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反派BOSS by 幕琅(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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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反派BOSS by 幕琅(中)(4)
·他的大师兄那么好,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而去死凭什么“活该”去死·绝对不行·绝不允许·闻景心中怒火中烧,脸上却是一派平静道:“那法师如今说了,难道是有什么别的玄机”·闻景有自己的主意,惠明法师又哪里没有闻景聪明,惠明法师难道就傻·惠明法师明知他的话可能会惹怒闻景,于是一度不打算同闻景提及,但如今惠明法师又转而坦诚相待、吐露秘辛,必不仅仅是因为闻景的问询,而是有其它更为重要的缘故·那么是什么缘故是否与大师兄有关·惠明法师道:“小施主,你可知道这次隐云宗遇袭,其主使者为何人”·闻景微怔,而不等闻景回答,惠明法师便道:“——是一个女人,很美的女人。
她被人称为莲美人,其意出淤泥而不染,然而事实上,她心如蛇蝎,冷酷无情,手下死者逾万,灭门灭派不知几何更重要的是,她是九转归阳经的传人。”
闻景方才松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道:“九转归阳经”·“不错正是九转归阳经九转归阳经其意歹毒,寻常人只知晓它能吸食- jiao -合对象的生命和修为,鲜有人知晓,它还能助修炼者分化分身只要分身依然存世,本体就永不会死”·“九转归阳经每炼成一转,便能分化出一个分身,当练到极致时,更是可以化身万千,每个化身的功力,都与本体无二事实上,现在的莲美人已经有了两个化身,而在隐云宗被袭后,更是开始筹备分化第三个化身。
每次九转归阳经的传人分化分身时,都需要将化身收回,这才能专心分化,此时正是天赐良机,若我们不能趁此时杀了她,那么等到她分化出第三个化身后,此世便再无能杀她之人,而待到她第四个化身也分化出来后,世上便再无她不能杀之人了”·闻景皱眉道:“法师对我说这些,是想要我做什么”·惠明法师道:“小施主身上有那莲美人的气息,应当是这些天与她本体或化身有所接触,我想要借小施主时间一用,将那莲美人寻出,一举将她击杀”·闻景似笑非笑,道:“所以之前的消息便是我的报酬”·惠明法师坦然道:“正是。”
闻景道:“若我说不呢”·惠明法师道:“你一定会去·”·闻景道:“为何”·“因为施主是君子。”
惠明法师微微一笑:君子可欺··第111章 狭路·苍雪神山并不是一个轻易能够登顶的地方··陆修泽二人越是向上走, 四周的风雪便越小,然而缺少了风雪的阻挠后, 却也不能为陆修泽二人带来半点便利, 因为随着风雪的变小,四周无形的压迫,却开始增大。
这样的压迫来自于每一分空气, 施加于每一寸皮肤、每一厘内脏,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如果说这样的压力,叫陆修泽与长风二人还暂且能够忍受,那随着压力而来的对修为的蛮横压制, 就叫陆修泽有些难以忍受了。
长风倒还好说,因他此刻体内修为全无, 那野蛮的压制在他身上并不好体现, 甚至叫长风难以感受到,但陆修泽却又不同了··就如同浪打礁石,越是巨大的礁石,受到的压力越大。
陆修泽本就修为深厚, 更有黑焰在身·那黑焰吞噬过地火,又吞噬过修士, 其间蕴含的灵力可谓恐怖平日里, 那黑焰藏在陆修泽体内,常人难以发觉,然而苍雪神山上那双无形的眼睛却不容混淆, 任它如何隐藏,也毫不留情压制下去,于是这便苦了受到双重压制、几乎寸步难行的陆修泽。
直到此时此刻,陆修泽才终于明白玄心口中上山之路艰险究竟是什么意思了,也再一次切实地体会到了危机感··若是常人,怕是就要这样放弃了,毕竟逝者已去,魏明月已死了那么多年,让一切尘埃落定又有何妨,何必做这样危险的事,甚至于将自己的- xing -命都赔上可陆修泽偏偏不愿不肯不甘,眼里揉不得一点沙子,定要将一切的真相都弄个明白才罢休,因此,他不但没有感到丝毫怯缩,反而迎难而上,纵使一步比一步艰难,但又一步比一步坚定。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途中,陆修泽也突发奇想,想要将黑焰隐藏得更深一些,想试试能不能躲开这无形的压制,于是他思绪沉入识海深处,找到黑焰藏身之处,用意识向黑焰包裹上去,野蛮地将它压缩得更小一些。
黑焰在陆修泽的压迫下毫无反抗之力,一退再退,竟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试图避开陆修泽,又似是在向陆修泽求饶··然而陆修泽早有预料,手下毫不留情,将黑焰迫得更紧。
黑焰退无可退,在即将被陆修泽迫至极限时,一个声音在陆修泽识海深处气急败坏地响了起来,道:“够了你不要欺人太甚”·刹那间,黑焰化作与陆修泽一般无二的人形,杀气腾腾地说道:“你真当我对你没有办法吗你真当我抢不过你吗若你当真惹恼了我,就不怕我出去杀了你的小情人”·陆修泽置若罔闻,毫不理会它的叫嚣,心念一动之下,黑焰中便有一缕金色火焰分化出来。
黑焰化作的人形瞧见这金焰,顿时失色道:“你难道……不可能,你如今困于人身,怎么可能想得起来”·陆修泽依然没有理会,只是瞧着这金色火焰。
相较于黑焰来说,金色火焰渺小无比,几不可见,但陆修泽轻吹一口气,它便蓦然暴涨,将黑焰化作的人形一口吞了下去··黑焰化作的人形惨叫起来,在金焰腹中左突右冲,试图冲破金焰的禁锢,然而一切却都是徒劳。
陆修泽冷冷一瞥,便将意识从识海深处抽出·虽他在识海中耽搁许久,但在现实中却只不过过了一瞬,因此并未引起长风的注目,而更叫陆修泽满意的是,身上的压制果然随着黑焰的消减而削弱大半,虽然依然不太舒服,但已经不能再对陆修泽造成困扰了。
陆修泽微微一笑,脚下步伐更快了··就这样,陆修泽提着长风,向上又走了一天一夜,待到苍雪神宫终于完全展露在二人面前时,已经是二人登山的四天后了··这时,两人站在苍雪神山的顶端,向下望去,曾经苍莽的山脉如同蛇形,渺小而低伏;向上望去,遥不可及的天空触手可及,伸手可摘星辰。
“这是琨洲最高的地方……”长风望着天边的红日,喃喃道,“从这里开始,往任何一个方向走,都是在向下……很符合苍雪神宫的身份,对不对但她们住的再高,又有何用若不能长生久视,便终会输给时间。”
陆修泽无疑也是被这样极致的景色震了震,因此他难得接了句话,道:“你觉得什么算输什么算赢”陆修泽轻笑一声,“若苟延残喘地活着,就是与天同寿又有什么意思若能有一世辉煌,那么如流星划过长空又有何妨”·长风愣了愣,诧异地望向陆修泽,显然没有料到作风冷酷的陆修泽会来接他的话,是以心中又泛出了些古怪的情绪,而陆修泽也并未给长风留下更多回味的时间,只是稍稍感慨后,便转身向苍雪神宫而去。
“过来,实现你价值的时候到了·”·苍雪神宫不愧于它的苍雪之名,宫殿处处都以寒玉砌成,其上固以术法,在清晨阳光的照- she -下,泛出冰冷坚固的色泽,与雪融为一体,又与雪大有差异。
在长风真正动手前,陆修泽也试过自己开启苍雪神宫的宫门,然而他绕了半圈后,觉得神宫外壁上恒固的术法虽算不上坚不可摧,但也不是陆修泽能轻易打破的,更何况山上的压制仍在,回气更是艰难,因此每一分法力都不该浪费,于是陆修泽便等待着这“苍雪神宫最后的后裔”开门。
长风站在门前,望着这伫立于雪山之上的圣殿,心中百感交集,神色有瞬间的怔忪,但在陆修泽的催促下,长风又将这样的神色收敛了起来,向着宫门缓缓跪下,口中诵念着古老的经文。
这经文字句拗口非常,叫陆修泽一个字都听不懂,然而陆修泽听不懂,却能强行记下,以待日后所用,而与此同时,陆修泽还发现,随着经文的诵念,一种古怪的灵力波动自长风体内传出,将苍雪神宫一点一点唤醒。
这显然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事··一来,长风体内还有陆修泽留下的噬灵针,若无陆修泽取出,长风这辈子都无法动用灵力,然而此时此刻,随着经文的诵念,那不可能出现在长风身上的灵力,却真真切切地出现了;二来,无论是在世上的哪个地方,死物与活物的界限都十分清晰,即便是器灵,也是因为有游离的意识闯入灵气团,才在无法复制的机缘巧合之下形成的东西,可这苍雪神宫明明并非器灵,而像是生出了自己的意识,这样的境况,陆修泽也只在寻天剑身上瞧见过。
陆修泽觉得事情越发古怪,心念转动下,将自己方才记下的经文试探地念了几句,然而能在长风口中引发异象的经文,却无法被陆修泽引动半点,于是陆修泽思来想去,终于承认,这苍雪神宫确有自己的神异之处,当年的那些神女,也并不仅仅只占据着“第一代修士”的名头而已——这样的承认虽然谈不上惧怕,但无疑提高了陆修泽心中的警惕。
随着长风的诵念,那长长的经文终于到头,苍雪神宫也如同一只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被彻底唤醒·途中,陆修泽因感到迫切的威胁,于是向长风越发靠近,只要苍雪神宫这不知是活物还是怪物的东西有半点异动,陆修泽便能在它攻击自己之前,先掐断长风的脖子。
不过陆修泽到底还是高估了当年的神女,因这巨兽虽然醒来,但却显然没有自己的思绪,陆修泽能感受到这巨兽的呼吸,却感受不到它的灵魂所在··长风自然也明白这巨兽光能唬人,实际上却不顶用,再加上陆修泽虎视眈眈,于是他也没想要吓唬陆修泽什么,言简意赅道:“开门。”
——这是在同谁说话·陆修泽诧异向长风望去一眼,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分心,两人脚下一震,造型古朴的宫门便在陆修泽诧异地目光中缓缓打开。
比冰雪更为冰寒的气息自宫门后涌出,将长风冻得连打了三个喷嚏,看似还有继续打喷嚏的意思·陆修泽眉头皱起,从噬灵针中传出一道火属灵力,叫长风好歹能在这样的冰寒中迈出腿。
“走罢·”陆修泽淡淡道,“带我去见樊枯·”·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随着陆修泽二人迈入苍雪神宫,神宫的宫门缓缓闭合,再度沉寂下来,而当宫门闭合的最后一丝震动也消散在雪中时,明心寺山门却再一次迎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施主请留步·”·远远的,守门沙弥就瞧见了两个黑影步步靠近·因有了陆修泽长风二人的前车之鉴,守门沙弥口中客气了很多,但却依然秉行着自己的职责,道:“再向前便是明心寺,明心寺谢绝外客,两位施主,还请就此回返罢”·只见来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个的那个是个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目光澄澈,笑起来时更是叫人如沐春风,一见就令人心生好感;而矮个的那个则有些发福,留了一脸的大胡渣子,叫人看不清脸,头发也乱蓬蓬的,与其说是头发,不如说是杂草堆。
人与人之间最怕比较,若那矮个子独自前来倒还没什么,但一与他身旁的年轻人来,便越发衬得年轻人气宇轩昂,而矮个子则猥琐难言,令守门沙弥都忍不住侧目··年轻人向守门沙弥微微一笑,温和道:“我乃择日宗宗主闻景,此次因有要事登山,需借道明心寺,于是特来拜会玄心大师,还望小师傅通传一二。”
第112章 相逢·比起前头的那两个人, 这自称闻景的年轻人无疑是非常礼貌了,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是择日宗的宗主, 于是守门沙弥不敢耽搁, 留下一句“请施主稍等片刻”后,便匆匆进门通传。
待到守门沙弥进门后,闻景斜眼一瞥身边头发乱糟糟的矮个子, 声音如气,道:“法师,你怎的以这副模样前来”·虽然当年还是玄明的惠明法师离开了明心寺,可是传闻惠明法师与玄心法师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才是,怎的惠明法师硬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才敢前来明心寺·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留着土匪般的大胡子、挺着如怀胎七月的大肚子的惠明法师紧张地向闻景挥了挥手, 不知怎的变成一个大一个小的眼睛溜向寺内,又溜向闻景, 模样越发猥琐, 简直不堪入目:“别叫我别跟我说话你只要按我说的来就行了”·好的吧,反正他对两个老头子的恩怨情仇也没什么兴趣。
闻景闭了嘴··就如同惠明法师所想的那样,君子可欺,因此最后, 闻景到底还是随惠明法师一同循着莲美人的踪迹而来··闻景心中放不下很多东西,像是陆修泽, 像是世人。
闻景其实也明白, 他对于世人其实是没有责任的,然而这样的责任总该有人来担当,而他也有能力担下, 于是闻景便选择了自己担当,仅此而已·于是在找不到陆修泽踪迹的情况下,闻景也只能按下心中焦虑,与惠明法师同行。
就像惠明法师说的那样,莲美人并不是一个危险- xing -极大的隐患,而是早已变作了毒瘤她修行的心法,注定了她要谋害别人的- xing -命,而她的心- xing -行为,也注定闻景容不下她。
世间是有果报的,若没有,闻景不介意自己去践行··两人在明心寺外等待的时间稍稍有些久,惠明法师或许是心中难安,于是方才还叫闻景别同他说话的惠明法师,又主动地同闻景攀谈起来,窃窃道:“你这么讨厌莲美人,为什么跟那人能合得来”·惠明法师口中的“那人”,指的自然就是陆修泽。
惠明法师不知“异星”身份,也不明白陆修泽与闻景二人真正的关系,但天象中那“互为光影”就已经是颇为暧昧了,是以惠明法师也知道,闻景与那异星的关系就算不好,但也肯定不坏,于是惠明法师才越发奇怪起来。
一说到这个,闻景心中还有气,硬邦邦道:“他跟莲美人是不一样的”·陆修泽是恶人吗·当然不是·陆修泽会变成恶人吗·当然不会·陆修泽答应过他,不会让自己变成恶人,那么闻景就相信他必不是恶人。
闻景总是相信陆修泽的话的,而陆修泽也的确没有再辜负过他的信任··闻景按在腰间的乾坤袋上,就像是握住了那块陆修泽留给他的异石,原本惊怒交加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脸上越发波澜不惊。
惠明法师不知晓其中变故,好奇道:“不一样你为何说得这么肯定要知道,人心隔肚皮,你永远都不知道别人面具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闻景神色不变,道:“我知道·”·但闻景越是肯定,惠明法师就越是不服气,道:“你凭什么肯定”·闻景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道:“这就跟法师没有关系了吧。”
惠明法师道:“这跟我怎么就没有关系”·“是吗·”闻景心平气和道,“那法师不如说说你跟玄心大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听闻玄心大师- xing -情宽厚,多年下来对您这个师弟还颇为惦念,也不知当年你为何要——”·“好了好了闭嘴闭嘴,你闭嘴,我也闭嘴,好吧”惠明法师悻悻说着。
闻景微微一笑··虽说君子可欺,但那也是在闻景心甘情愿之下,可当闻景不情愿的时候,惠明法师可欺不过闻景··又过了一会儿,守门的沙弥终于跑了出来,形迹匆匆,微微气喘道:“方丈说……说……请……请进……”·闻景礼貌点头,随着沙弥一路上山。
本来他心中还有些奇怪沙弥的气喘,可是待到他迈入明心寺后,才终于诧异发现,明心寺实在是大··太大了大得离谱·从山门往方丈院来回跑一遍,几乎相当于围着一个中型城池跑一圈,也难怪修为平平的小沙弥这么狼狈了。
迈过三道门后,守门沙弥合十低头,慢慢退下,另一个穿着红袍的和尚则笑着迎上来,声如洪钟,笑道:“久闻闻宗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闻景目光在这和尚身上扫了一圈,知晓这人应当就是惠明法师说的监院了。
闻景此刻是以宗主的身份来访,那么迎客的不是方丈就是监院,但方丈已经许久没有在寺内现身,平日里一应事宜都由监院管理,更何况明心寺内所有和尚都是灰衣,唯有这人一身红衣,于是闻景猜也能猜到,这人定然就是惠明法师口中要万分小心应对的监院了。
所谓监院,乃是寺院总管,是日常管理寺院之人,据惠明法师所说,这监院法号戒苦,虽然面上笑呵呵的一派豪爽模样,但是胸有城府,心细如发,对当年的事颇有微词,对惠明法师的不待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因此闻景要小心,万不可在这个监院面前暴露了惠明法师的真正身份。
“其实……暴露了也没什么……”惠明法师说到这里的时候,颇为气馁,十分沮丧,“大不了我跟师兄求饶救命就是了·”·“但这个真的是太丢脸了,所以小友啊,你万万不要辜负我的期盼啊”·于是顶着惠明法师的期盼,闻景硬着头皮跟监院相互介绍两句,便客套了起来。
话没两句,法号为戒苦的监院就转入正题,道:“闻宗主说是要借道上山,然而山上只有一座废弃已久的建筑,不知闻宗主上山所谓何事当然,若是不方便透露,那便算了罢”·戒苦大大咧咧地说着,就像真的是一个心无城府心直口快的人。
不过闻景在惠明法师再三强调之下,倒是不敢小觑此人,谨慎道:“此行上山,并没有什么别的缘由,只不过……”闻景叹息一声,道,“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不瞒大师,在下身为宗主,总是要以身作则才是,然而在下体质与心法难合,元婴之后便难以寸进……前些时候,我心念一转,决定前往一个严苛之处磨砺自身,而这样的地方,我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苍雪神山,于是这才厚着脸皮,借道上山。”
·闻景倒并不是刻意隐瞒,而是另有担忧··明心寺在苍雪神山之下盘踞多年,上山下山之人每一个怕都是心中有数·然而他们循迹而来,却发现莲美人直登山顶——这说明什么·要么,是莲美人伪装得太好,要么,是寺内出了内鬼·于是出于谨慎之心,闻景这才隐瞒真相,胡诌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戒苦虽远在苍雪神山,但也听闻过“择日宗宗主的体质竟是水灵质”之类的话,所以对这个理由倒也信了两分,不过……·戒苦向惠明法师伪装的猥琐小矮子一瞧,道:“敢问这位是……”·惠明法师伪装的小矮子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残缺的大黄牙,道:“海外来的,遇上了闻宗主啊,就想来跟宗主长长见识,毕竟苍雪神山老出名了,不过以前一直没敢来,现在有了闻宗主一起山上,喝,我就是走不动也不怕了啊,大师傅你说是吧”·惠明法师说着,嘴巴向戒苦越凑越近,头发里胡子里嘴里的三重恶臭袭来,腥、涩、苦、咸,叫戒苦险些没厥倒过去。
戒苦脸抽搐得厉害,惠明法师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脸笑呵呵的样子,嘴巴咧开,一口大黄牙在戒苦面前晃来晃去··戒苦勉强收敛心神,对这个蹦跶的矮子视若无睹,只是用尖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一遍,直到看到惠明法师腰间有些模糊的青色玉佩,这才从记忆中搜出了一个“别具一格”的门派——点青派。
点青派,别看这个名字好听,事实上,在一些修真大派的人眼中,点青派门人与江湖上的丐帮弟子,可是没什么区别·点青派建于海岛之上,自己日常生活的一切都来自海上,这不算什么,有什么的是,他们对自身形象毫不打理,别说洗脸梳头,就算是从出生开始就没洗过澡的人都比比皆是,一身恶臭袭人,也不怪点青派不受待见了。
戒苦自觉明白了惠明法师的身份,于是便不再虐待自己的眼睛,目光转向了闻景··老实说,无论是闻景还是那个矮子,上山的理由对戒苦来说都有些牵强··然而牵强也没有办法,苍雪神山又不是明心寺的,明心寺手再长,也管不了山顶——那可是苍雪神宫的道场·了悟禅师明令明心寺中人不许上山,也是为了避嫌,可他不许明心寺人上山,又没说不许别人上山,而且闻景乃是正道五宗之一的宗主,就是论身份,也不是戒苦一个监院能拦下的,于是戒苦虽然心中生疑,但也只能为二人指明了道路。
在两人临走前,戒苦想了想,道:“不知闻宗主可否认识隐云宗傅长老之子傅远道”·傅远道那个在隐云宗遇袭时死了的少年英才·闻景不知道戒苦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谨慎道:“虽见过面,但并不太熟悉……”·戒苦想想也是,毕竟一个是宗主,一个是长老的儿子,要说熟悉也不太可能,于是戒苦也只能让开路,笑道:“先是隐云宗命傅远道上山同方丈求医,要上山去摘取冰凝果,然后是闻宗主上山历练……说起来,我们明心寺好些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哈哈,这或许就是缘分吧”·戒苦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隐蔽地仔细观察闻景的神色,试图看出些许不同寻常的端倪,然而闻景神色没有露出半点不对,只是微笑点头,似是有些赫然的模样,但事实上,闻景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傅远道·傅远道也在山上·为何一个死人会遵循隐云宗之命,同玄心大师求医·一旁的惠明法师对傅远道此人并无印象,所以神色如常,但闻景却是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感觉。
——若傅远道是莲美人伪装倒还好,但若不是呢·那……他会是谁·难道……·难道·闻景心跳有些急促,指尖微微颤抖。
而与此同时,走入苍雪神宫深处的陆修泽蓦然按住长风的肩,身如利箭,向后急退,同时挥袖洒出大片阳炎·那阳炎一边向冰晶般的柱梁上攀沿,一边向远处蔓延,叫空气瞬间从冰冷化作炽烈,原本被冰封的物件也发出嗤嗤的声响,被阳炎灼烧得水汽与烟雾弥漫。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陆修泽厉声喝道:“谁躲在这里出来”·第113章 急转·“谁躲在这里出来”·陆修泽话音一落, 一声轻笑响起,一个身着紫衣的姑娘从大殿深处走出, 笑意盈盈地瞧着陆修泽。
“郎君真是无情·”紫衣姑娘笑着, 语音娇媚入骨,勾魂摄魄,偏偏脸上却是一派纯净天真·只听她含羞带怯地瞧着陆修泽, 如同看着自己心爱的情人,软声道,“身为君子,郎君怎能做辣手摧花之事妾身不过路过此处罢了,郎君怎的就动手了”·陆修泽冷冷一笑, 道:“路过此处据闻苍雪神宫闭门千年,非有缘人不得进, 你要如何凑巧, 才能‘路过’此处”·紫衣姑娘,也就是莲美人娇笑道:“郎君能是有缘人,为何妾身就不能是有缘人”·陆修泽懒得同这女人饶舌,直言道:“我入神宫是有要事在身, 你若有事,也可自去,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但你若扰了我的好事,我定不会轻饶”·莲美人神色微沉,脸上笑意却是更深, 道:“郎君这话说得无情,妾身恨不得为郎君扫清障碍,好叫郎君脸上笑颜如初,又怎么会舍得扰了郎君也不知郎君来到神宫究竟所为何事,妾身可有哪里帮得上忙的地方么”·系统:“喂,她在泡你,你就不给一点表示”·陆修泽冷淡地给莲美人以“表示”:“你离我远些,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这番话冷酷非常,就连被陆修泽提在手上的长风都觉得十分过分,然而莲美人脸上笑容依旧,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郎君了·”·莲美人笑着离开,身形曼妙,步步生莲,带着难以言喻的美感。
长风看得眼睛发直,而陆修泽似是也有些不舍,凝视着莲美人的背影,半晌没有动作··系统忍不住了,又道:“你既然那么舍不得她,那干嘛还要赶她走你是BOSS又不是傲娇,难道还玩什么口嫌体正直”·系统一直坚信,反派和正派在一起是绝对没有前途的,所以作为宿主的陆修泽,只有跟同样是反派的莲美人在一起,才是双贱合璧,才能在反派这事业上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陆修泽冷酷无情地打破了系统的幻想,道:“你在做什么梦”·系统:“啥”·陆修泽道:“上一次我不过说了个滚字,她就要同我发作,这一次我刻意将话说得难听,她却忍了下来,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系统一脸茫然,两脸懵比:“为……为什么啊”·陆修泽道:“若她不是处于一个不能跟我动手的关键时机,就是在心中谋划如何更好地杀了我”·系统:“你怎么知道”·陆修泽理所当然道:“以己度人,自然知晓。”
系统:不,BOSS,以己度人不是这么用的,而且你刚刚把自己狠狠黑了一顿你知道吗·系统无语凝噎,想了想又道:“那你是上去干掉她”·以系统对陆修泽的了解,陆修泽八成是要去干掉莲美人的,毕竟陆修泽就是这么一个眦睚必报的人,然而还有两成可能是啥都不做,甚至刻意养虎为患,就为了看这些“虎”在以后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有趣的事。
但可惜的是,系统二者都猜错了··“那个女人不过是小事罢了·”陆修泽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陆修泽望向依然没有回过神的长风,微微挑眉。
同一时刻,终于走出明心寺范围的闻景惠明法师二人,如同脱缰野马——准确点来说,是惠明法师如同脱缰野马——一路狂奔上山··闻景便是在飞奔中,也是姿态周正,但惠明法师却是手脚齐用,一边擦着自己脸上伪装的妆容,一边抱怨道:“戒苦这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的烦人和尚我一百多年看他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就觉得这家伙长大后怕是要糟,果然吧,这小鬼小时候就不可爱,越长大越讨人嫌,一见到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如果不是因为打不过和尚我,你以为他不会动手赫赫小鬼,没想到吧,我从你眼皮子底下混过来了怎样是不是气得快要吐血恨不得一巴掌拍死我哈哈,呸自己做梦去吧”·惠明法师狂喜乱舞,一张嘴巴喋喋不休,闻景却置若罔闻,目光凝视着山顶,仿佛透过重重的风雪,见到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注意到了闻景的异状,惠明法师神色一顿,掉头来看闻景,道:“小施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和尚我”·闻景看了惠明法师一眼,道:“怎么说”·惠明法师道:“从刚才起,小施主你就一副神思不属的样子,若不是和尚我一直跟在小施主身边,恐怕还真以为小施主是犯了相思病哩”·闻景脸上一红,随后大方道:“不错,我是有事瞒着法师,而且还是很多事,但法师又何尝没有事瞒着我我与法师目的一致,那么只要在这段同行的路上不因隐瞒之事有所妨碍,不就行了法师何必追根问底若真的要问,法师不如先说说当年您与玄心大师——”·“好了好了我认输我认输”惠明法师苦着脸,道,“小施主真是尖牙利嘴,半点都说不得”·闻景微微一笑,到底没叫这惠明法师领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半点都说不得”,只是回到了正题,道:“惠明法师此番上山,可有章程”·惠明法师听到此处,也是正经起来,正色道:“你我二人此次同行,是为了一举击杀莲美人。
我们循迹而来,推演数遍,才知晓莲美人正在苍雪神山山顶,然而苍雪神山山顶颇大,我们也不知她究竟在山顶的哪一处地方,为了不惊动莲美人,我们也不能推演更深,是以此刻只能寸寸搜罗过去。
在雪山山顶搜人,是一件繁琐得叫人生厌、却又不能不做的事,如今与小施主说个明白,还望小施主明白,非是和尚我故意要讨嫌,才叫你做这样的事·”·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闻景颌首道:“我明白。”
惠明法师释然笑道:“小施主通情达理,真是再好不过·”·“法师过誉了·”闻景脸上笑着,心里却在想着那个上山的“傅远道”,微微思衬,心中有了主意,也不顾左右而言他,直言道,“上山时,我听戒苦大师说山上有一株灵植名为冰凝果”·惠明法师一怔,而后奇怪道:“小施主对那冰凝果感兴趣小施主怕是不知,这冰凝果虽是好东西,却太过好了,不是常人能消受得了的,小施主还是莫要再想了。”
闻景笑道:“法师误会了,我是在想,山顶除了冰凝果之外,可还有其他”·惠明法师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其他·山上冰寒异常,能长出冰凝果这般东西已是难得,哪里还能奢求更多,若一定要说有的话,也在苍雪神宫里头了。”
闻景微微一笑,道:“惠明法师可还记得自己所说——苍雪神山上有大禁制,叫人无法轻易回气,也不敢妄动灵力”·惠明法师道:“没错。
小施主说这话是何意”·闻景笑而不答,惠明法师瞧了闻景好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莲美人要分化第三个分身,正是急需灵力的时候,而她特意登上苍雪神山,恐怕正是冲着压制修为的禁制和冰凝果而来。
前者可以为莲美人挡下可能追来的敌人,后者则能为莲美人迅速恢复··常人不敢吞食冰凝果,是因为身体受不住庞大灵力,但莲美人功夫特殊,不惧这一点,因此常人眼中要命的东西,恐怕是莲美人眼中的宝物·这样一来,莲美人此刻,恐怕正守在冰凝果植株附近,等第三个分身分化出来,就立即吞食·惠明法师喜形于色,恨不得在闻景肩上狠狠拍几下:“小施主啊小施主,你可真是太聪明了”·推算出了莲美人的所在,两人再不犹豫,向着山上疾驰而去,两天后,终于来到了冰凝果植株附近。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冰凝果植株附近不但没有莲美人的踪迹,甚至连人来过的迹象都没有··惠明法师犹豫地看了闻景一眼,觉得这位闻宗主此刻大约是马前失蹄,闻景却是脸色一变,四下环顾后,语气急促道:“惠明法师,你可知苍雪神宫该如何进入”·惠明法师也只是走神了一瞬,被闻景一提便立即反应过来:戒苦分明说过,在他们二人之前,还有两人为了冰凝果上山,然而植株附近却没有他人来过的痕迹,来路上也没有人从山上下来,既然如此,他们还能去了何处·自然是苍雪神宫·而那莲美人又去了何处·苍雪神宫进得了一人,自然也进得了第二个人,或者说他们本就是一个人·但莲美人进得了,他们进得了吗·两人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后,惠明法师咬牙道:“小施主,我本不该……嗐,都这个时候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小施主赶紧随我来!”·闻景这次是真的诧异了,道:“法师难道还真的——”知道如何进苍雪神宫·惠明法师摇头摆手:“小施主,走罢走罢……快别说了。”
在二人匆匆赶向苍雪神宫时,陆修泽脚下昏睡多时的屠夫模样的修士,也终于悠悠转醒··樊枯醒了过来,但他没有料到这次昏睡后,他竟真的还能再醒过来。
从他被关在苍雪神宫到如今,已整整有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与他相伴的,只有冷冰冰的宫殿,和冷冰冰的尸体,若非偶然还能见到几颗植株,恐怕修为被压制又无法回气、无法支撑肉身存活的他,就要被生生饿死在这里·——身为一介修士,最后却是被饿死的,这无疑是奇耻大辱·但樊枯还是醒了过来,甚至于一醒来,就看到了将他关进苍雪神宫的仇敌·“刘家小儿”瞧见长风,樊枯暴喝一声,纵使自身已然濒死,威势却依然不小,“纳命来”·锵·还不等樊枯出手,一道劲风传来,将他手中长刀生生拦住。
樊枯暴戾而充满怒气的脸转向那人,然而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四十四年了·”陆修泽低头看他,唇边含笑,声音轻柔,“还记得我吗”·不等樊枯回答,陆修泽又笑了一声,道:“罢了,我想你大约是不记得的,那么我这样问吧——魏明月,你还记得吗”·樊枯瞳孔一缩。
而下一刻,他便被陆修泽抓着天灵盖,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你果然记得·”陆修泽蓦然大笑起来,神色飞扬,眼中的神采奇特,比暴戾激怒更叫人胆战心惊,“你果然记得”·樊枯便是胆大包天,也被陆修泽此刻神色所摄,心惊肉跳道:“你是谁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你会知道魏明月”·关于魏明月的一切,他从未对人言,为何这个人会找上他,一语道破他最大的秘密·陆修泽笑声一顿,森冷道:“樊枯,你可明白自己的处境”·如今,陆修泽的手就按在樊枯的命门上,无论樊枯是身死还是被搜魂,都在他的一念之间·看吧,果然如他所想·曾经那个只能仰望、凭由他来决定自己生死的人,如今已经立场掉转,生死系于己手。
世上畅快之事,莫过如此·想到这里,陆修泽又大笑起来,这- yin -晴不定喜怒难测的模样,不说身在局中的樊枯,便是一旁的长风,都不由得向后退了些。
片刻后,陆修泽笑声微歇,声音温柔:“樊枯,你是自己说,还是让我自己看”·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对于BOSS,大家怎么看·莲美人:死变态·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长风:死变态·樊枯:死变态·众反派:死变态·作者君:好的让我们来看看这一边的想法·闻景:师兄敲可爱·叶灵书:痴情人·徐歆秀:有心人·众正派:唉,可怜可叹有情人。
系统:我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不对了,宝宝有点方了··第114章 直下·樊枯何人·拙道魔君百名义子之一;在金丹期已停留多年的老派修士;长相比起修士来说, 更像是屠户的修士异类;脾气急躁,暴怒之时六亲不认的莽夫……等等等等。
但是对于陆修泽来说, 樊枯此人只有一个定义, 那就是当年与玄清道人一同毁去陆乡之人··四十四年前,也就是陆修泽六岁的那一年,樊枯循着一人的足迹而来, 于陆乡遇见不怀好意的玄清道人。
这二人各怀鬼胎,因此最后打了起来,不但毁了陆乡,更是毁了陆修泽养母的坟墓··在那时,陆修泽便发誓, 定要这二人付出代价·十四年前,陆修泽斩杀玄清道人于丹玄宗内, 然而樊枯却踪迹难寻, 因此陆修泽才暂时罢休,但等到陆修泽于魔界回来后,他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樊枯循着一人的足迹来到陆乡,这才撞上了同样心怀暗鬼的玄清道人, 既然如此,当年的樊枯是循着谁的足迹而来·陆修泽只相信自己, 不相信巧合, 因此他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潜伏于爻城焚天宫之内,为的就是找出这人, 得到当年的真相·若是当真与魏明月无关,那还好说,可要此僚当年追踪之人真是魏明月,那么陆修泽定不会轻易罢休·在- yin -晴不定的陆修泽的胁迫下,樊枯掂量了一下自己此刻的状态,面色惨败地吞下了这个威胁。
“我……我说……”·樊枯声音干涩··“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陆修泽道:“说你知道的一切”·樊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道:“我……我要想想……”·陆修泽微微一笑,手下用力,樊枯便大叫起来:“等等等等我……我想起来了”·陆修泽道:“说”·樊枯道:“当年……魏明月她……她勾结灵族,跟当年天澜国的少主穆裘结为夫妇,甚至叛门而出,最后在灵界生下孽种……对于这件事最恼怒的……不是择日宗……而是……妖族……”·妖族·陆修泽心中一震,却是全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更是从未听闻有关这秘闻的消息·陆修泽本想道一句“胡言乱语”,然而他又想起,当年择日宗大火的那一晚,带魏谌上山,埋伏其后的,正是一只白色狼妖·陆修泽之前对那狼妖的身份从未深想,但如今樊枯一说,他却猛地想起了这件事。
——为何带魏谌上山的,偏偏是那只狼妖·——为何那狼妖要挑拨魏谌与贯日真君的关系,定要置贯日真君于死地·陆修泽本以为,这是因为贯日真君当年曾对狼妖一脉大开杀戒,这才招惹来了狼妖的报复,但细细想来,贯日真君并非嗜杀之人,他当年又为何主动去屠杀狼妖·陆修泽觉得,答案似乎近在眼前·只听樊枯继续道:“妖族恼恨魏明月与灵族勾结……因妖族与灵族之间血海深仇,绝无妥协余地……而其中最恨天澜国、最恨穆裘的人……是狼妖,白狼妖……”·“当年穆裘跌落世界岐点,来到人界时……第一个降落的地方,便是狼妖一脉的领地……他知晓妖族与灵族势不两立,他的身份若暴露后,定不会有活路,因此他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只尚未化形的白狼,潜伏其中……之后……他凭借自己的外形……接近了白狼妖族长的掌上明珠,骗取了她的信任,从妖族的领地逃脱,来到了中部琨洲……伪造身份……拜入择日宗门下……”·“白狼妖族长的女儿……知晓穆裘的真正身份后,无法接受……在穆裘离开的当晚自裁……从那以后……白狼一族……便再不会放过穆裘……也不会放过魏明月……”·原来如此·当年穆裘身份败露后,与魏明月一同逃离,然而第一个追上去要同穆裘不死不休的,却并非择日宗,而是白狼妖族当年的贯日真君不愿同本门下手,却不会轻饶狼妖,因此他将追踪魏明月的狼妖尽数屠尽,同狼妖结下深仇,这才为日后祸患埋下隐患·陆修泽急促道:“后来呢”·樊枯见陆修泽专注于往事,一时并无杀心,于是心下一松,声音越发断断续续。
“后来……魏明月与穆裘逃入灵界……狼妖们没有办法……他们没有办法,只能追去灵界,潜入天澜国,制造动乱……但妖族的力量在灵界会被极大地削弱,于是他们勾结宁平王,向宁平王揭露魏明月人族身份……他们蛊惑宁平王叛乱,想要借宁平王之手,将穆裘和魏明月逼回人界……但最后被逼回人界的……只有魏明月一人……”·“魏明月被逼回人界后,很快就生下魏谌……但她护不住她儿子……白狼妖……抢走了她的儿子……对她设下咒法……令她无法脱离野兽的躯壳……”·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那你呢”陆修泽森声道,“你在这件事里,又算是什么人”·樊枯喉结滚动:“我……我受命于义父,前去探寻此事内情……后来……在狼妖抢走魏明月之子后……我本想寻到魏明月,去卖贯日真君一个人情……但我在去往狼妖一族的云国路上等了她三年……却迟迟不见她的踪影……然后……我又反向循着她的踪迹而去……这才在楚国陆乡附近……发现了她的踪迹……但我没有找到她,也没有对她做什么你相信我我什么都没有做”·陆修泽笑了起来,道:“你的确什么都没做……”·没等樊枯松口气,陆修泽又道:“但你说了谎”·樊枯心中一凛,挣扎道:“我没有我——”·陆修泽断然喝道:“你受命何人”·樊枯梗着脖子道:“我受命义父大人拙道魔君”·陆修泽手下再度用力,森然道:“你受命何人”·樊枯脸上又是惶恐,又是惧怕,又是憎恨,又是无辜,竭力想要挣扎,大喊道:“我受命拙道魔君我受命拙道魔君”·陆修泽蓦然一笑:“很好,我问你——你刚刚称魔界和魔族为什么”·樊枯一怔,倏尔回过神来,竟在冰寒的苍雪神宫中抖出了一身冷汗·陆修泽笑着,那张好看的脸落在樊枯眼中,却与恶鬼无疑。
“这是最后一遍——樊枯,你你受命何人”·第115章 止步·惠明法师为闻景带来了太多的诧异··一开始, 闻景只是诧异于惠明法师的- xing -情:混不吝,厚脸皮, 嘴上不饶人, 唠叨得令人生厌,但同时又心怀慈悲,以保护无辜者为己任。
这样的惠明法师, 或许不是闻景认知中最容易相处的人,但在不涉及陆修泽的情况下,惠明法师却是他最欣赏认同的人之一·而与这位惠明法师相处越久,闻景就越觉得奇怪。
这样的奇怪,既是因为惠明法师与明心寺纠缠不清欲语还休的关系, 也是因为惠明法师对苍雪神山的了如指掌··——曾经居住在苍雪神山下的和尚,对苍雪神山了如指掌,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有太多了·正是因为惠明法师曾经是玄明、是明心寺的弟子, 他才最不该了解苍雪神山,因当年正是他的师父,了悟禅师下的禁令,凡是明心寺的弟子, 绝不可登上苍雪神山一步·可如今,惠明法师不但主动登上了苍雪神山, 而且还知道如何进入苍雪神宫如果说前者还是在莲美人这个威胁下的迫不得已, 但后者却绝不是迫不得已就能达到的程度——这难道还不叫闻景惊诧么·然而惠明法师并没有半点解释,闻景也没有对这一点提出半点疑议,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反常一样, 只是在随着惠明法师又折身向下,走下苍雪神山的山顶时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惠明法师道:“一个能让我们进入苍雪神宫的密道。”
能进入苍雪神宫的密道设在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在苍雪神山的侧面,神山北部那片刀削般的陡壁仅有十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块摇摇欲坠的巨石·从这巨石出发,向南再走六步,在陡壁边缘跃下后,会有烈风扬起,将掉落的人卷入一个隐蔽的凹洞中。
而这,就是苍雪神宫的密道·——隐蔽、出乎意料,又无法被视线捕捉··只有恰好从这里跳下的寻死之人,才会有发现这里的机会,但哪一个寻死之人会不远千里,登上这雪山寻思,而且恰好还是从这里跳下去·因此作为密道,这样的入口无疑是十分合格的,但这也越发显得知晓密道入口的惠明法师神秘莫测。
然而闻景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安静地跟在惠明法师身后,向密道深处深入··这条密道先是向下,然后再盘旋而上,待到它变为一条平直的路后,一直紧紧闭上嘴的惠明法师终于在进入密道后第一次开口:“要到了。”
他们的确很快就走到了密道的尽头··在尽头处,一扇石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除了触手时冰寒彻骨的手感外,只从外观上来说,竟与外界普通的石门没有两样。
“别摸太久·”惠明法师淡淡道,“那是绞雪石·”·绞雪石,一种极为难得的石头,虽外貌与普通石头无异,但它却坚固得能挡下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又通体冰寒,凡人触之,只要一下就能染上寒疫,而修士虽然不至如此,但也不会太过舒服。
惠明法师的劝告合情合理,但闻景却诧异于苍雪神宫曾经的实力:连绞雪石这样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做大门,那神宫里又会是如何不凡·随着惠明法师将机关开启,绞雪石做成的石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打开,而闻景也终于见到了苍雪神宫的真面目。
闻景屏住了呼吸····陆修泽本以为,对樊枯的逼问已经是十拿九稳之事··樊枯算得上一个意志坚定的人,但他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人·多年前,他曾经轻易被玄清道人哄骗,绕开陆乡,直接前往了云国,多年后,他又被长风诱导,在苍雪神宫一关就是二十四年。
如今,樊枯身心俱疲,与死亡相伴,只要一个契机,就会长眠不醒——这正是逼问,或者说套话的最好时机··而事实上,陆修泽也的确得知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一直在幕后深藏的妖族。
在这一点上,陆修泽相信樊枯并没有说谎··可在最关键的一点上,樊枯却隐瞒了下来,那就是他寻找魏明月的时间和目的·虽然樊枯自称受命拙道魔君,然而他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破绽,那就是对魔族与魔界的称呼·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对于稍稍有些见识的修士来说,魔族对自己的称呼、对自己所在世界的称呼,都不会叫他们陌生,然而两族与两个世界之间的沟壑里,填充的并不仅仅是偏见,还有血海深仇因此即便人们口中偶尔会说上两句“灵族”或“灵界”,但绝不会一直这样称呼他们。
然而樊枯不同··对于他来说,灵族与灵界的称呼,似是早在他的脑海中根深蒂固,在他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陆修泽抓住了这个破绽,以此来逼问樊枯,虽不求立即得到真相,但却要樊枯为了圆谎而说得更多一些。
言多必失,只要樊枯为了圆谎而将那些“不重要”的秘闻抛出来,试图转移陆修泽的注意力,那么那个时候,就是陆修泽拼出一切真相的时候,也是樊枯失败的时候,因为樊枯从来就不是一个聪明人。
但陆修泽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审问,在只差这最后一块拼图的时候戛然而止··樊枯死了··——一个在苍雪神宫里忍耐了十年冰寒、灵力压制、饥饿和无人交流的死寂的人,竟然为了不被陆修泽问出端倪而自杀了·陆修泽不可置信。
陆修泽耗费灵力,在樊枯体内转了一圈,试图找到他隐藏的- yin -谋,又或验证这是否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最后甚至用上了凡人手段,探查鼻息和心跳··然而无论是什么手段,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樊枯死了。
死得彻底,死在陆修泽与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甚至他为了不叫陆修泽于他死后对他进行搜魂,找到深藏于他记忆中的真相,他还主动湮灭了自己的灵魂·陆修泽怔立片刻后,手一松,将樊枯丢下。
樊枯的尸体软软倒在地上,神情还维持在死时的诧异和决然上,咋看起来,倒也是有些坚强不屈的样子··但这样子落在陆修泽眼中,就未免太过碍眼了··长风愕然看着地上的樊枯的尸体,惊疑不定道:“他……”·“死了。”
陆修泽道··长风犹疑的目光从樊枯的尸体移到陆修泽身上,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不该说话··最初的时候,长风对陆修泽的心情充满恨意,恨之欲死,但这样的恨意并非是来自陆修泽本身,而是来自樊枯。
他与樊枯有绝对无法泯灭的血海深仇,为了复仇,他等待了许多许多年,然而就在他将心愿了解,把樊枯关入苍雪神宫后没多久,陆修泽就来打听樊枯的消息,这叫长风对陆修泽如何能有好感如何不恨·长风痛恨樊枯,以及与樊枯有关的一切,所以当他发觉陆修泽在打听樊枯的消息时,这样的痛恨就转移到了陆修泽身上。
可是,当长风看到陆修泽对樊枯步步紧逼,而樊枯则疲于招架的模样时,那原本横亘在心中的痛恨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畅快淋漓·——樊枯,多年前你屠尽万剑山时,可有想到这一天·多年前,当长风还是万剑山少门主刘煜风时,曾亲眼目睹樊枯杀上万剑山,从他父亲口中逼问消息。
在得到消息后,樊枯毫不留情地拧断了他父亲的脖子,最后甚至屠尽万剑山,还将一切都嫁祸于他,令他不得不狼狈出逃,从中洲一路逃至北部晟洲·若非后来他遇见了奇士,恐怕他早已身死,更别说是复仇了·也正是因为这样深入骨髓的痛恨,长风才刻意留下樊枯一命,只将他关在苍雪神宫,试图日复一日地折磨他。
但如今,樊枯自裁于他面前,长风心中的痛快也没有减少半点,只不过还懂得看眼色的他知道,这样的情绪最好不要在逼问情报失利的陆修泽面前表露出来··陆修泽低头沉吟一会儿,突然指尖弹出一缕阳炎,落在樊枯尸体上,无声焚烧起来。
长风有些不解地皱眉,因他知晓在雪山上每一分灵力都是宝贵的,于是这越发显得陆修泽焚烧尸体的举动无度··但真正行为无度的人,是绝不可能将他活捉,又逼死樊枯的,所以……陆修泽到底在做什么·长风忍不住想要询问,但他又知道陆修泽是绝不可能告诉他的。
·而更叫长风没想到的是,下一刻,陆修泽脸上又挂起了笑容,不紧不慢地向着远处走去··——你去哪儿你要做什么我怎么办·长风张了张嘴,却问不出口来,因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问出这句话来,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
可当陆修泽头也不回的背影将在眼中消失时,长风却一咬牙,踉跄着跟了上去··第116章 命运1·苍雪神宫虽冠以宫殿之名, 但宫内布局结构却更接近于楼阁·虽然是放大了无数倍的楼阁。
当闻景随着惠明法师从密道走入苍雪神宫时,来到的是宫殿的地下五层——这是苍雪神宫内最低的地方, 也是最超越了闻景认知的地方, 因为这里没有人,也没有动物,放眼望去, 广阔的地宫内,除了正中一条能供两辆马车并行的青石路外,便是左右两边浑然一体的巨大寒冰,咋眼望去,就像是苍雪神宫的先辈从一整块寒冰中凿刻出了向上的通道。
然而更叫闻景吃惊的, 是寒冰里的东西··“那是什么”闻景喃喃着··只见在他目光注视之处,一条条蜿蜒粗壮的火色根须在寒冰中伸展, 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往下扎根得更深, 然而那寒冰却又每时每刻在向上蔓延,试图将火色的根须彻底冰封,因此二者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叫地宫中时时刻刻都能听到寒冰碎裂融化、又凝结成型的声音。
惠明法师循声望去,微微摇头, 脚下不停, 道:“小施主随我往上一层就知道了·”·闻景抱着惊疑好奇的心态随之向上,而来到地下四层后,闻景倒抽一口冷气:“这……”·当闻景在地下五层时就在想, 拥有这样炽烈火灵质的根须的植物究竟是什么,也觉得自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可当闻景真正看到的时候,却依然忍不住心中震惊。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此时此刻,无数如树木般形态的植物静静生长在地宫内,它们根须深至地下五层,主体则在地下四层的地宫内舒展,但它们的树干部分,却并不是树皮,而是如同琉璃般透明洁净的结晶柱体,更叫人吃惊的是,这些柱体里的植物,竟有着人的形状,和人的皮肤·——那是无数面目模糊、双眼紧闭的人形·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静静在透明的结晶体中悬浮。
而在他们身边,古怪的火色气体与蓝色气体交织纠缠,曾在地下五层见过的根须则将他们的身体包裹起来,只留身上隐约的皮肤和一颗看不清面容的头颅在外,于是咋看之下,地宫四层里古怪气体交错,一颗颗头颅悬浮,就像是噩梦中的景色·而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些一半是人一半是蔓藤的怪物则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状多样,面目狰狞,青褐色的血液被寒气冻在他们身下,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闻景从未遇见过这样离奇的境况,也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情景,是以胆大包天如他,初见之时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这些都是什么”·这时,作为曾经的修士的圣地,苍雪神宫的形象已经在闻景心中变得古怪而模糊起来。
“那些‘东西’,究竟是人,还是别的什么”·到了这时,闻景的口吻已经近乎质问,然而惠明法师却反常地冷静,并且言简意赅道:“小施主,无论他们是不是人,这都是过去了的事了,不管是苍雪神宫,还是这些‘东西’,都只有残骸留在世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苦苦追索”·闻景道:“若真的都过去了,为何法师却能进入苍雪神宫”·惠明法师道:“你怀疑我”·闻景断然道:“没错不仅如此,我还怀疑当年明心寺四分五裂的真正缘故,怀疑了悟禅师的死因,怀疑明心寺选址由来”·惠明法师脚步停下,蓦然转身看着闻景,而闻景也毫不相让,直视着惠明法师。
惠明法师沉默半晌,道:“小施主,若人活着时对万事万物都抱有疑心,那么这样的人是很难开心,也很难长命的·”·惠明法师的这番话咋听之下如同威胁,然而惠明法师的神色却太过冷静,太过平淡了——或者说,自从进入苍雪神宫后,惠明法师就变得不像他了。
因此,闻景也并不以为惠明法师在威胁他,直言道:“人生在世,有时候的确该糊涂一些,但我不觉得应该是这个时候·”·惠明法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小施主说得对,也不对·”惠明法师道,“这件事和尚我的确应该跟小施主解释,但我觉得不应该是现在·”·在惠明法师心中,现在正是应该抓紧每分每秒,将莲美人彻底打入地狱的时机,因莲美人不但对正道修士是心腹大患,对整个人族、甚至这个世界来说,都如同毒瘤·解释往事什么时候都可以,但要杀莲美人,却只有现在·然而闻景却不这样认为。
闻景坚持道:“我知晓现在情形危机,也不强求法师跟我桩桩件件都解释清楚,但一些必要的事,法师总该叫我了解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人形,还有一半是人一半是蔓藤的怪物,以及对这一切都像是了如指掌的惠明法师……若惠明法师无法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要如何相信围剿莲美人时,惠明法师不会反手给他一刀·惠明法师与闻景相处了几天,也知道闻景看起来好说话,但固执起来也是半点不肯退步,因此他无奈一叹,道:“小施主可知昼”·“昼”闻景皱眉道,“昼日”·“非也。”
惠明法师道,“和尚口中的‘昼’,指的乃是上古神话中的昼神·”·说到这里,闻景也明白过来,道:“法师说的,可是那位以身炼火,最后补天柱而身死的昼神”·在凡间有这样一则神话流传,传说上古时有一位神灵能号令天下火焰,而因火焰能点亮光明,燃起文明,因此这位神灵又被人称作昼神。
有一天,邪魔突然来到这个世界,撞毁天柱,世界将倾,而就在众人惶惶无助的时候,昼神挺身而出,为众人修补天柱·可是修补天柱之石坚固异常,无论是地火、阳炎还是业火,都无法令其融化,于是最后,昼神搜罗天下火焰,甚至投身火中,这才炼出世间的最后一种火。
昼神用残存的意识令其修补天柱,扶正世界,而自身却无法再坚持下去,消融于世间,再无消息·这就是所有有关昼神的传说··对凡人而言,这只是无数神怪异闻中的一则,而修士虽隐约察觉到这件事并没有这样简单,但却无人能知其中内情缘由。
可惠明法师如今提及昼神,又是何意·惠明法师道:“当年天柱崩毁,确有其事,而人们不知道的是,除了昼神为了维护这个世界曾做出努力外,还有人也想要在这样的灾难下延续人族的血脉。”
闻景道:“法师的意思是……”·惠明法师道:“天柱崩毁会将灵界与人界合二为一,使世界重归混沌,到了那时,唯有魔族才能熬过这场浩劫。
昼神为了延续人族血脉,想到的办法是修补天柱,制止灾难,使天地维持原有的样子,而苍雪神宫想到的办法,却是迎接灾难,改造人族——将人族的体质变作魔族的样子,那自然也能跟魔族一样渡过浩劫了。”
到了这一刻,闻景终于明白过来,不可置信道:“那这些……”·惠明法师道:“这些就是苍雪神宫的成果·这些由灵植构成人形,就像魔族一样,除了不能在兽形与人形之间变幻外,他们力大无穷,寿命悠久,即便受伤也能极速恢复,并且体质与灵力极为契合,每一个都是天生的修士。
只要将人族的灵魂转移到这样的躯体里,那么人族就能像魔族一样,每个人都能成为修士,世上也不会再有境界的门槛……但它们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强强系统天之骄子“什么缺点”·“它们太过强大了。”
“什么”·“小施主没有听错,它们的缺点,就是太过强大了·躯壳太过强大,而与之相比,人族的灵魂却苍白脆弱、不堪一击……当这些躯壳完成后,苍雪神宫的人欣喜若狂,可随之她们就发现,凡是转移到这个躯壳里的灵魂,没有一个能够顺利清醒过来,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灵魂还会转而被躯壳所吞噬,最后与这躯壳结合,化作一种攻击- xing -极为强烈的非人非兽的怪物……”·惠明法师指向了那些倒在地上的“东西”。
“那就是它们·”·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后,闻景道:“这些‘植物’以什么为食”·惠明法师沉默的更久了,就在闻景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惠明法师道:“血,人血。”
“一个人的血,浇灌出一株人形·”·闻景淡淡道:“所以当灵魂被吞噬后,它们就会遵循本能,攻击人族,因为它们本就是被人血浇灌长大的,对它们来说,以人为食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惠明法师苦笑道:“小施主果然太聪明了·”·闻景道:“走罢·”·惠明法师一怔··闻景道:“该去抓那位莲美人了。”
惠明法师讷讷道:“我还以为……”·“以为我会想到一些东西,愤而离去”闻景笑了笑,“就像你说的那样,法师,这些都已经过去了,那些人也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残骸……”·闻景意有所指,惠明法师一怔,惊疑不定地望着闻景,不知道闻景所说是否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闻景没有再看惠明法师,迈步向前走去··“而对活在现在的我们来说,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未来的危险扼死,让我们也不用面临这样的选择·”···陆修泽在苍雪神宫的第三层走动。
当他从神宫大门进入,与莲美人不期而遇时,是在神宫的第一层,而当他找到樊枯时,却是在神宫的最上一层,也就是第五层·如今,樊枯已死,陆修泽神色镇定地向神宫一层走去,心中却因樊枯的死,燃着无法熄灭的愤恨恶火。
樊枯死了,在陆修泽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的死,虽然不能说将陆修泽十四年的时间付之一炬,也没有将所有的线索彻底断绝,但陆修泽却痛恨这样追寻着看不到尽头的线索。
阿景还在等着他,他怎么能让阿景等他十四年后,再等个十四年·而对内,陆修泽灵魂中的隐患还没有彻底解决,虽然陆修泽已经将那家伙暂时困住,可若那家伙再生出什么其他事端,又该如何·陆修泽越想越是恼火,然而樊枯死得太过彻底,就连灵魂都散去了,于是陆修泽决定找到另一个更好的泄愤途径。
那个撞上门来的莲美人··从本质上来说,陆修泽与莲美人其实是同一类人··凶狠、恶毒、视人命如草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唯一的区别是,陆修泽应下了闻景,懂得克制自己,不主动将无辜的人牵扯其中,而莲美人却是扯掉所有拘锁的凶兽,只要她想,就没有她不可杀之人。
恶人总是相互厌恶的··于是心中憋闷的陆修泽决定顺应本心,顺应民意,顺手杀了那个莲美人··这样一来,不但能够泄愤,而且还能跟阿景邀功,可谓是一举多得,于是陆修泽果断下了楼,去寻那莲美人。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当陆修泽走到三层时,那莲美人却主动寻来,娇笑道:“郎君可是在找我”·“奴家正好也在找郎君呢,因奴家恰巧知晓一件郎君很感兴趣的事……郎君可要听一听”·第117章 命运2·“奴家恰巧知晓一件郎君很感兴趣的事……郎君可要听一听”·听着莲美人的话, 陆修泽垂在身侧的手微张,隐约的金色已经绕到指间, 笑道:“是吗”·对于莲美人这故弄玄虚的话, 陆修泽并不以为意,因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已不知听过多少这样的话了, 是以陆修泽早已暗自准备好,待到莲美人下句话出口,便用阳炎要了她的命·然而待到陆修泽真正听到莲美人的话时,他却蓦然变了脸色,掐灭了掌中的火。
只见莲美人微微笑着, 妩媚天成,勾魂摄魄, 声音轻飘飘的··“奴家在几日前见过樊枯, 那时候樊枯预感自己将有大难来临,怕自身难以逃脱,因此曾将一物托付给奴,盼望奴家能为他待到某个人的手上……郎君, 你觉得,樊枯说的这个人, 会是谁呢”·陆修泽信了莲美人这满口谎话才怪, 知晓这女人定是用了非常手段,才从樊枯哪儿将某物蒙骗过来。
陆修泽觉得,这东西或许当真与他的目的有关, 但他却不愿轻易叫莲美人得逞,沉声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莲美人娇笑道:“郎君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当初郎君打听樊枯的事,可不止有长风那个傻子注意到呢”·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赶上陆修泽脚步的长风,咋一靠近,就听到莲美人用娇滴滴的声音骂他傻子。
长风本该是生气的,但是瞧见莲美人那张宜喜宜嗔的脸后,却又怎么都气不起来,最后在脸上现出茫然踌躇之色··陆修泽轻瞥长风一眼,觉得此人心- xing -意志远及不上他的修为,也不知他是如何成就元婴的。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逝,陆修泽目光又回到莲美人身上,淡淡道:“我的确打听过他,但跟你说的话、说的人,怕是没什么关系·”·“原来是这样。”
莲美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这么说来,这东西是帮不上郎君了”·强强系统天之骄子·莲美人纤细白皙的手掌一抬,一块莹绿的玉环便出现在她掌中。
只见这玉环质地绝美,上头用蝇头小楷隐约刻几行字,然而不知莲美人是刻意还是无意,那玉环刻字的一面大半对准了她自己,只有几个模糊的小字露出头来··陆修泽一瞧,心中一震,却见那几行小字中,赫然有“奉主诏令”与“魏明月”等字。
这东西,恐怕真是莲美人从樊枯那儿得到的·要如何做才好·——杀了她,将玉环抢过来·陆修泽目光轻移,与莲美人对视。
莲美人轻轻笑着,骤然捏紧了手中的玉环,道:“看来,这玉环对郎君真的没甚用处,既然如此,那我就毁了它吧”·莲美人手上一动,陆修泽无可奈何,只得道:“且慢”·迎上莲美人志得意满的笑靥,陆修泽闭了闭眼,盖住了自己心中杀机,淡淡道:“你想要什么”···惠明法师与闻景二人是在地宫的地下一层碰见莲美人的。
苍雪神宫的地宫中,除了最下头的两层埋着不可告人的残骸之外,其余的地方虽然有山有水,有树有花,如同外界的寻常人家,然而那些曾被精心打理的生命,都随着苍雪神宫众人的死去而被严寒侵蚀凋零,唯有生于酷寒的冰凝果仍然深深扎根于泥土中,顽强地活着。
而冰凝果存活最多的地方,便是苍雪神宫的地下一层··惠明法师与闻景就是在这充斥着白与红的世界里,与莲美人狭路相逢··咋一见时,闻景尚且狐疑,觉得莲美人似曾相识,好像前些时候在哪里见过,一旁的惠明法师便已经与莲美人目光相对。
此时此刻,惠明法师与莲美人福至心灵,同时生出了预感,知晓二人不得不战,且必有一死·莲美人这时候不知是在做什么,脸色有些苍白,半边身子隐约能见血痕,然而在与惠明法师相逢后,她却毫不退缩,率先出手,手上一抓,一道蔓藤便从她手中疯长,霎时化作长鞭,向惠明法师卷去。
不过莲美人虽然凶悍,惠明法师却也不是好惹的,只见莲美人手中蔓藤迎面抽来时,惠明法师双手合十,背后蓦然显现法相真身,三头六手九眼,向莲美人怒目而视,蓦然张口喷出熊熊真火·这真火要论毁坏- xing -,那是远远及不上闻景修行出的阳炎,然而不知怎的,惠明法师的真火落在地上自会熄灭,可当它沾染上莲美人手中长藤时,却化作了附骨之疽,任莲美人用处什么手段都无法熄灭,因此为了不叫这古怪真火烧及自身,莲美人不得不将手中长藤甩开,弃之不用。
就这样,只不过一个照面,莲美人便被毁了件趁手武器,她心中怒气冲天,柳眉倒竖,呵斥道:“秃驴狗胆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却对我苦苦相逼,怎还好意思自称佛门子弟”·说话间,莲美人屈指一弹,指风迎风而长,一抹厉色闪过,便化作铺天盖地的针雨,每根针上都泛着莹莹幽光,想来是淬了剧毒·惠明法师与闻景二人不敢硬抗,闪身避开,莲美人便趁此时机,转身逃跑。
莲美人这一个举动,便叫惠明法师想明,直觉莲美人方才只是虚张声势,此刻的她应当正是虚弱之时,否则她绝不会将后背暴露出来,只顾逃离··想到这里,惠明法师心头大振,欲要趁胜追击,而一直在一旁协助的闻景却因入局不深,瞬间察觉出不对来,伸手试图拉住惠明法师。
“不法师,等等……”·闻景伸手,却无法制止惠明法师的冲势,只扯下了他的半边袖子,而还没等他的话未落音,前头逃跑的莲美人便嘻嘻一笑,蓦然回身,以比逃跑之时更快的速度向惠明法师迎上。
惠明法师心中一惊,尚且来不及反应,便被莲美人撞入怀中·莲美人檀口一吐,幽冷的气息便向惠明法师鼻尖扑去,眼看惠明法师大意之下就要被莲美人暗算得逞,一道冷锋却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抵达了莲美人后心。
剑芒及背,莲美人心中一颤,化作无骨之蛇,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闻景的剑锋,悄然从惠明法师怀中溜走,只不过在走前也没有轻易放过闻景,长袖一挥之下,两条细细的小蛇便从袖口蹿出,向闻景扑面而来。
闻景眼疾手快地架开这两条小蛇,剑锋与蛇背相交时,竟发出金铁之声,想来这两条小蛇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两方一触即离,兔起鹘落间便交手了好几个来回,而以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合力,都无法彻底压制莲美人,由此可想,待到莲美人真正魔功大成时,以她的修为谋略,只怕世上真的再无她不可杀之人·想到这里,闻景便忍不住心中不安,而后背崩裂的伤口传来的整整痛感,更是叫他有些急躁起来。
然而对敌大忌便是急躁,于是闻景按捺心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敌情··此时此刻,闻景惠明法师二人与莲美人初步交手,虽然莲美人看似占了上风,然而方才的一番手段中,她的灵气耗费必定十分庞大,可苍雪神山上偏偏有着不能回气的特- xing -,因此只要闻景与惠明法师能保护好自己,那么两方纠缠下去的结果,必定是莲美人输·想到这里,闻景镇定下来,不再留手,与惠明法师一同上前围攻·三位元婴道君于苍雪神宫地宫里交手,虽各有保留,但声势依然极其庞大,轰响连连,震颤不断,那声音甚至一路传到了神宫的三层·在苍雪神宫的第三层,原本与莲美人相对而坐、为莲美人输气的陆修泽眉头紧皱,收回手便想要下去察看缘由,然而莲美人的手却如蛇缠了上来,死死地拉住了陆修泽,娇笑道:“郎君,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完,这便想要走了那玉环……”·陆修泽垂眼冷看,只见莲美人比起他初见时的红润脸色,此刻的她无疑是衰弱苍白了许多,虽然在方才的那段时间得到了陆修泽一身大半的灵力支撑,但脸色却不见半点好转。
这样的异常自然不会逃脱陆修泽的眼光,他审视着莲美人,道:“你脸色越发苍白,怕是与我的火灵质不合,我此刻虽然停手,但却是为了你好·”·强强系统天之骄子·这话自然是胡说的,但陆修泽倒真的想知道莲美人此刻明明面色惨败,却还坚持要他向她输入灵力的缘故。
苍雪神宫中的确无法回气,陆修泽可以理解莲美人对灵力的渴求,然而渴求到这样的程度,无疑是不正常的··也就在这两句话的耽搁时间,两人脚下的神宫震颤得越发厉害,莲美人的面色也越发难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
到了这时,便是长风都忍不住有些侧目了,察觉到了莲美人的反常,陆修泽自然更甚,可莲美人这时候又哪里管得了许多·现在,地下地宫中的交手正是最险恶的时候,地下莲美人的本体本就是虚弱之时,又不巧地遭到了两位元婴道君的围攻,此刻若神宫三层的莲美人分身再离了陆修泽的灵力支撑,那么地下的本体又哪里能在闻景和惠明法师的合力下保得命来若是本体死了,她虽不至于同时身死,但必定元气大伤,到那时,她又要怎么逃脱那两个元婴道君的追杀怎么逃离陆修泽的落井下石怎么才能再有个几百年,让她从头来过而她——又怎么甘愿·莲美人几乎快要绷不住脸上的妩媚,就连声音都有些变了,厉声道:“你不必管那许多记着你答应我的事就是了别忘了,那玉环还在我手上”·陆修泽深深看她一眼,不怒反笑,竟真的如莲美人所说,再次坐了下来。
第118章 命运3·苍雪神宫的地下一层里, 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越打越是吃惊··不说莲美人能在同为元婴修士的两人合攻下不落下风,光是莲美人在这场战斗中消耗的灵气, 就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量, 甚至叫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开始怀疑莲美人究竟是不是已经超脱了元婴的境界·但这又怎么可能·元婴以上的修士已经多年没有现世,而闻景与惠明法师两人的眼光也不会出错·既然如此,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在这无法回气的苍雪神山山顶, 他人都是用一分灵力便少上一分,为何莲美人却是越战越勇·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暗自心惊,而莲美人却也并不如她表现的那般镇定,因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的合力,已经大大超乎了莲美人的预计。
对于惠明法师, 莲美人实则并不陌生,但在最初之时, 莲美人却并未将闻景放在心上, 因闻景实在是太过年轻了:能以三十之龄成就元婴,固然显示出了闻景的天赋与努力,但也同样暴露了闻景的短板,那就是经验·在莲美人想来, 闻景之所以能够年纪轻轻便成就元婴,定是在过去那些年里的每时每刻都在修炼, 即便有稍许空闲, 也都用来打理择日宗的事务,既然如此,闻景实际交手的经验定是少得可怜·——这样从未见血、从未与人生死相搏的毛头小子, 即便成就了元婴,也算不得什么威胁·可是现实却狠狠地打了莲美人一巴掌,因闻景对与人生死相搏这件事,不但没有半点陌生,甚至还十分娴熟,就像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每一次出手都刁钻刻毒,必有所获,叫莲美人原本放在惠明法师身上的目光转移过来,出手侧重慢慢偏离,心中也越来越惊诧。
——这小子……是怪物么·怎么世上有人年纪轻轻,便既有了高深修为,又有对敌手段,还能将宗门事务也打理得井井有条·莲美人不可置信,可是对于这件事,闻景也十分莫名——这倒不是闻景得了便宜还卖乖,而是因他清楚自己的实力,也清楚平日里的他是远远做不到这个程度的。
就像莲美人所想,闻景平日里的时间,除了修炼外,便全用在了打理宗门的事务上,同人交手的经验的确是少之又少·虽然闻景也自认在与人交手上颇有天赋,但面对不知活了多少年、不知死里逃生多少次的莲美人,他还是万万不如的。
可他偏偏制住了莲美人··这是一件奇怪的事··而更奇怪的是,不知从何时开始,闻景感到周围的一切已经在懵懂中化作了漫长的梦境·在这个梦里,他明明身临其境,但视线却居高临下,如同飘上了天空,垂头看着地宫中发生的一切,恍恍惚惚,无悲无喜。
闻景看着地面上那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起于莲美人肘腋,叫莲美人不得不防,不得不退,可他没有高兴,只有陌生——无法言喻的陌生··那是他吗那个人,是“闻景”吗·若是闻景,那么此刻飘在空中的这人又是谁·若不是闻景,那么那人又是谁·闻景开始疑惑起来,恍惚中又觉得这样的状态这样的想法,似是在什么时候出现过……是什么时候呢·闻景的记忆仿佛陷入了泥沼,而就在这时,地面上与莲美人交手的“闻景”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于是他在恍惚中开始向上飘浮,慢而轻地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地宫,像是要一直飘至天穹。
但在他穿至苍雪神宫的第三层时,他却蓦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那是……·——师兄·为何师兄会在这里而他旁边的人是……莲美人·这是梦吗为何莲美人会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闻景蓦然惊醒,灵魂被莫大的吸力拉回自己肉身,视线急剧下降。
——莲美人的化身还有一个她并没有将化身全然收回体内·闻景视线骤转,飘浮的感觉倏尔散去,灵魂归体,视线也回复正常,但身体难以避免地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莲美人五指成爪,逼近面门,- yin -冷的灵力吐露,冰寒的感觉更是快要将闻景整个人都冻在原地·避无可避·神宫三层中,陆修泽好整以暇地与莲美人面对而坐,手上对莲美人的灵力输入不断,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而越发汹涌,然而这汹涌而入的灵力,却并非是纯粹的灵力,而是那诡谲的黑火·——就在陆修泽被莲美人拉住,再次坐下来后,他便改换了自己灵力中的灵质。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陆修泽与常人不同之处有很多,而其中一种,便在于他能控制三种火焰··寻常人体内只能容纳一种火焰,因为火焰本就是霸道而肆无忌惮的,常人勉强驯服一种火焰,已是艰难,再多便易遭受火焰反噬,可陆修泽偏偏在体内收拢了三种火:第一种火焰,是他修习三阳焚天典后炼出的金红阳炎,第二种火焰,则是他那诡谲莫测的黑火,而第三种火焰,却是比黑火更加难以言喻的纯粹得金色火焰。
前两种火焰,陆修泽十分熟悉,而第三种火焰,却是在他“灵魂的另一面”冒出来后,从黑色火焰中演化出来的··这火焰出现得莫名其妙,然而陆修泽却蓦然想起,在他六岁之前,他身怀的火焰,似是正是这样的颜色·金色的火焰,才是陆修泽真正与生俱来的火,但它没有半点用处,显露的异象也只为陆修泽带来了无尽坎坷磨难,因此,在他目睹魏明月身死后,这样的火就彻底消失,转而化作了吞噬一切的黑色火焰。
而如今,它却又回来了——这代表着什么·陆修泽并不明白其中更深刻的缘故,可他却知晓无论是黑火还是金火,都能为他储存灵力,是以他才半点不慌,大方地在无法回气的苍雪神山山顶,将自己的灵力交易出去。
在灵力的交易上,陆修泽本没有放入太多心思,可在莲美人出口不逊后,陆修泽便不高兴了··陆修泽不高兴了,就见不得莲美人好过,于是那输入莲美人体内的灵力,不知不觉中被黑火取代。
一丝一丝,一缕一缕··诡谲莫测的黑火在莲美人体内越积越多,地宫中的莲美人本体越战越勇,但神宫三层的化身却慢慢受不住了··她感到灵力在体内堆积,但她的身体却没有在这庞大的灵力下回转半点。
化身感到了异常,竭力睁开眼,向陆修泽嘶声道:“你做了什么”·陆修泽轻笑一声,刚想要否定,心中却不知怎的生出惊惧焦躁来。
陆修泽惊疑不定,心念一动,原本并不想要这么早爆发的黑焰便从莲美人化身的体内冒出,遍布她的每一寸皮肤··莲美人的化身尖啸一声,颓然倒下,颤抖着在地面蜷缩起来。
而与此同时,地宫中的莲美人本体一颤,从化身那处传来的尖锐痛楚让她手下一顿,也叫闻景逃出生天··惠明法师又惊又气,道:“你在走神什么”·闻景急促道:“化身化身在三层神宫三层那处,还有她的化身”·惠明法师一惊:“什么”·若莲美人还有化身在别处,那她此处身体的灵力怎会这样充沛·但惠明法师却来不及想更多,因莲美人已经再度攻了上来,而这次,她的手中竟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这是什么”·惠明法师与闻景在这一刻,不由得都变了脸色··惠明法师之所以变了脸色,是因为他知晓莲美人乃是木灵质,正因如此,莲美人才能催生出一条又一条纠结缠绕的毒藤,给他们造成障碍,然如今,那木灵质怎的突然变成了火灵质而且还是这样诡异的黑色火焰·而闻景的变脸,却很简单——因为他认出了这黑火真正的主人。
想到他在神宫三层看到的那一幕,闻景心中越发焦虑··——师兄,你究竟在做什么·快停下来·这样的焦虑,远远地便传递到了陆修泽心中,然而陆修泽却一时分辨不出这是谁的焦虑,只是被这焦躁所困,眉头深皱,左右踱步,脸上并没有因莲美人化身的哀嚎而生出半点欣喜,甚至觉得这人的哀叫让他越发烦闷不安。
“闭嘴”·陆修泽忍无可忍,蓦然转身呵斥,叫莲美人化身身上的黑火更盛,可随之而来的疑惑,却叫陆修泽眉头越深:这人明明已在身上堆积了这么多黑火,为何她却还没有死·地宫内,随着化身身上的火焰更炽,莲美人身上也慢慢溢出了恐怖的黑火来。
这黑色火焰于莲美人而言,如同双刃剑,伤人伤己,但是她却没有半点办法,只能咬牙强撑,试图在那黑焰杀了她之前,将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击杀于此··然而惠明法师在闻景的提醒下,察觉出黑火的不同寻常,也看出了莲美人的强弩之末,因此一改招式的大开大阖,反而与莲美人隔得远远的,只掐着法诀,用法术远远地阻挠莲美人的脚步,拖延时间,就连金身法相都不靠上前去。
莲美人心急如焚,几乎能听到死亡逼近的声音,但她强自镇定,灵机一动下,将黑火布满地宫··那黑火古怪异常,附冰亦燃,迅速蔓开,将闻景与惠明法师二人逼得一退再退。
可地宫再大,终有尽头,因此闻景目光寻觅,终于在地宫被黑火彻底覆盖前想到了办法··“上面”·惠明法师抬头望去,瞬间明白了闻景的意图。
只见此时此刻,原本坚固的苍雪神宫已经被三个元婴修士的交手而震得碎屑纷落,裂纹遍布,而地宫一层的吊顶更是深受其害,摇摇欲坠··惠明法师令巨大的金身法相向上冲去,试图将隔断冲破,扩大战场,活活将莲美人拖死,但莲美人哪里肯叫他得逞,厉喝一声便迎上前去。
见莲美人上前来,惠明法师大笑一声,抽身急退,金身法相蓦然消失,叫莲美人扑了个空,而在莲美人身后,闻景拔地而起,伴随着连绵巨响,将数层隔断尽数冲破·神宫三层的陆修泽感到脚下不对,向一旁急退,随后,连绵巨响传来,神宫三层的地面蓦然破开一个巨洞,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陆修泽的面前。
“师兄快停下”·陆修泽目光紧缩,所有细碎的端倪拼凑成型,瞬间明白大半,转头就要将莲美人的化身扼死。
但不等他动手,蜷缩着的莲美人化身便在尖啸中化作飞灰,巨洞之下的莲美人也暴怒厉喝道:“如此坏我好事,我要你们的命”·黑焰与毒蔓拧作旋风,蓦然爆发开来·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闻景察觉不好,向后急退,然而那风暴来得太快太急,让那黑焰裹挟着蔓藤,瞬间穿过了他的心脏。
时间似是在这一刻停滞,陆修泽看着闻景,看着他身上蔓延的熟悉的火焰,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心脏却在陆修泽反应过来之前抽搐起来··“不……”·陆修泽指尖轻轻颤抖,而这样的颤抖瞬间就遍布全身。
闻景似是也怔住了,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焦急和疑惑·他感到剧痛和灼烧感从心脏处传来,深深盘踞,而后,剧毒蔓开,将他的力气尽数抽空··——小施主最近怕是有血光之灾。
恍惚间,惠明法师曾经的话语在闻景耳畔回响··——对异星来说,这或许是好事,但对帝星来说,却如同末日··如同末日··原来如此。
此时此刻,闻景终于明了,心中不但没有懊恼,反而生出欣慰,轻笑了起来··陆修泽僵立原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苦涩夺取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着闻景沾血的笑,那将五脏六腑都拧痛的苦,终于渗入眼中。
闻景远远地望着陆修泽,深深地看着他,想要将这个人的面容铭刻心中··“阿修……”·闻景想要告诉陆修泽,这一切都是自己所求,他心甘情愿,没有半点苦楚,也想要擦净陆修泽脸上的痛楚,叫他再不要露出这样的神色……但闻景张了张嘴,声音还未来得及逸散,便眼前一黑,向巨洞深处落了下去。
第119章 决意·在陆修泽的人生中, 不止一个人曾告诉过他,他的命格非比寻常, 他的存在将祸及亲友··虽然最开始的时候, 这样的话是从玄清口中传出,目的只不过是哄骗他的生父生母,但在那以后, 却一语成谶。
陆修泽从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命数,自然也不相信所谓的妖星和所谓的祸患,可在他重视的人接二连三地离他而去后,陆修泽却恍然觉得, 世界在无数次兜兜转转后,向他露出了恶意的笑。
“妖星·”·“恶魔”·“怪物”·无数陆修泽以为已经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声音, 又一次蜂拥而来, 声音杂乱,嘈嘈切切,充斥他的耳畔,最后, 那些嗡响的声音骤然散去,在陆修泽眼前, 一个与陆修泽一模一样的人露出恶意的笑来。
“真是悲惨啊——你的人生·”·“明明是为了救世而生, 却被世人唾弃厌恶,而仅有的那几个爱你的人,却也被你害死了……既然如此, 你何必还要活着”·“将身体让给我吧”·“让我替你活出不一样的人生,让我来将世上讨厌的一切都统统毁灭”·那人大笑着向陆修泽伸出手来,但还未等他触及,便见金色的火焰蓦然燃起,一只手穿过火焰,按在那人头颅上,手上用力,便将那人捏成碎片。
“他没有死”陆修泽咆哮起来,“他绝不会死”·“滚”·由灵魂构现的世界轰然坍塌,陆修泽再度睁开眼,看到闻景已落了下去。
他想也不想,在长风惊愕的目光中,闯入那黑焰与毒蔓的风暴,将闻景揽在怀中,与他一同坠落··从神宫的第三层坠到地宫一层应当是很快的,但陆修泽却感到自己似是过了数年。
直到陆修泽将黑火驱散,徒留蔓藤在地宫肆虐后,他终于落地,将全身都被血浸染的闻景放在地上,连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中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颤抖··“阿景”陆修泽颤声道,“阿景醒一醒……”·“醒一醒……阿景……看着我……”·“看着我……”·此时此刻,闻景身上青衣被血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红,伤势因胸口被毒蔓贯穿,大半个心脏都毁于这一击,是以看着极为恐怖,然而在陆修泽强自镇定下来后,却发现真正让闻景陷入昏迷的,并不是这看似恐怖的伤势,而是那蔓藤的剧毒·到了这时,地宫的那两人也瞧见了陆修泽,反应各不一样。
惠明法师是惊疑不定,不知苍雪神宫中除了莲美人之外,怎还会有他人,也不知陆修泽是如何进来的,更不知陆修泽与闻景的关系,然而一旁的莲美人却是既惊且怒,没想到传闻成真,这陆修泽竟真的与闻景是一伙的·莲美人再不多想,尽管心中十分想要陆修泽等人立时死于此地,然而她却知晓此刻的她万万不是陆修泽与惠明法师二人敌手,于是她叫蔓藤疯狂蔓延生长,化作苍天巨木,使得地宫变作丛林,自己则要在这些植物的遮拦下逃脱。
但陆修泽此刻又哪里容得了莲美人逃开·陆修泽自觉已是强自按捺,但在他抬头望向莲美人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依然充满了暴戾与恐怖··“我让你走了”·刹那间,翻腾的火焰自陆修泽周身铺开,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蔓延开去,无论是遍布地宫的巨木,还是地面铺就的绞雪石,都在这样愤怒的火焰中枯萎,化作灰烬·毫无保留的元婴真人的破坏力何其恐怖,更何况这样的火焰乃是连地火都能吞噬的黑焰·苍雪神宫在此刻,以比方才更恐怖的速度摇动起来,原本支撑着整个宫殿的主梁也不知何时断了,褐色与白色交织的碎石崩裂,自最上层重重落下,在轰响中砸穿层层宫殿,向着更深处坠落,烟尘弥漫,空气中雪的冰寒与火的炽烈混合,将苍雪神宫点燃·惠明法师脸色大变,万没想到会有这样变故此时的他终于知晓了莲美人身上黑火的由来,可是现在的关键却是制止陆修泽——若让陆修泽继续这样下去,恐怕人能逃脱活下,这苍雪神宫却是再保不住了··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惠明法师虽不是真正继承了悟禅师遗愿的人,但他怎能看着神宫就这样毁了,是以他竭力想要冲破火焰的隔阻,向着陆修泽怒吼道:“停下快住手”·然而陆修泽此刻几乎被愤怒吞噬了理智,怎么肯在这里停下,因此他身上的气机没有消减半分,反而越发狂暴,手一伸出,黑色火焰便翻腾着化作他的第三只手,向莲美人狠狠按下·“轰”·莲美人惨叫一声,随着无尽的轰响,被这只火焰化作的巨手狠狠按下,砸穿了数层隔断,陷入了地宫五层那亘古不化的寒冰深处。
“把解药交出来”·陆修泽厉喝一声,火焰化作的巨手便又将莲美人从寒冰深处生生挖出,紧紧攥在手上,漆黑的火焰将莲美人的衣物皮肉都烧在一块,叫莲美人原本白皙的皮肤化作恐怖的焦痕。
莲美人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在叫毒蔓化作巨木后更是只剩下逃命的力气,因此到了这时,她再无反抗之力,在这样的烧灼剧痛中惨叫着,一边又断断续续地大笑··“没有解法……哈哈哈……没有”·莲美人大笑着。
“我活不了,他也别想活”·“看着你最喜欢的人在你面前死去的滋味如何哈哈哈哈……”·陆修泽暴怒不已,想要将莲美人就这样掐死,但地上气息奄奄的闻景却时时刻刻牵动着他的心神。
陆修泽手上用力,将莲美人提了起来,抓至面前,咬牙道:“交出解药我饶你不死”·惠明法师失声道:“不可”·莲美人露出一个古怪的笑:“我……不信……”·陆修泽目光没有半点便宜,叫火焰逼退了惠明法师,森冷道:“你若想要活命,就不得不信”·莲美人脸上笑容越发古怪,嘶声道:“除非你起誓”·“我要你起誓发誓若我救了他,你就要保护我,受命于我,不得有半点违背,否则将坠入地狱,永世受业火烧灼,直到灰飞烟灭”·陆修泽喝道:“你不要得寸进尺”·莲美人大笑道:“不想要他死,就发誓”·惠明法师急得叠声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施主你要想明白了闻施主正是为了天下苍生,才会来此地诛杀此僚,若你将她放走,日后想要再杀她便难了你这般做,将天下苍生又置于何地”·陆修泽厉声道:“天下苍生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惠明法师微微一怔,立即反应过来,接道:“即便天下苍生与你无关,那你这样将闻施主的所有付出都毁于一旦,又是把闻施主放在何处而且若你真的发下此誓,日后你与她杀的每一人,都将成为闻施主心中的背负,他自然不会怪你,他只会怪他自己,但你难道忍心叫闻施主为你们背负下日后的所有杀孽、所有人命他- xing -情正直,从不滥杀无辜,你难道要将这样的人染上污秽,变成与这女子一样的人吗”·陆修泽脸色一变,莲美人一见,心中暗急,嘶声道:“你想要眼睁睁看着他死”·陆修泽心如刀绞,脸色惨败,脑中一片混乱,而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阿修……”·陆修泽心中一跳,欣喜若狂,垂头望去,脸上还没露出惊喜,便见闻景躺在地上,气若游丝,面色微红,如同回光返照··陆修泽表情凝滞在脸上,心中痛楚难言,酸涩之意涌上眼周,然而即便是在这个时候,闻景还是向他露出宽慰的笑来,道:“别难过……阿修,别难过,我没事……”·这样如何还能算没事·陆修泽几乎无法维持自己的表情,但他却只是闭了闭眼,没有再在闻景面前露出半点难过来,抓紧了闻景的手,软声道:“阿景……别怕……我会救你的……我——”·陆修泽感到手上一重,却见闻景用力反握住了他的手,道:“阿修……杀了她……”·陆修泽蓦然变了脸色,而被扼住喉咙的莲美人也有些慌乱,厉声道:“你想好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惠明法师也喊道:“闻施主,你千万要劝住他”·然而无论是莲美人还是惠明法师,他们的声音都没有传递到陆修泽的耳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闻景,张了张嘴,半晌道:“阿景……”·“你也要丢下我了吗”·闻景蓦然红了眼眶。
“他们都走了……我只有你了……阿景……”陆修泽颤声道,“可是……你也要离开我了”·陆修泽凝视着闻景,眼眶干涸,神色却是闻景从未见过的脆弱。
闻景心如刀割,想要抹去陆修泽脸上的伤痛,但体内飞速流逝的灵力和生命却在冷酷地提醒他时间不多了··他的时间不多了……要……再快一点……·闻景喘了口气,握紧了陆修泽的手,道:“阿修……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任何事……但现在……阿修……如果你还喜欢我……为我做一件事……就这一件事……好不好……”·闻景感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过喉咙,刺入心肺,痛苦得难以言喻。
到了这个时候,他本应该静静地等待死亡,寻求死前的最后一分宁静,但有些话,他却一定要说··陆修泽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涩声道:“我不想答应你·”··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闻景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来,声音越来越低:“阿修……”·陆修泽厉声道:“我绝不会答应你”·闻景道:“我爱你。”
陆修泽表情空白了一瞬··闻景轻声道:“原谅我·”·陆修泽垂下头来,将闻景用力地抱入怀中,像火一样滚烫的水珠沾- shi -了闻景的肩头。
陆修泽声音微哽,道:“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闻景强笑着:“对,我仗着你喜欢我……师兄,你以前老是欺负我……这一次……就让我稍稍欺负你一下吧……”·“就这一次……”闻景轻哽道,“最后一次……”·火焰高涨,下一刻,莲美人便在尖啸中化作了灰烬。
到了这时,苍雪神宫也终于支撑不住,坍塌了下去··碎石与灰烬纷纷落下,砸在高炽的黑火中,滚上了一身黑焰后,又向着更深的地方落下,将毁灭的黑焰带去了更远的地方。
惠明法师被这样的一幕逼得步步后退,在唤了陆修泽二人好几声也不见回应后,只能无奈离开··到了这时,苍雪神宫只剩下了陆修泽与闻景二人··尽管头顶与身下,都是不断坍塌的毁灭,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在这个空间,他们二人却依偎在一起,就好像要一同迎接死亡。
如果……在这里一起死去的话,是不是能在奈何桥上重逢·但……他怎么舍得·闻景伸出手来,艰难地回抱住陆修泽,红着眼笑道:“阿修……我舍不得你。”
他最舍不得的人,就是师兄··“明明说好了,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就要一直在一起……但没想到,先走的人是我……”闻景笑道,“阿修……你总是不知道保重自己,总是喜欢去做一些危险的事……你有你的理由,我不好阻止你,只能告诉你……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惦记着你……这样一来……你多多少少也会为我……保重一下自己……”·陆修泽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抱住他,徒劳地挽留闻景越发微弱的气息,但到了现在,谁都知道,已经再没有办法了。
已经没有办法了··再也留不住了··闻景已经再感不到冷,也感不到痛了,而他的眼睛也开始逐渐看不到东西了··他想再看看陆修泽,好叫自己上了奈何桥也切莫忘了他,但他又不想叫陆修泽看到他死的样子。
闻景喜欢好看的人,他知道陆修泽也喜欢好看的人·所以他希望自己在陆修泽记忆里永远都是好看的样子,至少活着的时候,不能有难看模样··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闻景眼前黑了下去,已再看不到什么了,于是也不必再犹豫了。
他慢慢垂下眼,过往的一切都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最后停留在十四年前他们分开的那一晚··那一晚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红枫林,还有那个关于生死的约定··闻景记得少年时候的自己,总是肆无忌惮,胆大包天,还很是狠得下心,曾经斩钉截铁地说“若是我死了,我绝不许你去找别人,一定要你等我转世才成”。
但其实那时候的狠心,并不是对陆修泽,而是对他自己,因为闻景总以为,喜欢把自己置身险地的陆修泽大概会比他早走··喜欢的人喜欢拿命去冒险,闻景自然是不高兴的,但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也只能由着他去,大不了等着师兄的转世罢,反正修士的- xing -命总是很长的,他总会有等到的那一天。
而待到最终的重逢时刻,或许曾经的师兄或许还能成为他的师侄到那时候,他一定要好好欺负他,叫师兄也像曾经的他那样才好··可谁能想到,最先走的人却是他,于是,当那叫他自己不以为然的等待落在陆修泽身上后,便变成了辗转难安的煎熬。
“我舍不得你……”·闻景怎么舍得··“还是……不要等我了……师兄……”·闻景总是舍不得陆修泽的。
舍不得怪他欺负自己,舍不得怪他欺骗自己,也舍不得叫他等自己··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转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那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人……这样叫人感到无望而煎熬的事,闻景怎么舍得叫陆修泽去体会·还是算了吧……·“阿修……你这么好……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他的师兄那么好,自然值得更好的喜欢。
总有一天,会有人全心全意地喜欢师兄,不会让师兄有半点忧心,不会叫师兄感到半点难过……当然的,一定会有这样一个人的··闻景开始恍惚起来,看到更深的黑暗向他走来。
他的记忆慢慢向更前的时候翻去,翻过了满篇陆修泽的模样后,落在了最初的时候··那时候,贯日真君还活着,陆修泽也年轻得近乎青涩·秋日高悬,微风微凉,而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他见到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然后被师父塞给了这个人。
——师父放心便是··那时候的陆修泽慢吞吞地说着,声音像是光影一样,被风吹得渺渺起来··——我会好好看顾小师弟的··闻景慢慢闭上了眼。
“师兄……忘了我吧……”·最后的半点气息也消逸在空气中,只剩下苍雪神宫坍塌的连绵不断的轰响···强强系统天之骄子许久许久,陆修泽哽咽道:“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阿景……”···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惠明法师再一次靠近了苍雪神宫的废墟。
在刚刚的那一场变故里,苍雪神宫的坍塌可以称得上是地动山摇,山脚的明心寺自然不会不知道·不过还好的是,明心寺有了悟禅师的遗言约束,即便决定拂逆遗言,登上山顶,也有两天左右的时间缓冲,因此惠明法师也不急着离开,而是重回废墟,寻找那两个人。
然而没有等他寻找,当惠明法师再度登上山顶后,他便望见了山顶最高处的人··那人发冠落下,长发披散,一身白衣沾染血污,但他却面色平静,寒风拂过时,吹起他的衣袍,如同临世之仙。
在他的怀中,一个青衣人闭眼沉眠,胸口那恐怖伤势已被妥善处理,层层包扎,然而即便是远远瞧见的惠明法师也知道,那青衣人的伤势处理得再妥当,也已没了用处··惠明法师神色踯躅,心中悲悸,可他又知道,此时最是心痛悲伤的人并不是他。
惠明法师看着那白衣人,想要上前劝慰,但陆修泽的神色却又平静得过分,让他不知该如何开口··惠明法师思来想去,就在他举棋不定之时,陆修泽却回头看向了他。
“施主……”惠明法师总是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可到了这时,他却只能干巴巴地说道,“节哀·”·但出乎意料的是,陆修泽对惠明法师的话置若罔闻,只道:“废墟里还有一人。”
陆修泽的声音如他容色一般平静,“你将他带走吧·”·惠明法师一愣,绞尽脑汁才从记忆中翻出了第五个人的身影··惠明法师道:“那你……”·陆修泽站在山顶的最高处,低头向下望去,脚下是如斧凿的深渊,而他看的却并不是这深渊的奇景,而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阿景总是说,与人为善总比与人为恶好……”陆修泽自言自语道,“我总是觉得他心肠慈悲得太过,难免有一天会被自己的‘与人为善’给害了……但我没有想到,最终害他的不是他的‘与人为善’,而是我的‘与人为恶’……”·“阿景……”·陆修泽顿了顿。
“我从今天开始与人为善好不好”·四周安静下来,山顶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惠明法师眼睛一酸,即便已经看遍生死离别,这时候却依然差点落下泪来。
“施主,人生在世,生离死别总是在所难免……”惠明法师哽道,“你看开些吧若是闻施主还活着,定是不忍见你如此”·陆修泽奇怪地看了惠明法师一眼,淡淡道:“你说什么傻话,阿景何时死了”·惠明法师心中发涩,知晓陆修泽已是有些疯魔了。
他苦苦劝慰,道:“施主,人死不能复生,你看闻施主并未化作鬼身,便知他走时心中并无怨气……他走的时候并未怨你,你又何必苦苦为难自己”·陆修泽喝道:“我说了阿景没死”·惠明法师叹道:“闻施主已经死了”·陆修泽终于露出一份狼狈来,但只是瞬间,他便露出狠色来,厉声道:“阿景不会死我绝不会让他死”·“即便阿景真的死了,我也会将他再度带回人世”·陆修泽抱着闻景向前一步,下一刻,他便在惠明法师惊悸的叫声中,向脚下的深渊纵身跃下。
第120章 火焰·这是一个奇异的世界··如果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放眼远眺, 向南望去,可以望见皑皑白雪自高峰铺下, 蔓延千里后, 化作一片漫漫黄沙,其间数个风暴形成龙卷,化作一条条黑龙, 直冲云霄,在荒漠中肆意纵横。
但若从最高处向北望去,却见无数- shi -地化作泥沼,黑色的淤泥上是黑色的沼泽,黑色的泥沼上是青色的瘴气, 不说人族,恐怕就是妖族来到这里, 也要对这片土地避退三舍。
而除了生命绝迹这个世界最高处的东面与西面, 也并未好到哪里去,因东面是遮天蔽日的巨木丛林,其中妖物遍布,精怪纵横, 乃是人族所不可涉及之地,而西面更是一眼望不到底的陡峭谷地, 笼罩谷地之上的迷雾含有剧毒, 不下于背面的沼泽瘴气·在这样险恶的世界里,按理来说应是没有任何人踪才是,然而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 那一片皑皑白雪中,却有一座黑色高塔伫立其中,每日晨钟暮鼓,没有半点懈怠。
而这一天,更是有朗朗的读书声从塔中传出··“自天地初开后,混沌四散,一半上升,一半下降,最终形成上下两界,上界名为灵界,下界名为人界·人界之中分为四大洲,既为中部琨洲、西部邙洲、北部晟洲、南部莒洲,而人族真正占据的,不过四洲之一,也就是中部琨洲。”
念书的人翻过一页,还没等他念出下一句,一个稚嫩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提问道:“先生先生我有问题——人族占据的地方,只有中部琨洲,那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难道我们不是人族吗”·没有等念书的人回答,又一个声音开口,明明声音同样稚嫩,却故作老成,小大人一般地说道:“真傻我们怎么会是妖族呢妖怪们像我们一样大的时候都化形不了哩要说的话,我们也该是沙族才对”·第一个声音不服气道:“才不是沙族主持大人说了,沙族虽然是人身,但却是精怪所化。
凡是精怪,大多离不开他们的出身之处,沙族也是如此,是绝不可能离开南边的沙漠的我们从小时候就一直在塔里,怎么可能是沙族”·第二个声音脸上挂不住了,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却听念书的人含笑打断,道:“好了好了,莫要再争执了,这个有什么好争的我们本就是人族,哪里来那么多猜测”·强强系统天之骄子·第一个说话的,是个剃着光头的小沙弥,法号念持。
念持听了念书先生的话,脸上有点儿委屈,道:“那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先生不是曾经告诉我们,这里是北部晟洲吗若我们真是人族,怎么会在晟洲”·没等这个先生回答,一个身形高大的和尚便迈着匆忙的步履,从塔外走来,向先生合十道:“道长,有人找你。”
道长,也就是匪镜道人,闻言面上露出微讶之色,道:“哦何人”·和尚垂目肃神,道:“那人自称来自中部琨洲,应你邀请而来。”
匪镜道人有些纳闷,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邀请了何人,但他只是稍稍一想,就立时明白过来,笼在袖中的手微微掐算,便是一声长叹··“走罢,”匪镜道人自言自语道,“去瞧瞧我那两个师侄。”
··人们都知道,不归河后的北部晟洲,乃是人类不可靠近的禁地,然而鲜有人知道的是,在北部晟洲的中央,那个皑皑冰雪的世界里,有一座黑色高塔,其名为镇魔塔。
从地面向上数去,这座高塔只不过有区区九层,但它的占地极大,巍峨雄伟,古朴肃穆,里头没有人、没有妖,更没有魔怪·没人知道它是如何在雪地山建成,也没人知道塔中为何没有半点生机——它就像从天而降,于亘古之时便伫立于此,从未有人靠近,从未有人发现,直到六百年前。
六百年前,一些和尚跋山涉水来到此地,进入了这座黑色高塔,从那以后,他们便抛弃了自己曾经的身份,遗忘了自己曾经的名字,只称自己为伏魔人,在这高塔中日复一日地过下去。
偶尔,他们也会离开镇魔塔,收养几个弃婴,将他们带到此地,偶尔,一个古古怪怪的道人也会前来拜访,带来琨洲的书籍和消息··除此之外,再无陌生的人和事。
但这一天对于镇魔塔和伏魔人来说,却显然是不同的,因为一个陌生人来到了这里··许多心- xing -未定的年轻和尚都从塔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向下张望,想要瞧瞧这位陌生来客究竟是什么模样,但还没等他们看清,便得到了戒律堂弟子的呵斥,于是只能悻悻收回脑袋,在心中幻想来人的样子。
而对于仅有的几个看清了陌生来客模样的和尚来说,那陌生人就显得太过奇怪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有和尚与自己的同伴窃窃私语。
“他抱着一个人·”·陆修泽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当然不会是一个人来的,因为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便是为了救下闻景··三月前,当陆修泽于红枫国曲贺镇遇见匪镜道人时,匪镜道人反复地警告他,直言他会害死闻景,但那时候的陆修泽怎么肯信而匪镜道人也不多做纠缠,只告诉他世上的劫难总要有人应的,而若有一天陆修泽肯听匪镜道人说些什么,则可以去不归河后的北部晟洲找他。
·陆修泽曾经并不将这番话放在心上,然而在闻景气息消散后,匪镜道人却成了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若匪镜道人早知闻景会死,那么他是不是也有救活阿景的办法·是了,一定是这样的,若非如此,为何匪镜道人会叫他去北部晟洲找他·于是,匪镜道人便成了陆修泽最后的希望,是陆修泽能想到的最后的办法,因此那一天,他抱着闻景,从苍雪神山一跃而下,渡过不归河,闯过风暴肆虐的荒漠,足足走了三月。
而当陆修泽远远地瞧见这座黑色的镇魔塔时,心中的一个声音便告诉他:到了··到了,就是这处地方··他终于到了这里··当陆修泽没有找到这里时,他苦苦追索,而当目的地已经遥遥在望时,他却又忍不住怯缩,因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希望,但若他到了这里后,匪镜道人的答案也是无可奈何,他又该如何是好·陆修泽想了想,低头望着怀中的闻景,喃喃自语:“没关系……阿景,我会找到你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是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时候……他总是能找到阿景··毕竟,阿景从来不舍得叫他等太久的··之后,陆修泽走到镇魔塔前,向那两个神色惊愕的守门沙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乃中部琨洲之人,应匪镜道人之邀前来·”·片刻后,匪镜道人从镇魔塔深处走出,向陆修泽微微一笑:“你来了·”·陆修泽道:“我来了。”
匪镜道人道:“我等你很久了——随我来·”·陆修泽却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地,固执地看着匪镜道人,道:“不必了,我只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匪镜道人深深地看着他,即便陆修泽面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他却还是一眼看穿了陆修泽冷静之下的疯狂··——就像是多年前的那个人··匪镜道人目光微垂,落在闻景的面容上。
在这个时候,闻景离他死时已有三月了,然而此刻的他却依然保留着死前的模样,面色微红,神色平静,就好像只是陷入了一场酣睡,只要轻轻摇一下,就会睁开眼睛··匪镜道人心中微叹,再度抬起头时,总是挂在唇边的狡黠笑意已被肃冷取代,一字一顿道:“我救不了他。”
陆修泽垂下眼,慢慢阖上,心中出乎意料地没有掀起半点波澜,反而像是被人推了一把,做下了最后的决定··但下一刻,匪镜道人又道:“但我知道你该如何救他。”
陆修泽蓦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匪镜道人··匪镜道人微微颌首,肯定道:“你能救他·”·陆修泽默立片刻,突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半跪下来,潸然泪下。
“阿景……”陆修泽用力抱紧了闻景,哽咽不已···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匪镜道人看着陆修泽此刻的模样,长叹一声,神色不知是悲是喜。
“你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这么多年了,那个游离于世外的“存在”,终于离开了神坛,成为了一个有悲有喜,会哭会笑的人·若是魏婓还活着,当他看到此景后,大概会感到欣慰吧?·魏婓总是觉得,人若无情而只求长生,那便与木石无异。既然如此,那不如干脆抹了脖子,重入轮回,做个千秋万代的石头。·但情是苦,爱是苦,因果是苦,缘分是苦,相遇是苦,离别是苦……世间多苦,为了逃避苦难而做个无情之人,又有何不可·而你生而无情,长生可期,为何又偏要低头看向人间,学会这情之一字·匪镜道人不知道答案,于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修泽,直到陆修泽彻底平静下来,才开口道:“随我来吧。”
匪镜道人走入塔中,在巨大的镇魔塔内穿行,陆修泽则抱着闻景,跟在匪镜道人身后··一路走来,塔里遇上的都是和尚,而这些和尚也对匪镜道人尊敬有加,偶尔还有几个小沙弥跑到匪镜道人身前,叽叽喳喳地问一些古怪的问题,但又很快被匪镜道人打发开去。
就这样,二人一路穿行无阻,走过无数道回廊,又登上无数道台阶后,终于来到了镇魔塔最高的地方··在这镇魔塔的最高处,除了外层的一圈走廊外,便是中间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这房间的门紧紧闭上,内有若隐若现的微光,似是在引人去拉开,瞧瞧这样巨大的房间里究竟藏着什么,然而无论是陆修泽还是匪镜道人,都没有对这房间投去一眼。
匪镜道人在这走廊停下脚步,在这北部晟洲最高之处,凝视着脚下景色,片刻后,没头没尾地说道:“虽然这世界满是苦难,也并不是那么叫人开心,但我依然想要保护它。”
没有等陆修泽开口,匪镜道人又道:“我问你,你知道你真正的跟脚是什么”·陆修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微涩,道:“是火。”
当陆修泽情急之下,于天剑宫无常山上放出灵魂的另一面后,他便沉入了另一面灵魂的记忆里··在那段记忆里,他看到一个黑暗的世界里,金色的火焰与黑色的火焰像是并蒂之莲,悄然绽开,其中金色火焰灼灼如曜日,黑色火焰则像是金火的影子,黯淡不已,几乎被金色的火焰全然压制住。
这本是古怪的金色,但陆修泽却在看到这一幕的第一时间就明白——这便是他··或者说,那其中之一的火焰,就是他··而后,时间飞速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黑色的火焰欣喜若狂,不管不顾,竭力向那裂缝尽头奔去,金色火焰却犹有迟疑,不肯轻易离开,但它与黑火并蒂而生,当黑火离开后,它无法不离开,于是它们一块儿冲出了这个黑暗的世界,化作流星,穿过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它们一路向北,本想找个地方落下,再来思考之后的事,然而不知为何,当它们离开原本所在之地,出现在一个新的大陆上后,无数道气息向它们追了过来··这些气息如此弱小,在它们的记忆中本该是不堪一击,然而它们的力量却在那个黑暗的世界被时间消耗殆尽,于是它们竟不得不被这些记忆中的弱小气息追逐得狼狈逃窜。
但很快的,它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在黑火的主导下,它们合力耍了个手段,将那些气息甩开,在另一个地方悄悄落下,然而落地前,它们起了争执,因黑火觉得它们应该彻底分开,成为两个不同的存在,而金火却谨守当年的承诺,绝不叫黑火这样危险的存在独立行走在世间。
·而就在这样的纠缠中,它们出了点失误,落入一个农妇的腹中,穿上了人形··黑火不愿困于人形,但金焰却不肯让黑火就这样破体而出,害人- xing -命,于是在金焰的压制下,它们双双陷入沉眠。
之后,一个并不叫陆修泽陌生的人踩着三色葫芦,来到了这里,笑着向农妇道:“我观天象有变,逐妖星而来……”·又一月后,婴孩睁开了眼,然而他眼眶中承载的并非是人的眼珠,而是闪烁的金色火焰·自此之后,再无烦扰。
虽然陆修泽依然不明白那火究竟从何而来,但他却也再不会烦恼自己为何只有人形而无人心··听到陆修泽的回答,匪镜道人点头,道:“那你觉得,你是什么”·这是匪镜道人第二次问他,而在第一次时,陆修泽回答,“你是什么,我便是什么”,但在此时,陆修泽却道:“我不知道。”
匪镜道人道:“你虽穿着人身,但却不该受困于它……你可还记得,当你刺破心脏后,从你心脏处涌出的并非是血,而是火”·“是。”
陆修泽微微颌首,有点诧异,没想到匪镜道人连这个都知道,可他旋即明白了匪镜道人真正的意思,“你想说,我现在还是火”·匪镜道人说道:“不错,你不但是火,而且还是救世之火”·救世之火·这话着实出乎了陆修泽的意料,因他自认为,以他的- xing -子,能不被人按上一个灭世魔头就很不错了,万没想到还有被人称为“救世”的一天。
但这些都不重要··陆修泽急切道:“所以你才说我可以救阿景”·匪镜道人道:“不错·”·陆修泽越发急迫:“我要如何做”·“别忙。”
匪镜道人摇头道,“你虽然可以救他,但其中艰险却不能以一言蔽之,而你也未必愿意——”·“我愿意·”·不等匪镜道人说完,陆修泽便打断了他的话,肃然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只要能救阿景,做什么我都愿意”·强强系统天之骄子·第121章 异魂·闻景感到自己又一次陷入了梦中, 而在那个梦里,他看到了自己的人生。
不……或许并不应该这样说, 因为那个人生的主人名为“闻景”, 但却并不是他··在那个梦里,那人也名为闻景,也是出生于豫国三代公侯的闻家, 也在六岁那年遇见了以一人之力引动天象的虚云真君,但不同的是,之后的他并没有选择拜入择日宗门下,而是继续吃吃喝喝,当他的无忧无虑的闻家小公子。
人生与命运, 在这里划下一道天堑,从此之后, 路分两端··在这段人生中的“闻景”安于平凡, 也乐得跟他的表哥叶灵书呼朋唤友,斗鸡撵狗,做一些叫人头疼,却又不至于招人厌烦的事, 但就在“闻景”十五岁那年,他敏锐地感到豫国朝堂暗流涌动, 不但以淮建王为首的大皇子党对闻家虎视眈眈, 步步紧逼,就连那高高在上的豫国国君,也对闻家态度暧昧。
一族的倾覆, 就在这几年·“闻景”心下沉重而茫然,不知自己要如何才能挽救闻家于将倾·而他思来想去,经历了一晚上的彻夜无眠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将虚云道君当年留给他的玉符摔碎,告知虚云道君他已改了主意,想要拜入隐云宗门下·于是虚云真君再度来到豫国,将他接去海外聚云岛,于是,从以后,他便是隐云宗虚云真君的关门弟子,辈分与宗主齐平。
然而“闻景”年纪太小,辈分太高,隐云宗的弟子都对此颇为不服气,虽不敢当面为难,但暗中排挤却是难免·可“闻景”并未将这排挤放在心上,也从未正面回应,只是潜心苦修。
隐云宗弟子皆在心中暗笑“闻景”生- xing -懦弱,连向虚云真君告状都不敢,却没想一年后的宗门大比上,“闻景”一鸣惊人,堂堂正正地将新晋弟子统统击败,也直到这时,大家才知道,拜入宗门只有短短一年的“闻景”,竟已成就筑基后期,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这是何等恐怖的速度·直到这时,隐云宗的弟子终于心服口服,暗中已将“闻景”视为隐云宗新一代弟子的领头人。
而也是在这个时候,“闻景”向虚云真君提出,想要下山回家一趟,好探望父母··虚云真君对“闻景”这个弟子再满意不过,因此当时就将自己的佩剑摘下,送予“闻景”,助他回家。
“闻景”心中挂念父母,更担忧豫国内暗流汹涌的朝堂局势,只盼自己此刻修炼有成,衣锦还乡后,能叫淮建王心中忌惮,有所收敛,因此在虚云真君佩剑的助力下日夜兼程,在五天内就跨过了小半个中洲来到豫国。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他还是来晚了··当他看到狂风与烈火在城中肆虐,妖气冲天,无数冤魂在招魂幡的牵引下冲天而起时便知道,闻家怕也是得不了好·果不其然,当他顶着妖族修士的追杀,赶到闻家旧址时,只见其中尸骸累累,无论是他认识的亲友,还是学监中的同辈,统统都死了,没有半人逃脱·“闻景”心中大悸,于这关键时刻晋入金丹,这才得以从妖族修士手中逃脱。
他心知此次豫国事变,乃是妖族与魔道的合作,其中修为最高的,更是一个元婴修为的妖族,其修为势力万万不是他一个刚晋入金丹的修士能够力敌,因此他在心中记下那些人的容貌姓名,含恨离去,只待日后相报。
然而变故接踵而来,当他回到聚云岛时,却发觉魔道之人在清扫过豫国之后,竟直奔海外聚云岛而来,原本一盘散沙的他们,在这一次竟分外齐心协力,合围隐云宗,使得隐云宗万年基业毁于一旦,偌大的门派,竟只剩寥寥几人,成为了正道五宗第二个被毁的门派·记忆定格在“闻景”那张失魂落魄地脸上,但闻景却蓦然清醒了几分。
——隐云宗时正道五宗第二个被毁的门派·那第一个是谁·闻景将这记忆向前翻去,蓦然发现,在这“闻景”潜修的那一年里,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那陆修泽真是不当人子,择日宗乃是他的师门,他不但叛出师门,竟还毫不念及师门对他的养育教导之恩,将自己的师门屠尽了……可恨,真是可恨”·——这便是“闻景”第一次听到陆修泽的名字。
闻景心下暗自升起不好的预感,越发清醒了几分,将这人的记忆翻得更急··只见在隐云宗毁灭之后,“闻景”并没有如别人那样离开,而是与隐云宗的世仆一块儿,留在这化作废墟的隐云宗里,在废墟上重建隐云宗。
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甚至比闻景重建择日宗更为艰苦,因为当年的闻景还有匪镜道人及众多择日宗弟子相助,而这个“闻景”,却只有他一个修士,和几个垂垂老矣的凡人仆从。
但即便如此,“闻景”还是将隐云宗再一次建了起来··之后,又过了百年,“闻景”又一次听到了陆修泽之名,然而这一次听到的,依然是赫赫凶名,因为陆修泽这整整一百年的时间里,都在杀人。
他杀正道修士,也杀魔道修士,他杀人族,也杀妖族··——那些在魔道中有着凶恶之名的魔道修士,竟都一一倒在了陆修泽手下·是以人族怕他,妖族也怕他,正道修士怕他,魔道修士也怕他。
而“闻景”却对这个人生出了好起来,甚至想要亲眼去瞧瞧这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正魔两道冲突已是越发严重,在魔道一次又一次的袭击里,数个小型宗门都毁于一旦,就连天剑宫都险些崩毁于是“闻景”放下了这样的好奇,亲自拜访各个宗派,将他们齐聚一堂后,提出要在琨洲建立一个修士的国家,要各个宗门都在这个国度里建立分宗,共享魔道修士的信息,以便在这些疯魔的魔道修士的攻势下达到守望相助的目的。
各宗主自是不肯,而“闻景”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们就此做过一场,以证明我的确有统领你们的实力·”·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各宗主勃然大怒,只觉得“闻景”大言不惭,却没想“闻景”早已突破元婴,成为近几百年来第一个步入出窍期的修士·正道各派,尽数输于“闻景”之手,于是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应下这个提议。
之后,“闻景”建起修士国度曜国后,便如同他最开始说的那样,以雷霆手段整治魔道,叫魔道修士再不敢猖狂,而“闻景”的名讳道号也开始慢慢被人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恭恭敬敬的“神君”。
而后,魔道势力大减,就在一些宗门准备上前对魔道修士赶尽杀绝之时,被称作“魔君”的陆修泽却于此时入主爻城焚天宫,正道摄于陆修泽凶名,不敢轻缨其锋,于是正魔两道划江而治,无常河那头的西部邙洲,便归于魔道,而无常河这头的中部琨洲,则归做正道。
正魔两道相持雏形,终于在此刻成型··又是数百年后,一声响彻天地的巨响自南部莒洲传来,“闻景”走出室外,却见风云翻涌,遮天蔽日,而待到乌云散尽后,天上竟出现了两个太阳与三个月亮·天现异象,必有灾祸·“闻景”心觉不好,但又不知发生了何事,而就在这时,一位老迈的龙神巡上门来,告诉了他一件事:寻天剑现世,撞毁天柱,天柱将倾而待到天柱彻底倒下后,人界就会与灵界合二为一,混沌重来,到了那时,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无法在混沌中成活,唯一能够等到天地再开的,只有灵族·“闻景”道:“龙神知道得这样清楚,那又是否知晓如何挽回”·龙神道:“世上只有一人能修补天柱,但他未必愿意这样做。”
“闻景”道:“谁”·龙神道:“魔君陆修泽·”·“什么”·惊愕的声音传到耳畔,然而这声音却并非来自记忆,而是来自闻景自身·闻景头痛欲裂,而后记忆迅速翻篇,来到了最后那一天。
那一天,黑色火焰构筑的地狱在地上漫开,一道金色的光柱贯穿天地,乌云散尽,日月同现,远处,数不尽的魔族化作乌压压的黑影,如同地狱的恶鬼,从天柱的那一头蜂拥而至,在狂笑尖啸中降临人间。
而在这样恐怖的景色中,一个闻景再熟悉不过的人微微笑着,像是在同“闻景”说,又像是在与闻景说··“世事负我,若它毁了,也没什么遗憾……但这个惹人生厌的世界里有你。”
“所谓的世界,所谓的大义,于我而言,毫无意义,但若是为你而死……或许也是不错的结局·”·“阿景……对我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吧。”
闻景感到自己的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痛苦得难以言喻··可他明明已经死了,这样的痛苦又是从何而来·闻景颤抖起来,不知不觉中睁开眼,但眼前一片混沌,真实与虚幻在他面前重叠,一会儿是在一个干净却陌生的房间里,浓厚的草药化作苦涩的气息,在他鼻尖徘徊,一会儿,他又置身那个火焰的地狱里,虽然没有被火焰灼伤分毫,但却痛彻心扉。
他看到在那个末日般的景色中,“闻景”扑上前去,想要抓住那人的手,但金色的光柱却将那人吞噬,叫“闻景”扑了个空··之后,黑色的火焰慢慢漂浮起来,一点点融进那金色的光柱之中,异象平息,灵界与人界再度被天柱隔在两端,然而那人却再没了踪影,只有一缕纯粹到了极点的金色火焰,在地上静静燃烧。
时间流逝,“闻景”在修士的路上走到了尽头,渡过雷劫,成为了近千年来第一个登仙之人··而就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听到了天道的声音··“你已非此世中人,为何还在人界徘徊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想要什么”·“我……想要我爱的人活过来。”
“他乃神火所化,不死不灭,只要你等,那神火终会再生意识·”·“但那意识是神火,而不是陆修泽·”·“那你想要如何”·“我想要重头来过。”
“时间无法倒流,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那我便进入镜面世界,为他重聚意识”·“……若是如此,你可知你会付出什么代价”·“我知道。”
·“你可知道,即便你付出了代价,也不一定会成功”·“我知道·”·“你可知道,镜面世界会用尽全力排斥你,将你的灵魂一点点消磨,而等到你彻底支撑不住的时候,你便是想后悔,也无法再回来了。”
“我知道·”·“你可知道,你要做的事,对那个世界而言未必是好事,而那个世界的人,也未必会顺你心意·”·“我知道。”
“也罢也罢……既然你意已决,那就去吧·”·画面再转,“闻景”化作无形的风,在与他世界相似却又不同的地方穿行,最后同招雨的虚云真君擦肩而过,落入地面上六岁小童的眉心。
在渡过了数年,“闻景”清醒又睡去了无数次后,他终于露出了自己的狰容·于是,那个介于真实与虚幻的世界里,闻景看到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向他走来,眼底有金色的火焰摇动,而他每上前一步,那火焰就会更炽烈一分,直到彻底充斥他的眼眶。
“对不起·”·“闻景”伸出手来,掐住了闻景的脖子··“只有这一次·”·像是要将灵魂湮灭的痛苦传来,闻景终于在这样的痛苦中明白了一切。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他用尽全力,挣脱了“闻景”的束缚,睁开眼,撑起最后一分力气,抓住了身旁的匪镜道人··匪镜道人愕然不已,万万没有想到闻景竟会这么早便“复活”过来。
匪镜道人不明内情,只以为药力起了作用,叠声安抚道:“师侄别怕,你很快就没事了,你师兄他已经——”·闻景霎时打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小心……”·匪镜道人一愣,靠近了闻景:“什么”·“那个……灵魂……要……师兄……的……”灵魂深处的剧痛如影随形,但闻景却已无瑕自顾,死死地望着匪镜道人,只盼他能将话语传达给陆修泽,“小心……我……”·只有闻景能够听到的声音叹息一声,而后,一只无形的手将闻景的灵魂拉出身体。
“睡去吧·”·在意识的最后,闻景听到那个声音说道··“之后的事,不必你来- cao -心了·”·第122章 舍得·匪镜道人要陆修泽做的事, 共有三样:去沙族领地,拿到能从奈何桥上唤回灵魂的镜子;从黑沼之地, 寻找能重塑肉身的魂草;在镇魔塔底将魔火从体内抽离。
前两者对于陆修泽而言, 并没有太大的难度,因为他体内有三种火焰共存,灵力是寻常元婴修士的三倍, 而他怀着的黑焰威力无穷,总是能很好地助他达到目的··然而对于最后一件事,陆修泽却怀有疑虑,问道:“何为魔火”·匪镜道人淡淡道:“你心中已有答案。”
陆修泽沉默片刻,摊开手来, 掌中黑色的火焰摇动:“你是说……它”·匪镜道人注视着陆修泽掌中火焰,冷不丁道:“你可知, 天命已改”·陆修泽道:“我知道。”
匪镜道人微微一愕, 没想到陆修泽竟会有此答复,是以他反问道:“你如何知道”·陆修泽道:“自然有人告知于我·”·听到这里,系统本想邀功,但瞧了瞧陆修泽的脸色, 最后还是决定当作自己不存在。
匪镜道人神色似是怅然,没再追根问底, 只是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在原本的天命里, 无论是谁,都没有完美的结局……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世上哪里有什么十全十美之事”·“有人以身殉道, 也有人以道殉身,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尽头,生死枯荣,无非如此……就好像你明明身为神火化身,却注定被世人所厌,直到被魔火同化,最后又为了救世而死,这便是天命。”
“天命救世”陆修泽冷笑道,“我可不觉得我会做这样的事·”·匪镜道人看了他一眼,道:“你会的。”
没有与陆修泽争辩,匪镜道人又道:“不过,无论之前的天命如何,如今它都已经变了,所以你日后的人生将要走向何方,我也不再明白,可如果你想要救闻景,除了拿到唤灵镜和回魂草之外,还要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将魔火从你体内拔除,成为真正的神火化身。”
陆修泽望向了自己手中的黑焰,沉默不语,系统则终于忍不住,跳了出来,大喊道:“等等别冲动千万不要冲动啊宿主你要想明白了,这魔火的意识虽然老是跟你争夺身体的主导权,但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压下它,将魔火据为己有的啊它是你最好的武器,也是你能对世上所有法宝嗤之以鼻的最大底气,你难道就要这么丢掉它你是不是蠢啊”·匪镜道人自然没有听到来自系统的抗议咆哮,然而在他心中,他也不觉得陆修泽会丢弃魔火:在原本的天命中,陆修泽既然会被魔火同化,就说明他本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之人,何况如今的陆修泽对魔火的使用得心应手,俨然以将魔火作为自己最重要的法宝利器·对于修士来说,一件好的法器,相当于自己的第二条- xing -命,而陆修泽手中凌驾于世间三大恐怖之火的魔火,更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叫陆修泽为了救人而放弃魔火·“——你舍得吗”·匪镜道人望向了陆修泽手中幽幽燃起的黑焰。
陆修泽五指一收,那黑火便蓦然湮灭··“你确定镇魔塔底可以助我拔出魔火”陆修泽道··匪镜道人略微诧异,道:“你已做了决定你当真舍得”·陆修泽淡淡道:“除了阿景,世上没有什么是舍不掉的。”
匪镜道人沉默下来,万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陆修泽口中说出,然而回想一下天命中陆修泽的结局,匪镜道人又觉得,这样的话由陆修泽说出真是太正常不过··匪镜道人叹息一声,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先去找到唤灵镜与回魂草吧,我会在这里为你看顾闻景,你不必担心。”
·陆修泽最后看了一眼闻景,像是在同匪镜道人说,又像是在与闻景,“我很快就回来·”···陆修泽的确很快就回来了。
常人难以渡过的毒沼瘴气,在陆修泽脚下如履平地,而在狂暴风沙中被沙族秘密深藏的唤灵镜,更是无法难倒陆修泽,因此回魂草和唤灵镜很快就到了匪镜道人的手中··而匪镜道人也就像他说的那样,对救治闻景尽心尽力,先是用回魂草将闻景破漏的身体修补好,再将唤灵镜立于闻景脑后,只待回魂草药力彻底发散开来,便用唤灵镜将闻景的魂魄召回。
——但魂魄回到肉身后,并不算是复活,而只是用活着的肉身将死去的魂魄禁锢起来罢了,想要真正令魂魄进驻肉身,达成“死而复生”这一目的,还有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步骤。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那便是神火··匪镜道人望向了陆修泽,道:“待到你进了镇魔塔深处后,你便是后悔,也来不及了·”·陆修泽缓声道:“我想跟他再说两句话。”
匪镜道人会意,轻叹一声,离开了厢房·当厢房门阖上的声音响起后,这小小的厢房里,便只有他们二人了··陆修泽凝视着闻景的面容,伸出手来,轻柔而缓慢地将闻景的发冠解开。
“阿景,现在的你,可是不太好看了……如果你还醒着,肯定嚷嚷着要洗漱换衣吧”·陆修泽知道,闻景自小就是有些臭美的- xing -子,虽然长大后已经学会将自己的思绪藏起来,但闻景本就是陆修泽看顾着长大的,他又如何不知道这个小混蛋的- xing -子·“我本该为你换下它们的,但我想想又觉得,阿景都已经这样大了,怎么还好意思让师兄来为你换衣衫而且,若是将这衣衫留在你身上,说不得什么时候你就受不住了,睁开眼来,像以前那样,嘟囔着跟我抱怨”·陆修泽笑了笑,将闻景的长发松开抚平,再伸手去解那身被血染得鲜红的青衣。
“不过现在不必了,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让阿景醒过来了,所以这衣服就让我来替阿景换了罢,免得阿景醒来后,又说师兄是小孩子脾气……真是说的傻话,明明阿景才是那个小孩子脾气的人,然后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振振有词地栽在我身上……不过没关系,这样的阿景更可爱了……我说过的吧,我最喜欢的人就是阿景。”
陆修泽用沾水的帕子擦净闻景身上的血污,当那帕子擦到闻景已经开始微微跳动的胸口时,他怔怔出神,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向了闻景的脸,轻声道:“我最喜欢的人就是阿景。”
“阿景最喜欢的人是我·”·“既然这样,阿景怎么舍得离开我还是说阿景等了我太久,已经决定不再等我了”·陆修泽丢下帕子,将手轻放在闻景的脸上,道:“师兄知错了……阿景,曾经我总以为我们的时间很长,所以师兄明知道你等了我许多年,我却依然没有回转,只是满心以为可以用以后更多的时间补偿回来……如今师兄已经知错了,所以这一次,阿景一定要好好地回来,好不好”·“阿景这么喜欢我,总是会原谅我的,对不对”·“所以我们约定好了……阿景一定要好好回来,当阿景回来之后,我们就在一起,谁也不要离开谁,好不好”·“就这样约定好了。”
陆修泽捧着闻景的脸,在他眉心亲昵地落下一吻··“等我回来,阿景·”·“最后再等我一次吧·”·第123章 房间·陆修泽离开厢房, 顺着环形长阶向下,一路向着镇魔塔最深处而去。
当他同匪镜道人擦肩而过时, 匪镜道人忍不住开口道:“你真的不会后悔”·耳畔只有陆修泽才能听到的来自系统的声音, 则将这一段话补完:“天涯何处无芳草,死了一个还有下一个,但魔火丢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宿主, 你真的觉得值得吗”·陆修泽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开口道:“阿景值得任何事。”
匪镜道人叹道:“就算是你的命”·陆修泽道:“就算是我的命·”·匪镜道人道:“为什么”·陆修泽这时微微笑了起来,声音温柔下来:“因为若有一天我与阿景易地而处,他也一定会这样说。”
陆修泽再度迈步向下, 匪镜道人则是转身回了厢房,在闻景不远处的床榻上盘膝而坐, 凝视片刻, 而后摇头,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或许……这也是天命吧”·陆修泽一路向下,当他来到镇魔塔一层时, 也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走过长长的回廊, 来到镇魔塔一层最中间的房间推门而入, 用匪镜道人交给他的符佩嵌入墙面,于是陆修泽身后地面,一扇通往地底的门户无声滑开。
镇魔塔从地面往上数, 只有九层,这是肉眼可见的,并不稀奇·而在中部琨洲,许多塔也都是九层,因为人们相信,塔乃镇邪之物,而九又是至阳之数,以至阳镇邪,再合适不过,这镇魔塔,自然也是如此。
然而鲜有人知的是,这镇魔塔在地下,也有九层··若将地面作为镜面,那么地下的镇魔塔,便如同地面之上的倒影,咋看之下,似是与地面上的镇魔塔一模一样,但仔细一瞧,却又截然相反。
而更为可怖的是,这镇魔塔底,也有生命如塔顶的僧人走动,然而地面上镇魔塔内的僧人是人,它们却是穿着僧人衣服的鬼怪,其面容诡谲可怖,几乎要超脱常人想象·陆修泽从这些可怖的鬼怪中穿行,如同瞧不见它们,而它们也像是瞧不见陆修泽,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竟如同地面上的那些僧人一样,晨钟暮鼓,早课修炼,日复一日。
这是个十分奇妙,又十分荒诞的世界·若是静下心来细细观察,或许能从这个离奇的世界找到镇魔塔的秘密··然而陆修泽对这一切并没有半点兴趣,而是视若平常,目不斜视,一路无惊无险地走到了镇魔塔的最底端。
在这里,陆修泽触目所见,只有一个长长的圆形回廊,和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这房间的木门紧紧闭上,内有若隐若现的微光,似是引人去将它拉开,一探屋内究竟——就与镇魔塔塔顶的房间一模一样。
·陆修泽没有拉开镇魔塔顶的房间,但这时,他却来到了镇魔塔底的房间门前,缓缓拉开了门··在房门内,一个身着僧衣的年轻面容望向他,眼中却承载着时间的沧桑。
陆修泽微微一顿,开口道:“玄镜”·这年轻的僧人有些微怔愣,似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待到回过神来后,他苦笑一声,道:“如今的世界……竟还有人认识贫僧”·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陆修泽道:“多年前,明心寺一分为三,玄镜率领众多追随者出走北部晟洲,如今北部晟洲只有这一处人族聚居之所,而又恰巧是僧人……若说你们与明心寺无关,我是万不会信的。”
年轻的僧人也就是玄镜,听到这里后不由得开口,道:“那你又如何肯定我是何人”·陆修泽道:“因为我已经知晓了镇魔塔第九层的房间里,藏着的是什么。”
玄镜又是一怔,道:“你知道”·“我知道,”陆修泽走进房间,走到玄镜身后,丈许处,背对着玄镜,盘膝而坐,“因我来此处的目的,与你一般。”
··匪镜道人感到回魂草的药力,在闻景体内发散得越来越快了,而闻景的心跳,也越来越急促··从医者的角度来说,药力发散得快,固然是件好事,可是心跳过速,却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回魂草的药力中正平和,并不会令人心跳急促到这个地步。
匪镜道人感到有些事情似是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控,于是他沉吟片刻,决定提前使用唤灵镜,将闻景的魂魄召回人间·然而当匪镜道人唤醒这面唤灵镜后,他却蓦然发现,奈何桥上并没有闻景的身影。
——难道闻景竟这样快就走过了奈何桥,去了死者的世界·匪镜道人感到有些不对,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想更多,一道灵光便从唤灵镜那一头的奈何桥飞- she -而来,穿过镜面,投入闻景眉心。
——这是成功了·虽然匪镜道人没有瞧清那道飞来的灵光究竟是什么模样,但跟肉身不契合的灵魂,是无法被唤灵镜唤回来的,因此匪镜道人也只当自己是好运,才能如此顺利……虽然这顺利得太过,叫匪镜道人都有些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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