·岑季白道:“林源将军去年不是杀北狄兵三万,缴获不少牛羊吗林津筑城守边,这计策很好。
孤往北境,封林源永宁侯,林津长平侯,先生以为如何”·“林家向来不喜陵阳干涉北境,”宋之遥不赞同,“多事·”·岑季白又道:“父王病重,孤往北境去封赏林家,一门三侯,林家总不能撵了孤走。
王室同林家亲厚,也可威慑内外·”·宋之遥沉默片刻,忽道:“你是在防备我”·萧州离陵阳城并不远,策马奔驰,一日夜可到。
之前萧州平乱后,南军留下一半驻守萧州,用的是协助当地重建,维持秩序的名义··事实上,宋之遥留下一半南军,是为了对付上官腾·他担心夏王身故后禁军不受掌控。
“先生,”岑季白叹息一声,道:“这么多年了,季白信不信你,先生应该知道的·”·宋之遥亦是一叹,“那你何苦亲去朔方城如今陛下已是垂危,你不在朝中,倘若事变……若是为了林津……”·“先生该知道,”岑季白打断了他。
“林家不嫁子·孤若真有那心思,更不会同虞国议亲·”顿了顿,又道:“等虞国交换了定亲的国书,便让李牧回来吧·”·岑季白执意如此,宋之遥也没什么办法。
夏王病重,是沈朗为他续命,岑季白的意思是只许续命,不必用心施救·在岑季白而言,夏王不配在这世间存活下去,他不会救他;但夏王毕竟是他的父王,两辈子加起来,这个病床上昏聩的老人倒没有害过他,反而给了他一点庇护,所以他也不想害命。
加上他羽翼未丰,不想过早主事,便就这么一直拖了下来··岑季白出行的时候,禁军副统领江定可带了五千禁军护卫·他的儿子江平,身为太子卫率,自然也是随行在侧。
前世的时候,林津领兵探路,不想行至照月谷一带,埋伏在那里的北狄军怕被发现,率部冲杀出来··林津冲出包围,孤身陷入山林中,加上天降大雪,岑季白领的人好几天后才寻到了他,那时林津的腿便被冻坏了。
这一世,林津在青州长城外驻城,北狄军的反扑会不会还同前世一样,岑季白不能肯定,但他心中难安··他的探子也不可能插到只有军队的朔方城去,更不知道北狄如何备战。
以防万一,他只能亲身往北境,探知究竟··作者有话要说:·呃……关于攻受的问题,小受是将门出身,强势一点是必须必要的~~不过这一世的小受在小攻面前种种任- xing -还是因为小攻很宠他呀。
至于主动的话,小攻一直希望小受有更好的生活,不希望自己成为他的束缚,目前不会太主动越界的·而且……小攻对于爱情没有什么概念……他从小的生活环境里不缺少尔虞我诈、- yin -谋诡计,但没有真情实意这种东西嘛,能分清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但对他好的人到底是出于爱情还是纯粹出于友谊、义气或者忠心这一类,就很烧脑了。
所以攻受是不会换的,小受会继续主动继续……作,小攻呢,就放任小受作到自己碗里来,哈哈哈哈··第43章 药酒·十一月初九,林源在朔方城南门外,恭迎太子。
林家接到了斥候情报,北狄有所动作,朔方城便是最前方,林源同林津自然都在这里指挥作战··而少将军林源,身为林家人,果然是不欢迎岑季白的·比起林渡来,林源的这份不欢迎表现得更为直接,那张脸上已经写满了“你快走,我不想见到你”。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全当看不到他,视线定在林津身上,挪不转分毫··林津的模样是刻在他心里的,十八岁出事之前,二十五岁出了冷宫之后,林津与他几乎可说是朝夕相处。
林津这时候的模样岑季白记得很清楚,他只是想多看看他··林津却是实实在在地打量岑季白的模样,比起三年前,岑季白高了许多些,五官更深刻些,更显得英气了。
“殿下就让我等一直跪着”林源实在受不了这两人对视,他还跪着呢,林津也还跪着呢……·岑季白慌忙捧了帛书,念出以夏王名义赐下的封赏来。
林源站起来接了帛书,拍了拍盔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一脸欣喜的林津道:“明日一早,你便出发·”·看着林津垮下去的神色,林源满意地转向岑季白,又道:“殿下,军中苦寒,您看封赏完了,是不是尽早回去”·一个往北,一个往南,林源在心中给自己赞了一下。
岑季白自觉,这是林源不要他干涉北境军事的意思··“你明日去哪里”岑季白问林津··林源的眼刀子杀过来,岑季白只作不懂,他确实是不懂,这林家大哥二哥,一个个为什么偏要隔开他跟林津。
“军事要务,机密·”林源提醒道··林津看了看四周,索- xing -走近岑季白,附耳小声道:“经照月谷,去探路·”·他是前锋,北狄这次进军,路线不明,林源不想在朔方城枯等。
想去北狄行军路上送个大礼,无奈他们不太识路··热气喷吐在岑季白耳边,让他心跳不自主地乱了一下·其实他已经能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但面对林津的时候,总有些失措。
待听到照月谷三个字,还是明日一早就出发,已是让岑季白整个人石化了··这不对,时间比前世早了三日··林源重重在林津脑袋上敲了一记,恨铁不成钢。
其实岑季白真的误会林源了,像他这样直脾气又坦率的年轻将军,是最好相处的,岑季白于他家有恩,又误打误撞解了云州危机·只要不是对北境有妨碍,岑季白要他做什么,他肯定不说二话;岑季白来北境,他也会设宴隆重欢迎。
假如,林津此刻不在朔方城的话··石化的岑季白心里如一团乱麻,千头万绪混杂在一起,时间不对,情势不对,主将不对,许多细节都与前世不同,但照月谷三个字,犹如魔咒一般,回响在他耳畔。
“万一,有伏军呢”岑季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音色间都是慌乱··“斥候并未探到伏军,你怎么这样想”林津奇怪道。
“我……只是猜测……”岑季白什么都不能肯定,派人去探查,已经来不及了·又问道:“明日一早就走”·林津点了点头,遂道:“这一战若是北狄输了,他们再无还手之力,到时候,我……”·“咳,咳……”林源咳了两声。
林津并不答理自己哥哥,反而对岑季白道:“等我拿下北境,你赏我个别的·”·“你要什么”岑季白勉强笑了笑,脑袋突突地疼,照月谷啊……·“还不去准备”林源语气强硬。
他在军中很有些威势,奈何这些威势对林津是无用的··不过林津是真要为明日行军作准备,冲着岑季白眨了眨眼睛,便转身走了·岑季白总觉得,在这三年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殿下走不走”林源的威势还没收起来,这一问好像岑季白若说个不字就要将他拖出去似的·他年少从军,今年二十五岁,已经在军中呆了十来年,这威势是十足的。
“永宁侯待客,是这样的礼”论起威势来,岑季白一点也不输他··林源看了看林津的方向,见人走远了,脸上怒容竟然全都收了起来,一手搭在岑季白肩头,哥俩好道:“走,走,我请殿下喝酒。”
半拉半扶,将岑季白扯到了朔方城的伙房··岑季白已经从再次石化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古怪地看着林源··林源给他倒了酒,举杯诚邀,岑季白喝了一口,浓烈的青州三白让他呛住,咳嗽不停,又听见林源中气十足的笑声。
林源笑了一回,问道:“封侯,怎么没听见有地”·岑季白再度呛住,良久,他带着酒气的语声响起,道:“朔方这一带,不都是你们的自己分吧。”
“殿下来朔方做什么”林源又给他斟酒··“封赏·”岑季白一饮而尽··“我不信·”林源饮尽,复又斟酒,道:“你跟我说真话,我保密。”
林源很认真地承诺··岑季白晃了晃酒杯,道:“怎么,永宁侯也相信酒后吐真言”拼酒量,岑季白自觉,他连林浔都拼不过。
林源点了点头,与岑季白对饮··如此坦白的态度让岑季白噎了一下,便放下了酒杯,道:“有什么话,你问吧·”·林源道:“还是醉了再问。”
又端起了酒杯··岑季白拂袖站了起来,走出伙房,却发现自己没有可去的地方··林源笑了一回,转而肃容道:“我这里备了客房,但恐怕要起战事了,到时候我们顾不上殿下,午后休整,殿下便回宫吧。”
“……好·”岑季白似乎也不想多留··午后,岑季白思虑难安,照月谷三个字始终回旋在脑海,让他不得安宁·万一,万一如同前世那般……岑季白不允许那样的万一。
问明林津所在,岑季白便去同他道别··林津正在清点行囊,却见岑季白忽然来访他,还提了酒来··“小初”林津看到他有些意外,“你……还是回陵阳去罢,这里……”要有大战了。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我要走了,过来同你说说话·”岑季白与阿银在小案上摆下酒菜,阿银又斟了酒··“你不要同我大哥置气,他其实很喜欢你。”
林津想着离明日出征还早,喝一点也无妨,便坐下来同岑季白说话·“出征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不要多心·”·岑季白对于林源的态度捉摸不透,林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他反正也不在乎旁人的态度怎样。
“你要多加小心·”·北狄这次领兵,是两位王子,速谷烈还好,一个莽汉;但他的王弟速谷截就难缠些··前世,林津是被速谷烈追击,并侥幸- she -杀速谷烈,但若是这次遇上速谷截,就有些麻烦。
林津“嗯”了一声,饮下一口酒水,古怪道:“怎么是苦的”·“是药酒,”岑季白道:“沈医师配的,说是温补养身。”
林津笑道:“你这位太子殿下是该补一补,小浔告诉我你平日里诸般辛苦,那些世家臣子,也没一个省心·”·林津自然同林浔有书信往来,反倒是岑季白,借口国事繁忙,很少再与他传信。
岑季白点了点头,“所以随身带着了·”·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岑季白便告辞离去了·走出营帐前,还叮嘱林津小心·林津点了点头,道:“等这一战胜了,我回陵阳看你。”
随后,岑季白点齐五千禁军,便离了朔方城··傍晚时分,岑季白吩咐结营,他同阿银换了衣裳,留下江定可父子并两百禁军,便向西北方向照月谷而去。
便是夜里不好行军,他也没有停下来,反而借着月光慢行··岑季白打算分出一半兵马去照月谷打草惊蛇,若是真有伏军,厮杀起来,北境的斥候报给林源,林津也就不用来冒险了。
其实他行军在朔方城外,本是不可能瞒过林源的·但等林源收到消息,他已经往照月谷行进,林源一时追不上他·更何况,斥候只能探得是太子的亲随阿银往北去,太子同江家父子还在朔方城南,林源无论如何也要先去见过太子,问明因由。
等到那时候,岑季白这一行人已经走得远了··岑季白不想让林源追上他,林源若能追上他,必定是来不及调兵,孤军追来的·若照月谷真的有伏兵,林源追来是凶多吉少。
当然,如果他都这样算计过,林源还是能突破重重困难,只身冲到照月谷,岑季白也无法子可想·只要追上来的人不是林津,岑季白万事皆可··而林津喝了沈朗调的药,这一两天里,是不可能睡清醒了。
岑季白总被噩梦缠扰,监国事情多些,愈是睡得不好·沈朗为他调了些有益睡眠的药散,拿水化开,每夜睡前服用一些·他试药时,只些微剂量便可让常人沉睡整晚,但对于岑季白来说效果却很一般。
·岑季白用药用得多了,效果越来越不好,这剂量便越加越大·白日里他同林津对饮时,事先将药散化开在酒水中,以林津服下的剂量而论,至少两天之内,他是醒不过来的。
岑季白打定了分兵的主意,所以此行他自己倒也是没什么危险·只是江定可这五千亲信,要折损一半了··不过照月谷有没有伏兵倒还不一定的,他这一行可能只是场闹剧。
真有伏兵的话,他无法同林源解释;没有伏兵,他更无法解释自己的疯狂行径··但管它有没有呢,他不能让林津涉险··两天后,地势渐有些起伏,岑季白凭着前世记忆断定,前方便是照月谷了。
他按计划分了一半兵马,去谷内搜寻··所谓世事弄人,谁能想到,照月谷是真有伏兵,而岑季白,也竟然真是遇到了危险··第44章 犯险·岑季白分了两千五百人入谷搜寻,还真的搜到了北狄军。
这晚夜色正浓,岑季白听着谷内喊杀,知道自己这剩下的一点人马冲进去也是送死,便带着他们更往远处避开些··这一片是山地,全是常青松柏,设伏最好,隐匿也合适。
岑季白优哉游哉等着林源发现照月谷的事,带军过来厮杀··没想到,先过来的不是林家军,而是设伏被他发现的北狄军··岑季白是真没想过遇到北狄人。
北狄军发现所谓敌军只是小股部队,知道动静会惊动北境的斥候,要么往后退,要么往前去朔方城决战;要是他们脑子笨一点,应该继续伏在照月谷,假装自己没有被发现,做梦等着林家军过去中伏。
无论如何,他们不该出了照月谷,往东侧的山林来··自以为没有危险的岑季白,同不按常理出牌的北狄军,就这么因缘际会了··已经有隐匿的士兵被发现,岑季白欲哭无泪,只好带着禁军避走。
除了连云山脉,北境的山林起伏都还算平缓,骑兵在这里冲杀也不比平地束缚太多·北狄是骑兵,岑季白带的也全是骑兵,但人家兵多··岑季白凭着出色的骑术与武艺,一路砍杀,竟带了几十人冲出北狄军包围,一路方向难辨,又是夜里,便朝着不知哪个方位策马奔逃。
北狄军在后头紧追不舍,似乎笃定了岑季白是条大鱼,一路苦追··后面冷箭“嗖嗖”,跟着岑季白的禁军越来越少,加上紫电出色的缘故,到最后,只有岑季白一人甩脱了北狄军。
不过后方人马仍是紧追,岑季白中了一箭,有些支撑不住了··紫电似乎感受到主人的疲惫,四蹄翻飞,载着他狠跑了一阵,终于将后头人马甩得些··岑季白止住紫电,他翻身下马,扯了衣裳碎布将腿上伤口包扎止血。
天色渐明,紫电不安地绕着岑季白踱步,甚至半蹲下身子方便主人上马··岑季白实在是力竭,他抚了抚紫电紫红色的柔顺皮毛,忽然有些理解了前世林津说在冰天雪地里,只有银霜支撑着他那种感觉。
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也只有紫电陪着他了··生死关头,难免要多想一些,其实像他这样从小学着帝王之术,又比旁的王子更少了父王、母亲关怀的,他应该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
但他竟然为了林津做到如此地步,实然有些不可思议了··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苦笑一下,他忘不了林津,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放不开水中那一根稻草··到了这一世,林津还是他唯一的稻草。
总送他些没用的玩意,全心全意地替他照料宫外的铺子,没什么缘由地跟着他去西北……岑季白便不觉得有什么后悔,林津是他爱了两辈子的人··岑季白扶着紫电站起来,可能是失血过多了,有些眼晕。
他让紫电走远一些,自己躺在地上,等着上天给他一个结果·如果岑季白没有听错,刚才北狄人管领头的那个叫做王子·北狄王两个儿子,大王子速谷烈,小王子速谷截。
岑季白认得速谷截,前世陵阳城外观赏大火焚城的人·但这次带人来追他的人,一脸胡子碴儿,浓眉大眼的,并不是速谷截的模样·显然,这个人便是前世死在林津剑下的速谷烈了。
正如岑季白的紫电胜过普通禁军的坐骑一样,速谷烈的坐骑也是胜过属下的·短途时看不出来,长久奔波,便显出坐骑的优劣来·如果是速谷截,他不会放任自己离开大部;而速谷烈前世独自追着林津跑远了,这一世,也是紧跟着岑季白往山林中来。
在照月谷内,速谷烈的王弟速谷截想要退兵,已经暴露行踪,不应该再等下去·但速谷烈不这样想,他们往前,有林家军;他们往后,人家要来追;埋伏在原地又是等死。
那么,他便要出奇不意,往东边来··林家军一定想不到··至于到了东边来干什么,速谷烈也没有想过··他没有多少粮草,回不得家,攻不得城,他们到底来东边干什么,速谷烈找到答案之前,先遇到了隐匿在此的岑季白。
哦,这可能就是答案了··速谷烈一马当先,杀了过来··这一晚,速谷烈一路紧追,前头那匹宝马可真是得劲,他非得抢下来不可·等他真的看到紫电时,也是累得大喘气了。
速谷烈没看到岑季白人影,紫电旁边有些血迹,便想走过去细细看一看,猜想马的主人可能是坠了马,滚下坡地去了··他往前一看,那里确实有不少血迹,却不是个可以滚人的坡地,正奇怪呢,脑袋后头猛挨了一下,便不醒人事了。
岑季白拾起自己的佩剑,架在了速谷烈的脖子上·他心里头倒还有些不相信,前世的林津说速谷烈蠢笨,没想到其人……果真如此蠢笨··他拿马鞭将速谷烈缚在一株松树上,打开水囊,自己喝了一口,便挑剑在速谷烈身上旋转着刺了一剑。
速谷烈痛醒过来,见他面前竟是一个格外俊美的少年人,长眉大眼的,脸长得跟桃花一样,不由看得痴了,连身上痛楚都暂时忘到一边去··岑季白看他这时候竟然还有些花痴,反而不知他是真笨还是假装了。
哪有人笨到在这种时候发呆的·岑季白剑尖刺向速谷烈肩头,刺入肉中半寸,速谷烈“唉哟”一声,又是嚎又是骂的,嗓门大得跟铜钟··北狄同西戎并不与中原文明使用同样的文字,但岑季白身为王子,又是前世在北境征战过的,他对于四国各自通行的官话与文字都是知道的。
因此,他能听懂北狄话,也听懂了速谷烈在骂他··岑季白除开对林津外,真是没什么好脾气,速谷烈多说一句话,他便挑了剑换一处再刺,别看伤口不深,疼痛可是一点不少。
最后,速谷烈一个粗犷大汉子,顶着十来只血窟窿,扁了嘴,愣是一个字也不敢说了··他不说,岑季白却是要他说话的··此刻,岑季白坐在一段树根上,用力扎紧了缚住伤口的布条。
腿上那处大的伤口·因为刚才突袭速谷烈,又开裂了,鲜血浸透了衣裳上扯下来的白布··这种伤口只有药是不够的,需要尽快找军医缝合·也不知林源的斥候报给林源没有,林源有没有派人来追他……转念想到杜如桧那些斥候,又有些绝望。
难怪先前林源的斥候探不到北狄军在此设伏··其实岑季白这样的推断真有些冤枉林源了,如果照月谷是那么好探得的地方,北狄军又怎么会去那里设伏;如果林源不是足够谨慎,又怎么会派人去探路呢。
林津身为前锋,这样的军务本是当仁不让的,如果因为他是林家人便不要他做那些危险的事情,就该像林浔一样放在陵阳,而不是搁到战场上来·更何况,谁人不是有父母兄弟的,林津身为林家人,在北境更应该以身作则了。
不管怎么说,有连云关那样的斥候在,岑季白对北境的斥候真的不太信得过·所以留信阿银,过了约定的时间,如果岑季白还没有回转,即便林源当真不管他死活,不曾追出来,阿银也会往朔方城借兵。
如果林源的兵马追上来,也可以询问他们岑季白去了哪里·但约定的时间,毕竟离现在还早得很……·岑季白强忍疼痛,看着速谷烈的眼神就像是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似的,速谷烈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谁领兵的”岑季白用北狄语问道··速谷烈不说话,身上便又挨了两下剑刺·他便吼道:“他妈的你个小白脸有完没完啊有本事杀了老子啊”·岑季白额角青筋直跳,提剑在手,便往速谷烈腿上由下往下拉了道口子。
这伤口仍是不深,连流血都很少,但是速谷烈亲眼看着剑锋从自己皮肉间一路往下走,时间又格外漫长,他即便闭上了眼睛,可这感觉仍是非常清晰的·如果对面这人一个不小心滑了手,那他这条腿就废了。
经历过漫长的折磨,岑季白倒还没用什么重刑,速谷烈便全招了出来··“我说,我都说·是我同王弟速谷截领兵,各带了十万人,他带着十万兵马,昨夜便离了照月谷了。”
速谷烈一口气说完这些,又道:“你还要知道什么,我都说,求你,把剑拿开……”·岑季白是强撑着让自己意识清醒,同速谷烈说话,也是不想让自己睡过去,便又问了些北狄同速谷截的情形。
- yin -沉的天幕越来越晦暗,北风呼啸着更增了凛冽,像是要下雪了·岑季白记得,前世这一段日子,的确是下着雪的··第45章 放了他·生子重生宫廷侯爵·远处渐渐有些厮杀声,速谷烈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听了一会儿,便绝望了。
有厮杀,定然是北狄军遇敌了;越来越近,证明是北狄军一路在向这边逃跑,否则他们应该扑杀过去·那么,是林家军追过来,并且占了上风了··岑季白心中宽慰了些,以防万一,佩剑紧贴速谷烈脖颈,随时准备一剑放血。
速谷烈有些哆嗦,是真怕了他··这场厮杀,确实是林源的人追上来造成的··斥候探得岑季白留在朔方城南,而亲信带兵往西北方向而去时,林源即刻点了朔方城内兵马,先是派了原定给林津的五千兵马往照月谷而去。
让他们追着去看看,岑季白那亲信去做什么··白日里岑季白曾说过照月谷可能有伏兵的事,林源的斥候先前虽没有探得,但朔方岭是山地,林源不保证斥候足够探知详细。
有连云关前车之鉴,岑季白如果有更精确的消息,林源也是信的··但不到五千人能做什么呢如果岑季白是想自己去探路,林源很怀疑这些禁军里头有熟悉朔方一带地形的人。
连林家军都不算熟悉,否则也不会让林津去探路了·林源一边想一边快步追到朔方城南,去问清楚岑季白是个什么意思··他本是想叫了林津一起去质问岑季白的,岑季白不肯告诉他的事,总能透露些给林津。
但他进到林津房间,看到林津被人叫醒后披个衣裳都能再次倒床睡下去,便知道林津是不可能陪他行军了··小刀说林津是跟岑季白对饮后开始犯困的,林源出门上马,他想,如果岑季白不说个明白,他便揪住他衣领子暴打一顿。
管他是不是太子呢··林源所料不差,禁军真的不熟悉北境地形,遑论是北境之外的照月谷了··故此,岑季白只能自己带人来照月谷试探,因为只有他认路。
江氏父子听令于岑季白,但不明白他独白去西北方向做什么,阿银明白一些,却也只能干等·看到林源追来,阿银便转告了岑季白的话,照月谷有伏兵··林源当即回了朔方城,二十万人倾城而出。
有伏兵为什么不能说清楚,林源暴脾气上来,又担心得不行,岑季白是夏王唯一的子嗣了……·北狄人这回二十万人马是他们所有战力了,这回是决战,两名王子各领兵十万。
北狄这两年实在被林源同林津逼得厉害,折损的人马也多,三年前那场大旱造成的损失也一直影响到现在·但他们先是埋伏被发现,杀完之后发现对方只有几千人。
小王子速谷截领了兵想退,大王子又不肯,正争执着,又有敌军杀到了·这回多了些,还是只有几千人··速谷截谨慎些,实在搞不懂林家军想干什么,先退一退,保存实力。
而速谷烈却往东边来了,到了东边山林里竟然又有伏军,虽然又只是小股散兵,但已经让北狄人疑神疑鬼得不行··山林里追人又追丢了领兵的王子,个个心里惊惶,等到林源的大队兵马赶过来,这些北狄军人的士气已很是不振了。
北狄军遇上林源,一路溃败,往东逃来的北狄人看到自家王子被缚在树上,被人用剑威逼,也不敢上前营救··速谷烈让他们放下武器,这些人没做多少犹豫,便真的放下。
林源紧追在后,他们也跑不过··林源策马向前,看到岑季白还活着,才算是松了口气··岑季白遥遥看见阿银打马飞奔向他,他用剑支撑着自己,勉强站了起来,阿银便已经上前来扶住。
“放了他·”岑季白指着速谷烈,向着林源说道·阿银听命,已经先挑断了速谷烈身上的马鞭··“为什么”这话却是速谷烈问的,简单些的夏国官话他也能听懂一些。
但他可不觉得眼前这个小白脸有什么好心,这就是只恶鬼··岑季白笑了笑,道:“孤喜欢,你这样的……”不喜欢你王弟那样的·所以,如果你运气好,活着回到北狄,记得登上王位,别叫你那王弟得手。
·林源挥了挥手,竟真的放过了速谷烈··至于速谷烈的残兵,岑季白没让放,林源也不想放,毕竟,朔州的水渠才刚打了个头呢··至于速谷烈听了岑季白的话,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临了,还一步三回头,看了岑季白好几眼··不过岑季白趴在阿银背上,没看到他那些复杂的眼神··“速谷截那十万人,往北退了……草原……”岑季白语声渐渐低了下来,已经有些昏沉。
“别追……”再追便是黑水草原深处,林源前世殒命的地方·有些事情大概是冥冥中注定的劫,就像这一次照月谷之事一般,岑季白实在不想再出什么意外。
“殿下”林源大声喊他,岑季白已经听不到了··白色的碎盐颗粒满天洒了下来,很快变成绿豆般大小的六角雪花,更密集地下来了。
先前,林源追到了照月谷,发现有两个方向的退兵痕迹,因阿银说岑季白是在东面,他便追了过来·二十万兵马都往东追,根本顾不上北面退去的北狄军队··他本来打算着救下岑季白再考虑北面的事情,但既然岑季白说不要追,林源遂传令军中,全军往朔方城退去。
天降大雪,又是严冬,这种状况本就不宜作战,他们也不如从更北端走出来的北狄人耐得严寒·更何况,这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比他们北境人更了解北狄行军布防的岑季白的意思。
林源叹了口气,深觉自己这个北境的将军有些不够格··阿银从前跟着素馨也学了些医术,但野外不便,也只是简单为岑季白作了处理··回程途中,岑季白便发起高烧来,苏醒后的林津也恰好迎上了他们。
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的林津,窝着一肚子邪火,先是接到了照月谷确有伏兵的消息,再又是岑季白重伤,半道上又接回一个外伤感染高烧不止的昏迷病患,心中滋味,实是复杂至极。
岑季白曾说过照月谷可能有伏兵的话,是他与大哥不肯相信;就像在连云关岑季白相信北狄人会翻跃连云山一样,林津那次,最初也是不信的···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他其实应该相信岑季白的,就算岑季白拿不出什么合理的缘由。
但他又实在想不通,岑季白这个傻子,即便说不出缘由来,也不该自己去照月谷闯呀到底是什么缘由,是让他连生死都不计较,却独独不能说出来呢……·林津想了许多无用的事情,俯身与岑季白额头相抵,知道岑季白高烧退下,才安下心来。
好在是无事,否则,林津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受得住那样的结果··岑季白似乎睡得不□□稳,忽然颤抖了一下,林津便知道他又是做噩梦了··他伸手抱住岑季白,拥进怀中。
看他唇上有些干裂,林津便取了杯子,含了一口热水慢慢渡到岑季白口中··林源推门而入时,便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他进自家三弟的房间不用通报,向来是随随便便,推门而入的。
有时候军情紧急,甚至是一脚将门踹开·但不敲门的后果,便是看见这如此……如此……的一幕··林源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大约是心里惊涛骇浪一阵猛拍,这打击太强烈,已经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咳,咳……”林源重咳了两声··林津知道是自家大哥,看也没看他,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让他出去,不要打扰岑季白休息··林源才不走呢,反而走到林津跟前,小声道:“你铁了心的是不是”·林津仍旧拥着岑季白不肯撒手,道:“他渴得厉害,我只是喂些水给他。”
谁喂水是这样喂的……林源眼皮子直跳,上前抓了林津一只手,将他往外拖去··林津迟疑了一瞬,便也跟了出去,他有话要问大哥··“你答应我的,如果我将北狄人阻在青州之外,就算我了结林家子的责任,会帮我同他成亲。”
进了林源的房间,林津即刻将大哥的手甩开··“我没想过要帮你,是二弟要我把你调过来……”·林津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大哥,原以为大哥会有些不同的,大哥曾答应过他,可……原来也不是。
他忿忿道:“那便不要你帮·”便转身向外走去··林源一把抓住他,“但我答应你的时候,可没有什么虞国公主上官小姐·”·“我离开陵阳的时候,是没有。”
林津语气转冷··“你……这是怪我”林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好像他是有些理亏,但他也的确是为了林津。
他们自家人当然是觉得林津好的,可岑季白一个外人,一个外人……·林津容色格外不好些,也不是个女人能生养子嗣,岑季白即便娶了他,也只会是因为林家。
就像那什么周丹、上官诗诗似的··林津不能受这样的委屈··但这话林源说不出口,不只是因为林津是他弟弟,他说不出林津的不好来;也因为连云关同照月谷两次的事情,林源比林渡看得更清楚些,岑季白再是拉拢林家,也犯不着以命相替。
而在他愣神的时候,林津已经背转身离开了··第46章 各怀心事·岑季白醒过来之后,总觉得林家大哥有些奇怪·想到那天他要灌酒的事,又觉得林家大哥似乎一直都有些奇怪。
林源笑眯眯的,“殿下跟北狄人莫非是一伙的”所以知道他们行踪,所以最后放走他们··岑季白:“……”·“我当然知道殿下不可能跟北狄人是一伙的呀,殿下怎么也是跟我一伙才对。”
林源继续笑道:“殿下到底是怎么知道北狄在照月谷有伏兵的”·岑季白张口含住林津送过来的汤勺,喝了药,仍是不说话··“殿下果真在北境有探子”林源再接再厉。
岑季白两只手搅在一起,低头看着被子上的纹路··“这也不对,若真有确切消息,殿下何必亲自来冒险……太子殿下,您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林源屡败屡战··岑季白所盖的被子上绣着白虎,虎目如炬·盖着这样的被子,夜里大概不做噩梦吧,白虎驱遂··林源想了想,又道:“殿下放走速谷烈,又是为何”·林源似乎笃定了在北狄有岑季白探子。
或者是那种在北狄高层身边的可以得知军事机密的探子,或者就是远比林家军优秀得多的斥候,不仅探知到照月谷的伏军,也绕过了林家军斥候探查,这么多年来,一直隐匿行事。
·然而,在北狄,岑季白真是没有探子的·不过林源也提醒了他,李牧的商队是不是该往北狄走得深些·“你不告诉我也就罢了,连你三哥也不能说”林源看了看端着汤药的林津,不只刺探情报,还要挑拨一回。
岑季白身子僵了僵,偷偷看了眼林津,又迅速低下头去··他不能说,也不想告诉林津前世他会有那样的结果……当然,即便说了也没有人会信·索- xing -默认了自己在北狄有探子,还是个很重要的探子。
林源自说自话了半天,林津一直寒着脸给岑季白喂药,岑季白更是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过于安静的沉默让林源头皮发麻,只好暂时放弃,告了辞,临走前还如同警告般瞪了林津一眼。
待到岑季白吃了药,林津也起了身··“三哥,”岑季白叫住了林津,“你等等·”·腊月十五年末大朝,身为监国太子,岑季白应当回去主持。
但现在的状况,不花上两三月,他这条腿是不要想骑马了·坐马车的话,怎么也要二十多天才能回陵阳去,他要赶回陵阳主事··朔方城只有驻兵,马车也只是押运粮草的粗陋工具,江平前两天便去青州要车。
大概明日,就能回来·等江平回来,岑季白便要走了——这回是真走··生子重生宫廷侯爵·但自他醒来,林津都不肯同他说话,岑季白也就没什么机会开口道别。
岑季白并不是有心瞒着林津,如果真相是那种有因果有证据的事情,他早就说了,哪怕费点心思造出证据来呢,就像连云关那样··但他这次过于匆忙,实在来不及准备。
那些所谓的“探子”,也就只能一直插在林家人的心头上了··岑季白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玉扣来,放在手上,向林津递过去·“北境危险,你多小心。”
林津看他手上,是一枚青玉的平安扣,能讨个吉利·“用不着·”林津语气淡淡,也没有伸手来接··“怎么用不着”岑季白一听他不要,就着急了。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放缓语气,道:“你戴着它,就当是个念想·”·岑季白很想让林津留下这枚玉扣,萧州平叛前,他特意去那家玉器铺子里寻到了它。
“我没那么多危险,你自己留着吧·”林津有些气闷,扔下这话便走了出去··人说事不过三,但清风崖、秋狩、连云关、照月谷,岑季白救他,这是第四回 。
他一生中最危险的几次,岑季白替他化解了,林津觉得自己很有些无用·若是讨个口彩,求一点心安,无论如何也该是岑季白自己留着··岑季白见林津不肯收,自己苦笑一下,握紧了玉扣。
也罢,念想……就当这东西是前世的林津留给他的念想吧··想到前世,岑季白喊来阿银:“一会儿你背我去外头转转·”·前世林源战死时,林津尚在- she -声部中。
岑季白做了半年- she -声部的中郎将,林津去守连云关,他也跟了去·一年后林津往青州戍卫,岑季白亦是随行··那时林戍夫妻在接连承受两个儿子死亡后,人也消沉下去,能主事的便只有林津与林浔两个人了,岑季白私心里是想收走北境兵权的,他最初跟着林津,本是想看看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时候林津也想过要来北境黑水草原上筑城,只是家中剧变,北境军马又经林源带兵在黑水草原折损,筑城一事也就有心无力了··他们时常出了青州长城,远望草原、山林。
扬鞭指向北狄,也说些夏国朝政··没想到这一世,林津将筑城变作了现实,而草原风光,岑季白却还没有好好看过··阿银有些担心·外头是一片雪原,天气晴好,温度却不高,积雪未化,反倒是冻得硬了,滑。
况且,那冷风跟冰刀子似的,太凉了·“殿下,外头冷,怕是……”·岑季白只看了阿银一眼,阿银便住了口·他知道,岑季白并不是容人置疑的。
傍晚时,朔方城北城楼上,岑季白单腿站定,手攀着城楼护栏,去眺望银白雪际··北境的风光,尤其是雪后,有一种磅礴的壮美,与陵阳的富贵繁华不同··夕阳斜照,远近皆是泛着白光,岑季白揉了揉眼睛,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前将军”,往下看去,竟是林津牵着白马,慢慢向城楼走来,他身后一串长长的脚印,一人一马,茫茫白雪,岑季白忽然有些怔往。
林津似有所感,抬头往城楼上望了一眼,便见是岑季白在城楼观望·岑季白笑了笑,两人对视一回,都有些发愣··林津先反应过来,迅速进了城,身影在楼下消失了。
岑季白微觉怅然,忽然听见林津喊他,“你到外头来做什么”原来林津匆匆入城,是上城楼来寻他··阿银如蒙救星来临,即刻道:“三公子,你劝一劝殿下,他非要出来。”
林津将手中笛子插回腰间,上前几步,在岑季白身前弯下身来,“我背你回去·”·岑季白怔了一回,见林津回头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便迅速用双手攀着林津脖子,往上跃了跃,重重地趴在林津背上。
他就知道,林津即便生气,也还是待他好的··想到这里,索- xing -再次取下玉扣来,趁着林津无力阻止,岑季白将它直接给林津戴上了·随后,岑季白双手紧攀在林津脖子上,好像生怕人将他给扔了似的。
林津步子顿了顿,低头看着那两只紧箍在一起的手,无奈之后,又勾出一点浅淡笑意来··岑季白不肯说清照月谷的事,他真是有些生气的,气岑季白信不过他·但岑季白宁肯以身相替,也不要他涉险,这样的行为又让他十分动容。
岑季白虽无信任,但交付了- xing -命;林津没替他偿过- xing -命,至少可以还他信任··第二日一早,岑季白上了马车·林源冷着一张俊脸,活像谁欠他银子没还似的。
或者,有那不知道的,还当他多不舍岑季白离开··岑季白看了看护送他的林家军,试探道:“不如,你收回五千”·岑季白带来的禁军在照月谷悉数折损,要回陵阳,自然只能向林源借些兵马。
打探归打探,回朝的事却耽搁不得,林源知晓轻重,便派了一万精兵护送··但派这一万兵马,倒好像是从林源心头上割肉似的·岑季白实在是不懂,林源不是巴不得他动身吗,这会儿不该喜极而泣·送到朔方城外二十里,岑季白提议道,“其实,孤只要一千人就够了。”
他确实不需要带太多人,来时的五千兵马,是为以防万一·既然万一已经发生了,他也不需要再带着许多人··林源翻身下马,道:“殿下一路珍重。”
岑季白往朔方城那方向看了看,仍是没见着林津,心里怪不舒服的··林源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哪怕他脸上冻出冰层来,也是不在乎了··他并不知道,林津比他更早离开朔方城,回安夏祭祖。
林家在陵阳虽有祠堂,早先的几位先辈倒都是葬在安夏··林津这回是祭别,因他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或许根本没有时候再去祭拜了··林源这张比雪原更寒冷的脸,自然是因为林津。
今日早些时候,当林津将朔方城一应防务交付林源的时候,林源并不肯接·于是,林津将写清详细的竹简搁在林源书案上,转身上马,甚至没有回头看看自家大哥。
生子重生宫廷侯爵·岑季白回陵阳并不从北部的安夏经过,林津打算祭别后便往南同他汇合,半道上给岑季白一个惊喜,看看他惊讶得不知怎么好的呆愣表情··但后来他的脚步渐渐迟疑下来,一直在岑季白行军后十几里处,同小刀缓辔而行。
那些从前没想过的事情渐渐涌上心头,林津满心热情,被陵阳城中可能面临的局面击了个透凉··他原本将此事设想得很简单,只要大哥同他一起去求父亲,加上连云关同朔州两次大捷,他拿这样的军功去换,父亲即便为难,也会答应他向王室提亲的;什么周家上官家的他也不在乎,他全都能拦在外头。
但如今,林家是不会帮他了,小初的心思他也看不透·其实这两年,就连小初待他,也冷淡了许多··林津深感挫败,万一小初真的对那两个女人有意呢·相比之下,他除了比人家早识得小初几年,真是没有半分优势。
那年宫宴上岑季白同周丹说话的模样,林津一直记得·等到虞国的亲事定下来,太子妃有了,两位侧妃也就可以过了明路·不知道小初是不是也像送他玉扣,送他香囊的样子给他的小夫人送礼不,应该是不同的,那是送给未婚的夫人,大概更亲密些……·林津已经想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47章 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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