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来不复归 by 青茶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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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来不复归 by 青茶木(5)
·白葶掰过他的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无比镇重道:·“我要你,顺乎潮势,做这妖界的妖王·”·苌夕一怔,两眼终于找到了焦距,回首看向白葶。
只见往日妖媚的眼眸,诱色尽褪,融进了一万分的笃定,仿佛装着不可亵渎的誓言··半空一道惊雷划过,径直将远处的参天木啪啦劈成两半·一缕青烟在暴雨中冉冉上升。
跻身在赤谷的妖,数量占了整个妖界的九成·此时正聚集成黑压压的一片,团在狼王殿门口请命··叛贼早在把通关令牌交给广德的时候被灭了口·故而大仇未报,无边的屈辱与愤怒,只剩阳巅一个宣泄口。
“阳巅恶道屡犯妖界,往日只对个妖下手,我们不与其计较·此次竟使- yin -险的招数,在我朱山圣地大肆屠杀·若不作反击,妖界何以在六界立足”·“定要手刃广慈和广仁两个臭道士,方能泄我心头之恨”·“请狼王苌夕带领妖族,报此血海深仇”·“手刃臭道,血债血偿”·“重振旗鼓,扬我妖族”·呼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在赤谷来回穿荡。
紧闭的殿门中,只剩苌夕,子期,白葶,下玄··“他们还在么”苌夕问道··下玄叹气,“还在,而且越聚越多,这些妖友痛失亲朋,断然恨透了阳巅。”
苌夕垂眸,陷入沉思··壁角的青灯闪烁不明,比起外头热血沸腾的众妖,下玄无疑思虑得最多,“大王还请三思·每隔百年,阳巅便有一个道士修得仙身,而妖界要三千年才有一个。
可见阳巅与天庭的关系,比妖界与天庭紧密得多·若我们动了阳巅,恐怕,天庭不会姑息·”·白葶深知苌夕既复仇心切,又担心连累妖族,此时定然有几分矛盾。
但这时又正是个中关键,犹豫不得,便索- xing -帮他做了决定·于是上前一步,跟下玄理论,道:·“正因为如此,也正因为妖界在六界中的地位最低,所以仙人鬼魔神才皆看不起咱们。
所以,咱们死了这么多妖友便是活该么”·下玄微微躬身,“狐王大人息怒,臣只是顾及大局·若天庭介入,那才是妖族的灭顶之灾。
我们实不该为了故者,断送生者·”·白葶微怒,“长老的意思,是要不予计较了”·下玄颔首,表示默认··白葶- yin -沉地走近下玄,徐缓道:“两千年前,阳巅第一次对妖界动手,杀了当时的一个无名禽妖,妖族觉得无伤大雅,没有计较。
随后,他们杀了第十八任鹿王,杀了兰君,杀了蛇王·现在,他们敢公然在朱山屠杀一百八十九位妖友·长老你认为,造成如今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下玄皱眉,“阳巅道士道貌岸然,心肠歹毒。”
“不·”白葶觑着眼睛,笃定道,“是妖族‘不予计较’·因为不计较,所以让阳巅得寸进尺·因为不计较,所以让妖族退到穷途末路。
若还这样一退再退,姑息阳巅胡作非为,不出百年,妖族便毁于阳巅,毁于凡人之手”·下玄的眉毛越来越皱,“臣深谙狐王大人护族心切,不过还请狐王大人三思,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如今的妖族深受重创,真的计较不起·”·白葶苦笑,眼眶里融了泪水,道:“朱山的尸体是长老与孤一具一具清理的,那令人作呕的味道,长老忘了么”·下玄看多了悲欢离合,对复仇两个字已然麻木,垂首回道:“臣不敢忘。
然则臣以为,宽慰亡灵最好的法子,是照顾好他们的族群和后人,不让他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若妖族大张旗鼓讨伐阳巅,天庭怪罪下来,谁来承担若妖族从此灭绝,谁来承担恕臣直言,没有谁承担得起。”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白葶眼眸一虚,看穿了下玄犹疑所在,道:“长老,说到底,你在怕吧你怕我们浩浩荡荡出兵却铩羽而归,或者,怕天庭插手一并对付妖族。”
下玄并未否认,A“恕臣直言,这些顾虑不容小视·行万事,皆要考虑到最差的结果·”·“最差也不过一条命,何况这几率万中才有一。”
白葶直勾勾盯着他,“长老优柔寡断,却丝毫不想我们此战之后,妖界再不用胆战心惊,再不用惶恐度日,再不用被阳巅威胁·你只看弊,不看利·如此恐惧,怕结果而不作为。
那,你怕死么”·外头的暴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到地面,仿佛在倒数谁为数不多的生命··白葶紧了拳头,发出诘问:·“你怕死的话,何必要开始这一生”·下玄沉默了许久,退了一步,道:“臣只认为,不该为这些去死。”
“说得好·”白葶瞪着他,眼里含着泪,咬牙道,“那要为什么而死不为至亲挚友,不为妖族而死,那要为什么而死”·下玄耷拉下苍老的眼皮,叹息道:“论口才,臣是万万敌不过狐王大人的。
臣只知,现下妖族遭受重创,不宜以身犯险得罪阳巅·更不宜大开杀戒,背负万世骂名·臣进言至此,至于如何定夺,便看狼王大人了·臣别无他求,只求狼王大人三思。”
大殿里- yin -沉沉的,空气亦随着凝滞·仿佛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油布将四处裹紧,不停收缩,勒得空气越来越稀薄,让肺脏窒息··直到苌夕慢悠悠起身,褪去稚气,褪去软弱,褪去哀怨,傲然挺立。
“阳巅虽然穷凶极恶,却有一件事说对了·”·白葶心里咯噔一声,问道:“何事”·苌夕缓慢地收紧拳头,眼睛里的杀意随之乍现,他咬着牙齿,道:·“赤谷苌夕,是千年难遇的恶妖。”
他是何等的小心眼,怎可能平白无故地被阳巅那群道士唾骂·尔等既妄言孤是恶妖,孤便让尔等彻底清楚,何为恶··侧首看向子期,苌夕问道:“竹君以为呢”·子期悠闲地摇着玉折扇,道:“至高的地位,势必伴随至高的责任与孤独。
如果你有本事承受,本君没有异议·”·苌夕顿了顿,随即勾唇,露出笃定一笑··外头激愤的呐喊一层盖过一层,隔着殿门都能听见··他阔步往前,经过子期,经过白葶,经过下玄,眼神坚定,不容丝毫的亵渎。
推开殿门,耀眼的白光陡然刺进殿中,将- yin -霾一扫而尽··沸腾的群众赫然寂静无声,抬头盯着数百石阶之上,那个从狼王殿跨门而出的男人··只见他负手而立,望着脚下黑压压的妖群,高声道:·“众卿,久等了”·高亢恢弘的声音在山谷间穿荡,回音阵阵,气势磅礴。
属于妖族的王国,便这样,挺直屹立在赤谷之巅··群妖以子期和白葶为首,齐刷刷跪下,朗朗喊道:·“我王万世长存——————”·小剧场:·“苌夕作了妖王,位置在你之上,你永远也比不了。”
白葶得意洋洋地翘着二郎腿··子期正在练字,眼睛片刻没离开宣纸,“所以呢”·白葶道:“你再不可能用他的安危来强迫我,你也威胁不了他的安危。
所以,我以后便是自由之身·”·子期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挂上笔架,“看起来,你这还是一石二鸟之计”·“自然。”
白葶看到对方脸上轻松的笑容,不由微怒,“你得意什么”·子期抬眸看他,笃定道:“登上妖王之位,不过饮鸩止渴·”·作者有话要说:国庆节快乐~~~·☆、妖王问世(二)··妖族大军在苌夕的带领下势如破竹,不到半日,阳巅便全部沦陷。
原本群妖以为的,手刃道士广慈和广仁的计划,也被苌夕临时改为屠遍阳巅·流淌的鲜血涌入山泉,顺着山谷往下淌,满山都充溢着腥味儿··苌夕只有一个目的——剿灭阳巅,不留活口。
下玄一直劝诫苌夕手下留情,莫要沾上满手鲜血·对此,苌夕只冰冷地回一句:·“若有谁冲进你的家门,杀了你唯一的家人,你会留情么”·苌夕原本想,在千妖论术中拿到仙丹,以神仙的身份,昂首挺胸地踏进东海。
让那个自以为是的东海龙王看看,他这曾经不务正业的狼妖,也可与他平起平坐··却不想不仅没拿到仙丹,反而失去了师傅和首南——那是这几百个春秋,他世间唯一的依靠。
故而,阳巅不可原谅··他口口声声喊了八百多年的“美人”,亦不可原谅·下玄觉察到他的无边仇恨,再不作声劝诫·只在苌夕出兵之际,自刎于长老殿。
声称对不起狼族先辈,竟让狼王被仇恨蒙蔽,走上歧途··妖族大军攻下最后一座殿宇,云雾缭绕中,苌夕长袖一挥,冲破黄色的法术结界,破门而入··一灰袍老道吐出鲜血,伏在地上喘息。
这道士并没有出现在当日的朱山,由于之前不同意屠杀妖灵,跟众长老意见不合,他一直都被禁足在冷殿··不过很显然,他当初认为妖并非本- xing -为恶,如今已经彻彻底底改变了想法。
他颤巍地指着苌夕,“我阳巅祖师说得没错,你果然是恶妖”·苌夕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抚摸着墨光缭绕的长剑,- yin -沉道:“有劳你们惦记孤这么久了。”
灰袍老道痛心疾首,“恶妖苌夕,你为何不能秉持一颗慈悲之心”·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苌夕冷笑了两声,收了长剑。
掌心的狼火越发旺盛,待其由青变蓝,便没有丝毫犹豫地砸向灰袍老道的面门,在对方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吊着眼尾,冷漠道:·“孤没有屠尽天下人,便是对人界最大的慈悲。”
刺骨的寒意瞬间将老道吞噬,灿烂的阳光霎时变成漫天的灰尘·一只黑色的乌鸦在檐角,仰头嘶哑地哀鸣,昭示可骇的死亡··耸入云端的阳巅,人界的道家圣地,自此在六界消失。
与这个消息一同流传在黄泉碧落之间的,还有一个名号——恶妖苌夕··算起来,苌夕的名号前前后后有好几个——银狼小嘲月,千古妖灵小嘲月,狼王苌夕,到现在,是“恶妖苌夕”。
“银狼小嘲月”,狼族知道··“千古妖灵小嘲月”,妖界知道··“狼王苌夕”,妖界和人界的部分道士知道··而“恶妖苌夕”,却威震六界,如雷贯耳,堪比当年意气风发的魔祖后祭。
一时间,几乎所有生灵都知晓,妖界推选了一个妖王,而这个妖王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挥动妖族大军,将阳巅灭门··同时,私吞了阳巅所有修法的圣物,法力大增。
九百石阶之上,妖王殿在白日里显得金碧辉煌·这殿宇是以前的狼王殿,只不过狼族新点缀了一番,便比之前的狼王殿要辉煌··殿门紧闭,隔绝了大部分亮光。
殿内昏暗,- yin -沉,只隐约看见高贵的王位上,一个清瘦的孤独身影··现在的苌夕今非昔比·曾经担任狼王时,他还会在没人的时候,卸下严肃和端庄,翘着二郎腿大口大口地啃羊肉。
而如今他是真真切切,妖前妖后一个模样,凛若冰霜,不苟言笑··一盅接一盅地灌酒,越灌越清醒·自从阳巅一战大捷,白葶便遵从与子期的约定,在妖界销声匿迹。
偌大的妖王殿,没有旦逍,没有首南,没有下玄,没有白葶,他似乎察觉到比失去美人还巨大的孤独,也体会到何为形单影只,茕茕孑立··那感觉,便仿佛有一把利爪子,探进他的躯体,将血肉脏腑都掏得空空荡荡,只独独留了一张皮。
他有些明白子期那句“至高的地位,势必伴随至高的责任与孤独”·也有些明白,师傅作了上千年的狼王之后,为何波澜不惊,冰冷无情··这一切并非偶然,是命运使然。
苌夕自己给自己灌酒,一盅接着一盅,一坛接着一坛·喝着喝着,便趴在桌案上睡去··他又做了梦,那个缱绻在地狱边缘的噩梦··仍旧只有两个人,一个红衣似火,一个白衫如月。
红衣裳那人,满脸的伤痕,根本看不出面容,只知道身形颀长,故而他便猜想,那人应该本来长得不错··白衣裳那人,便更看不清了,面上直接罩了一团黑雾,连声音都听不清楚。
只嗡嗡的,勉强从前后语境中猜测他在说什么··无论苌夕怎么揉眼睛,始终瞧不见··这一次,不再是红衣人池塘边,连皮带肉地撕扯脸上的疤痕了··而是在幽深的大海里,听着海妖由远及近的诡秘歌声。
那地方苌夕去过——水晶宫后面的断龙崖··龙宫喜气洋洋,应该在筹办亲事·但却所有人都齐刷刷压上断龙崖,一副要掀翻天地的架势··两个主人公换了衣裳,平日穿白衫那人披着血红的婚衣,平日面容恐怖的那人却白衣素裹,脸上的绷带又变厚了几层。
不明白两人为何换了衣裳,苌夕却也一眼辨认出来了·那个满面伤痕的穿的白衣裳,身形略高大那个,穿的红衣裳··从不计其数的梦里,他将两人的故事看了个七七八八。
故而他看不起那个今日穿了红衣裳的人——他的情人受尽伤害,面容尽毁,他却还要跟别人成亲·还大张旗鼓,坦坦荡荡地成亲··高耸的危崖,有一处结界。
白衣人在那头,红衣人在这头··白衣人笑着,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我穿了你的衣裳,你说,好看不好看”·红衣人十分着急,猛捶了一拳结界,低吼:“别闹,赶紧出来”·白衣人微微偏头,若有所思道:“我没有闹,我也不会无理取闹......”·两人走近结界边缘,又说了好几句话。
直到白衣人突然举起匕首,刺啦扎进心口··嗤————·痛·苌夕在梦里,清晰感觉到心口陡然而至的刺痛,仿佛那刀子便径直扎在他的心窝。
电光火石之间,黑雾陡然散去,红衣人的面容前所未有的清晰·· ·苌夕的呼吸霎时停滞,血液变得冰凉——那个人,是他喊了几百年的“美人”。
居然是他,竟然是他·苌夕笑得苦涩不堪,原来,美人不仅是敖广,还是在他梦里出现了千百回的“负心人”··兜转了许久的谜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怪不得白葶说,敖广在跟西海公主成亲那日,他的情人自尽了··怪不得美人刚与他见面时会说,他的夫人出了远门,不知归期··怪不得书房的桌案上,一直放着一个红衣人的肖像画。
怪不得不会弹琴的美人,家里有那样一张宝贵的遗琼··怪不得在断龙崖的结界,他可以进出自如··怪不得长廊有个角落,让他感觉恐惧从四面八方卷来,不寒而栗。
那梦境中的另一个人是谁是他么·是上一世的他么·怪不得......这些往事会不断出现在他的梦中·那根本不是梦,是他孟婆汤没喝干净,残存了几百年的回忆。
白衣人接着将手伸进伤口,把一颗心掏出来,递给红衣人,决绝道:·“这东西便给你了,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见·”·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见。
海水涌动,将苌夕蓦然卷入漩涡之中··这场仓促的噩梦,仓促地终结··周围的空气稀薄,让他几乎窒息·心脏仿佛被魔鬼诅咒,扭曲成可怕的形状。
醒时,苌夕惊愕地发现,他在用一支笔不断捅着心脏的位置·被雷劈中一般,疯一样甩出去··空旷的大殿,只剩下粗重又急促的喘息··满头的冷汗,一面喘着气,一面又斟满一盅酒。
约莫到傍晚时分,殿宇的寂静终于被近侍打破··“启禀大王,天庭派了使者求见·”近侍是一个小狼妖,在殿外毕恭毕敬地禀报··苌夕蓦然一怔——天庭妖族处于六界底端,天庭有神有仙,处于顶端。
以往天庭想见一个妖,都是“召见”,何时有“求见”一说·极其不悦地放下酒盅,指尖一点,桌上的杯盘狼藉尽数消失·旋身,变换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装束。
垂首而立,端庄严肃,准备迎接殿门外这位不速之客··“小妖苌夕,拜见上仙·不知上仙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上仙海涵·”·装模作样地屈膝,叩拜,额头贴到地皮。
要多恭敬有多恭敬··然而对方一开口,苌夕便再不想起身了··“妖王不必多礼·”·——是沭炎··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神,苌夕一直都是看不透的。
其中最看不透的,还是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他当时以为他的美人是应了这句诗的后半截,出了意外,所以他尤其听话地秉持了“长相思”。
这段相思够长,足足有八百七十年,日出日落,春去秋来·然则到头来发现,他长相思的那人压根没死,不仅没死,还竟然是个上神··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复来归”·既然弃了他,为何又装作百般不舍的模样·既然给了他龙鳞的承诺,却为何又食言·为何三番五次地给他希冀,又毫不留情地告诉他,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空欢喜·他们两个是究竟为的什么,才变成的这样·悲欢离合,只不过一场玩笑话。
万千年之后,被悠闲的渔翁提及,便又是个被风吹散的故事··苌夕每每想到这里,便自惭形秽——你果真是蠹虫啊,怪不得所有人都离你而去,生怕沾染你身上的晦气。
·☆、相杀(一)··苌夕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沭炎叫沭炎,顶多从龙鳞推断出他是敖广,便从“美人”改了口,叫“龙王大人”··“龙王大人莅临妖界,不知有何贵干”他彬彬有礼,谦恭得犹如帝王家的忠臣。
沭炎似是很惊讶开门的是苌夕,脸色并不好看,但这不好看转瞬便被尊贵的儒雅取代·抬手挥闭了殿门,念了个阻隔外界的法术,一方结界将妖王殿团团包裹·即便是天帝,也探听不了丝毫殿内的声响。
苌夕见他没说话,便也不自讨没趣,默默地垂手立在一旁··沭炎头上别着墨玉簪,仍旧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衣袍,像极了优雅的明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模样。
他颇为好奇地在殿内踱步,四处打量一番,问道:“喝酒了”·苌夕下意识看了眼方才放酒的桌案,洁净如新,于是否认:“没有·”·沭炎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随意坐上一把木椅,“有酒味。”
苌夕看了一眼他的头顶,那根墨玉簪子让他嫌恶地挪开眼,“是么......抱歉·”·沭炎的手下意识收紧,表面上仍旧云淡风轻,“苌夕,私下相处,不必这么拘谨。”
墨玉簪子尤其丑,苌夕多看一眼都心生烦躁,“哦,多谢龙王大人·”·沭炎唇角的弧度逐渐往下撇,“你以前,从不叫我‘龙王大人’。”
·苌夕双目没有焦距,道:·“龙王大人以前,也从不叫我‘苌夕’·”·一句话扔出去,仿佛平地惊雷,振聋发聩的巨响之后,便是燕雀无声的寂静。
物是人非处,故人陌路时··沭炎沉默许久,定定看着他,“为何要对阳巅动手”·说到这里,苌夕总是很有底气,“他们杀了师傅和首南,我便杀了他们。”
沭炎微怒,“报仇也不至于灭门,你知道阳巅跟天庭的关系,这样对你没好处·”·苌夕不断拿食指指腹在拇指指甲盖边缘摩擦,漫不经心道:“哦,我看他们不舒服,就顺便都杀了。
反正我是恶妖苌夕,不杀白不杀·”·沭炎微愕,“不杀白不杀你果真这样想吗”·苌夕供认不讳,眉间的图腾变得- yin -暗:“是。”
“你手下的那些妖呢”·食指的指腹传来痛意,表皮的肌理越划越薄,“他们跟着我一起,杀人杀得很开心·”·沭炎看着他眼中的冷漠,想起这冷漠背后的缘由,便解释那日没有赶来的原因,“我那日着实有事缠身,没能赶来,抱歉。”
解释的效果十分糟糕··苌夕大度地摆了摆手,“咳没什么,龙王大人日理万机,当然忙了”·沭炎的眉峰锁得厉害,“你师傅和莫首南的死,我很惋惜。
如果你愿意听我解释的话,我——”·“——没关系左右我都帮他们报仇了,龙王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沭炎咬紧了腮帮,脸颊的肌肉随之紧绷,道:“你一定要这样说话么”·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苌夕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不然怎么说你是龙王,我是恶妖,尊卑有别。
总不能称兄道弟吧”·沭炎徐徐起身,深邃的眼眸里融了不可明说的情绪,“如果有一日我在你的对立面,你会不会动手”·苌夕木着眼睛木着脸,“不会有那一天。
你是高高在上的东海龙王,我是众生唾弃的恶妖苌夕·即便是交手,我也高攀不起·”·每一次的话题,苌夕都会草草终结,好似多说一个字都不愿意。
沭炎走近他,低下眼眸,道:“你不是刻薄的- xing -子,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成咄咄逼人的模样·”·“龙王大人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一样·”苌夕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您有空还是多去天庭走走吧,跟恶妖苌夕走近了,可是会学坏的。”
心脏被一双无形的手拧着,绞着,抠挖着,已经痛到麻木··沭炎意味深长地望进他撒谎的眼睛,渐渐失望,道:“你终是变了·”·苌夕回敬,“彼此。
你我几百年不见,变了很正常,何必大惊小怪”·沭炎紧紧攥着拳头,话语中多了分惋惜,“如若是因为我的失约,你大可不必如此作贱自己。”
苌夕心口一陷,“龙王大人太抬举自己了·嗯,不过抬举是对的,毕竟你是上神,我是恶妖·这不是,连我当上妖王你都觉得是作贱了·妖就是妖,怎么也比不上仙,更比不上神。”
两人分明面对面的距离,却仿佛间隔了天涯海角··沭炎作罢,不打算多待下去,冷冷经过苌夕,“你既然觉得与我话不投机,那我说完最后一句就走。”
他负着手,话语里有些疲惫,心里一绞一绞地痛··“你已经触怒天帝,不日他便会派天神来攻打妖界,你最好退了妖王之位赶紧逃,我会帮你,天庭永远找不到。”
苌夕伸了个懒腰,无所谓道:“啊,我当妖王挺开心的,不想退位了·”·沭炎的指甲抠进掌心,念了个法术,啪的一声解除结界,对着紧闭的殿门,终于彻底冷漠:·“随你”·苌夕上前一步,似是漫不经心,却无比慎重,“既如此,我也只有一句话问你。”
“说·”·食指被指甲划破,血珠子霎时间往外冒·苌夕盯着逆光而立的剪影,突然间哽咽,问道:·“你是否负了我两世”·他仰着头,似乎无比期待答案。
沭炎顿了顿,阔步走向殿外,扔下一个字:·“是·”·洒脱,俊逸,背影转眼即逝··冰冷的锯齿在心口来回拉锯,撕磨心肉,溢出血液,剧痛,没有尽头。
天庭对阳巅被灭门一事颇为重视,派了十万天兵天将下凡攻打妖界·却不想,十万天军铩羽而归··天帝惊愕地从帝椅站起身,望着禀报败果的天将,“十万天兵都降他不住”·天将羞愧低下头,“末将愧对帝君,那些妖孽,委实难以对付。”
天帝沉思着对策,“一介凡妖,竟如此厉害......”·天将道出缘由:“那妖王的道行本就不浅,事前攻陷阳巅,又服用了许多阳巅的灵丹,法力大增。
现在妖界大多数妖,都有好些宝物傍身,臣等,委实招架不住”·“派遣的天兵已然不在少数·这么看,倒是缺一个统领三军的将帅了。”
天将没了声音··天帝环视一周,“哪位爱卿愿前去应战”·大殿寂静,无人答话··天帝微怒,又重复了一遍:“哪位爱卿愿前去应战”·一句话丢出去又是石沉大海。
怕,是怕的·但并非怕死,而是怕万一败了,堂堂天神败给凡妖,会丢了面子,贻笑大方··天帝每问一次,大殿便更沉寂一分··直至一声女音打破沉寂:“——小神愿举荐一位。”
娉婷入殿的是西海九公主——珊瑚··大殿上,神位比珊瑚低的纷纷行礼··天帝看到希冀,问道:“不知公主有何妙计”·珊瑚向天帝和众位上神行了礼,道:“若说计策,还请帝君肯费些时间,听小神娓娓道来。”
天帝着小仙赐座,耐心道:“但讲无妨·”·珊瑚谢恩之后落座,毕恭毕敬道:“这一次的事端,过错并非全在妖族·若阳巅不先在朱山滋事,妖族也不至于报复。
何况六界相生相克,妖界虽地位最低,但也不可或缺·故而,为了阳巅而彻底铲除妖族,是万万不可取的·”·天帝觉得颇有几分道理,不过也有顾忌,“然则阳巅是人界的道家圣地,突然间被灭门,本君总要给个交代。”
“小神拙见,帝君的交代可分两面·一面为‘补’,一面为‘罚’·”·“何为‘补’”·“补,即弥补。
对于阳巅,遭此无妄之灾,凡间的道家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安顿他们最好的方法,是重建一个阳巅,还道家人一片净土·”·“那,何为‘罚’”·“罚,便是对于妖界的决策了。”
“本君派这么多天军攻打妖界,在公主看来,还不明显么”·珊瑚颔首,“恕小神直言,帝君这样的方式有些欠妥·”·“愿闻其详。”
“妖族此番手段的确太过狠辣了,但天庭也不能步之后尘,因为一件过错,毁灭全族·”·听上去,仿佛所有顾虑都是为天庭着想,但又有谁知道,她背后的私心·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天帝眉间的愁色逐渐消除,“看来公主是有妙计了”·“不错,只用降服其妖王便可。”
珊瑚眼中闪过狠戾的杀意,不过转瞬即逝,没人注意到,“妖王在妖界里法术最高,近日服用了阳巅不少灵丹,法术更上一层,在妖族享有绝高的地位·若彼时天庭捉到妖王,将其斩除,妖族吃到教训,知道在天庭面前不堪一击,自然不敢再造次。”
天帝琢磨了片刻,“那公主之前说,举荐的人选是”·珊瑚勾唇,道出她铺垫了这么久的名号:“东海龙王,敖广·”·珊瑚,西海九公主,其年少时,曾与当时的东海四太子沭炎定亲。
由于成亲当日沭炎悔婚,便一直待字闺中,再无良人肯娶··“大王”近侍大呼小叫地冲进妖王殿,面如土色··苌夕从酒坛中抬眉,嘴唇被酒水染得嫣红,“何事慌张”·近侍喘着粗气,“天庭,天庭来人了”·苌夕不为所动,“来了就打回去,都赢这么多场了,怕什么”·近侍指着殿门外,十分焦急,“不是的天庭派了个小仙送来协议,说派了上神与您单独对决,不计生死。
若您赢了,天庭再不过问此事·”·苌夕觉着新鲜,问道:“若孤输了呢”·近侍的声音弱了许多,“便,便将您押送到斩妖台,将您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苌夕觑着眼眸,“也就是无论输赢,天庭往后再不会追究此事么哼,听上去,孤好像横竖都要做妖界的大英雄了·”顿了顿,怅然一叹,“天庭这买卖可是亏得很呐”·近侍小声提醒,糯糯道:“所以小妖觉得,他们肯定派了一个只会赢,不会输的神仙,来跟你决斗。”
苌夕若有所思地点头,复而问道:“那你觉得孤会输么”·近侍十分忠诚地快速摇头··苌夕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他们派的谁”·近侍苦恼,“不知道,但是据小道消息,应该是敖广。”
苌夕一怔,像被利刃刺中了一般,凄哀地看了眼墙壁上闪烁不明的孤灯,道:“如此,便最好了......”·妖王要与龙王决斗的消息传遍六界,对于某些生灵来讲,这事无关紧要,只不过茶前饭后多了个谈资。
而对于另一些生灵来讲,这便是灭顶之灾的前兆··苍林,一只火红色的狐狸在竹巅上飞跑··“砰”的一声,竹君子期的殿门被撞开··“你去救他”白葶闯进殿宇,妖媚的凤眼闪着泪花,张皇无措。
子期放下竹卷,脸色并不好看,“救谁”·白葶万分焦急,“救苌夕·”·子期淡然,“当初让他坐上王位的,是你,不是本君。”
“没错,是我·是我害了他但你不一样,你一直横竖分明,就当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食其果好不好你讨厌我不要不管苌夕好不好你去救他好不好”·子期一股怒气郁积心头,道:“迟了。”
白葶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手腕,仿佛拽着救命的稻草:“你不去怎么知道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你去,你去就一定可以”·子期反手禁锢白葶那条手腕,定定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可怕:“我说迟了”·白葶怔了怔,随即明白什么,“我知道了。”
挣脱子期的禁锢,白葶十分迅速地宽衣解带,雪白如羊脂玉的肌肤很快暴露在空气中,美丽的胴体不自然地颤抖,“我什么都可以的·”·修长的手指飞快地去拆解子期的衣带,一边解一边乞求:“只要你去,我什么都可以......”·他蹲下身,开始解子期的裤绳,打算表明自己的诚意,“我再也不逃了,永远永远都不逃——呃”·什么都没有做,便被子期掐着脖子站起身。
往日儒雅的竹君彻底恼怒:“你便愿意为他做到这地步么你为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么我说迟了,没用了,做什么都没用”·白葶终于崩溃,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尖叫道:“他会死的”·子期定定看着他,诘问道:“我呢我死也无所谓么”·白葶的脖子被放开,他赶紧讨好地抓着那只手掌,哀求道:“你,你别生气。
生气就想不出办法了,生气就——”·——啪·白葶如玉的脸颊上突然红了一个巴掌印··子期收手,道:“你简直是疯子”·白葶错愕万分地回过头,泪水挂在眼角,浑身都在抽搐,仓皇唤道:“哥哥......”·子期懊恼万分地攥紧拳头,语气顿时便强硬不起来:·“衣裳穿上走吧,我真的没有办法,是生是死全凭他个人造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多了好几个收藏,希望新来的读者大大看文愉快呀·☆、相杀(二)··辛巳年六月初九,无论对天庭还是妖界,都是一个能够载入青史的日子。
因为这一日,东海龙王敖广,与妖王苌夕,即将上演殊死一战··天庭,司序上仙在半片天空划出一方观世镜,足够给所有神仙观看战况·这场面,得上次敖广对战魔祖后祭才能看到。
不过这回众神仙倒没上回那般悬心,认为敖广必赢,便悠悠然地饮茶食果··妖界,子期也划出一方观世镜,不过只有巴掌大·于是,众多在妖界呼风唤雨的大角色,纷纷挤在一团,咋舌吐槽,嫌弃这个观世镜太不气派。
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聒噪,子期冷不丁一脸红,呵斥:·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不想看的滚出去”·众妖一凛,十分不服气地噤声,然后不停削尖脑袋朝中间挤,企图从这巴掌大的观世镜中找到妖王的影子。
其实并非子期法术太低,观世镜,贯通六界,也只天庭才有一面·子期需得从神仙的眼皮子底下偷一些影像转到妖界,同时还得花大量的法力,不让那些神仙发现。
故而,面积小是肯定的··战场设在万劫山,素来妖族历经天劫的地方·终日忙碌的雷神也终于有工夫闲下来,拨开乌云,在耀眼日光下,旁观几百年一遇的决战。
黄沙漫漫,几乎将白日遮蔽·两抹颀长的身影便在黄沙中隐隐浮现··苌夕抬眼望着对面的沭炎,变幻出一柄长剑,象征- xing -地寒暄:“龙王大人,我认为你应该穿白色的战袍。”
沭炎一身玄血铠甲,像蚕丝一样的头发高高束在脑后·没有戴墨玉簪,怕被折坏,脸上看不出表情,“我也本以为你会穿红袍·”·苌夕倚着长剑,脸颊的轮廓被日光削得刻薄,“小妖我本来就不喜欢红的,是有人喜欢看我才穿。
不过后来发现,好像白颜色也不错·”·沭炎想起往事,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与我决裂时,你才会穿白袍·”·比如上一世,在那片幽蓝静谧的深海。
苌夕摇了摇头,纠正他,“非也,非也·小妖曾经有一段时间,每日都穿白袍,抱着红袍想给某个人披上·结果那人一直没出现,小妖才又穿回红色的。”
他觉得两人的战袍都很刺眼,觑了觑眼睛,突然低沉嗓子:·“很讽刺,对不对”·沭炎的脸上隐隐生出黑色的龙鳞,闪烁两下,又退隐到肌理里头。
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唇角再没有上扬的弧度,“的确,你如今沾了满手鲜血·”·苌夕毫不客气地回击,“比起龙王大人,小妖的这些血,只不过是弱水三千中的一瓢。
只不过你是正,我是邪,有不共戴天恩怨情仇罢了·”·沭炎想了想,道:“嗯,确实不共戴天·”·苌夕吃力地抬起长剑,喉咙不正常地滚动,“你我欠的命债皆不少,也不差多今天这一回了。
动手吧,不要手下留情·”·沭炎看着他的手,扭曲得泛白,道:“持剑的力度不对,使不了全力·”·苌夕突然沉默,内心如烈火中烧·咒语第九次提到嗓子眼,又放弃地咽回去,每回都要下定决心了,看到对方的面孔,又仿佛不是那么决绝。
这样没有底线的循回鞭笞了他许久许久,一直都没有答案·像有一头猛兽,在五脏六腑撕扯啃噬··他固执地歪着头,仍旧不死心,问道:“这场仗,是否天帝派遣你来的”·只要顾念昔日旧情,还是下不了手吧·沭炎没有丝毫迟钝,“不。”
苌夕周身一震,“什么”·沭炎抬眸,一道玄光乍然出手,将苌夕咣地击退好一段距离,“我说,没有谁派遣,是我主动请缨。”
虎口被震得出了血,苌夕持剑的手骤然发紧,似要将剑柄捏碎··他陡然笑了,觉得自己很可笑·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乐颠颠奏琴的他,因为一块永世砄暗许终身的他,不要脸皮把自己送上门的他,在深巷里大喊“苌夕是真的想你”的他,还有哪怕是现在,都想着对方说不定还有点在意自己的他。
可笑至极,愚蠢至极··沭炎手中变幻出一柄长戟,慢悠悠逼近,垂眼看着苌夕,“怎么,还不动手么”·白葶蒙着脸,在子期旁边全身绷紧,听到这话,蓦然吓得一颤。
子期还在不断朝观世镜输送法力,瞟了他一眼,“我腾不出手,站不稳可以靠我身上·”·往日这话说出口,便随着风散了··今日,白葶却不知怎的开了窍,果真将身子倚过去。
害得法术高强的竹君,险些岔了真气··一旁的蛇王、禽王等议论纷纷,叽叽喳喳说着竹君这千年老铁树终于开了花··竹君装模作样地咳嗽,“妖王生死一线,诸君似乎不应受外事干扰。”
众妖恍然,又摩拳擦掌地往中间挤··苌夕眼神凌厉,长剑周身的黑雾陡然消散·随着一个很长的咒语结束,身后的云烟逐步聚拢,滚滚涌动·轰的一声巨响,一头健壮的银狼横空而出。
挺拔地站在半空,呲牙咧嘴,露出红色的龈肉·高高引吭长啸,振聋发聩的兽鸣在山谷间穿荡了几个来回·一红一白的眸子含着锋利匕首,死死瞪着对面的沭炎。
天庭一片哗然,看热闹的众神纷纷瞠目··“没想到这凡妖竟会‘分魄合神’”辰豹星君掂着一杯蟠桃酒,震惊道。
分魄合神,哪怕在天庭,真正精通这一招的也屈指可数·在战场上,这招式通常能如虎添翼·是在真身之外,再用念力,将原形分化而出,真身和原形皆能攻击。
不过原形因真身而生,攻击力较真身更弱,只有真身的八成法力··即便是法术高强的赫觞,在生前也只能分化出一个虎头,远不及苌夕这匹狼完整··一旁的仙娥绞着丝帕,十分焦虑,“何止那头狼的体型如此壮硕,看那恶妖不仅不吃力,似乎是还有余地。”
雷神望了眼观世镜中的状况,道:“此番,他是遇到对手了·”·司序上仙斜了身旁的雷神一眼,“你怎么回来了”·雷神道:“看他们决战。”
司序上仙疑惑,“你在万劫山看不是更方便么”·雷神想了想,“这里更好看·”·“是么”司序上仙还是不明白,“算了,随你吧。”
雷神默不作声,朝身旁的某仙又近了一步··沭炎好歹铲除了魔祖后祭,说是天庭的战神也不为过·“合神分魄”一招,在对付后祭之时也用到过。
于是闭眸,薄唇微微开合几下,后方的大片天空里,便出现一条巨大的黑龙··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黑龙盘旋片刻,便迅捷地冲入云霄,银狼不由分说地追上去,在云雾间撕咬打斗。
万劫山中,苌夕用法术控制了周遭碎石,成百上千的石粒,像离弦的利箭猛然冲向沭炎··沭炎的长戟在碧空一划,一方屏障挡下所有石粒··“啪啪啦”无攻的碎石砸入地面,如雨点击打在沙滩,将平地砸成蜂窝。
沭炎抬眸,剑光如霹雳闪过——苌夕正持剑迎面冲来··屏障乍然破碎,沭炎稍微侧身,用长戟挡格,剑刃与戟杆摩擦出朱红色的火花,在凌厉的四目之间迸溅。
苌夕调转剑头,从另一方位刺向沭炎·沭炎闪躲之余,蓦然捉住破绽出击,苌夕赶忙用剑身隔档,手臂被伤了一道口子,鲜血霎时溢出布料··空中与巨龙缠斗的银狼发出震天一声哀嚎。
苌夕不顾手臂的伤痛,借力隔档的力闪躲,腾到半空··沭炎抬首,点评道:“你这恶妖,也不过尔尔·”·“恶妖”两个字将苌夕彻底激怒,嘴角露出冰冷的笑意,“敖广,你我情义,今日算是到了尽头”·往昔的爱是真的,如今的恨也是真的。
苌夕在空中停滞少顷,将狼火注入长剑,那柄剑便垂直竖在他身前·两只手掌靠近,手指分开,左右指尖紧贴,红白交间的光束从指间着生,像长了翅羽的鸟禽,纷纷绕着苌夕流飞。
红光白影,速度越发快捷,气势越发庞大·苌夕两手握住剑柄,徐徐将长剑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身气力,径直朝沭炎砍去·气盖云天,如排山倒海般磅礴。
云海之间的银狼也陡然爆发,一团火球直击黑龙··“一开始便不留余力,他怎么这么冲动”白葶在黑色的斗笠和黑色的面巾中,尤为焦急。
子期并不惊讶,“时间越长,变数越大·对付敖广这种角色,速战速决是最好的办法·”·白葶好像抓住了救命草,“他还是有胜算的,是么”·子期点头,觉得被对方环住的手臂有些酥麻。
万劫山中,伴随“轰隆”一声巨响,苌夕方才落剑的地段,活生生被砸出一个大坑,焦黑的烟雾顿时横生,撒布了大半座万劫山··由于影响观战,西海龙王在天帝第四次的特许下,降了小半场雨,冲散黑烟。
“妖王击败龙王”还是“龙王反击妖王”的争论也慢慢见到答案··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小可爱灌的营养液,祝各位读者大大中秋快乐呀~·☆、云雾散尽(一)··然则,这么早终结,不是小看了妖王苌夕,就是小看了龙王敖广。
想当初,敖广与魔祖后祭,那可是在天外大战了七七四十九日,最后敖广重伤,后祭亦被之打得魂飞魄散··不过如今,在外界看来,恶妖苌夕只灭了阳巅一门,罪行比弑神诛仙的魔祖差了好几个档次,故而普遍认为其在战功赫赫的敖广面前,不值一提。
直等到苌夕使出“分魄合神”,众神仙才开始惊愕,并在震惊之余,替敖广捏汗·而妖界千千万万的妖精恰好相反,听闻妖王有几分胜算,便立即停下筹办葬礼的进程,赶去观战。
苌夕这一剑,从天而降,也并未结束决斗——沭炎用长戟将将接下··一妖一神间隔了一剑一戟,陷入僵持··两把兵器皆是上等的铸材,没有损伤,只是撞在一处后没有分开,反而不断使力,仿佛要把一方压倒才罢休。
咔嚓咔嚓的研磨声尤其刺耳,沭炎不顾嘴角溢出的红血,一个法术念得发狠,猛地将二人分开··两者皆往后哗啦了很长一段距离,苌夕愤恨地喘着气,沭炎眉峰深锁,用手背揩去嘴角的血迹。
苌夕胸口燃起报复的快感,“这一招,龙王大人认为怎么样”·沭炎将长戟横在身侧,“比之前有进步,不过,想打败我,还差得远。”
苌夕用剑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后面还多着呢,还望每一回合下来,龙王大人都能像现在这样,气定神闲·”·天庭,一位仙娥瞧出端倪,谨慎地细语:“我怎么觉着,龙王一直只防不攻,是在谦让那恶妖苌夕呢”·司序上仙赶忙咳了咳,“啊是么本仙倒认为,龙王这样是以静制动,待那妖王苌夕筋疲力竭再一招制胜。”
仙娥忧心忡忡,“是吗”·司序上仙还在给观世镜输送法力,瞅了瞅身旁的雷神,灵光一闪,“那是当然·兵家的策略我们不懂,仙娥可以问问雷神,他打仗也是老手了”·雷神一愣,对着仙娥求知欲旺盛的神情,权衡了片刻,“嗯。”
万劫山的决斗逐渐进入白热化,沭炎在防守之际,也开始着手攻击·之前用来格挡的盾,逐步变成利刃,进攻着对方的漏洞··天庭众神仙开始松气,妖界众妖开始悬心。
这场仗,没有胜负·无论最后站着的是谁,对他们两个,都是输··伤口在你来我往之间增多,仇恨亦在来去之间堆积·风沙在□□的皮肤割出无数血痕,双方皆没有顾及,只是在刀光剑影里厮杀,仿佛没有尽头。
直至沭炎念了一个法术,苌夕的防守砰然瓦解·元神被重创,呕出一大口深色的血液,露出破绽满满的后背··沭炎闪身至其背后,抬起长戟——只要现在刺下去,刺中要害,胜负便立马见分晓。
但握着戟杆的手倏地犹豫,进攻停顿了一瞬··变化就在电光火石之间,苌夕突然在刚才的失势中喘过气,猛然举剑,反身一刺··嗤拉——·刀剑入肉的声音。
苌夕一愣,像被波了一桶凉水,抬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刺进对方胸膛的,自己的剑··他没想过这一剑会真的刺中沭炎,他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空刺。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沭炎率先从惊愕中回神,他扔下长戟,嘴角终于恢复了上扬的弧度,用掌心包住剑柄上冰凉的手,陡然施力··哧————·剑身直接穿透沭炎的胸膛,尖端从他的背部冒出,血液顺着剑刃往下淌。
苌夕长大了嘴,似是要喊什么,但嗓子只剩喑哑,发不出丝毫声音··半空中,银狼猛然发力,径直从黑龙的身体穿过·黑龙发出凄厉的长啸,痛苦地挣扎两下后,蓦然烟消云散。
·这场悲壮的决斗,终于尘埃落定··天庭,寂静无声·平日在各界呼风唤雨的众神,一个个呆若木鸡,眼睛都忘了眨··许久许久之后。
“龙,龙王大人这是......败了”·终于,在一句半肯定却不敢肯定的问话之后,凌霄宝殿才像波了水的油锅,沸腾一片··震惊的,惋惜的,愤怒的,嘈杂到了一处。
喧闹中,司序上仙缓缓收回法力,观世镜消失在半空·他默了默,叹气:“现在麻烦了......”·雷神刚正不阿,“龙王咎由自取,怪不了旁人。”
司序上仙哀怨地看了一眼雷神,“你这只会拿锤子的大块头,当然不知晓他的心思·”·雷神被数落得有点不开心,“他以公谋私,帝君不会轻易饶过他。”
司序上仙飞他一记眼刀,“少说一句会死么”·辛巳年六月,天帝派遣东海龙王敖广收降恶妖苌夕,不料大败··帝君的怒火燃了好几日,敖广没对那妖王下杀手,往好了说,是其心怀仁慈手下留情。
往坏了说,便是对天帝的衷心有变,不愿按照天帝诏令行事··天帝左思右想,本想将敖广处以极刑,让他魂飞魄散,但又转念顾及他之前的累累战功,为天庭乃至六界的贡献均不少。
便法外开恩,处以“凌迟”之刑··凌迟,会断气,会死,但魂魄尚在,鬼身飞到冥君的地宫,步入轮回,还有机会入神道·只不过废了一身修为,得重头修炼。
这刑罚虽称不上极刑,却也委实残酷·神龙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片龙鳞,这道刑,便是将龙鳞一片一片,连皮带肉挖下,令受刑者血尽而死··天帝好面子,不想让外界知晓这场败仗的缘由,是敖广对他的衷心有变。
故而在《天史》只一笔带过,没有交代具体的刑罚,对外也没有公宣·六界除了天帝和施刑的小仙,皆只知晓敖广因战败被罚,不知具体是哪道刑··“辛巳年六月,天帝派遣东海龙王敖广收降恶妖苌夕,大败,罚之。”
.................................·赤谷,妖王殿··苌夕惨白着脸色,从病榻挣扎而起,焦急问着旁边的近侍:“还是没打听到么”·沭炎是让着他的,无论旁人清楚不清楚,他自己也最明了。
否则天庭的战神,不可能这么短的时间便败给他··那人明明说着绝情的话,末了却下不了手·为什么为什么要握着他的手,把剑刺进自己的胸膛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激怒他为什么最后受伤了,战败了,反而露出解脱的笑意·他一开始便是这样打算的,还是,后来突然间改变的·苌夕觉着千丝万缕的思绪全都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必须找到沭炎,必须当面问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近侍连忙上前,把被子盖过他的胸口,“大王您大伤还没好,不可以乱动·”·苌夕挥开他,怒火攻心,“孤问你打听到没有”·近侍咬着嘴唇,懊恼地摇头,“天庭这次的口风特别紧,连竹君都没有消息,更,更别说小妖了。”
苌夕想了想,仓皇起身,“孤去趟东海,他的贴身随从肯定知道·”·近侍连忙拉住他,“大王万万不可,您现在路都走不稳,您——”·“——滚开”苌夕猛地一挥手臂,头脑顿时晕眩,他脱力坐下,气恼地邦邦捶床。
耳朵嗡嗡作响,直到有一个清亮的声音:·“你如今这么焦虑失措,本宫看着,可真是大快人心”·苌夕循着声音望去,“谁”·只见殿中几缕程光缭绕,徐徐出现一位娉婷女子,她孤傲地扬起下巴,“听墨赋说你已经记起前世了,怎么,这就把本宫忘了”·华丽的衣袍,凌人的气势,尖锐的嗓音。
这是蜿蜒长廊的- yin -暗角落,独有的角色·还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剧烈的刺痛,以及满目的红血··苌夕猛然一震,“是你”·是上一世,趁沭炎不在家,把他毁容的那女人用尖刀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伤口,没有一丝完好的皮肉的那女人·珊瑚脸上洋溢着快感,“看来你想起来了苌夕,你害本宫这么惨,本宫该如何报答你呢”·苌夕一怔——究竟是谁害谁·前世的记忆,他记得不很清楚,较清晰一些的,也是毁容之后,沉浸在无边恐惧,不能呼吸的暗无天日的时光。
而这些恐惧,乃至后来沭炎对他变心,种种来源,都是眼前的这女人,将他毁容导致的··“你来做什么”苌夕脊背挺直,装束起尖锐的芒刺——他现下是妖王,法术在珊瑚之上,不必像前世那样,任人鱼肉。
珊瑚笑盈盈走近,“本宫说得很明白呀,来报复你的·”·苌夕挥退近侍,神色冷冽,“是么公主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明白。
孤没找上公主,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珊瑚得意如一只优雅的孔雀,“你想报复本宫,本宫想报复你·不过看样子,报来报去,还是本宫赢了。”
苌夕双眸一觑,“是么何以见得”·“你恨阿炎,对不对”阿炎,珊瑚一直都是这样,像唤情郎一样唤着沭炎,“让本宫想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他的呢是他前世负了你,还是今生弃了你”她在寝殿中踱步,仿佛六界都握在手中,·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苌夕,本宫今日来是告诉你,世上最痛苦的,不是恨一个人,而是恨了千千万万的时光,发现,恨错了人。”
苌夕紧攥着拳头,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指甲活生生抠进肉里··作者有话要说:中秋二更,难道没有么么哒嘛·☆、云雾散尽(二)··“你以为上一世,阿炎是因为你毁容弃了你么其实不是,在你们相遇之前,他与本宫便已经订下婚约。
即便阿炎不想答应,也由不得他·是你,让他公然顶撞自己的父王,说要解除婚约·让他不顾东海颜面,不顾与西海的情义,公然说要解除婚约·直到本宫对你出手,他才发现用再多法力也只能摘除本宫的咒法,不再让你的伤口溃烂,却始终不能愈合你的伤口。
他才发现凡人是多么脆弱,本宫随便一个法术便可让你几乎丧命··他才发现只有坐上至高王位,才能保全你··于是,才跟本宫成亲··你这自以为是的男妓你知道什么你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自尽之后,阿炎跃下断龙崖去找你扔下的永世砄,他满身是伤地从崖底回来,在那结界外头守着你的尸体嘶声裂肺地痛哭”珊瑚几近哀号:“他是那么骄傲的东海太子啊他何时这么狼狈”·苌夕浑身的血液变得冰凉,看着最爱的人在眼前自尽,连尸首都不能抱一抱,应该,那种痛苦,简直比用刀穿刺心窝还剧烈。
他忽然想起白葶说,“敖广在那时,不知怎的受了重伤,随后又大病一场,险些被权利纷争抢去- xing -命”··原来,是为了去找永世砄么·断龙崖,崖凶可断龙。
不过一块石头,至于这么不要命地去捡么·珊瑚骄傲的眼眸溢出一滴愤恨的眼泪,伸出一指点去,又狠戾笑道:“哦,你知道本宫为何有机会对你下手么因为他那时因为偷了永世砄,正被天帝责罚呢你能想象,他受完刑罚回去,看到倒在血泊里的你的表情么你当然不知道了,不过本宫那时可在暗处看着呢,他那种悲痛的表情,本宫只觉得畅快畅快哈哈哈”·她的笑声十分尖锐,毫无保留地嘲笑前世被蒙在鼓里的苌夕。
苌夕周身紧绷着,上手臂的伤口裂开,红血顺着手臂的线条往下淌··嗒·带着腥味的液体一滴一滴往地上砸。
“还有么”他抬眸,一红一白的瞳色瞬间变得可怕,“你今天来,想必不止说一千年前的事情,这么简单吧”·珊瑚停止嘲笑,“当然有本宫今日便全都告诉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喝了孟婆汤,早忘得干净,本宫可没忘你大闹本宫的婚礼,让阿炎当场悔婚·乃至于现在都没人愿意娶本宫你一个凡人,犯了如此滔天大错,冥君岂能放过顺理成章地便把你押进了八寒地狱。
可阿炎呢他跟东海的其他龙太子斗了两百年才顺利继位·他一继位,便以东海龙王敖广的身份,让冥君把你放出来,置入轮回·冥君既不能不顾及他,又不能枉法,便把你置入了畜生道。
本宫本来以为,那便是对你的惩罚,却没料到,阿炎在你出生那日,布了一阵红雨,让狼族以为天降吉兆,将你奉为千古妖灵·”·苌夕看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声音变得冰冷:“所以,你气不过,便又开始报复”·珊瑚盯着窗外- she -进来的白光,似有一丝洒脱,“不,本宫还没那么记仇。
本宫想,既然你们相爱,便随你们去好了·没想到,你这一世,竟是个只爱皮囊的肤浅货色竟只会糟蹋沭炎对你的一片真心”·苌夕觉得可笑,他为那个口口声声的“美人”守候了八百多年,在这女人看来,居然如此一文不值,“糟蹋你扣起罪帽来,可真是半点不含糊。”
珊瑚一时情急,“你敢说不是你么阿炎跟后祭大战,不慎被魔焰伤了容貌,他趁疗伤时偷跑出来见你,你竟认不出他你敢说,那不是你么”·寝殿落针可闻,阳光在地上默默流走。
正如那晚,在深巷的青石砖上,游动的冰凉月光··珊瑚的脸颊抽搐着,“那时,墨章才刚去世·你知道墨章是谁么那是跟了他一千多年,除了先王,他身边唯一的亲属。”
苌夕沉默——他当然知道,墨章就是墨管家··珊瑚诘问道:“你能想象他多难过么他那时被后祭重伤,在太上老君那里治疗,却非要跑下凡看你。
因为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说,怕你等久了,把他忘了·却没料到,你记得他,却不认得他”高贵的公主,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宛如索魂的鬼差。
“他回来之后大口大口地呕血,一遍一遍嘶吼着‘报应不爽’,这些,你知道么你这恶妖你知道么”·苌夕额头冒着冷汗,“所以,他便伤心欲绝,与我相忘江湖,再不来找我躲着我”·“又错。”
珊瑚幽幽然倚在桌边,狰狞地笑,“是本宫,不愿再看他备受煎熬,不愿再让他在你身上浪费时间,便去太上老君那处求了一枚遗情丹,下在他的药汤里,骗他喝了下去。
不过后来,他发现了·你几百年后闯进东海那天,他刚好从太上老君求了解药回来,刚好想起你·他有千千万万的话想跟你说,不过你呀,好像怨恨他弃了你八百年,根本没心情听他解释呢”·滴答滴答滴答·血液仍旧没有停止往地上砸。
苌夕的指甲抠进了掌肉,“然后呢”·“然后,你是不是就开始恨他了不过,也没完全恨他,对吧直到你向他求救,他也没来救旦逍和莫首南,你才彻底恨他的,对吧”·苌夕一颤,“你怎么知道的这些”·“本宫怎么不知道那- ri -你不听他的解释,毅然决然离开东海。
他立马便去面见天帝,想禅让龙王王位,脱去一身束缚与你浪迹天涯·不过呢,天帝很器重阿炎,便劝他留下·到后来,劝说无用,便把他禁押了起来··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哦,你是不是给他递了信号他倒也看见了,不过在天牢里出不来,便派墨赋来帮你了。
但是呢,墨赋是墨章的亲弟弟,他跟本宫一样,恨透了你·便明面上答应,却压根没有动手·那日妖界被阳巅屠杀,他与本宫,可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呢只可惜啊,旦逍和莫首南太难对付,那些道士没能一并杀了你。
反而在白葶那几个妖孽的推动下,让你成了妖王”·“然后呢”·“然后,天庭准备攻打妖界之时,本宫便向帝君请旨,让他派阿炎与你决斗。
并许诺阿炎,只要斩除妖王,便允他退位·”·“所以,他在这之前,并不知道我就是妖王,是么”·“他当然不知道了他从天牢里出来,便赶去赤谷见你了。
他看到你就是妖王的时候,哈哈,你瞧见他的表情了么本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哈哈哈那表情,便仿佛看到了,世间所有期望都尽数坍塌。
也便是那一瞬,本宫才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痛快”·那一日,沭炎与苌夕再妖王殿中密谈,珊瑚便一直隐身在殿中窃听··“但是天庭一开始派兵来攻打妖界,他并不在军队中。”
·“当然,他那时还没答应帝君呢·不过后来本宫给帝君分析了利害,又在众神面前举荐他,帝君便又与他商议·奇怪呀,他当时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苌夕的眸子仿佛能滴血,“让我们自相残杀,这便是你的报仇大计”·“没错·你们不是相爱么本宫偏要让你们相杀对决那日,阿炎所有的心情本宫都清楚。
他只是下不了手杀你,便想着死在你手上也不错,于是便用言语激怒你·没想到,你还真的下杀手呀”·苌夕浑身颤抖,呼吸声逐渐粗重,眉间的图腾瞬间变得- yin -暗,好似地狱的幽火,“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圈套。”
珊瑚的声音越发尖锐,“怎么,听到这些,是不是很痛苦是不是感觉心脏被砍成一片一片的是不是发觉恨错了人,是穷尽碧落黄泉的绝望本宫告诉你,本宫就是要让你绝望,让你悔恨报复你,报复你这上辈子的男妓,这辈子的恶妖报复你抢了阿炎却不真心待他报复你自以为明白爱为何物让你怀着无边的悲痛和悔恨度过余生让你日日夜夜不能释怀让你在噩梦中找不到出路,在美梦后坠入悲惨现实”·“你简直是个疯子”苌夕定定看着她,“你不是要报复孤么你要报复,尽管拿刀子冲孤来啊我千刀万剐任你处置作何要去伤害沭炎作何如此蛇蝎心肠设下圈套作何让他生不如死”·珊瑚敛起狰狞笑容,厉声道:“你以为,伤害阿炎的是本宫么本宫不过动了些手法,别忘了,亲手把剑刺进他胸膛的,是你你根本不爱他,你根本不爱他”·沭炎对于苌夕,就是那皎洁无瑕的白月光。
即便拿刀刻在心尖上,也不会比现在更爱了··“孤对他如何,从来都因为他是沭炎,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唯独他这一个沭炎·你不了解孤的曾经,怎可能懂孤对他的感情”·“本宫不懂本宫就算不懂,也比你爱他”珊瑚嘶吼。
苌夕的眼睛噙着泪,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低哑问道:“他在哪里”·珊瑚看到他眼中的焦急,像吸到血的吸血鬼一般满足,“对,没错,就是这个表情,本宫就是要看你这样,这就是本宫报复的意义......”·苌夕没工夫听她闲扯,“孤再问一遍,沭炎在哪里”·珊瑚笑了,“他啊......他现在正在受刑呀,凌迟之刑呢......估计这会儿,他只剩一口气了吧......”·她收买了行刑的小仙,得知了凌迟的消息。
苌夕蓦然收紧手掌,“快说否则孤杀了你”·珊瑚像疯了一样尖叫:“你杀了我,你马上杀了我,我求之不得我要你生生世世痛苦,你生生世世都不可能跟他在一起”·苌夕眼中杀意顿现,手背上青筋突兀。
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的沭炎,他的美人,他的情郎,一直都如初见时的模样,从没有变过··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还有点舍不得啊......·☆、落幕(一)··“住手”子期在最后一刻赶到,阻止了苌夕磅礴的杀气.“你还嫌跟天庭结的怨不深么”·苌夕压根听不进劝阻,吼道:“滚开”·子期何等的睿智,知道此刻苌夕的目的,便道:“你是想杀了这女人,还是想知道你情人的下落”·苌夕一顿,恨恨松手,不顾伏在地上猛烈咳嗽的珊瑚,转身问子期:“他在哪里”·子期看了眼珊瑚,道:“她方才说,敖广正在受刑。
而天庭施行凌迟这种大刑罚的地方,只有一个·”·苌夕恍悟,“诛仙台”·子期颔首,“快去,这里交给我·”·话音还没落,苌夕便没了影子。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珊瑚撕心裂肺的咳嗽··红光一闪,蒙着面的白葶陡然出现在子期身旁··他徐徐走近,姿态颇高地环胸,愤怒与厌恶对半而开,问道:“这个劳什子九公主,你待如何处置”·子期饶有兴致看他一眼,“这方面我不在行,不过,似乎你更有想法”·白葶冷冷一哼,“自是不能轻饶了。”
子期道:“但她好像没对你做什么·”·白葶拆下又厚又闷的面巾,“但她对苌夕和六界最痴情的敖广做得可不少”·白葶之前崇拜了敖广一千多年,但经由千妖论术之后,这份崇拜有了一丝裂痕。
刚刚听了整件事情的来去,才明白那裂痕何其愚蠢,才恍悟原来敖广还是当之无愧的“六界最痴情”··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子期一愣,“哦”·白葶一一列举:“你看,上一世人家相爱得好好的,她非要去毁苌夕的容,还动用家族逼迫龙王大人娶她。
这一世人家又相爱得好好的,她又跑去给龙王大人下药,让人小两□□生生分开八百多年·后来还假公济私,让人小两口相爱相杀·啧啧,这样的女人,幸亏没嫁出去,要真嫁了,还不把夫家搞得鸡飞狗跳的”·子期嗯了一声,道:“你现下说话的腔调,颇像年少时的妖王。”
白葶一顿,摆摆手表示不以为然,“这苌夕呀,就是太死心眼儿,要是当初跟了我,也用不了受这么多苦·”·子期想了想,“本君倒认为他的选择没错。”
开玩笑,要苌夕真跟白葶成了,那他堂堂竹君岂不要夜夜孤枕了·(虽然现在也是......)·一旁的珊瑚终于喘过气,恨恨看向两妖,“你们说够了没有”·白葶十分骄傲地扬起下巴,冷笑,“没有。
本狐仙今日就是来教训你的”·珊瑚像孔雀一样高昂着头,“本宫这辈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心中挚爱,没有半点后悔之事·就凭你,还想对本宫动手”·“破坏苌夕的姻缘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教训狠一点儿是不行了”·珊瑚知道法术远不及子期,便只能耍耍唇枪舌箭,“你敢”·白葶摩擦着下巴思索,“这女人就是气不过爱的人爱了别人,还被六界知道,失了面子。
你便是因为看重面子才对苌夕他们下手的,既如此,本狐仙便要撕了你这张虚伪的面皮”·子期虚眸,“我似乎明白你想做什么。”
白葶打了一个响指,妖媚的眼眸透着得意,“看来你还不笨·”·..............................·苌夕风急火燎地朝诛仙台赶,疾风在耳旁呼呼作响。
沭炎曾与他耳鬓厮磨的记忆像涨潮时的海浪,不断涌现··昔年的锦鲤池边,那人曾佯装不经意地塞他一块石头,说:“永世砄,送与你,要不要”·风中幽静的庭院,他曾蹭着那人的腿,眼巴巴乞求“美人——起一个嘛——”,那人故作矜持地咳了咳,说:“苌夕二字便不错。”
明月高升的夜晚,那人始料未及地吻了他,随后把他揉进怀里,说:“小东西,终是我忍不住了·”·还有那晚霞染了半边天的傍晚,那人摊开所有他喜欢的小吃,在湖边侧头望着他,唇角盈着笑意,说:“小东西,我夫人是谁,你还不知道么”·沭炎寡言,却总愿意在他面前袒露真心,沭炎冷漠,却总愿意在他面前卸下冰霜。
可他回了些什么·上一世,他说,我苌夕毕生所爱,是带我逃离千万丈深渊的沭炎,不是贼··这一世,他说,敖广,你我情义今日算到了尽头。
沭炎不喜解释,许多事情也逐渐沉落到谷底··他跟沭炎这么些年,你瞒着我,我瞒着你,蒙了一层纱又一层纱·即便相爱,却被彼此越蒙越远,难辨虚实。
蓦然想敞开心扉了,却不知从哪里敞开,何处敞开··“沭炎,疯子你这个疯子”·他现在急促着,每一寸皮肤都变得麻木,只想再看看沭炎,哪怕是最后一眼。
仿佛绕了一千多年的远路,便只是为这末了的一眼··知道沭炎爱他护他的那顷刻间,他好像拥有举世万物,又好像失去生命所有·因为他穷极一生想追寻的东西,却原来一直在原地从未变动。
只是他从始至终都裹着双目,不愿去看··他以为沭炎是那小溪里的白月光,看得到,摸不着·其实,沭炎一直都只是陪在他身旁的涓涓溪水而已·他不是晨间不可捉摸的风,不是天边不可追寻的星宿,只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沭炎而已。
往往有一个人,会让你觉得,芸芸众生不过如此,茫茫六界也不过如此··苌夕是个十足十的小心眼,他发现与那人错过那么多,便心里难受,难受到不能呼吸,难受到他想放声嚎啕,却只能大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他要去找那家伙算账,算总账,即便天帝在此时拦他,即便下一刻灰飞烟灭,他也在所不惜·他苌夕这辈子是赚得盆满钵满,一出生就是千古妖灵,千推万崇,还在年少情感最浓烈的时候遇到挚爱。
闭关六百年出来又是狼王,千妖论术之后又是妖王·一路他以为是狗屎长眼睛硬要飞到他脚底,却不想这样平坦的道路,是因为有人替他披荆斩棘,替他吃尽苦楚··沭炎摊上他,只有赔本的命。
什么都赔,赔得干干净净,倾家荡产·赔完了,临终想默不作声地抽身而出··休想没门儿·心里暗戳戳地发狠:沭炎,你给本小东西撑住,要是死了,本小东西就跟你没完·“站住干什么的”诛仙台外,在门口看守的辰豹星君喝住苌夕。
苌夕十分决绝,将三千银发绑在脑后,眉间的火焰图腾红得正旺,“找我夫君·”·辰豹星君认出眼前气势汹汹的家伙是妖王,便横挡在门口,“擅闯诛仙台者,杀无赦。”
苌夕没片刻的犹豫,直接变出一把长剑,在空中一划,“挡孤前路者,杀无赦”·话未落地,杀气便陡然而生··手臂的伤痛让他力量骤减,与沭炎那场对决,激发了之前朱山的旧伤,一个咒语念到嘴边,却没法力催动。
而辰豹星君是天庭的拔尖角色,法术位居第三,仅次于沭炎和雷神··这场仗,势必悬殊··简单的隔挡都显得十分费力,没过几招,苌夕便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嗤——·辰豹星君趁苌夕不备,一只手便径直插进他的胸膛,从后背穿透而出··苌夕的内丹被对方攥出体外,血液在上头流动,啪嗒啪嗒滴到地面··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他的呼吸霎时停顿——原来,胸膛被穿透的痛感会让人喘不过气。
辰豹星君心狠是出了名的,手下一个用力,内丹便如水花子一般碎了··为妖者,失了内丹,便如剥了壳的生鸡蛋,不堪一击··那一刻,苌夕生平第一回嗅到死亡的味道。
握剑的手紧了又紧——他要去找沭炎,即便是死,也要去见他·咬着牙齿,抬剑,“唰”地将辰豹星君的手臂从肩部砍下,鲜血瞬间往外喷涌。
“啊——”辰豹星君一声惨叫,捂着碗口大小的伤口··苌夕垂眼看还插在体内的手臂,往外奋力一拽,血液亦像打开了阀门一样往外淌··正在诛仙台给沭炎施刑的小神听到响动,忙出来查看,看到滋事的是妖王苌夕,便拿着兵器朝他冲去。
苌夕的内丹被毁,撑不住这样严重的伤势,体内的法力却像没了主人一般四处乱窜,不约而同聚集到胸口,不断膨胀,挤压,越来越紧,堵得他几乎血液倒流,面红耳赤。
终于,·“啊————————”·随着一声高昂痛苦的长啸,苌夕头仰道极致,将那团东西咣地逼出··一圈巨大的灼眼红光朝四面八方急速飞去,将逼近的辰豹星君和不知名的小神陡然击倒。
白云环绕,日光渐暖,四处终于恢复安静··诛仙台上,一条血统尊贵的黑龙双目紧闭,昔日引以为傲的龙鳞已经被挖去大半,玄黑色的肌理坑坑洼洼,在成河的血污里尤其恐怖。
腥味冲天的血污之间,依稀可见森森的白骨——它已经奄奄一息了··苌夕跌跌撞撞地走近,身后是一长串的血色脚印,在洁白的天道上尤其显眼·他看着在血泊里残喘的巨龙,那个已经垂危,失了意气风发,失了睥睨众生,失了万神尊崇的东海龙王。
“沭炎......”·久违的称谓,又萦绕在耳廓,像极了千百年来,寻常梦里的声音··黑龙动了动眼皮,喉咙发出低沉的滚动··苌夕屈膝,跪坐在黑龙的头颅旁边,“沭炎......”·瘦削的身影,在巨大的黑龙身边,只有小小的一点。
黑龙听到呼唤,仍旧闭着眼睛,吃力地动了动喉咙,“小东西......”·“是我·”苌夕抬手附上对方柔软的眼皮,喉咙肿胀得厉害,他哽咽:·“我把你丢了一千两百年,终于寻到了。”
眼泪瞬间滑落··黑龙听了,喉间发出两声愉悦的笑·心里默念了一个法术,用仅存的法力变回人身··苌夕心里一抽一抽的疼,“伤这么重,怎么不省一点法力化伤”·沭炎掀开眼帘,虚弱地解释:“在你跟前,总得体面些。”
黑龙太过狰狞恐怖··苌夕瞧着他□□身躯上,满目疮痍的伤口,便唰地将红色的外袍褪下,空中一抡,轻轻覆到他身上,强忍着哭腔,道:“带你去个地方。”
顿了顿,又道,“早就想带你去了·”·一千年酝酿的遗憾太多,生命快流逝到尽头的时候,最想弥补的那一个,却是往昔他们在海棠林中,他捧着一杯茶水,笑意纯真,对眼前的人说:·“我的家乡有一处好地方,那里种了九千梨树,每至开春,细小花瓣随风一吹,比下雪还好看千百倍。
等有机会,我一定带美人去看看”·那人手里掂着茶杯,唇角微微一勾,道:·“举目以待·”·命不久矣的一妖一神搀扶着起身,跌跌撞撞朝赤谷赶。
苌夕的衣衫是端端正正的红,他给沭炎披上的外袍亦是端端正正的红,两人并肩而行,倒像是新婚佳偶··一双倩影消失在洁白云间··远处,雷神瞧见逃遁的背影,高声一喝:“妖孽,哪里走”·抡起锤子,抬脚便追。
然而还没追两步,便被一个人影截住··“哎哟”·司序上仙恰到好处地摔倒在雷神脚边··雷神不由分说将他扶起,担忧道:“你怎么回事”·司序上仙赔笑,“驾云之时没留意,竟跌下来了。”
雷神将他往旁边轻轻一推,斗志磅礴道:“你先回去,待我捉住敖广和那妖孽再说”·司序上仙往前,一把捉住他胸前的衣料,故作惊讶道:“什么你说敖广和苌夕逃走啦”·雷神重重点头,“是这个敖广,帝君已经对他网开一面,竟还想着逃跑”·司序上仙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真的吗你没看错吗要不要再回去确认一遍”·雷神颇为焦急,挥舞着锤子,“不用,我的眼睛不可能看错,绝对是他们你快让开,待我捉到他们,我定——”·他的话没说完,嘴唇便被某仙堵住。
司序上仙摁着他的后脑勺,极其不怕死地伸出舌头往他嘴皮上一舔,然后放开,瞧着呆若木鸡的某神,得意洋洋道:“月老那家伙说这招堵话最管用,看来不是诓我的。”
雷神愣了愣,“你”·担心地朝四处望了望,发现连仙鹤也不见半只,方松了一口气,收回眼神,“你做什么”·“哎呀哎呀”司序上仙仿佛发现宝贝一般兴奋,“你竟然红耳朵了”·雷神后退一步,“这有什么,本上神今日心情好,红个耳朵有甚奇怪”·司序上仙含着笑,盯着他半晌,感慨道:“爱果然是能让人疯狂的东西,你说是不是”·雷神恼怒地看了看红影消失的方向又调回来,昔日雷厉风行的尊神看上去有些笨拙,生硬地咳了咳,“本上神今日在府中休息,什么都没看到。”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作者有话要说:做梦都在修文,我可能已经魔怔了·☆、落幕(二)··梨花开得正好,分明是六月的天气,花瓣却溢满了枝头。
偶有微风拂过,乳白色的碎瓣便飘飞在风里,打几个旋儿,再飘飘然落下··其间最大的一株梨树下,一双血红色的倩影无比安静,衣袂被清风扬起,流露出沙沙的声响,似在唱一支凄婉又甜美的曲子。
苌夕背靠着年纪比他还大的梨树坐着,沭炎平身卧躺,头枕在苌夕的腿上·听着花瓣簌簌落地的声音,两人未说一字··沭炎的模样仍如初见时,如墨的发,如画的眉,如诗的眸,如玉的唇。
相比之下,苌夕的变化很大,银发红眸,一双柔软的耳朵还耷拉在头顶,是真真切切,如假包换的狼妖··变,或未变,绕了上千年的远路,当时在夜幕下相识的两人,终于又寻到彼此。
无论是胸口的窟窿,还是周身的血坑,分明让人见了胆寒的伤口,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苌夕望着蔽天的花海,打破维持了许久的沉寂,“说好带你来的,我没有食言吧”·摊开的手掌飘进一片柔软花瓣,沭炎唇角微扬,“嗯。
白色,随你·”·苌夕疑惑,弱声问道:“怎么白色就随我”·沭炎淡淡吐出两字,“简单,干净·”·每句话,每个表情,都是不掺杂质的真心,像清水一样干净。
苌夕否定,慢声道:“谁说我简单我违心的话说得可多了,复杂着呢·”·沭炎摇了摇头,“你心里想什么,我浑然都知道。”
苌夕笑了,“那你把我看穿了,我岂不是亏大发了”·沭炎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嗯·”·鲜血仍旧不断从嘴角溢出,苌夕顾不上擦,从衣襟里掏出一块石头,那块菱形的,朱红色的,宝贝了八百多年的石头,在地上轻轻一划,方圆的九千梨木便统统圈进了结界。
摩擦着上头的纹路,苌夕喃喃道:“现下不用怕他们来打扰了·你给的这块石头当真是个宝贝·”·“我送的东西,当然是宝贝·”沭炎抬了抬眼皮,“之前那么气我,还以为你这一世又扔了。”
苌夕笑了笑,“是扔了......不过后来舍不得,又给找回来了·”喉咙里像是卡了刺,蚀骨钻心的痛,“你也是傻子,干嘛要去断龙崖找啊,一块石头而已。”
沭炎徐缓地眨了眨眼皮,道:“我想着,送你的东西·即便你不要,我也该留着·”·苌夕心里泛疼,骂道:“傻子......”·“也只在你面前是傻子了......”沭炎吞咽了一口血,喉间一股浓烈的腥味,他强行压下去,道:“小东西......你不该回来天庭找我......统治妖界,才是你该做的事。”
苌夕的声音疲倦了许多,眼泪在眶里打转,“我才不干呢......你背着我做那么多糊涂事,还附上背叛天帝的骂名,你倒成就了,你成情圣了,你洒脱了,我成什么了”他嘴硬,始终不说那些软绵绵的句子,只是哽咽,“我苌夕这么爱面子,才不允许有人说我始乱终弃......”·明明是舍不得,明明是爱入骨髓,却偏偏要说是面子。
沭炎望着漫天的梨花瓣,“你诡辩的能力,比上一世强了很多......”·苌夕对这不算称赞的称赞照单全收,“那是当然,我这一世好歹活了一千岁,嘴皮子自然要厉害些。”
沭炎的眼眸没了焦距,轻轻一唤:“小东西......”·这三个字,是苌夕最最抵抗不了的情话·强行扯出一抹轻松笑意:·“嗯”·沭炎右半边的脸颊逐渐显现出黑色龙鳞,他的仙元退散殆尽,人身已经维持不了多久,话也越来越轻,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吹散,“......我倦了......”·苌夕一怔,垂眸,呆痴地看着他的容颜,强忍着眼眶里的咸水,“不等等我么”·“这次......恐怕不行。”
仿佛有烙红的生铁直勾勾插进心脏,痛意席卷了每一寸皮肤,苌夕的指尖开始颤抖,轻声道:“那你先睡,等睡醒了,我弹曲子给你听......像当年在海棠树下一样,我弹琴,你作画......”·沭炎嗯了一声,安心地阖上眼帘,喉结滑动了两下,道出最后一句话:“别忘了......生当......复来归......”·交握的手堪堪滑落,砸到地上,扬起几片碎花。
苌夕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说不出的难受·如鬼泣的呜咽声持续了许久许久,才终于平静下来,像是跟情人耳鬓厮磨一般,呢喃道:·“你不说我也记得......这辈子没了,还有下辈子,下辈子没了,还有下下辈子......你便是生生世世被我纠缠的命,逃不掉的......”·被抽去所有气力,苌夕也终究闭上眼眸。
一滴泪飘落,将将落在沭炎的眉间··狂风骤起,梨花海肆无忌惮地飞扬,漫天蔽日的花香萦绕在空气里,掩去花林深处的血腥··红日往西边悄无声息地挪动了些许,那片九千梨木的风华越发浓烈,乳白色的花瓣也愈发落得洒脱,空气恍若都被花瓣填满。
地上的碎花在顷刻间堆积,树梢被花朵掩去的枝桠也逐渐现身而出··盛极,而衰··不多时,九千株梨花便落得干干净净··那株最老最高大的梨树下,花瓣积聚成了一座坟墓,洁白无瑕。
千百年后,这场凄美的悲欢离合,只不过说书人口中的一个故事·故事说完了,便随风散了,没多少人记得··只有那故事中的人,爱了,恨了,将毕生柔情倾付而出,却带着万般遗憾步入黄泉。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天帝最近的心情尤其不好,不断责怪帝姬,为什么下令处死敖广的时候,没有上来劝阻。
帝姬头疼,当初若不是她拦着,天帝这急脾气估计就得将敖广打得魂飞魄散·现下气过了,后悔了,又开始责怪他们这些无辜·真真是冤枉得很·不过冤枉归冤枉,头疼归头疼,天帝痛失爱卿,整日提不起精神,还是得上前宽慰的。
宽慰这条路并不好走,一面要劝其敞开心扉,一面又要避免怒火牵扯到自己头上··任重道远,并且,起色不大··直至某日,司序上仙只身觐见,与天帝密谈了许久,将沭炎和苌夕的事迹来去说了个大概,并揭发了西海九公主珊瑚的罪行。
天帝的重心才被转移,逐渐从缅怀中走出··“看来这恶妖苌夕和敖广委实有一段渊源·”·司序上仙点头,“没错·照理说,天规森严,敖广与凡妖生了私情本该重罚。
不过也罪不至死·何况,经历两世苦楚,他们对彼此亦是真心实意·不然,也不会为对方不顾生死·”·天帝扶着水晶椅的把手,对敖广决斗时的手下留情仍旧耿耿于怀,“不顾生死的途径多了,也不一定非要违抗军令。
何况,还是恶妖灭门阳巅在先·”·司序上仙道:“帝君明鉴,若不是西海九公主从中作梗,他们断不会走到这一步·至于敖广对帝君的衷心,天地可表。
当初他与苌夕正相濡以沫时,也毅然赴战场铲除后祭,未有半分怨言·”·天帝尤其不喜欢苌夕,听到这两个字便心头烧,粗声道:“他倒是有,只是不敢出口。”
司序上仙仍旧波澜不惊的恭敬模样,“小仙倒未觉得,据小仙所知,敖广一直以维护天庭安危为己任,从未心生抱怨·铲除魔祖后祭是何等大功,他却不要半分赏赐,只是偃旗息鼓,回东海养伤。
如此衷心,举世无二”·天帝被说动了几分,但还没有台阶下,他仍旧十分生气,“衷心会变,敖广今日敢为那恶妖违抗军令,日后难保不会为那恶妖大闹天庭”·司序上仙沉思片刻,道:“敖广重情义,让他手刃挚爱是万万不能的。
自古忠孝难两全,忠爱又何尝不是他为了苌夕违抗天规,已然自食其果·若帝君姑且放下他的过错,知悉这翻罪行的幕后推手,不也彰显帝君秉公无私,宅心仁厚吗”·天帝权衡再三,被司序上仙的说辞动容(主要还是认为这个台阶可以下),于是问道:“珊瑚何在”·司序上仙躬身,“暂由雷神看守。”
“召见百神,本君要亲自审问她·”·司序上仙激动地跪下,“小仙代龙王和苌夕,叩谢帝君”·天帝起身,俯视他道:“先别急着谢,本君赏罚分明,珊瑚有错本君不会放过,但敖广与那凡妖公然挑衅天规,本君亦不会姑息。”
司序上仙伏在地上,道:“帝君圣明,只要水落石出,让扭捏作态者原形毕露,便是对亡灵最大的宽慰·”·天帝一怔,恍然想起敖广已经命殒,便生硬地咳了咳,“去准备罢。”
“小仙遵旨·”·....................................·珊瑚被押解上殿,但毕竟是公主,没有施刑,亦没有枷锁,只左右两个小神跟着,以防作乱。
不过现在百神俱在,她也做不了什么··司序上仙将一卷羊皮纸摊开,“西海九公主珊瑚,跪下听审·”·珊瑚亭亭玉立,下巴高高扬起,“不是说本宫有罪么那便治了罪再说,没罪之前,本宫不跪。”
司序上仙道:“礼不可废,六界苍生,凡见天帝者,皆要跪拜·”·珊瑚朝君座上的天帝斜了一眼,不屑道:“他今日不过是个审官,不是天帝。”
垂手立在大殿两侧的百神唏嘘,没料到平日谦逊有礼的西海九公主,现下竟忤逆帝君,不仅不跪拜,还直呼“天帝”,好有凌驾众生之上的架子··天帝不为所动,“既如此,本君便等你认罪。”
语罢,给司序上仙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始··司序上仙点头,抖了抖羊皮卷,逐字逐句地念着上头的罪行,交代了前因后果·罄竹难书的罪行一条一条剖开,众神听得怒火中烧,但宝殿不得喧哗,只得在内心深处,唾骂美丽面皮之下的蛇蝎心肠。
司序上仙念完花了很长的时间,收起羊皮卷,问道:“至此,西海九公主珊瑚,方才小仙罗列出来的罪行,你可认么”·珊瑚仍旧像一只孔雀,骄傲地立身在大殿,“无情无欲者,不配审判本宫。”
他指的是打了几万年光棍的司序上仙··天帝沉下嗓音,“现在是本君在审你·”·珊瑚冷冷嘲讽,即便在天帝面前,她也是自称本宫,“天庭的神仙各各都清心寡欲,跟凡间的和尚尼姑没有两样。
本宫此生为爱而活,你们没有一个体会过此间滋味,没有一个配审判本宫连天帝也不可以”·帝君徐缓起身,沉声道:“天庭不比四海,不可谈婚论嫁。
但若你执意以此种方式逃脱审讯,那本君只好剔了你的情根,让你也清心寡欲”·珊瑚一凛,嘴硬道:“剔了便剔了,本宫也想尝尝无情是什么味道。”
她甩去一记眼刀,狠狠威胁,“不过,你们也再不可能知晓这事情的经过”·天帝不为所动,悠悠道:“个中缘由本君已经知晓了,你威胁不了本君。
此刻传你来,只是让你认罪·”·“本宫没有罪”珊瑚陡然尖叫,白皙的脖颈涨得通红,“本宫今生所做的种种,刚才羊皮卷上的种种,都是因为爱爱不是罪”·她这辈子活得简单,像她说的那样,为爱而活。
凡是从中阻拦的人,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清除···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所以她认为自己,没有错··什么心狠手辣,什么佛口蛇心,都是为了爱沭炎,为了与沭炎在一起。
她没错,不仅没错,还看不起天庭没有男欢女爱,觉得天庭错了··当然,阻拦她的苌夕是错中之错,罪魁祸首··帝君面色凝重,声音低沉道:“你自以为秉持情爱,却戕害本君的爱卿。
你觉得,这说得通么”·珊瑚拔高了嗓子,天经地义道:“有何不通若不是阿炎只爱那恶妖不爱我,我何必对他下手若不是那恶妖三番五次从我身边抢走阿炎,我何必报复”·天帝从君座上下来,一步一步逼近她,“如此,你便是认罪了”·“呵呵”珊瑚冷笑,“事情是本宫做的没错,但是本宫没有罪没有罪本宫全是因为爱”·天帝厌倦了她千篇一律的狡辩,怒道:“你既认为情爱才是你的全部,本君便成全你。”
“你想审判本宫帝君,恐怕你还没这资格”·天帝神色严峻,拔高声音,“审判的决定权不在于罪徒,而是在审判者”·珊瑚瞪大双目,愤恨的眼泪蓦然滑落,怒吼:“没有谁能审判本宫”环视百神一圈,又叫到,“你们所有仙神,没有一个配审判本宫”·声音一阵盖过一阵,用尖锐的吼叫,掩饰心虚和惶恐。
她孤傲地扬着头,像一只被剪了羽毛的孔雀··“你恼羞成怒也躲不过刑罚”帝君一喝,将手负在身后,岿然不动,沉声道:“你父亲为天庭贡献颇大,本君顾念旧情,不会赐你死罪。
本君赐你不死不老之身,去蓬莱边上的荒岛,揣着你的情爱过完永生罢·”·不老不死,孤独余生,对于视情如命的珊瑚,这是比死更难受的事情··“不本宫此生为爱而活,怎可以无情无故孤独终老”·天帝没有动容,“你不会老,本君说了,会赐你不老不死之身。”
“不天帝你敢”·“拖下去·”·“没有谁能审判本宫不————”·蓬莱边上的某个荒岛,只有一棵歪歪倒倒的老槐树,在云烟中饱经沧桑。
几万年后,仍有一个身穿橙色衣衫的女子,她面容十分年轻,一双眼眸却如同灰尘一般没有神色·头倚着那棵槐树,哑着嗓子,不断呢喃:·“没有谁能审判本宫......”·看不到尽头的诅咒,仿佛无穷无底的深渊。
凌霄宝殿上,众神紧绷着不敢做声,天帝这样不动声色的怒火委实可怕,- yin -森森的,比以前破口痛骂厉害多了·珊瑚拖下殿没多久,众神以为可以退殿,没想到天帝紧接着又传来冥君和命格星君。
果然伴君如伴虎啊......·帝君气得鼻孔扩张,强行忍下粗气,“不是嘲讽天庭无情无欲么本君便要看看,你们有情有欲到什么地步·两位爱卿,将敖广和苌夕置入凡间轮回,让他们十世相爱不得相守。
若他们撑得过,本君便认输,修改天规·若他们撑不过,便斩去他们的情根”·冥君汗颜,“......小神遵旨·”·倒是苦了命格星君,还要编纂十辈子的爱恨纠葛。
天帝看出命格星君的犹豫,“有问题么”·命格星君被那眼神瞪了一下,慌忙摇头,“没有没有,小仙遵旨·”·作者有话要说:我们沭炎和苌夕,就这样被迁怒了......·☆、十世长劫(一)··司序上仙闲来无事,又跑去万劫山找雷神闲聊,谈起当日审问珊瑚的事,咋舌道:“帝君这迁怒的本事也太厉害了,说天庭无情无欲的本来是珊瑚,他非要让苌夕他们受罚。”
·雷神铁面无私,道:“他们犯的罪,没打入地狱已经是网开一面·”·司序上仙不满,“不就是双双死在梨花树下么我倒认为没什么大碍。”
雷神咬牙纠正:“是打伤上神,逃遁下界,然后死在梨花树下·”·司序上仙眼眸弯弯,“那追究起来,我们两个可是包庇之罪·你是不是还要上报天帝,秉公办理了”·雷神耳根一红,“本上神那日什么都没看到。”
司序上仙倏地凑近他,一语点破,“你在害羞·”·雷神后退一步,紧张地环视了四周一圈,发现没有谁在窥视,便又看向对方,“那日的事情你最好忘了,被天帝知道,你我触犯天规,是要——”·话没说完,又被眼前的小仙用嘴堵了个严实。
“你”·被放开之后,雷神恼怒不已··“触犯天规有什么”司序上仙两条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大不了像苌夕他们,去凡间轮回个十几辈子,多跟你相处相处,有什么不好”·“你藐视天规,天帝知道了岂会轻饶你”·“你急了。”
司序上仙看着他笨拙的模样,尤其开心,凑近道,“担心我啊”·雷神推开他,“本上神要去布施天劫,不与你多费口舌”·司序上仙看着逃远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自顾自道:“死木头,担心我便担心我,有什么不好说的”·............................................·鹅毛雪纷飞了好几日,路上铺了厚重的一层白毯。
官府着人将街上的雪扫了又扫,方才有几个行人·只不过天寒地冻,都走得十分匆忙··街尾一处露天的戏台子上,还上演着霸王别姬·演霸王的戏子今日冻了风寒,台上只有虞姬一个人唱着独角戏。
寒风刺骨,夹杂着冰碴,恨不得将肌理划破几道大口子·台上的戏子动作逐渐僵硬,腕花转得也渐渐吃力,只剩一副嗓子仍旧圆润,饱含情愫地唱着戏本里的句子。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戏终,幕落·戏子朝场下的看客微微一附,谢礼·说是看客,从头至尾也只有一人,撑着一方伞,安静地听完··鹅毛的大雪,台上一人唱,台下一人望。
虽只有一人,但好歹唱了这许久,一班子人也不甘空手而归··二胡先生搓了搓失去知觉的手,轻推戏子的肩膀,“苌夕啊,好歹也去讨个赏钱,你哥等着买药。”
苌夕唯诺地点头,拿了锣盘,走到撑着竹伞的人面前,“这位官人,可否打赏两个银钱”·沭炎将伞往前移,遮过对方头顶,“你叫什么”·下巴微收,“苌夕。”
“不像艺名·”·“小人刚出来唱,还没来得及取·”·沭炎盯着生了锈的锣盘,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放上去·银锭在怀里揣热了,贴上锣盘,竟融化了一小片薄冰。
苌夕一惊,这么阔绰的看客他还是头一回见,“这......”·沭炎直勾勾盯着他,道:“买你·”·戏班师傅忙拥上来,“这位官人,我们苌夕才出来唱,没□□呢。
不值什么,官人去大戏班里挑挑,随便哪个都比这小子强·”·沭炎不容拒绝,“这些钱足够你们再请一个名角·”·戏班师傅手心里出了汗,拒绝道:“大官人行行好,这小子自幼跟着咱们,一直学的是唱戏,从未学过其他本事,怕伺候不了大官人。”
沭炎明白戏班师傅是担心苌夕跟了他作娈童,便解释道:“老师傅放心,他在戏班里唱戏,跟了我,一样是唱戏·”·戏班师傅将信将疑,把苌夕拉到一旁嘱咐了许久,才万分不舍地放了人。
苌夕把那锭银子留给戏班子·褪了戏服,卸了妆束,把三千青丝都高高绑在后脑勺上,低眉顺眼跟着沭炎回府··沭炎这一世是个闲散的文官,喜欢听戏,尤其爱听霸王别姬。
他给苌夕新筑了一个戏台子,随同寝屋,一块儿建在湖中央的小渚上·每日晚饭之后,他便乘着小舟,去听苌夕唱戏·不点曲目,让苌夕想唱什么便唱什么。
贵妃醉酒、金玉奴、文昭关,京戏的每一个桥段苌夕都记得滚瓜烂熟,每日变换着唱··某日,沭炎提前了一个时辰过去,恰碰着苌夕在练嗓子·练完之后,竟一个人自顾自唱着霸王别姬。
没有伴奏师傅,却唱得格外起劲·嗓音悠扬婉转,动情处,竟潸然泪下··沭炎悄无声息地听完,没错,是那日在雪天里听到的感觉——虞姬的独角戏。
“少了霸王,这戏竟也有些意思·”一面笑着评说,一面从屏风后绕过去··沉浸在戏里的苌夕吓得一颤,掉落了手里的宝剑·仓皇回身跪下,“大人今日怎么早来了”·“若还不来,还不知得错过多少场好戏。”
苌夕把头埋得更低,“小民知罪......”·沭炎并不介意,“你戏唱得好,没必要惧怕·压箱底的绝活本就不应轻易示人·”·苌夕垂首,十分恭敬,“谢大人体恤。”
“没有霸王,这戏变了味儿,不是霸王别姬·”·苌夕默了默,道:“在没碰到真霸王之前,小民只唱虞姬的戏·”·沭炎疑惑,“何为真霸王”·苌夕没了声音。
霸王别姬是对唱的戏,台上只有虞姬一个人咿咿呀呀,任谁都觉得荒唐··沭炎却没再问,只每日都早来一个时辰听戏·看着素颜白衫的人在水榭台上唱,竟比外头的红颜盛装更有风姿。
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直至某天,苌夕染了风寒,高热不退,卧床不起·沭炎跟皇帝告了假,贴身照顾苌夕··苌夕是戏子的胚,下九流的命,从小练戏苦,过得如同蝼蚁。
没想到还碰到个烂好人,供他吃,供他住,还让他想唱什么唱什么,从不多问·现下病了,还日以继夜守在床头··他发着高热,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眸,“大人,你图什么呢......这样无厘头对小民好,总要图点什么吧”·沭炎淡淡道:“不图,这些事我想做,便做了。”
“这样不可以......”·“为何”·苌夕吃力地眨眼睛,虚弱道:“这样白吃白喝,小民会觉得,是在骗你的钱。”
生病的人总是执拗,他问个没完,直到沭炎揉着他的头发,温柔道:“你爱唱戏,我爱听·”·要说这人也简单,谁若对你好,你便一颗心都悬他身上,一颦一笑都牵肠挂肚。
苌夕病愈的第二日,沭炎恢复往常的规律,踩着时间,乘小舟去听戏··却看到盛装红颜的苌夕,化成虞姬的扮相,笑盈盈等着他··沭炎挑眉,虽不明所以,也欣然落座,一面品茶,一面看戏。
只是后来看痴了,一杯茶从头至尾也没喝过··即便加上伴乐,却仍旧只有虞姬·不过沭炎听得入神,仿若他便是垓下的霸王,看着爱姬临终告别··落幕,苌夕走下台,痴痴望着沭炎,道:·“我找到了真霸王,也只唱虞姬的独角戏了。”
沭炎勾唇,将他拥入怀中·两人的心意,都未说破,却都明了··皇帝器重沭炎,欲把公主许配给他·沭炎拒绝得干脆,皇帝讶异,询问缘由,方知他府上有个唱虞姬独角戏的阿娇。
皇帝不信这事,以为是沭炎推脱的说辞,便下谕旨,召见苌夕··这一见,便错开了万水千山——皇帝看上了苌夕··古往今来,帝王家看中的人,都不容拒绝,这道理对谁都一样。
“皇上说,想把我纳为男妃·”苌夕在琉璃镜前一边上妆,一边与沭炎说话··沭炎面色凝重,坐在一旁握着拳头,“我知道·”·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苌夕打开胭脂盒,涂上嘴唇,又道:“册妃大典,定在十日之后。”
“你答应了吗”·苌夕上妆的手一顿,“皇上圣谕,我一介草民只用接旨·”·沭炎猛然起身,用力掰过对方的肩膀,吼道:“你不准去”·苌夕愣了愣,“大人息怒,小民会在得宠这段时间,帮大人铺路。
让大人的仕途,起码十年无忧·”·沭炎手下的力道逐渐加重,咬牙道:“你不准去”·苌夕被摇得一晃,随即笑道:“大人是舍不得我么”·沭炎没了声音,只剩眼眸不断颤抖。
舍得,舍不得,结果都不会变·苌夕在十日后,仍按计划那样,赴了册妃大典··沭炎满目沧桑地赶去,便看到戏台上作唱的苌夕·皇帝见到沭炎,忙不迭地夸赞,“你养的这戏子很是固执,非要在大典上演一场霸王别姬。
不过这- xing -子朕喜欢,比后宫那些应声鸟好多了·日后会好生顾惜的,爱卿放心·”·沭炎目不转睛盯着台上的苌夕,敷衍道:“皇上喜欢就好。”
苌夕见到人群中的沭炎,嘴角露出甜美笑意,又接着唱词··这段词沭炎很熟,是虞姬自刎的前一段,百般不舍,又去意已决··这段戏皇帝指派了一个霸王,说大庭广众的,虞姬的独角戏难登大雅之堂。
“朕听说他喜欢唱独角戏”·沭炎仍旧盯着戏台上的人,“只唱虞姬的·”·皇帝饮了一口贡茶,“为何不要霸王”·沭炎顿了顿,道:“若真要与霸王分别,虞姬宁愿身首异处。
故而,他不会轻易与霸王搭戏·”·皇帝柔和的脸色倏地沉下来,如刀锋的眼睛扫向沭炎,“朕曾经以为,爱卿是他的霸王·”·沭炎一震,错愕地看向皇帝。
皇帝随即又笑了,悠悠道:“不过看来不是,不然他离了你,会像虞姬一样自刎·”·沭炎恍悟,仿佛被人当头狠敲了一棒,脸色彻底惨白,仓皇看向戏台上的人。
眼睛还未调过去,便听到“嗤——”的一声··台上的虞姬自刎了,不过不是演戏,是真的·鲜血霎时迸溅,霸王和一干伴乐师傅惊呼而散,台下的皇亲、官员,也纷纷起身。
皇帝匆忙叫着太医,伴奏师傅在慌乱中扔掉了鼓板,没见过风浪的宫女高声尖叫,场面一片混杂··沭炎在混杂中穿过人群,仓皇扶起苌夕,捂住他不断迸血的脖子,颤声道:“没事的......别怕......太医马上就来,别怕”·其实,怕的人压根不是苌夕。
看着他焦虑的模样,苌夕张嘴,想说什么,但涌出来的却只有鲜血,伴随几个破碎的单音··“啊......啊......”·沭炎着急地落泪,前所未有的崩溃,“我来了,我来带你走我马上去回绝皇上我辞官我们一起回去小城没事的,一切都不会有事”·苌夕痴痴看着他,似湖水的眸子里全是爱意。
吃力地抬起手,想抚摸眼前的容颜··“啊......啊......”·沭炎明白他的想法,想抓住那那只无力的手掌·但还没握住,那手便像陨落的星辰,直直砸到台面上。
从指尖划过的温度无比清晰,心口仿佛被石锤猛烈砸了一下··太医院的太医统统来了,止血,把脉,听心跳,看瞳孔·最后——·“虞妃娘娘已经升天了,望皇上和大人节哀。”
皇帝一脚踹倒那太医,痛骂道:“庸医庸医”·沭炎仍旧抱着苌夕,不怒反笑,“他的血还是热的,人是热的,他没死。”
他怎么能死呢霸王还在这儿呢,没有攻进来的汉军,没有四面阵阵的楚歌·一切都好好的,他怎么会死呢·尸体在戏服里逐渐变得冰冷,沭炎捧着他的脸颊,如同捧着绝世的珍宝,擦去他嘴角和脸庞的血迹——苌夕爱干净。
不多时,太医、宫女、太监纷纷撤了出去·勃然大怒的皇帝也冷静下来,走到沭炎面前,捏着拳头,“他昨日跟朕说,曾听到你跟管家密谈,留个人在朕身边,吹枕边风,仕途起码十年无忧。”
皇帝的声音尤其冰冷,“你说过这话么”·偌大的戏院被风打得寂静无声··沭炎怔了怔,呆滞着点头··皇帝气极,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没有说一个字,怒冲冲甩了袖子走了。
沭炎躺在地上,将苌夕仔仔细细地揉进怀里··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不过那管家是丞相的眼线,为了逢场作戏,为了不让苌夕成为自己的把柄,陷入水深火热,他才顺着管家的话,作了那番说辞。
·怎么就被这一股脑的傻子听了去呢·作戏的话,怎么能当真呢·那,谁又把戏场上的话当真了呢·那一世,沭炎仕途坦荡。
只是一向与世无争的他,却开始为了官位,算尽机关·直到将丞相拉下马,让丞相身败名裂的同时,取而代之,不断上升的官位才算停了脚步·他在丞相之位坐得很稳,手段狠戾,杀伐果断,没有人敢动他。
他活到八十九岁,辅佐了三朝国君,建下丰功伟绩··只是,终其一生,再未听戏··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的刀片已经收到了,今天……还有吗……·::&gt_&lt::·☆、十世长劫(二)··再往后,每一世的故事都十分简单,却每每都能成为好故事。
或许是因为命运,或许是因为故事里的人··第二世,沭炎是行走江湖的游侠,苌夕是镜湖小屋的鬼医·苌夕向来秉持“没钱不救”的铁规矩,却某日不小心被重伤的沭炎打破。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那日,苌夕翻遍其全身也未见到半个铜板,一气之下本欲扔到后山,不过又见他的伤势严重到世间罕见,估摸着可以锻炼锻炼自家的医术,便将人收留下来,作免费的药罐子。
二人在治疗期间,古灵精怪的苌夕打开了某个死木头的心房·眉来眼去之间,不小心就看对了眼,尤其是换药擦身之类的“亲密接触”,苌夕总爱堂而皇之地占便宜。
沭炎身为大侠,对于救命恩人也不好计较什么,不仅不计较,到后来,他还有些留恋这感觉·两人的心思从未从嘴里说破,但也心照不宣··侠,在扶持弱流的同时,不会不得罪仇家。
找沭炎决斗的人很多,他几乎每次出行都会受伤·但不管伤多重,毒多深,苌夕总是有各种办法解决··“我鬼医医术天下第一,什么都能治·”某次,苌夕大言不惭地如是说。
沭炎掀开眼皮看他,蓦地,眼眸里仿佛有水波荡漾··苌夕一凛,“看,看我做什么”·沭炎慢声道:“以为这次没命回来见你,多看两眼。”
“说什么胡话有我鬼医在,怎么可能让你有事”苌夕给他擦去身上的血污,又道,“哎等等你可别以为我医术天下第一什么都能治,就每次伤成半个死人才回来啊我可累着呢”·沭炎忽然不由分说地握住苌夕的手,附上自己的心口,“这里,全都是你。”
苌夕倏地耳红,“你,无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这个”·沭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委实多了几分感慨,以前从没说过的掏心窝子的话,那日都吐了个干净,“我被那贼人击中那一刻,心里只有两个念头。
一个,是天下太平无贼·”·苌夕觉得被抓着手像烙铁一样烫,“另,另一个是什么”·“带你浪迹天涯·”·闷葫芦说着情话,大概没有人会不动心。
两人在一块生活了约莫三个月,无论什么方面(纯洁脸),都一直十分和谐··直至某一日,仇家寻上了门·沭炎在外头应付贼人,却不想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赶回小屋时,苌夕已然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将人抱起,让他躺在自己怀里,焦急地问他,解药在哪里··苌夕的眼泪簌簌滑下,绝望道:“没有解药......”·沭炎急得头皮发麻,“那便现配要用什么药材,我马上采回来”·“没用的......”苌夕痛苦地摇头,他万分不舍,却无可奈何。
沭炎红了眼眶,“有用你医术天下第一,什么都能治,以往我的伤无论多重你都能治”·苌夕的眼神开始涣散,声音尽是疲惫,“鬼医......什么人都能治......却独独,治不了自己......”·三百六十五行,每一行都有自己的宿命,而对于医者,大概便是不能自医。
之后,便是- yin -阳两隔··沭炎整整三日没有说话,最后似是想通了·将人埋在镜湖小屋后头,一捧土接一捧土,亲手埋葬·立碑之时,咬破中指,写上了“沭炎爱妻苌夕之墓”。
随后,带着一身的血污和泥污,奔上复仇之路·往日正义凛然的大侠,竟也开始怀揣着仇恨,提刀杀人··决战当日,沭炎与仇人同归于尽·而那仇人是个帮派头目,地位颇高。
沭炎的尸体当即便被那些帮派弟子剁烂,抛至荒山··死无葬身之地··第三世,沭炎是个冷酷的杀手,苌夕是个学堂的教书先生·两人相识于一场饥荒,苌夕分了穷途末路的沭炎一个馒头,沭炎分了苌夕半袋子水。
随后两人便冲着路边的土地庙,拜了把子,以兄弟相称··饥荒之后,两人又做回本行·苌夕教着书,时不时因为不听话的学生而生气,用戒尺打他们的手心。
沭炎继续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夜晚杀人,白日衣冠楚楚地跑去学堂,偷听苌夕讲课··苌夕见沭炎不会写字,便手把手的,从握笔的姿势开始教他·一来二去,竟有了别样的心思。
“你这人,手掌这么粗,到处是疤,在镖局做事么”苌夕若有所思地抚摸着对方硬邦邦的手茧··沭炎隐瞒自己杀手的身份,便道:“以前是,现在在武馆做师傅。”
“哪家武馆”·“你,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怎么,还怕你这结拜兄弟看不起你”·“不是。”
苌夕也没问下去,只道:“还真是有意思,你是别人的师傅,我是你的师傅·”·沭炎望他一眼,“嗯·”·苌夕眼尾一挑,“干脆,这样一辈子好像也不错啊”·沭炎唇角微扬,“嗯,是不错。”
杀手冷酷,却也有情·比如,沭炎在知道自己对苌夕的心意之后,便一刀杀了苌夕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其实苌夕已经把退婚书和赔礼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未有告知沭炎。
没料到那次犹豫,便错过了永远··沭炎杀人太多,没有一单生意失手或是被发现··这次,却被苌夕觉察到了端倪·偏偏他又在这人面前扯不了谎,于是被问起的时候,他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两人大吵一架,准确来讲,是勃然大怒的苌夕将沭炎痛骂了一顿·他骂沭炎是魔鬼,待人走后,又骂没有报官的自己是魔鬼··那之后,两人未再见面。
然而纸包不住火,沭炎能隐瞒的事情,苌夕未必能·官府通过苌夕,顺蔓摸瓜,查到了沭炎··官府加派的人手很多,尽管沭炎武力高强,也敌不过无穷无尽的追杀。
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最后一日,沭炎身受重伤,已经无法站立·追杀的人越来越近,他终于逃不动了··慌乱中不慎摔倒,在月光朗朗的街道中,拼命朝学堂的方向爬,想在生命最后一刻,再去看一眼那抹纸窗上的剪影。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他不遗余力地爬,伤口哗哗流血,身后的血迹拖了十几丈,扭曲又狼狈··就在最后一个转角,马上就能看到那抹剪影的时候,他被官兵一刀砍死在路边。
月光像是死人的白骨,铺展在他身上··第二日,尸体被抬走了,骇人的血迹还留在街角·苌夕跌撞走到那血迹前,浑身像投入冰窖一般寒冷,眼泪毫不留情地落下,他骂道:·“你该死你本就该死”·随后,他去了衙门自首,供出包庇、窝藏等等罪过。
再加上为人师表罪加一等,在牢狱里度过了生命最后的十年··第四世,沭炎是名震八方的镇北将军,苌夕是秦淮河边的舞伶··那日,沭炎被一干友人拉着,第一次去了秦淮河。
河中央有一方浅蓝色的水台,水台上翩翩起舞的人恰好就是苌夕··沭炎自小在军营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魂魄顿时就被勾了去··一舞结束,苌夕返回商船,并未发现身后跟了一人。
他带着一身疲倦,像往常一样去甲板上吹风·扶着栏杆,望着河中时不时跃上来的锦鲤·伸手去够,可以感受到溅起来的水花,仿佛他便是自由自在的鱼儿一般。
踩上栏杆,想把手再往下,碰到更多水花·却被一双手猛然往回拽··“你莫要想不开”沭炎惊呼··苌夕茫然望着眼前的人,“你是......”·沭炎正义凛然,“无论我是谁,你都不该求死”·苌夕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方才站的地方,恍然大悟。
蓦然觉得眼前的人憨实可爱,便起了玩弄之心,将计就计道:“没错,我就是要寻死,你待如何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吧现在趁着身段不错可以跳两支舞,待到了年纪,老爹就要让我去卖身了与其等到那一日,还不如现在自己了断”·沭炎没看到对方伤感神情中隐隐上扬的唇角,“你舞跳的好,可以不用卖身”·苌夕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睛,“官人您哪晓得我们这一行的苦楚,若银子挣得多还不说,若哪日客人少了,老爹马上就把人挂出去卖身呢”·好的,一般他这样哭诉完,对方就会无比怜惜地说“小爷以后每日都来给你捧场”了。
却没想到,沭炎一把扣住他的双肩,无比真诚道:“若我给你赎身,你愿不愿随我走”·苌夕活生生愣住,随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自此,命运转变··入了将军府,没有刻薄的主母,也没有仗势欺人的丫鬟,日子过得比想象中简单,简单又有点......温暖··更重要的是,苌夕久在欢场,调情手段见的多了,却独独对沭炎没有抵御能力。
直到某晚,他陡然想通了,一脚踹开沭炎的房门,逮着人就吻上去·然后对着拼命压抑yu望的沭炎,脸颊通红,“后面的老爹没教过......我不会,你会么”·沭炎一点也不敢放松,“我会弄伤你”·苌夕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那,那便试试吧。”
鱼水之欢,一夜无眠··将军爱上伶人,门不当,户不对·只不过两人的想法没有掺太多杂质,只是相爱,生活,即便无名无分··沭炎在二十九岁那年,北方蛮族作乱,他临危受命,挂帅出征。
走前,苌夕替他擦拭缨枪,服侍他穿戴好铠甲之后,舞了一支《告捷令》,意喻战无不胜,大功告捷··沭炎将他揽入怀中,深深道:“我回来,就娶你过门,让你作将军夫人。”
苌夕埋在他胸口,“皇上不会答应让一个男人作将军夫人·”·沭炎勾唇,“不怕,到时候我军功在身,拿这个做筹码,皇上不会不准·”·苌夕嗯了一声,“我等着。
待你凯旋之日,我到城头作舞,专程去迎你”·“嗯,说定了·”·没有山盟,没有海誓,两人心里的每一寸地方却都被填满。
三年后,大军剿灭蛮族,班师回朝·苌夕欣喜若狂地飞奔到城头,却只看到一口棺材·副将告诉他,里面装的,是沭炎将军的尸身··走时一个人,归时一口棺。
皇帝感念沭炎为家国建下的功勋,以国亲之礼厚葬·并遵依沭炎遗愿,将苌夕封为将军夫人,让其荣华一生··苌夕从始至终未说一个字,只是到沭炎下葬那日,舞了一支《安魂》后,毅然决然撞死在棺材上。
皇帝深感其伉俪情深,便下旨将二人合葬,亦把苌夕之名,纳入沭炎家族的族谱··第五世,沭炎是黑云寨的匪头,苌夕是包袱里有几个银子的过路人··当沭炎肩扛大刀,往路中央一站准备打劫之时,好死不死被苌夕的容貌所动,于是理所当然地掳回去做压寨夫人。
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好言好语哄着·架照打,路照劫,不过之前看到就拿去卖掉的稀奇玩意儿,他开始攒下来,用去哄人··起初苌夕软硬不吃,生死不从。
把丝绸做的衣裳剪去做鸟窝,在饮用水的水井里撒尿,甚至一把火烧了厨房··沭炎每次解决了麻烦,一点愤怒也见不到,仍是好言好语地对苌夕,从没有过埋怨·闹着闹着,苌夕自己也觉得没了意思,便也逐渐安宁下来。
到后来,约莫被沭炎的诚心感动,便半情愿半不情愿地顺从了··当然,这顺从的原因,多半是某日沭炎将一把大剪刀对准了苌夕的xia身,威胁道:“若是还不安分,我就剪了它。”
苌夕羞愧难当,更羞愧的是,他竟然当场ying了··沭炎将那嫩芽拨了拨,“看来你对我还有点别的心思”·苌夕涨红了脸,怒道:“有就有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沭炎收了剪刀,附手上去,“是,夫人言之有理。”
于是,苌夕名正言顺地成了压寨夫人··只不过,好景不长··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那年七月,朝廷派押兵到黑云寨剿匪。
本易守难攻的黑云寨,却陡然如同剥了壳的生鸡蛋,半日便被攻破·而沭炎事先制定的防守战术,也仿佛被朝廷知晓了一般,形同虚设··沭炎望着山脚涌上来的官兵,面色尤其凝重,眼中所有的希望都悉数坍塌。
“是你勾结的朝廷·”·不是疑问,是笃定··苌夕在他身后,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沭炎回首,道出推断的依据,“所有计划我都只与你一个人说过。”
苌夕承认得坦荡,“没错·”·“你是朝廷的人”·“是·”·“所有的都是你们的计划”·“是。”
沭炎的拳头咯咯作响,声音低得可怕,“你平日的那些都是假象”·苌夕坦然,“没错·”·“没有对我动过心”·苌夕偏过头,“没有。”
昨日还耳鬓厮磨的人,今日就成了仇人··沭炎听到对方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仰头大笑,半晌,沉静下来,狠戾道:“既如此,别怪我心狠”·一圈官兵手握□□,团团将两人围住,为首的将领拿刀指着沭炎,“贼子快快放开苌夕大人,说不定皇上开恩,还能饶你一条狗命”·沭炎挟持着苌夕,刀架在他脖子上,挡在自己身前,“左右不过是一死,看是我这贼子先去,还是你们的大人先去”·他的条件很简单,一匹快马和一个匪头,换一个前途大好的朝廷命官。
沭炎的谈判技术很高,不多时,那将领便心生动摇,着人去准备快马··苌夕眼眸里盛满了决绝,仿佛计划着什么·他一语不发,只见沭炎放下警惕,便趁其不备夺过快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窝。
那把刀很长,穿过苌夕的身体之后,又径直刺进了沭炎的胸膛·两人本就紧贴着,这一刀,便刺穿了两颗心脏··一片落叶飘飘然落下,砸上刀刃,被劈成了两半。
沭炎唇角溢出鲜血,“你......”·苌夕莞尔一笑,轻声道:“我既负了皇命,又负了你......这般结果,是最好的......”·沭炎一怔,眼中竟然隐隐闪现着满足,遂抱紧了身前的人,一个用力,将刀刃彻底刺穿胸膛。
寒风阵阵,在被血洗过的黑云寨中穿荡,似在唱一曲悲凉的哀歌··作者有话要说:假期回来第一天,好困……好困……好困……………·☆、十世长劫(三)··第六世,沭炎是皇室的六皇子,苌夕是丞相的庶子,按岁数排刚好也是第六。
沭炎幼时曾经在丞相的教导下学了几年兵法,与苌夕有过几次面缘··当时觉得投眼缘,便想让苌夕做他的伴读,但丞相以“犬子身份低微,恐不能服侍殿下”婉拒了。
沭炎也不较真,隔日找了另一位伴读··之后两人便不怎么见面了··待沭炎成年,从边疆建了一身战功回京述职,恰逢皇帝在钦点新科状元·他见那一身红袍的状元郎颇有几分眼熟,便走近问道:·“可是丞相家的六公子苌夕”·那人正背着他与旁人交谈,听到来人的声音,忙回头行礼,恭敬道:·“回六殿下,正是丞相家的六子苌夕。”
沭炎勾唇,上前一步,道:“几年不见,六公子还记得本宫,难得·”·“六殿下凛凛风姿,臣难以忘怀·”·彼时,苌夕恰是翩翩少年的好模样,一双眼睛明亮无瑕,像湖水一般清透,让沭炎心尖一动。
他十分满意对方的回答,将腰间的宝剑放到他手中,“进大殿不得带兵器,先帮我拿着·”·苌夕顿了顿,“是,臣遵命·”·沭炎隐隐笑着,步入大殿——这样一来,为了还他宝剑,人就跑不掉了。
那次召见,皇帝将沭炎封了平疆王,赐王府,指配王妃·沭炎趁着军功在身,十分大胆地把王妃推掉了··述完职后,沭炎神清气爽,带着苌夕一块儿回了寝宫,盛情招待。
丞相听闻此事,说教了苌夕不懂礼数,竟然无功无助便受平疆王款待·于是亦在家中设宴,邀请沭炎··一来二去,正中沭炎下怀·随后,他便时常夜访丞相府的西墙头,与苌夕秉烛夜谈。
某夜,明月正好··“六殿下......下回可否走正门”苌夕忐忑着问··沭炎大言不惭,“哦,本王以为幽会都要翻墙的。”
“幽,幽会”苌夕这一世教养很好,还没听过如此粗俗的词··沭炎叹惋,“看来六公子还没这心思啊也难为本王日日茶饭不思,就想着你这西墙头了。”
苌夕羞红了脸,急忙忙低下头,却被对方逮个正着··“苌夕,别躲·”·“殿下”·沭炎玩味的眼眸倏地无比深邃,“我是认真的。”
苌夕一怔,“您何必如此......”·“只要你一句话,我荣华王位都可以放下,跟你袖手天涯·”·苌夕愣了愣,对方的脾- xing -他很清楚,说到做到是毋庸置疑。
只是为了一个男子,委实不该放下万千江山与一身富贵·日后遭受千古骂名,来生恐怕也安宁不了··他想了许多许多,到嘴边的却只有一句··“殿下请回吧,日后也不必再见面了。”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拒绝的话总是出奇伤人·无论沭炎如何挽留,苌夕都丝毫没有动摇·甚至退步到君子之交,苌夕也只是摇头。
那之后,两人疏远了许多·每每在早朝时碰见,也只是淡淡点头··不过,风浪才刚开始·既然在帝王家,就免不了权位纷争·太子长留京都,忌惮沭炎军功卓越,便勾结朝党,暗中排挤。
沭炎心气高,不甘被暗箭中枪,又不愿使卑劣手段加以报复·一气之下,奔去驻守边疆··边疆偏僻,又山高皇帝远·在某次外族的偷袭中,武力超群的沭炎,意外身受重伤。
消息传到京都已经是十日后,苌夕不由分说,单刀直闯御书房,不顾身家- xing -命,只为说服皇帝恩准沭炎回宫疗伤··所幸皇帝耳根子软,答应了。
为防传旨过程中有变故,苌夕自请宣旨——若是太子一党宣旨,沭炎可能就要步当年扶苏公子的后尘,没有- xing -命回京··然则,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赶过去,却没想,还是晚了。
当军医痛哭流涕,禀报说沭炎伤势严重不治身亡时,苌夕只是冷冷点头··他好歹是新科状元,岂会被这点伎俩蒙骗趁夜偷偷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扎进伤口的银针变得漆黑。
他偏着脑袋,十分固执地看着眼前的尸身,脑子里一直在想,是不是那夜答应了这人,一同远离皇室权贵,他就不会被这样害死·苌夕宁愿沭炎背上为一己私欲不顾家国的骂名,也不要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在漆黑的夜里沉思,眼眸逐渐被愤怒填满,而这不断膨胀的怒火只有一个出口——太子··然则,向恶魔复仇的办法,就是把自己也变成恶魔·这道理千百年来都没变过。
那一世,苌夕是史书级的佞臣·在朝中勾结党羽,残害太子·用尽心机,冠上各种冠冕堂皇的罪名,让太子冤死狱中,连太子妃和她腹中胎儿都没放过·其权倾朝野,直到新帝登基,才被御审治罪。
他被判车裂之刑,通俗来讲,是五马分尸·行刑当日,万千民众上街观望,纷纷拍手叫好,直喊“大快人心”··四肢和脖颈都被绳圈套住,苌夕却无比释然,仰头看着明媚阳光,唇角勾着浅浅笑意。
仿佛是要去赴约一般轻松··他对着万里晴空,轻轻唤着沭炎的名字,随后徐缓合上双眼,了无遗憾··第七世,沭炎是礼部尚书之子,苌夕生在书香世家,不过是个哑巴。
两人家境都算不错,年少时就读于同一家书院,十年同窗··苌夕这一世颇有些文人骚客的- xing -子,眉头总是舒不开的“川”,一场雨水他也能生出万千哀愁。
沭炎胸怀大志,不待见他这娇闺女儿的模样,时不时便用古语规劝·苌夕不能说话,每每便把想说的写出来,一场声音断断续续的对辩,一辩就是整个下午··有时夫子上着课,他们就在下面一张接一张小纸条地写。
书声琅琅,其他学生学得勤奋,他们写得也勤奋··最后分不出结果,两人却都乐在其中··学业有成之际,便是分道扬镳之时·临走前,苌夕送给沭炎一幅字——山有木兮木有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意思再明显不过··沭炎看了,当场回绝:“我已经定亲了,和大理寺丞的千金·”·政治联姻,容不得推脱。
苌夕点点头,把包袱往肩上一甩,头一回洒脱·沭炎瞧着那个往土里沉了一截的身影,心里有些泛酸··苌夕的字很受欢迎,没过几年,便成了炙手可热的书法家。
沭炎也顺利完成了他的政治联姻,新婚第二年便育了一子,乳名“小不点”··两人再见已是在几年后的大街,沭炎带着妻儿闲逛,一家其乐融融··苌夕停下脚步,拿炭笔在木板上写字——“你的妻子”·沭炎点头,介绍道:“这是内子。”
又转头看向妇人,“卿卿,这位是苌夕,我年少时的同窗,现下是书法大家·”·那妇人朝苌夕拂身,说了句初见的客场话,端庄,大方,得体。
苌夕眼中一涩,把木板上的笔迹擦掉,又写到——“这是你儿子”·沭炎抱起四岁的小不点,“小不点,快叫——”·“——苌夕叔叔。”
还没等沭炎的话说完,小不点已经开了口,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苌夕叔叔,你真好看,比我爹爹和娘亲都好看”·苌夕愣了愣——“他很可爱。”
小不点朝他伸手,“抱抱·”·苌夕错愕地接过,十分笨拙··小不点没把他当外人,欢快地回头,“爹爹再见,娘亲再见,我要跟苌夕叔叔去玩”·苌夕对这蓦然的热情手足无措,本想拒绝,但既没有空手写字,又开不了口,在对面的夫妇看来,倒还是默认了。
沭炎本有几分顾虑,但拗不过孩子,便也点头答应了··小不点与苌夕相处得很好,他小小年纪便是个话唠,喜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刚好苌夕不能说话,便可以一直听着。
但苌夕发现,这样来回几次,也并非全无好处··“爹爹的书房有一幅字,七个字呢,我能认识那两个‘木’”·“娘亲可疼爱小不点了。
学堂其他人,他们的娘亲都陪爹爹睡,只有小不点的娘亲每天都陪小不点睡”·“爹爹也可疼爱小不点了·娘亲好几次说想再生一个小妹妹,但爹爹都不答应,说只要有小不点就够了”·苌夕仔仔细细地听,愁容霎时消散了许多。
但浅近一想,眉毛又拧紧了几分·这桩婚姻,经营得并不轻松·无论是沭炎,还是他夫人,都是政治联姻下的棋子··小不点很黏苌夕,每次见面,第一件事就是在他脸上狠狠吧唧一口,然后抱怨为什么才来,最后又抱着他的脖子跟沭炎告别。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苌夕也逐渐敞开心扉,每次去的时候都带些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尽管沭炎这桩婚姻不幸,他也没再臆想什么·不为其他的大仁大义,只为了小不点。
只是好景不长··沭炎的岳父是大理寺丞,在朝中权势甚大,有不少政敌·这些人对付不了他,便对小不点下了手··苌夕那次正在给小不点排队买糖人,突然一伙人涌过来,孩子便被抢走了。
他是哑巴,不能呼救,只能冲上去抢,又踢又拽,甚至不顾形象张嘴大咬,最后却被敲晕在小巷··卖糖人的小贩怕惹上事,匆匆收摊回家··苌夕醒来已是天黑,仓皇失措。
风急火燎跑回沭炎家,却只听到铺天盖地的哀号,门前的石狮子也挂了白绸··小不点在一个时辰前,被人从护城河里打捞上来,已经溺亡··沭炎脸色铁青,冷冷地站在门口,仿佛刻意等他一般,“对孩子下手,这便是你的本事”·苌夕摇头,他的写字板弄丢了,张嘴胡乱地想解释,比比划划,没有人能看懂。
他想说,不是我··他想说,让我再看看他··他想说,别恨我··沭炎扣住他的肩膀,低吼道:“你第一天就打算好了吧你看着我娶妻生子,心生嫉妒,就来杀我的儿子”·“你怎么伪装得这么好不说话可怜兮兮的样子作给谁看”·“他只有四岁,他能做什么那是我唯一的骨肉,只有四岁的孩子你怎么下得去手”·肩膀上的痛刺骨钻心,苌夕拼命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一日,沭炎当着苌夕的面,把那一卷“山有木兮木有枝”撕得粉碎,仍了他一句:·“你委实让我恶心”·苌夕被摔出大门之后,被沭炎的岳父以杀人之罪,抓进了打牢。
由于沭炎不插手,那痛失爱子的妇人便随同他的父亲,便不顾及“挚友”的身份,半公半私,判了苌夕“斩手”之刑,手掌的手··靠习字为生的苌夕,有口不能言的苌夕,失去了两只手掌。
不能说话,不能写字,尽管有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半句·坏事传千里,身败名裂之后,只有苌夕一个人的家里入不敷出,没过两年,他便沦落到了街头乞讨·他- xing -子傲,骨子硬,受不了这等屈辱。
于是在某日的晨曦里,他走到沭炎家门前,用撞破的额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冤”,在初升的日晖中死去··沭炎推开门看见眼前的尸身,浑身发颤,沉默了许久,吩咐下人:“敛了。”
那下人将苌夕敛了,悄无声息地埋在后山·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是那处巴掌大的墓冢前,总是有一方砚台,一支笔,仿佛在等着谁泼墨写字,又或者等着谁启唇耳语。
然则,直到砚台上结了蜘蛛网,覆了一层又一层灰尘,也再没有人来过··作者有话要说:好多地方都降温了,死鬼们注意加衣服啊~·☆、十世长劫(四)··第八世,两人生在同一户商贾人家。
沭炎是嫡出的兄长,苌夕是庶出的幼弟,他们相差七岁··苌夕身份低,年纪小,时常受欺负·跟母亲说,那个失宠的女人会伤心,跟父亲说,那个忙碌的男人会烦心。
索- xing -委屈都咽进肚子,什么也不说··在九岁生日那天,苌夕得了一盘桂花糕,被家族的几个顽童打翻在了泥洼·一群顽童嘻嘻哈哈跑了,剩苌夕抱着膝盖,孤零零对着那几块被泥污弄脏的桂花糕。
那时他还没长开,小小的身影仿佛只有巴掌大,瞧上去尤其可怜··那时沭炎刚满十六,为人处事略成熟些,见这情景,便带苌夕上街,将小摊上的美食都尝了个遍。
苌夕毕竟还是个孩子,谁对他好,他便对谁也袒露真心·把自己珍惜的宝贝玩意儿,都与沭炎分享··“二哥哥,陈叔教我做了一只纸鸢,咱们去放纸鸢吧”·沭炎放下手里的笔,“好。”
“二哥哥,我刚刚去后厨房偷了半只鸡,咱们偷偷吃,谁也不告诉·”·沭炎匆匆话别友人,“好·”·“二哥哥,这只杜鹃受了伤,我们养起来,以后下了蛋,我们一人一个。”
沭炎做了个鸟窝,“好·”·“二哥哥,今天学堂的老师打手心,疼这两日吃饭你喂我”·沭炎打开药箱,“好。”
苌夕在高凳上晃腿,“二哥哥,你为什么不娶娘子啊四哥哥都有孩子了·”·沭炎顿了顿,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不急。”
沭炎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媒人,始终没有娶妻·苌夕一日日长高,长大·逐渐,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也终于,遇到了一桩能改变他命运的亲事。
“听媒婆说,新娘是柳家嫡女”沭炎的神情不是很愉悦··苌夕心里莫名地没有底气,点了点头,“嗯,本来,我的地位是高攀不起的,但那姑娘说非我不嫁,柳家人才答允的。”
沭炎把玩着手中的棋子,“你答应那媒人了”·苌夕又点头,“这门亲事本来就是我捡便宜得来的,待柳家姑娘嫁过来,父亲顾念柳家的面子,也会多照顾娘亲一点,娘亲她,也对我放心。”
沭炎冷笑,“听起来,这门亲事倒是你娘在结·”·苌夕沉默半晌,“她这些年委实吃了太多苦,我不能不顾及她·而且......人不是都要成亲的吗”·最后一句话,让沭炎冷了脸色,他落下一子,堵死棋眼,“嗯,纵然是要成亲的。”
“二哥哥·”苌夕盘思,“我酒力不好,婚礼那- ri -你可否帮我挡些酒”·沭炎收好了棋盘,“我那日在外地处理生意,回来不了。”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这些年来,沭炎第一次拒绝他··苌夕一愣,“能推掉吗我这辈子只成这一次亲,你是我最敬重的兄长,一定得到。”
沭炎蓦然勾唇,“新人在场便行了,我无所谓·”·语罢,便跨出房门,尤其潇洒··那日是两人最后一次交谈,随后,沭炎便去了沿海一带经商,再没回来过。
苌夕因为柳家的关系,自此平步青云,柳家姑娘没有生育能力,他也没再纳妾·在常人眼中,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眷侣·除了柳家姑娘,没人知晓他不能人道,也没人知晓,他会睡梦中喊“二哥哥”。
沭炎的生意做得很大,是不少名门闺秀青睐的对象,不过他一直清心寡欲,形单影只·从四处打听苌夕的消息,听到夫妻和睦的字眼,心口总是刀割一样疼·每每午夜梦回,想起不该想的人,久久不能入眠。
两人隔了千万里远,想方设法从探子口中打听对方的情况,却从来没见面,也没通信··沭炎四十岁那年,破天荒收到柳家姑娘的一封传书:·“夫君病重,恐不久人世,声声叨念‘二哥哥’,恳请兄长速回。”
沭炎当时还在海外,站在甲板上陡然大吼:“返航最快的速度”·他上了岸,骑了快马,昼夜兼程·那匹马他买了好几年,想着哪次回去的时候骑,却一直只是养着。
不料,真回去时,却是这样的情景··从沿海一路回奔,终于到了家·却只有铺天盖地的白绫,和女人的嚎啕哭泣··柳家嫡女披麻戴孝,见到风尘仆仆的沭炎,抹了眼泪,命下人递上来一盘桂花糕,哽咽道:“夫君说,待兄长回来之时,定要与兄长一同品尝。”
·物是人非,那个倚在长廊上,想着“二哥哥也许明日就会回来”的人,已然归入尘土··沭炎垂眸,看着晶莹的乳黄色糕点,只觉得喉间一股腥甜,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将一盘子糕点都染了朱红。
他终究赶了回去,也终究错过一生··因为那口血,沭炎一病不起,生意也就此耽搁·他门下的管家早有二心,便趁火打劫,将家财悉数换了主人·没了身家,谁也不愿搭理他这个病痨子。
受了无数白眼之后,他终于看淡人世,佝偻着身躯,在乡间搭了个破草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那一世,他便在那破草棚里度过了余生,异常凄苦。
说苦,他攒的为数不多铜板又不用来买粮食,而去买纸钱··他总披着褴褛衣衫,一个人望着火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叨:“鬼是最会仗势欺人的东西,巴结富的,欺凌贫的......我不能让苌夕受欺负。”
一直到七十岁,他仍这样念叨,喋喋咻咻没完没了·即便吃不起药,即便揭不开锅,他每个月就算是乞讨,也要给苌夕烧点纸钱··他不能死,多活一日,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便在地下多安宁一日。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也这样想着··或许正应了那句话——死是最容易的事情,一口气下去,什么焦愁都了如云烟·活着背负愧疚和遗憾,才是最难的抉择。
..................................·第九世,苌夕出生一个西域的部族,是族长的第十九个儿子·他的前面有十八位兄长和十二位阿姊,在表亲堂亲里还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家族十分庞大。
沭炎生在野心勃勃的北国,是个俊朗的驸马爷·不过与他成亲的公主命短,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皇帝为了补偿,赐了他一只虎符,掌管二十万大军··并特许可再婚娶。
只不过这圣旨颁是颁了,却用处不大·公主去世足足三年,举国上下都没有人敢嫁给沭炎——有个道行不错的巫师给沭炎卜了一卦,算出他命里克妻,凡与之婚配者,定活不过大婚之夜。
对此,沭炎只有四个字——无稽之谈··他不信命,也不信缘·直到某日,他在外出狩猎之时,- she -向麋鹿的箭飞出去,不小心穿进了某个人的胸膛。
那个人衣着不凡,却只身一人行走在山林之中,没有随从·没错,这人便是从部落偷跑出来游玩的苌夕··沭炎见还有气息,便带回帐中救治·请了军医,用了平日都舍不得打开的伤药,还破天荒去庙里求了炷平安香。
苌夕的身子骨弱,费了好些心力才活过来·然则那一箭的劲道太足,没办法痊愈,伤口长好了,还会时不时咯血··不过沭炎照顾得细致,伤势并未继续恶化。
一个月后,苌夕勉强能够下床·只是顺带着,在这些日子的贴身照料中,某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你的年纪,在你们部落也该成亲了·”某日,沭炎似是不经意地开启某个话题。
苌夕耳朵一红,嗫嚅道:“是有许配的人家,不过那姑娘在成亲前一日,跟情郎私奔了·”·沭炎唇角一勾,“哦,这样也不错·”·苌夕气呼呼,“什么不错都,都没有姑娘愿意再嫁给我了。
现在部族里到处在传,说我相貌丑陋,把新娘子给吓跑了·”·沭炎把热好的药端过去,“我也差不多,我的先妻去世得早,都流传我命里克妻,现在北国也没人敢嫁给我。”
苌夕捧着药,十分着急,“那你以后要怎么办”·“我正寻思,娶门亲事,把这流言给破了·”·苌夕倏地失落,“是,是吗......”·“你有没有想过,也成一门亲事,把你相貌丑陋的流言给破了”·苌夕沉思,“没,没想过。”
“当真没想过”·“......只有几次......”·沭炎定定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怎么样”·苌夕蓦然一愣,药碗险些掉在地上,不知道哪儿生了一团火,把他脸颊都烧得通红,支支吾吾你你我我了半天,最后化作一个“嗯”。
破镜重圆东方玄幻前世今生因缘邂逅·沭炎唤来一个巫师,算出良辰吉日,跟苌夕约定:“四月初二是个吉日,宜婚娶,续良缘·”·联姻书第二日便呈给了那部落的族长,族长大喜,认为这层关系可以促进与北国的邦交,获取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安宁。
而这边,北国的皇帝也在大婚前不久,召见沭炎,好好嘱咐了一番··至于嘱咐了什么,苌夕不知晓,他只是美滋滋地折回部落,等着大婚当日,沭炎骑着骏马,跨过千山万水来迎娶他。
只是,命运最无情的,便是让你看清,你以为飞上云端的那一刻,只不过是那一脚踩空了··大婚那日,黑云夹着冷风在半空翻滚,直勾勾压向地面,天仿佛要塌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苌夕披着鲜红嫁衣,一步一步走上城墙,长长的衣摆在石阶上一阶一阶滑过——城外的打杀声已经持续很久了··“公子”一个士兵哭喊着跑下,跪到苌夕面前,“我们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苌夕的妆刚刚上完,十分精致,他莞尔一笑,道:“沭炎说好今日来娶我,他来了吗”·“我们都上当了,我们部族所有子民都上当了啊”士兵涕泗纵横,“沭炎以和亲为借口,趁我们筹备大婚之际,径直率兵杀进来了他不是来联姻的,是来攻城的啊”·苌夕愣了愣,不肯相信。
轻轻推开士兵,迈上城头·举目望去,全是黑压压像洪水一样涌过来的军队,而军队最前方,正是他等了许久许久的沭炎·身上披的,不是婚服,是戎装··沭炎见到城门上突然出现的人影,抬手示意军队暂时停止进攻,四周蓦然陷入死寂。
苌夕站上城墙,望着下面的人,喉头颤抖,“你不是说,今日大吉,宜婚娶,续良缘吗”·沭炎策马上前,抬首,四目相望··他说:“你我婚约尚且作数,待我将这片土地易主,再许你一场盛世大婚。”
他说:“我知你心系苍生,若你想减少伤亡,便回去劝你父亲递交降书,我保证善待你的族民·”·他说:“军令不可违,苌夕,我只是奉旨出兵,你别让我为难。”
·苌夕在城墙上摇摇欲坠,身影被寒风削得单薄,听着这接二连三把他的心脏削成碎片的话,只道了一句:·“沭炎,骗来的东西,你以为,会用得心安么”·语罢,再没有一丝留恋,径直从城楼跳下。
沭炎连忙飞身过去,却只在临了时,接住一片衣角··苌夕在最美好的年岁,披着红装,死在他最爱,也最恨的人怀里··寒风号号,将旗帜吹得呼啦啦作响,一只黑色的乌鸦立在旗杆顶上,发出一阵又一阵哀嚎,似在唱一曲无人知晓的悲歌。
副将上前询问作战计划,沭炎死死盯着紧闭的城门,“攻城·”·他将苌夕的尸身打横抱起,逆着涌上来的军队,一步步往回走·不知道为何,心中有个地方塌陷了。
并且清楚地知晓,永远不可能填补··那一日,仗没打多久,族长便跪着递上了降书·苌夕的部落从此在地图上被抹去,彻底灭亡·沭炎因为此战,在北国平步青云,成为第一位异姓亲王。
仍旧没有姑娘敢嫁给他,他也没打算再成亲,只在卧房中,一直挂着一套血红的嫁衣·奇怪的是,在沙场上铁骨铮铮的硬汉,有时看着那套笔挺的嫁衣,竟会蓦然落泪。
那一世,他不信命,却输给了命··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沭炎一个人望着火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念叨:“鬼是最会仗势欺人的东西,巴结富的,欺凌贫的......我不能让苌夕受欺负。”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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