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贯满盈重生男[直播] by 摩卡滋味(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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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贯满盈重生男[直播] by 摩卡滋味(下)(3)
·厉大人喜滋滋地把这意外得来的宝贝草种小心地收藏起来,打算尽快抽空做个导异, 趁着入冬前的短短两个月先收割一茬,青储起来, 来年抽种时再进行第二次导异,只要种个两三年,狄丘当是牛羊遍地的胜景了。
想想钟大仙那颗宝树上的水煮牛肉、手抓羊肉、风干牛肉……厉大人悄悄擦擦口水,哎当个好长官当真不容易,刚想着这牛羊肉美食,顺嘴就想到了兵士的行军粮,嗯,待得来年肉食再多些,叫上越胖子,大伙一起开发几种易携顶饱的干粮,民以食为天,大军更是粮草为重么。
反正蛮族的牦牛、肉牛不能用来耕种,养来杀肉吃正好··自家夯货尤其爱吃他用钟大仙的方子弄出来的秘制蜂蜜牛肉干,可惜蜂蜜来之不易,石蜜更是产之岭南- shi -热之地,尤其难得,几乎可贵比黄金,连让自家汉子吃个可心的零食都难能找得到原料,当真是有失他厉神仙的颜面。
虽知如今身周处处是坑,需时时警惕自励,但劳逸相合方为正道,难得也有放松之时,厉弦向钟大仙咨询那黑麦草之余就问起了是否有适宜西北此地的甜食作物··钟大仙倒也没藏私,说了有种名为“甜菜”的东西,其根可食可榨糖,适宜大燕西北、东北之地种植,只是算算年代,这东西估计还刚刚在地中海沿岸被人工栽培用来食其叶和根- jing -,或许安息、波斯之地也有此物,但厉大人想碰上这东西,难度可比瞎猫捉到活耗子。
至于甘蔗,这东西适宜南方- shi -热之地,即便勉强能在西北导异种活,怕也是会失去它的绝大部分特- xing -,毕竟良种“导异”不是基因完全改变,更不是造物,它只是一种让植物在本地更适宜的方向选择,而不是根本- xing -的篡改基因。
甚是爱吃甜食的厉大人长吁短叹,愤愤然画下了“甜菜”的模样,盼着兴许有哪一天就逮到这活耗子了呢·噫吁嚱!为何如“辣椒”、“甜菜”那等滋味重的好物皆是生于蛮夷之地莫非天道见华夏之地过于地大物博,便损有余而补蛮夷之不足么·【你也不用太伤心,没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没了甜菜根,不是还有小蜜蜂么】钟大仙一本正经地翻出古书念道:【前汉《高士传》就有记载,姜岐隐居山林,“以畜蜂豕为事,教授者满天下,营业者三百人。
民从而居之者数千家·”看见没,人家早就会养蜂取蜜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掏分买方子·钟大仙的方子当然不是姜岐那种原始的掏野蜂窝子,而是包括制蜂箱、控蜂选蜂、蜂病防治、喂食过冬、割蜜分箱等一系列“高新”技术,虽是贵达三千分,也算是物有所值。
只是没有现成的蜂种,还得从当地的野蜂中慢慢选育··厉大人摸摸下巴,决定给小学生们加堂生物课,最近的课程就是要分辨马蜂与蜜蜂的区别,知道哪个能捅哪个不能捅·至于带蜂的巢,这个“工分”就要算得高些,毕竟能采来这些玩意的娃,那皮肉之苦肯定是少不了的,工分高点,多少也是个安慰么·***·“……这东西就是狄丘犁”·朱嵩围着那犁转了半圈,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见那犁身弯曲,似与一般的直犁有些不同,犁头尖顶却是用好铁制成,甚是奢糜,再看边上放着的镰刀、耙子、锄头等等,皆是用好铁制成要件,这狄丘的铁竟是多到可以用来制农具·他- yin -沉着脸,一脚踢开那挡路的耙子,反被那长竹柄弹回来敲在脚上,痛得抱脚嗷嗷直呼。
·“将军,将军您,您这脚还好吧”李师爷小心地问道··“这么个犁就敢卖钱三十贯,换粮二十石”朱嵩没看出这东西有什么好来,却看得出来厉家那小子必是发了注大财,如今不仅是平陆县,竟是连上郡街市上都可见有人买这狄丘犁和狄丘的各式农具。
狄丘的农具样式虽是不难仿制,木件也只是一般的杉树杨木所制,只不过做得更精细些,难得各个部件都几乎一样,但这东西所用的铁料却是极好,寻常百姓也能一眼看出这黑黝黝、闪着精光的铁器件甚是不凡。
街市上也有铺子仿制的出来卖,又哪里舍得如此用好铁,不过是用一层烂铁包在木制的犁头,却是顶不得什么大用,不过比那纯木的旧式直犁得用些许,那价格自然也差得远。
有钱的士绅自是不屑于用这种仿制的,多是直接从狄丘的供销社里买了曲辕的精铁头好犁来,在自家的田地里翻耕·这种农具一用便知好不好,狄丘犁比之旧犁不但形制改进,又多加了个犁盘,使得- cao -作起来省人力又省畜力,一头牛就能拉着走,还能方便地调头转向,如何能不让大户们爱煞它也·老爷们的庄田里用上这等好用的利器,稍有些积余的小农户便也想学,虽是买不起那正宗的狄丘好犁,买上个仿制的也能省不少力。
至于那精铁制的镰刀、耙子、锄头更是一用便知有多灵便,买的起的大户人家用旧粮换,买不起的贫苦人家只能望着精贵的农具而兴叹,然而,狄丘出了个钱庄,听说有狄丘户本的人便可借贷农具,待来年秋收之时以粮来还·户本是什么东西,平头百姓也摸不着头脑,但狄丘地面可以借贷农具这一事,却被有心人悄悄传开在市面之上。
没钱却还有把子力气的,总有几个心动的汉子,悄悄跟了商队去了狄丘,去了三四个,回来却只有一个,那汉子爱惜地抱着新镰刀,悄声告诉相熟的四邻,狄丘能“打工”挣钱,若是去了那里落户,就能有户本,有了户本便能借贷农具……·过不得几日,那穷汉子就悄悄裹了一点家当,带着妻儿逃户不知所终了。
又过得几日,街面上的流民少了许多,穷苦的佃户却也跑了许多··有人说在狄丘似是见到几个面熟的逃户,只是彼时彼人挺腰直背,满面红光,看着实是不像当初的饿殍模样,又有护民如子的狄丘厉校尉站在彼等小民身后,逃了许多小民的郡县官长也只得捏着鼻子认,好在厉校尉吃相也不算太难看,多少还送了些黄白金玉之物来补偿,诸官也就当作概无此事了。
·逃民是地方官——县令郡守们的事,朱嵩这壮威将军可懒得管这些屁民之事,他- cao -心恼火的是厉家这小子,赚了这许多银钱粮食,竟然没有一点对他这上官的敬意,更无孝敬的意思·简直就是不把他这将军放在眼里·厉相虽是势大,可他的手还伸不到这边远的西北,更伸不进军中,至于郑阀——哼朱嵩自觉敲打一番厉弦这小小校尉,那郑家也会听话些,往日次次只送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来,当真是视他若无·“近日胡蛮猖獗,我等有护卫百姓之职,理当御敌于外”朱将军凛然号令道:“去命啸虎营整备,五日后出巡,备十日之粮。”
啸虎营名字虽好听,其兵额更有千五,但勉强能战的实数不过五六百,平日更是疲于给将军大人种私田,旬月都未必能有一- cao -,是以开拔整备都要四五日··这五六百个正兵,再加上苦役民壮,近千人,拉出去吓吓厉家小儿这等弱鸡是足够了。
四百多里的路,步卒加紧些走,不过十来日就能到,这粮草足够,到得地头,哼还能空手回程不成·朱嵩肚中计较已定,看着那铁制的各色农具心情顿时不同,这东西不错,到时多拿些回来,卖与行商们倒也是一注好财·李师爷唯唯应喏,心下无奈直叹,却也有些雀跃,说不得要悄悄走一趟柴先生的铺子,朱将军因狄丘之事出巡,这等重要之事,消息可值些银钱。
第111章 战备·“滴”·一声提示音后,厉弦精神一振, 收到了第一条实质意义上的无线电磁波简讯——“朱嵩将领近千弱兵出巡狄丘”·简讯是柴东城发来的, 消息确凿, 可惜粗略了些,到底还是字数不够用。
厉弦忙把自家校官大人叫来, 通报了此“敌情”··“阿弦,你是要战还是要吓”·仲校官严肃地向上官询问··“这等贪毒之人, 光吓怕是无用,总要打痛了才会知晓,不是什么东西他都能咬一口的。”
厉大人指着舆图, 在靠近狄丘的官道之旁画了个圈··“把他们引到边上的林前空地,在既定的战场打一场有准备的仗”·厉弦知道这等杂牌将军手下根本不会有什么精兵,但此仗是狄丘黑甲成军以来的初战, 必要出狮虎之全力以搏弱兔, 以求全胜·“喏”·黑甲军经这几个月的磨练与训作,在纪律- xing -与战斗意识的培养上已经做足十分,尤其是- cao -典和各类分解配合动作。
挨过仲校管亲训的“老兵”们散入新兵营作为基层的什长、排长,训起那些老实的新兵蛋子时, 更是变本加厉,若不是有军法官时时在巡查,并且营中有规,不得无故体罚责打士兵, 怕是蠢蛋新兵们挨揍还要更凶。
如今的四百正兵、四百半职业的兵,总计八百余人都是完全或半脱离生产的, 相较于狄丘如今吸收了逃民,也仅有四千多的民众,实是负累极重,要知当初汉末各军阀争战,以蜀唐之富也不过以十民养一兵或吏,民生已是极苦。
狄丘这么个干法,若不是厉大人以郑阀支援的粮食和“宝种”、农具换来的陈粮撑着,一边极力用半机械化来促进工农生产,怕是民众早就被吸干了血··奈何周边不靖,又有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若是稍有疲弱,怕就让人一口给吞了。
·好在狄丘的兵并不只是狄丘民众在供养,因厉大人的种种先进技术与产品的输出,与周围大户、甚至郡中各县换来的粮食与银钱,可算是以一县乃至一郡之余力来供养这八百兵。
厉弦驾着狄丘这头新生的,刚长出乳牙的凶兽,磕磕绊绊地前行,吞噬着一切可以下肚的资源,拼命成长,长出獠牙与利爪,那时才有资格一动而威慑八方··狄丘如今最缺的,还是人、人、人·对于壮威将军如此客气地送人上门,厉大人自然是却之不恭了,他再三叮嘱仲校官,在战斗时,如果局面大好,保证我方人员的绝对安全前提下,尽量少杀伤。
毕竟大家都是大燕子民,与那蛮胡还是不同滴,能- she -手脚别- she -要害,能捉的别放跑,这帮子兵再弱,他也是干惯了活的好劳力啊·若是战事不顺——自然这个可能- xing -不太大,若是精心训练,披甲上阵,还有厉大人先进武器加持的正规军士,还战不过那帮专业为将军种地,兼职打劫勒索商队和土地主的杂兵,大伙还是趁早散伙了吧·厉大人只是考虑周全,命令仲校官,万一有啥不可预料的状况,一定要保证自家军队的安全,该下死手就下死手,绝不可心慈手软。
仲校官轻笑一声,应下了··他从不知,他这自小在血肉战场混过来的厮杀汉,在阿弦心目中,竟还是个温善之人··若说心慈手软,难道不是阿弦这个口硬心软,收罗了一批又一批穷苦百姓,更与百姓同甘共苦,辛劳为民众的奇葩屯田校尉更称得上慈悲心肠么·为了阿弦,为了家人,为了他想守护的这片土地,即便双手染尽敌血又如何·***·“滚侧滚掏绳抽脚干X娘滴,你这是要把自己捆成粽子送人么”·老仲队长被那几个练个捆技能把自己捆成团,蠢到惊天动地的城管队员给气得胡子都翘直了。
狄丘或有战事,虽是机密,但他这等尸山血海趟过来的前大将军、老军伍,如何会感应不到那点紧张的气氛·家里的婆娘们连日忙着织甲修皮,连最知体贴温驯的阿乔都累得没功夫搭理他;女儿们忙着做甚锅盔,问一声还神神秘秘,吱吱唔唔不肯多说,泄个屁的军机,不就是做些不易坏的行军粮么,老子用脚趾头一算便知了,还用得着暗探军机·儿子更好,大的那个本来就日日以军营为家,偶尔休沐还要跑到府衙交公粮,除了还惦记着他娘,记得时不时回女营看看,根本就忘了他还有个巡街出更的爹·小的那个本以为是个温吞不顶事的家犬,谁知来了狄丘这邪- xing -的地方,竟是养出股豺狼的凶悍狡- xing -来,啧往日倒是看不出这脾- xing -,如今倒好,当了少年团的“军师”,尽出些- yin -损坑人的点子,倒是将四处路口堵得严实,但凡有些歪心思的都混不入狄丘。
只是儿女婆娘们个个能干,有要事要干,他这一家之主倒成了惶惶无家可依的野狗,呸是孤傲不群的独狮真当老子老迈无用了么·老仲觉着以他这一晚能收拾自家三个婆娘的强壮体格,四十郎当正是好年华,如何能养老·城管队里虽是些废材,但废材也有废材的用法。
以他老仲千里杀蛮酋的英武,整日里捉些偷鸡摸狗、随地便溺的乡野蠢夫,实在是大材小用、牛刀戳毛虫·奈何手下城管实在太少,想派什么大用场也用不上,听闻狄丘可能有一场战事,且是对上并州上郡的甚么杂鱼将军的烂虾兵,老仲顿时心动了。
人不够,捉么·他家老二那才干,再加上如今新学的一套套整兵之法,说实话,就是他当年训那些边兵也无如此之效·那黑甲兵披甲实训之时,他也得厉家小子应允,一道观看了那“演习”战阵。
那一日,黑甲枪林,肃然严整,跳荡似风,密箭如雨,杀气凛冽·虽只有不到千人的小阵,却是战出了凛凛威风,兵种相配,那强弩与坚甲锐兵相合更是难以抵挡,看了这场演习,老仲悄然自问,若是兵数相当,遇到老二这等肃整的甲军当如何·他没给自己答案,回头就下死手训自家城管的几条泼皮,务必要让这些赖汉学会滚地刀和捆人法,哼不是正兵上不得战场,还捆不得俘虏,捉不得人么·***·“林泉,那‘药’配得如何了”·厉大人密召了林泉询问某物的进度。
“公子爷,那药方子倒是简单,只是‘提纯’极为不易,做的人要可靠,又要执行安全条例,产量就极少,如今倒是试制了一批,只怕还派不得大用场·”·厉弦点点头,也没把这东西算入战力。
此药,即火药··钟大仙的方子里当然有种种厉害的爆炸方子,动则糜烂方圆一里,但那些“近代”玩意,实在不是他这中古小地方能玩得转的,蚍蜉想耍大树,没让树给压扁就算命大了。
当时,也是为了开山取石方便,才想找个合适的方子,钟大仙就推荐了此种简易、基本“安全”,且切合时代技术力量的配方··这东西据说用得好了,能上战场,用大大小小的钢管子发- she -,在这时代可所向披靡。
然而,要想技术进化到能使用热武器,钟大仙说了,好好教育一代人,厉大人争取活上三位数,那还是很有可能实现“排队枪毙”阵仗的··虽然不明白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土著厉也明白,大约是说这能普通用于军队的热武器,“有生之年”估计是没指望的。
好在虽然钟大仙说热武器是游牧蛮族的终结者,他也没想过背负如此大的责任,以一已之力真弄出这玩意灭了那些胡蛮,他的初心只不过想着铺路挖石头方便些·如今有肥猪送上门来让宰,黑甲军要开封,厉大人也难免心痒痒,想试试这据说威力极大的玩意。
毕竟在这爆竹烟花都没有的年头,让土著厉想像什么是爆炸,实在是为难了点··现在药没做好,可惜不能在那些弱兵身上试了···厉大人啧啧嘴,心下虽有些小小的遗憾,但想想钟大仙说的什么地雷、炸药包的威力,嗯,下次悄悄实验后,还是在蛮胡身上开张吧·朱壮威的这些弱兵,那还是我大燕子民,缺胳膊少腿的可如何“劳动改造”·信心十足的厉大人,虽是严阵以待,却从来没想过有仲二如此骁将,还有黑甲雄兵,如何会输于那等烂脚虾兵。
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这后世某朝太祖的箴言,厉校尉奉为圭臬··朱壮威,爷爷待你多时了·彼处,拖拉了整整五日,到得第六日上,鸡飞狗跳的虎威营才算召集全了应有的兵数,只是武器这玩意放在库里多时,将军大人突地- xing -起要巡边,这弦疲刃锈,皮甲木柄虫蛀的,如何能用·又花了整整三日来修整装备,捉拿民夫,好容易才凑齐了千人的“兵数”,朱将军踌躇满志地扬鞭指向西南的狄丘方向,舔舔肥唇,喝令:“开拔”·第112章 银矿·李师爷坐在一匹驽马之上,随着那马悠闲的脚步, 摇摇晃晃地打着盹。
行军苦楚, 日晒雨淋的, 实在是不好受,可他身为朱将军的幕僚兼后勤官, 这一趟也不得不走··听得狄丘粮多财丰,将军大人巡视心切, 催逼着要带兵上路,可把身边大大小小的吏员官差给累得够呛。
库里存的还剩什么玩意,大伙心知肚明, 这些年分肥捡瘦的,连一点渣都让库吏捞得干净,如今突地要出动, 就算不是大战, 面上还得过得去,总不能让兵士们拿着烧火棍、光着腚跟将军出巡吧·如此一来,各人多少总得吐点出来,还得整备一番, 如何能不怨声载道·好在大伙对将军的出巡方向心知肚明,自秋收以来,以往不起眼的狄丘如今看在诸人眼中,那可是金灿灿的。
将军吃肉, 总也有手下人分汤的时候,可不就争着想跟大人出巡, “保国卫家”了么·朱将军嫌坐在大车中气闷,有失他将军的威武,更喜骑着高头大马在众兵士的拥簇之下耀武扬威,以显将军的气派。
将军都骑马了,他们这等幕僚小吏们如何还能安坐于车中自然也得舍车陪骑马··平陆这地方自来是个瘦骨头,癞狗都不惜得啃,如今来了位公子爷,出手倒成了块大肥肉,啧奇哉怪也·四百多里的路,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虎威营这等一身破烂溜丢,平日半饥不饱的兵卒,只靠脚板来走,一□□死赶活的也就行四十多里路,再逼就要出人命了。
“止步设灶——”队前一名腆着肚子的朱家私卫高声叫道··一听这命令,半死不活捱着步子往前挪的兵卒们顿时哄散,再也不肯迈步,朱家的私卫们骂骂咧咧跳下马来,拔出鞭子四下乱抽,总算赶了一拨人去砍柴担水做灶。
吴油灯摸着脸上被抽出来的血痕,咬牙瞪着朱九发,又换来恶狠狠的一鞭子,老姚忙一拉这小子麻杆似的手,对着朱九发连连陪着笑,连拖带拽的把人拉到一边去捡柴了。
走到一旁稀稀拉拉的柞树林里,老姚才放了手,道:“你还倔上了”·他回头小心地望望,只见那朱九发还举着鞭子正四下抽人,哆嗦一下,赶紧回过身来,拉着油灯小声劝:“我说你和他顶,这不等着吃亏嘛他是谁,你是谁人家是将军家的私卫,你就是卖命卖血的贱兵,抽死你也不过少个兵数……”·“哼凭什么就不把俺们当人看喝俺们的血,还要……”·老姚惊惶地一把捂住油灯没遮拦的嘴,扯着笑四下点头,生怕有谁听了这大逆不道的话去告密,那可真要被生生扒下一层皮来了。
·唉,还是年纪小,不知熬啊·走了十来日,一路鸡飞狗跳,沿路的村庄都被骚扰个遍,连豪绅之家也被榨了不少油水,上郡的郡守、安陆的县爷都派人来明示暗示:朱将军胃口不要太大了,惹得天怒人怨的,大家都不好做么·壮威将军这才悻悻然收手,专心一致直奔狄丘。
在朱将军带着兵抵达狄丘之前的五日,平陆县令陆涛的一封密信已放在厉校尉的案头,此信言辞古雅,典故满篇,厉弦与仲二拿起信看着都牙疼,要不是请了温夫人解读,厉校尉这等粗人还真是看不懂老陆文人作派的隐晦示好,俏媚眼算是做给瞎子看了。
信中大意无它,就是警告厉大人,朱壮威来袭,请做好准备,破财消灾,最好能让郑氏作伐,大家一笑言欢,该舍的善财还是舍了罢·老陆其实还是挺看重厉家这位不走寻常路的土鳖公子的,能吹的名仕大儒天下多了去,能这么在苦地里带着百姓刨出金花花来的,当真难得。
少年意气时,他老陆也曾说过什么为天下生民谋福的壮志豪言,这几十年来,靠着出身,靠着不断攀附,又娶了豪门大姓三嫁的风流寡妇,才混到了如今的小官,想起当年豪语,笑得肚痛心酸。
自己虽是做不到,看着有人能做到,老陆心里滋味难言,却也有点隐秘的欢喜,更何况自家一生- xing -福系于厉校尉手中,如何能不悄悄示好卖乖·厉校尉终于解读明白老陆这信时,也不过一笑丢在一边,这消息的时效- xing -完全赶超不了悄悄缀在朱家军身后的,柴密探三日一发的实时密报。
但这信表明的是态度,也不枉他给老陆电了一把,灌了几遭汤药··只是这朱壮威,巡得忒也太慢了·龟爬一般,走了十日还未到狄丘,哨探都打了两个来回,连朱壮威这几日早上吃的什么都探得一清二楚,狄丘外沿预设战场——山神庙,仲校官带着兵士们都挖坑设伏快两天了·山神庙不是个庙,不过是个百姓自己雕的小石龛,里面有尊面目不清的神像,被放在路边的大槐树下,久而久之,人来人往的都插上柱香祷告一番,这地方便被喊作了山神庙。
这一带地势平坦,一片开阔的杂草地,侧后方则是一片密林,正好设伏··仲衡就领着他的八百正兵,伏于林中,离着官道约有千步之遥···探哨清晨来报,朱壮威离此地六七里路,仲校官便命众兵准备,按着朱老爷的速度,最多两个时辰能走到此处,谁知左等右等,等到午时,这帮歪七扭八列成条长蛇的队伍才堪堪到达。
“准备”·仲校官黑着脸,悄声喝令,哨官忙举起了小红旗··***·“老狗焉敢如此欺我”·寿昌殿中,元和帝怒气冲天,一脚将南郡贡上的鹤嘴祥云铜香炉给踹倒在地,“当郎郎”发出好大一声响。
田喜低垂着头,微微一摆手,他的心腹干儿子来顺,立时悄然上前,将那炉子吃力地拖走,尽力不发出声响··“庆荣,你说说,有什么好法子”·皇帝- yin -沉着脸,将手中的玉如意指向躬身而立的柳庆荣。
这柳家子肯做事,又辣得下手,还颇有些脑筋,在潜邸之时就是他的长史,如今更是放在身边清扫一些不开眼的东西,官职虽不高,只是六品下的殿中侍御史,但有皇恩在身,又是皇帝的心腹,还敢有人捋虎须不成·皇帝登基,其位正不正的,各人皆有眼有心,这位置便坐得不太稳固。
总算武有大将军刘琦、禁卫军首领于为全力支持,文有厉相与一帮依附的官员来撑,再把有资格相争的兄弟们杀的杀,圈的圈,蛮胡又识趣地退回老家去,这位置才算渐渐坐得牢了。
待到他站在巅峰宝座之上,怡然四顾,却发现手下这许多关键位置和肥差,都是厉家门下狗,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动作便有掣肘,渐渐竟是势成一派,难以制衡··国库里空得能跑马,陈国庆则又在边境上晃悠,蛮胡还不知什么时候会杀来,边防不严,北塞军饷欠了大半,再不发眼看着就要闹兵变,这帮蠢蠹竟然还喊着爱惜民生,万勿加赋·加赋加赋他要加的是以田为基的赋,收缴银钱,以银为主,想收得便是大地主的钱,穷无立锥之地的小民除了一条命,哪来的银钱可收·若非不得已,他这皇帝如何敢去触这田赋的老虎屁股这帮子喊着为民请命的,哪个不是家中良田万顷,奴仆成千·他本想温水清汤慢慢熬,先刮点不是世家的肥户,顶过这阵再说,哪知事先已商议好的定策,在朝上一议,呼拉拉跪了一片,嚎着嚎着还要叩阙拜庙,把他这皇帝气得差点没跳下龙椅亲手打人。
若说低眉顺眼,一声不吭的厉相,事先一点不知,呵呵·柳庆荣站上前一步,低声在皇帝身边禀道:·“能成派系,唯财与势,势之一途,皇上您已着子,不过是慢慢削其党羽,替换要职。
财之一道么……”·元和帝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柳庆荣哪里还敢再卖什么关子,急急道:“厉家底薄,这些年能起来,一是先帝厚待,看重厉相,二来便是郑阀之财,他们两家财势相连,郑家娘子虽是早逝,却有二子女……嗯,未断了关联,如今凤入宫中,厉弦却被撵去了西北,其中大有可为。
臣近日探知,郑阀之地勘探出了一个富银矿……”·“银矿”·周敦眼放精光,心头也突地热起来。
因吃了汉末乱世钱帛混乱,竟至以物易物的苦头,太祖便以银铜为钱,兼用铁钱,贵物交易用金,因银矿稀少,又难开掘提炼,到得本朝更是银贵钱贱,一两银何止千钱,千二百都打不住。
正口袋空空之际,忽地听到有这么个富银矿出世,哪怕是别人嘴中的肉,皇帝也是免不了垂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盐能专营,银矿如何会是私人的·郑阀……·元和帝凉凉一笑,微微闭目,除了厉家的老儿,郑阀可没什么在朝廷立足的要员了。
第113章 官营·元和元年,帝以厉相德厚功勋, 荫补其一子, 为郎中令··这道诏令出得有些突然, 但也在情理之中,厉相门下之人自是额手相庆, 这一把搏的,虽有些恶了皇帝, 到底还是让毛都没长全的皇帝服了软,劳什子量田加赋的“恶政”不再宣诸于口。
郎中令虽只是个七品散爵,却是皇帝向厉相示好之意, 教诸人如何能不开怀·人人皆知厉相仅有一嫡子,年初就赴并州边塞任了个七品的屯田校尉,大名鼎鼎的京中恶犬竟是沦落到去蛮胡窝边啃土, 提起来也是让相熟的人唏嘘不已。
厉相庶子虽多, 但带在身边悉心调教的也只有一位,厉家二郎——厉弢厉仲韬··这个郎中令自然毫无争议地落到了厉弢的身上,知道郑阀与厉家关系的,心中都有些微妙, 眼见这翩翩少年郎,年不过十五,就食朝廷俸禄,显爵在身, 羡煞人也·于此同时,帝颁诏令, 明示天下,金银贵矿关乎国脉,矿为官有,并设司金、司银中郎将官冶金银,原有矿主悉应缴卖官营,或以利偿之。
这条诏令一下,便是明确了金银矿国有官营的身份,金银本是稀罕物,又能当作钱财花用,往日偶有几个大矿原也是朝廷手中之物,此番不过明令正身,对于大多数官员士绅,这一条并不触及自身利益,自然也反弹不大,颇为平顺地过了朝议。
至于铜矿虽也不富,但在大燕各地大大小小都有几十处分布,此物可作钱用,又能铸器物,若要都收为官有,触动利益实在太大,元和帝也未敢一杆子全扫了魑魅魍魉,只是专令官铸元和铜钱,发行天下。
至于几个私矿的“以利偿之”,皇帝都说了“或”,那就是有没有补偿,看你腰杆粗不粗,补偿多少补偿什么,还得看你手段如何,皇帝心情如何。
如今天下动荡,边塞不靖,只要不是尸位素餐的,也都知道充填国库的急迫和紧要,既然皇帝主意打到了金银矿之上,一时三刻便不会再动诸人嘴中之食,至于哪家的矿要遭了秧,这个,为国为民个别牺牲在所难免么诸差上下其手,又可分润肥肉,如何能不让各位大人点头嘉许。
·周敦深知手下这帮圆滑蠢蠹的贪婪,若要撬动板结一片的世家利益,只有先抽其边角的一丝,只要不触动整个世家的利益,零星几点不关他人的肥肉块吞进嘴里,多半的人都会捂紧自家的,装作看不见,或许还盘算着能否也去抢上一块。
以外候官密探上禀的信息,郑阀发现并已开采的银矿正处司州与并州交界之处,勉强也算京畿之地,他家敢在虎嘴之边夺食,哼,毫无忠谨之心,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厉相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人皆知公子爷荫补了郎中令,相爷虽不欲奢靡铺张,过于着眼,但在府中自家热闹一番,邀些亲朋好友来贺,那自是谁人也嚼不了什么碎嘴闲言。
公子爷谨思园里的扫地丫头走路都是昂着脑袋的,谁人不知相爷最看重的就是自家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的弢公子·如今厉相府里称呼起来,早就省了序称,大伙心知肚明,那位大的谁知还回不回得来就是可怜了一帮愚忠的仆役,一道跟着去西北吃沙子,当真是有福不会享。
高朋满座,名仕集聚,厉相府里的这一场欢宴直闹到了月上中天,宾客们才兴尽而归,有那厉相亲厚的,索- xing -就宿在厉府,也能多亲近亲近相爷与公子爷··厉弢是主人家,酒宴又是为了他而办,虽是不善饮酒,只喝了些米酒薄汤,那张嫩生生的俊脸也是从头红到脖子根,眼冒金星,脚步虚浮。
太学陈尔昆陈司业一向紧跟相爷,如今这等欢庆之宴,他自请相助,跑前跑后的,当了半个主人家,此刻也是半醉,疲累欲死··可在相爷最看重的弢公子当面,他如何能倒头去睡自是照顾殷勤,马屁不断。
从公子爷自小便聪明伶俐、头角峥嵘,才学如煌煌之炬,说到如今总算简在帝心,必能一承相爷大业,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厉弢披红着锦,一身华贵,被一众小厮丫鬟拥簇着,又被陈尔昆如此殷勤侍候,热气熏蒸,反倒觉着昏昏欲呕。
吐了几声,没吐出什么,可把陈司业急的,亲自捧了铜盂凑到他颌下,一边还温言安慰,让人捧水伺汤,把一干下人差得团团乱转··厉弢又晕又热,脚步踉跄,神使鬼差的,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当- ri -你也是这么赞许大哥的么”·陈尔昆一愕,心中乌糟糟一团乱骂,口中却忙打了个哈哈,赞厉家一门英才,如今弢公子更是矫矫不群,犹胜往夕,说到治文做官,那可是前途无限,比之弄武- cao -枪的更胜一筹。
话一出口,厉弢便有些后悔,但见这位陈司业毫无尴尬之色,反而更是大赞猛赞,连一丝颜面也不要,他心中也是一哂,当真想多了,只要姓“厉”,是父亲看重之人,是哪个又有何分别·凉风一吹,厉弢再也忍耐不住,吐了陈司业一身。
阖府欢庆,这热闹却送不进幽幽暗香的桂语榭··闵夫人端坐在厅堂之上,有些出神地望着窗外的桂花,夜色之中不见点点碎星黄玉,只余幽香暗送,耳旁却是来辞别的阿弟聒噪之声。
“……阿姐,你这般闷在府里,大好年华倒是过上了糟婆子的枯井日子,何必呢你尽可找些夫人女娘们一道聚聚,大伙乐呵,热热闹闹的,想必姐夫也不至为这点小事气恼。”
闵夫人心下轻轻叹口气,也懒得与阿弟分辩,扯了一丝笑,温言道:“你知我喜静的,诸家的夫人也不熟识,何必闹了笑话给人看·”·出身小户,既无娘家权势,又无夫宠,更无半子傍身,夫君越是高官得做,她越是像个笑话,自家笑也就罢了,又何必现到人眼前去·闵茂也知阿姐的心结,气恼地灌了一肚子水,粗声道:“阿姐你好生歇着,我走了。”
“你不住下么”·闵夫人微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也了然,阿弟以往与厉家大郎交好,三不五时便留宿厉府,如今大郎远在西北,这府里的人眼高嘴碎的,便有些脸色给他看,五郎又拉不下脸结好厉弢厉二公子,渐渐的就少上门了。
今次若不是她遣人请了阿弟来,怕是五郎连这宴都不会入··闵家无甚根底,若是再这么浪荡下去,真是不知这弟弟如何收场·厉府如今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连她这不出宅门的妇人都知厉相显赫,不知为何,这等滔天的权势不让她欢喜,反倒是心惊肉跳。
闵夫人抿着唇,突地向弟弟招招手,待得阿弟走近前来,她为阿弟轻轻抚平衣袍上的褶皱,轻声道:·“阿茂,你可想过日后的出路”·一府上下,她得用的人手甚少,能信任支使的,也不过这屋里的几个贴心仆妇。
闵三娘盯着阿弟错愕的眼睛,几近无声地说道:“阿茂,你既与阿弦交好,何不去西北探望与他见见你兄弟如今的事业,也想想你日后要走的路。”
·关于厉家大郎,闵三娘接触不多,所知更少,但她既做了厉府的相爷继夫人,自也有自己的门道,能探得一丝半分厉大郎的现状,京城是个吃人的富贵窝,去西北走一走,或许能让阿弟多一条路子。
***·烈日当空,西北昼夜温差极大,秋老虎余威肆虐,正当午时热得人汗- shi -脊背··朱将军每日清晨日初升时骑于马上威风半个时辰,此刻早已钻回马车之中,卸了铁甲,敞开怀抱,任由娇弱的小厮们气喘吁吁地给将军大人擦汗、按背捏脚。
这一趟征途如此辛苦,吃不好睡不好,到得地头无论如何要多刮些油水……朱嵩正昏昏然盘算着到了狄丘要如何怎样,该怎么威慑拿捏那青头小子,忽听前方嘈杂,不由撩起车门帘子,大骂道:“混账吵些什么”·“将军,将军禀将军大人前,前方……”一骑朱家的私卫探哨飞奔而来,满面喜色地急急禀道,“有个从狄丘方向而来的商队,足有五六辆满载大车,装得鼓鼓囊囊,车辙痕极深,定是装了满车好东西……”·“胡说”·朱将军精神一振,在车中半立起身,探头向外张望,竖着眉毛怒叱道:“此地贫瘠,何来商队定是马匪畏惧我大军,正在转移赃物,还不与我拿下”··“是是,将军您说的极是此等马匪团伙戕害民众,却捞得满车好物,我等定要,定要那个为民除害”·探哨兴奋地打了个呼哨,一招手,随意巡逻在队伍前后的十几骑都急急聚拢来,向着远方那一队似要逃跑的“肥羊”急追,追着往密林边上转过,而后便驰出了将军大人的视线之外。
朱嵩正为天降一注横财,抚着肚子开怀··整支队伍都停下行进,过了许久,连尾上落下的兵卒都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聚拢在这一带,千人铺开好大一片,几个偏将官长喝骂鞭打声不时传来,不多时就乱糟糟歇息下来。
那十几骑哨探仍是无声无息,既无打杀喝骂之声,也无人回转来报,竟象是突地凭空消失了··老朱这杂牌将军的名号虽是裙带拉扯上来的,倒底也在行伍里混了十几年,大仗是没打过,小仗是战过几阵的,捡便宜、望风跑这种要紧的“军事技能”他是做得极顺手的。
十几年军伍生涯,在“战场”上油皮都没蹭掉过,更是练出了一身望风察色的绝技,当年混迹边塞捞军功,靠得正是眼利腿快心狠,砍了十几个边民的脑袋充当“蛮胡”,名利双收,将军得做。
如今驻守在还算安稳的并州中心,多年未接仗,别说髀肉复生,浑身上下都是肥油,可这望风而警的- xing -子总算还留了几分··此时此刻,虽是在境内巡视,哨探一时全无,哪里还能不知道此中有诈·“取老爷盔甲来——”·朱将军下巴上的肥肉有些发颤,大吼一声,正欲着甲,忽听车外惨叫连连,飞羽呼啸而至,几枝铁箭突地穿透厚重的车厢木板,“笃笃”几声,险险擦过朱将军的肚子,牢牢将一个小厮的脚钉在侧厢之上。
“啊——”小厮又惊又惧,盯着鲜血直流的脚杆,痛得发晕,尖声大叫··朱嵩一头冷汗忽地直流而下,心中只有两个字:完蛋·第114章 捉猪·这是黑甲成军以来的第一仗,无论是厉弦还是仲衡都极为重视, 虽然敌手儿戏了些, 但用来练兵见血再好不过。
仲校官没让厉大人跟着上战场, 言道狄丘几千百姓的福祉都系于厉大人一身安危之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等厮杀汉的事情, 还是让斯文人走开些··厉大人很是不服气, 鼻孔朝天地说起想当年, 如何与仲二这太学一霸抗衡、殊死肉搏, 并领着一众京都弱鸡与边关来的蛮子们战个不相上下……·昔日边关蛮子们的头领忍不住地笑, 心悦诚服,拜倒于大人衣袍之下。
说起当年, 当年若不是这- yin -险狡诈的“恶人”带着一帮纨绔耍- yin -挖坑, 他仲二一拳都能打趴一窝如今回头看看, 竟是抱头痛殴也觉甜蜜温馨,嗯, 早知会与阿弦如此这般, 当时下手时怎就觉得他甚是欠揍,毫不怜惜·仲校官心中柔软, 牙关却是紧咬, 睡服了大人,坚决不许随军观战,反正有那传情铜钱,可即时报讯。
“卸车板弩队准备, 甲士列阵——”·被破麻布遮掩的板车顿时掀开了遮蔽物,乌黑的硬木板壁在阳光下黑沉沉的,似是吞噬了光线。
“砰砰”·木板边角扣在一起的铁铰链,被蜷伏于车上的兵士瞬时松开,几乎在同一时间,板壁对折而下,护住了车的四周,六辆大车排成松散的半圆,形成一道简易的防御工事,也将那群正坐了一地歇息,却被突然出现的大车吓得惊愕莫名的啸虎营兵士们遥遥半围了起来。
车上的弩弓手纷纷跳下车来,在车后分队成列,举起了手中的弩弓··“举”·穿着黑色甲衣的兵卒,列着整齐的队伍,从大车的缝隙间穿出,迅速列成长长的横队,因是以甲士对付这些弱鸡,横队并不深,力求威慑打击。
一片乌黑的甲士,脸上半罩着铁面,沉默不语地齐齐举起长枪,矛尖映着阳光,一片晃人的雪亮··这如同地狱中出现的鬼卒,瞬时吓呆了或是七倒八歪躺地休息,或是打柴打水累得半趴,或是撅着屁股正在埋灶吹火的啸虎营兵。
还没等这些兵卒清醒过来,只听一声喝令:“放”·弩弓手们齐声大喝:“虎”·“咻咻咻——”·近百枝羽箭瞬时- she -出,斜斜朝下,近乎直线地- she -向不知所措的敌人,凄厉的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顿时打破了诡异的静默对峙。
几十个被- she -中的兵卒哭爹喊娘地抱着腿,在地上连滚带爬,终于回过神来的几个啸虎营偏将,拼命扯过兵卒挡在身前,一边跑向自己的马匹,一边狂吼:“敌袭,敌袭”·整个营地似是炸了锅,人人拼命往后挤,随手捞起武器格开挡住去路的人,更多的兵卒像是没头苍蝇般,哭喊着四处乱奔,甚至有那吓昏了头的,瞪着眼也不知喊着什么,满面惊惶地直直向黑甲军当面跑去,跑到近前才发出一道不似人声惨叫,丢了武器抱头战栗。
“前行”·仲衡一声喝令,黑甲军平持长枪齐步迈前,口中按着步伐节奏怒喝:“虎虎虎”·长枪森然如林,黑甲遮面如狱·虎营这帮软脚虾,看到大股马匪一向都是“曲折攻敌”向后转,如今见到莫名其妙出现的强大敌人竟如此阵仗,真是吓得腿都发颤,七荤八素一片混乱,只想着跑。
乱糟糟狂奔乱跑的兵卒中,竟也有个知兵的将领临危不惧,应对颇有些章法,他骑在马上,赶羊似地向着四周乱奔的兵卒猛抽马鞭,一边狂吼:“列队吹号以旗为令,靠拢过来——”·这位偏将大约平日也素有些威信,周围几个亲兵随着他大声喝令,以刀背抽打着四周的兵卒,渐渐也汇拢了一大队人马。
仲衡抿着唇,微微蹙眉,指着那个将领道:“- she -下来,别弄死了·”··“喏”·随侍在师父身边跟着上战场的驴子本就亢奋之极,心头痒痒的却被按在后方不让上阵,此时一听这号令,霍地站起身来,稳稳地平举精钢手弩,望山套住了那员将领的胸口,想了想,还是不甘地稍偏下了一点。
右手食指轻轻一扣,一枝纯钢头的箭矢夹带着凛冽的风声瞬息而发,直指快二百步远的骑马将领,下一瞬,那偏将身子一晃,在亲卫的惊呼中跌下马来,周围的兵卒顿时又乱作一团。
看着已乱成一锅滚粥的啸虎营,仲衡冷笑着微微摇了摇头,命令:“齐喊:跪地弃兵,降者不杀”·朱嵩手下这啸虎营,不说与边兵的战力天差地远,估计连大股的贼匪都干不过,若是真以这样的兵卒守边,蛮胡扣边入寇之时,只怕是一触即溃,生灵涂炭。
这群人根本不是兵卒战士,不过是被朱嵩奴役的奴仆而已··阿弦要劳力,倒是不可杀伤太过,缺胳膊少腿的不光不能干活,还得出粮养活,实在太亏·跟着厉大人久了,仲衡这等纯粹的军伍之人也难免染上一身铜臭。
黑甲兵的锋刃几乎没有染上一点血色,只是几次弩兵齐- she -已将啸虎营仅存的一点士气完全消灭,喊降之后,呼拉拉、黑鸦鸦跪了一地··“校官,那肥猪要跑,让我们上吧”·一手持圆盾,一手持钢刀的跳荡兵们根本没机会上场,他们原就是护卫马匪中挑出来,个人武力出众又老于战道者,纪律这种玩意自然就缺些,要不是仲衡威严已立,这帮家伙早就扑出去砍他娘的了·如今见着“敌人”中军包围的马车里,跑出个半甲歪盔的胖子,神色惶惶正想骑马开溜,看这待遇这服饰,如何不知这家伙是个重要人物怕不就是此次领队来犯狄丘的“猪壮威”·“去吧要活捉。”
仲衡大手一挥,跳荡兵们欢呼着蹦起,跑向那车马,途中遇到不开眼急急乱奔的敌兵,顺手一刀背砍晕了就踹到一边,大伙捉俘虏捉多了,这一套是熟极而流··“捉住那死胖子”跳荡兵们呼喝着直奔目标。
朱嵩眼见着一群披着皮甲的刀盾兵冲着自己而来,吓得腮帮子上的肥肉都发颤,哪里还顾得到其他,遇到这稀里糊涂的敌人,稀里糊涂就被打得一哄而散,千把个兵卒都没被人当作盘正经菜,张个嘴就一口吞了。
他脑袋里一片混乱,只求老天保佑,让他老朱逃出生天,日后必烧高香还愿啊·既然见到这只罪魁祸首的肥猪,哪里还容得他跑·十来个跳荡兵一拥而上,向这肥猪将军扑去,甚而有那腿脚劲健的,飞身纵起往马背跃下。
然而,随着一声大喝:“给我下来吧”·一根长长的套索呼啸而至,正套中肥猪将军的胖肚子,绳索一拉,牢牢束住了··“砰”一声,朱嵩被拖下马来,重重落地,他眼前一黑,金星满头,差点摔得背过气去,要不是身上肥膘够足,这一下就要了半条小命去。
跨下马儿惊嘶抬腿,被跳荡兵们拉缰绳的拉缰绳,按腰的按腰,顿时摁倒在地··一群耀武扬威的黑衣人跑出来,挥起手中的绳索,麻利地就把肥猪捆了个“四蹄攒”。
眼瞅着威风凛凛的黑衣人老大,喝令着让手下将俘虏抬走,有个不开眼的跳荡兵急了,追上一步正待喊:“那是我们的……唔唔唔”·黑衣人老大满脸胡茬似钢鬃,两眼一瞪如铜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楞头青立时被伙伴捂着嘴拖开了··妈呀这都敢争,没见那些黑衣人胸背白圈里的字么·——“城管”·连仲校官都要乖乖听队长大人的管,他们如何还敢与无敌城管们争·“战场”上渐渐安定下来,啸虎营的兵将半点威风也无,蔫蔫跪了一地,伤者哀哀抽泣,连号哭都不敢,有些倒霉被- she -中要害、被马踩了,或是跌下马摔断骨头的重伤员有一声没一气地呻吟着,凄惨无比。
吴油灯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脸上一道血痕从额角斜划过半张脸,皮肉翻开,鲜血淋漓,所幸没划伤眼睛··一根折断的矛跌落在旁,再远些,死不瞑目的朱九发瞪着死鱼眼仰望着晴朗的蓝天,他的脖子已经跌断,脑袋诡异地与身子扭成了反向。
一匹跌断了腿的健马正卧在一边哀哀嘶鸣··“油灯,油灯你,你没事吧”·老姚跪在吴油灯的斜后方,也同样将武器丢得老远,低垂着脑袋悄声发问。
这娃,唉·黑甲军出现时,朱九发夺命而奔,根本不把兵卒的命当命,直接用刀砍杀挡在前面的人,就是那敌方的黑甲鬼也无这般狠法啊·吴油灯轻轻嚅动着嘴角,挤出两个字:“无事。”
他活下来了··想让他死的家伙,死得透透的了··朱九发那刀砍下来时,他什么也没来得及想,惊出一头的冷汗,侧脸一躲,仍是没全躲开,被一刀划破了半张脸。
那时,他眼前都是自己的血,痛得人都发麻,顺手便将手中的长矛捅到了朱九发骑着的那马腿间,马一惊,踢断了矛,同时也被绊倒在地··朱九发摔下马,折断脖子死了。
战场一片狼藉,死的死透了,该捆的都捆牢了,捆到后来绳索不够,城管们熟练地抽出俘虏们的裤带,将他们的一只手捆成串,还有一只手得拎着裤子,也作不了什么乱了。
此役虎头蛇尾,狄丘军方做足了准备,预先设伏、全力出击,“上人参谋团”还定了预案一预案二预案三……结果,来了群肥猪领着的弱鸡,别说战斗了,没一锅炸了把自己踩死都算是命大,弩弓兵们好歹还出了几轮箭雨,黑甲兵纯粹是演习列阵了。
·[呸弱得一【哗——】害我ABC方案一个没用上]·[行了,练兵么,弱鸡也有弱鸡的好处,好歹让新兵见了血。
]··[我总觉着这像捕奴队啊哪里有沙场征战的感觉么~]·[哼突厥人不会那么老实的,那帮家伙才叫凶残,以后有得打,先试试兵么。
]·[新兵缺点还是挺多,兵种间的配合不够默契,黑甲兵有点“楞”,弩箭太少,不能全覆盖·]·[先学会纪律,再讲灵活么……]·虽然没被允许上战场,但自家军队初战如此大的事,厉大人怎么可能缺席·在护卫们的保护下,厉大人占据了近旁小山顶的最佳观战台,举起他那用纯水晶磨制的望远镜,从头到尾观赏了仲校官率领的黑甲军首战。
因为肥猪太不经打,把上人们一腔热血都泼冷了,臭骂不息··厉大人倒是不觉得扫兴,上人们看的只是一场儿戏,但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即便是这样儿戏般的征战,也会流血,也有牺牲,能以最小的代价来搏取最大的胜利,再好不过。
看到老仲带着城管奇兵骤出,厉大人哭笑不得之余,也放下心来,这一仗算是稳了,老仲人虽不靠谱,但他经历的杀场比狄丘任何一位都多,能带着没什么武力的城管杀入战场捆人,那自是已开始扫尾了。
只是这老混蛋还得好好教训一番,哪有城管还管到战场上捉俘虏的·把啸虎营打趴下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捉四散的败兵散卒,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
待得日暮西山,哨骑们才赶着跑得最远的几十个败兵归来··“直娘贼,当真能跑跑出五里开外了”·厉家护卫出身的哨骑拿起马身上的水囊,爱惜地给马儿嘴上淋了些,这才自己一阵猛灌,歇过口气来。
他笑眯眯地看着身边一串垂头丧气,怕得发抖的俘虏,甚是和蔼地安慰道:“不要怕么,好好做活,我狄丘能吃饱饭·”·啧啧看这手上的老茧,一脸风霜,定是干活的好手。
军功虽是最后结算,可这俘虏交上去,还是会记工分,尤其是好劳力,捉一个给三工分呢·几辆大车已彻底敞开,伙夫将中间的隔板放下,从中抽出一筐筐饼子来,边上的一排灶头炖了七八锅热汤,伙夫们将厉大人亲制的一包营养料粉洒入其中,顿时一股浓香四溢开来。
白菘、肉干丢进去,滚上一滚,一锅鲜香的好汤便成了··当当当·铁勺敲击铁板子,大功告成,开饭了··第115章 李代·“邹麻子,你他娘的喝两碗了, 还添小心骑马回去尿一裤子”·阿大中气十足地敲着锅子, 嘴里虽骂得凶, 手底还是一沉,捞了碗料多的递过去。
邹麻子忙接过,边吹边猴急地啜饮, 连嘴唇烫到都没管, 一边吞, 一边含糊地笃定道:“这汤是咱家大人新弄出来的方子吧真日怪的鲜, 老贺哪有那花样”·“呸我师父那是甲等技师, 还轮得到你说嘴要不是大人认可,此等绝妙好方子能传给我家师父来做喂你们这等杀材, 我这丙等技师都是屈了才”·阿大挺挺胸, 胸口那枚技师勋章甚是夺人眼光。
他如今一手厨艺有了师父五六分的火候, 被大人封为丙等技师后,那精美的铜勋章是日日都擦得锃亮, 一刻未离过胸口··有了这枚代表大人赏识手艺的勋章, 阿大才能挺直腰杆,连护卫出身的探哨都能笑骂几句——他如今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厨子了, 是技师·闻着扑鼻而来, 萦绕身周久久不散的食物香气,被捆成串串蹲在一旁的俘虏们不安地有些骚动,叽叽咕咕、高高低低的肚腹哀鸣声陆续响起。
啸虎营一日不过两顿,平日吃稀, 开拔- cao -练之时有一顿干的,勉强能填个肚子底,今日午饷正要设灶做食,就被一锅端了,打得落花流水,又惊又惧地捱到黄昏,个个嗓子里直冒烟,饿得前胸贴后背。
如今生死- cao -之人手,也没人敢肥着胆子去讨吃喝,只得生生忍耐··厉大人就是在此时翩翩而至,慈祥和蔼地让伙夫们将热汤一一分予那些可怜的兵卒,小小兵卒卖命听令,也无大错,小惩大诫足矣·厉大人分派了烟青和一干工坊农场主管,便在这“战场”上嘘寒问暖,挑肥捡瘦,很快就抢了合适的劳力到自家手下。
至于那帮朱家的私卫以及偏将军官们,被捆成一堆,没人搭理,这等废物既不能御敌打仗,又不会干活,留之何用·只有那位被驴子- she -下马的偏将,让仲校官有些另眼相看,叮嘱驴子把人送到狄丘医护营中,此人还有些勇武果敢,说不得还能用一用。
看着属下们瓜分了战利品,厉大人暗自一盘算,欣慰地点点头,虽是为了朱将军的“出巡”,大伙- cao -劳筹备了半月,但盈余也挺可观啊千来个劳力至少已经到手了,至于其他么……·嘿嘿·老仲将捆成粽子的肥猪将军往厉大人身前一丢,哼哼几声便带着城管们走了,当真是“十步捆一猪,千里不留行。”
至于功与名,不在厉小子面前显摆显摆,如何能让他知道老子的厉害·厉大人在仲校官的陪同下,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让人搭起临时帐篷,与浑身青紫、眼睛肿了一圈的朱嵩朱将军展开亲切会谈,畅言交流云云。
今日实是误会一场,狄丘秋收薄有产出,近日商队不断,听闻最近多有蛮胡、马匪肆虐,狄丘便派兵护着商队出行,谁知就遇到了一伙不开眼的贼匪,等揍趴下了,才知居然大家都是官兵,啧啧真是大水冲倒龙王庙啊·厉大人一时健忘,没让人把绳索解开,只是让掏出了朱将军口中塞的布,笑吟吟地问道:·“……您说是不是朱将军”·老朱经过这一遭晕头转向的惊魂,等看到厉弦这小子出场,如何还不知是怎么回事·再看这小子言笑殷殷,颤了半天的心肝也落回了肚腹,哼敢以一介校尉的屯田兵,来袭击我这壮威将军的驻军,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谅这小子也不敢如何闹大,这- xing -命总算是无忧了,说不得挨这一顿苦头,还能敲上一笔横财··至于为何他这驻军之将,带着满营的兵巡边巡到了别人的屯田地头,这是小节,将军大人心宽体胖健忘的,就不计较这许多了。
“哼哼厉弦你一个小小西戊校尉竟敢……唔唔唔”·朱嵩声色俱厉正待喝骂,冷不妨口中被塞进一颗褐色的丸子,还没等他品出那古怪滋味是什么玩意,厉弦身旁的黑甲将军已捏着他的脖子一掐,那颗药丸子顺着喉咙就咕噜噜滚下了肚。
·“什,什么东西”·朱嵩颤声问道,他很想掐着自己的脖子,把那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的药丸给掏出来,可恨浑身被捆成团,能动的只有脸上的五官,呕了几声不管用,也只能哭丧着脸感受这颗药丸缓缓下肚,慢慢化作一滩寒凉中带着麻意的药汁,再也吐不出来。
“哼这可是名传千古的‘三尸脑神丸’”厉大人满面狰狞地说道,常常听着钟大仙胡诹乱吹,厉大人脑袋里也是乱七八糟的玩意极多。
[为什么不用“牵机药”,感觉那个更牛吧]·[喂,一喝就死的药怎么吓人啊同理可证,“含笑半步颠”也不合适,这肥猪走两步就拆穿了。
]·[……这么搞,能不能信啊总感觉好儿戏·]·[有电击配合,那就不由得他不信了,哼哼哼]·正如上人们所言,厉大人缓步走上前,将那“三尸脑神丸”古怪可怕的毒- xing -一一道来,顺手轻轻在朱将军的脑后一摸,温言道:“你这脑袋里已种下尸毒,若是旬月不服我的解药——”·手中电离轻轻放出,顿时朱壮威杀猪般嚎了起来,滚在地上嚎得震天动地、惨绝人寰,他拼命晃着满头冷汗的脑袋求饶:“厉,厉校尉,饶命,饶命我知道,知道了,这全是一场误会啊”·厉大人轻叹了口气,想将滚得一身泥灰,涕泪纵横的将军扶起,这一把,没扶动,黑甲将军忙伸过手来,将朱将军整坨拎起,让他站直了。
“松开吧将军巡边辛苦·”·老朱颤着腿,战战兢兢地好容易才站定,抖着咯咯响的牙齿,憋出半句:“……不辛苦。”
“诶赶了十几天的路,跋涉至我狄丘,如何不辛苦将军一定要多盘桓几日,让小弟也领略一下啸虎营的威风·对了,啸虎营的诸位官兵,下官已派员请他们赴狄丘一聚,至于安成县那里,未免余下的驻兵和将领们担忧,不如大人手书一令,我让他们带上去安抚一番,也免得误会过大么,将军大人以为如何”·还能如何·将军大人哽咽地感激涕零:“甚好,甚好,厉校尉您,您费心了。”
厉家子太狠,实在太狠这等听都没听说过的歹毒之药,居然如此狠毒,发作之时如此可怖,直如钢针钻脑,利刃刺骨,他是何等想不开要来招惹这赛阎王啊·只是如今悔之晚矣。
当日,厉校尉就让郑青郑赤拿了大人的手书,再领了抖得跟筛糠似的李师爷,在将军大人殷切叮嘱下,返回安成县,“抚慰”余下驻守的官兵们,至于壮威将军他老人家,却不过厉校尉的厚爱,多留狄丘观光几天。
七八天后,朱将军带着十几个甚是眼生的低级军官回了安成的军营,几个偏将和侥幸没死的朱家私卫也一同被放了回来·自此之后,朱将军洗心革面,极为重视军伍,对驻军上下进行了一番大清洗,淘汰老弱,任他们自行谋生,另招新兵日日- cao -训,极为严格·奇怪的是这一番大动作竟然未激起什么大的动荡,被汰撤的老兵都拿了一笔丰厚的补偿,想另谋生路的大多往狄丘而去,听说那里缺少劳工,待遇也好。
听谁说的,这个那个,前啸虎营莫名其妙汰撒了好多老兵,时不时也会回安成转转,据说拉回一个劳力记五工分呢·安成县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征兵,驻兵三千之额在半年之内补足,朱将军竟然半个空额也未吃,简直让熟知他- xing -子的人惊掉了下巴,询问起来,朱将军总是有气无力地言必称“保家卫国乃军人之职”·新兵分设两营,一曰啸虎,一曰布武,总教官姓郑,郑姓两兄弟领着一班纪律甚严的军官训了半年,将这两营兵初初练成,而后又与当时已威名初显的狄丘黑甲军“友谊”交流,试训一番,彼此又交流了许多中低级军官,选拔了一批听命能干之人。
渐渐的,不知从何时起,两营的粮饷后勤都开始由狄丘负责,军官选拔任命也由狄丘的仲校官一言决之,朱将军成了厉大人所言的,名副其实的“吉祥物”,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在任命上盖上自家“壮威将军”的大好印章。
安成驻军三千,军纪如铁,尽着黑甲··在逮到肥猪将军的彼日,厉大人根本没想过暗中吞并这茬,只是见不得老朱如此糟蹋兵卒,浪费劳动力,简直该天谴·高高兴兴捉了,呃,引了友军一千回狄丘,未等到地头,各个工地坊主都已将人员瓜分殆尽,有了这一批劳动力,大伙都能稍稍喘上口气,不再如此紧迫了。
吴油灯和老姚被分开了,他脸上伤势颇重,被归入伤兵之列,老姚则因为满手握锄头握出来的茧子,被一位管事满意地挑了去,据说仍是让他种地··身在他人屋檐下,生死捏于人手,老姚也不敢说半个“不”字,欲言又止地望望吴油灯,还是提着裤腰被带走了。
吴油灯脸上的血已经渐渐止住,伤口虽长,所幸不太深,但铁定是破相了··周围七八个刀盾兵懒洋洋地嘻笑着,看管他们这帮伤兵,周围伤病的兄弟们唉唉呻吟,并无人来搭理,吴油灯心里一阵阵发寒,悄悄转过身去,尽力避开刀盾兵们偶尔投来的眼光。
这些刀盾兵有多强悍狠辣,他是亲眼所见,有几个朱家私卫骑在马上欲逃,就是被这些刀盾兵劈手砍翻,肠子都花花绿绿流了一地,这些凶兵却只懊恼地直呼“亏了亏了”·他们这些伤兵被丢在此处,无人肯要,也无人搭理,怕不是,怕不是……要尽数杀了,免得拖累··往日朱将军带兵“剿匪”时,嫌那被砍翻的倒霉商客麻烦,便是一刀了事。
吴油灯越想越心寒,脑袋一阵阵发懵,咬牙切齿地偷偷打望那几个刀盾兵,不知自己该不该夺刀杀出条活路来·只是自己孤身一人,武力又不出众,对上这么多兵卒,怕是只会让自己早见阎王,哪里还有活路可逃·“这小子,有点血- xing -。”
有位三十许的老卒忽地对上了吴油灯的眼,呲着牙花对他笑道:“老子看到你捅的那枪了,啧捅马有屁用,敢捅人才对么”·刀盾兵们哄笑起来,吴油灯脑海一片空白,眼珠楞怔怔地发直,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哎哟是医护队,医护队竟亲自来了”·刀盾兵们忽地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喊着:·“快,快帮老子看看,这一身利索不”·“嗷血,血,快帮我擦下,青叶姐姐最爱净了。”
“滚,一把岁数了还喊青叶妹子作姐姐,你要脸不”·吴油灯一时反应不过来,如何这些兵卒忽地都变了脸·此时天色已暗,一弯月牙都悄悄爬上了天,两辆四轮大车顶着几盏灯笼,吱呀呀地驰了过来,在伤兵们面前停了下来。
一位仙子般的女娘从车中探出身来,忧心地望了一眼伤兵们,吴油灯觉得,这一瞬,他竟是连呼吸都不会了··那仙子的声音犹如林间清溪,语调略有些古怪,她朗声向那几个刀盾兵看守道:·“几位大哥,我是医护营的剑衣主管,啸虎营的伤兵可都在此处烦劳诸位帮我们将重伤员搬上车罢。”
“好好好,剑衣主管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兄弟们,快动手啊”·“嘿嘿,剑衣姐姐,这些不过是敌军,呃,那个猪将军的兵卒,如何敢劳动诸位姐姐连夜- cao -劳我们把人运去医护营也就是了。”
剑衣轻轻一笑,微微的灯光之下清丽难言,道:“大人说了,医者有父母心,都是大燕之人,战时彼为敌,如今既然已停战,也应如我狄丘子民一般得到医护。”
她正说着,车中又爬下十几个女娘来,叽叽喳喳地拎着厉大人令人特制的医护包,将伤兵们分分捡捡,指挥着殷勤的刀盾兵将人都弄上了车··吴油灯晕乎乎的,被一个圆脸的小女娘惊呼着扯到车上,不由分说涂了一脸药水,又给缠了半脸麻布,裹成了个粽子脑袋,那药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涂在脸上又清凉又刺痛,虽是不太好受,吴油灯一颗心却渐渐放了下来。
看着忙碌的女娘们,他一动也不敢乱动,心中悄悄想道:“花这番力气救人,总不会再随便砍了罢”·第116章 青霉·那一夜,趁着夜色, 跳荡兵们英勇地护卫着医护营的大小女娘们, 一道将百十来个伤重的啸虎营兵弄上大车, 满满当当塞了,运回狄丘。
伤轻些能走的,便像是赶羊一般捆了跟着大车走··吴油灯虽是脸上伤口颇长, 但要害无虞, 四肢也无重伤, 便被当作轻伤跟着大车走··淡淡的月光照在脚下的路上, 耳边听得大车辘辘轮声, 不时还有几个女娘轻声在说话,路边的草丛中偶尔传来秋虫长声鸣叫, 若不是脸上一阵阵发麻的抽痛, 吴油灯简直觉得自己如在梦中悠然漫步, 周遭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只是离着大车的灯笼稍远些,眼中便皆是一片昏黑, 啸虎营轻伤的俘虏们大都有些脚步踉跄, 他们多半都是夜瞎子··吴油灯也不例外,他紧紧盯着前面的灯笼, 脚步紧跟, 尽力不让自己摔跤。
“青叶,再多点几盏灯,这些兵卒多有夜盲之症·”·那位叫剑衣的,仙子般的女娘吩咐道, 几个年轻的女娘们应着喏又点上了几盏灯笼··朦朦胧胧的黄光,照得路亮堂了些。
夜盲症是什么个病症这脚下的长路怎地又变成了一整块的石头这便是狄丘好生豪富……·吴油灯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过各种念头,身上渐渐走得热了,一阵凉风吹来,又忽地一阵发寒,他心知不妙,怕是……还没想明白,眼前一黑,已是晕了过去。
耳旁隐约听到女娘们的惊呼:“快这个发烧晕了……”·吴油灯半昏半醒,只觉得自己脑袋沉得要命,像是肩膀上头抗了个斗大的石块,浑身发烫,偏偏四肢冰冷,神智都有些模糊了,额上似有一只柔软的手,带着清凉的- shi -意拂去燥热。
是,是那位圆脸的年轻女娘吧似乎有人叫她阿娟··耳中听她在与旁人说着些什么,吴油灯竭力想听明白,却根本听不清··“……灌柴胡汤,先把烧退下来,大人的这道验方极有功效。”
柳老先生搭着伤兵的脉,转头向医护卫的女娘吩咐:“他这伤利刃所致,创口颇大,就怕‘伤痉’,呃,就是‘赤书’中所言的破伤风,阿娟,你为他清创敷药,注意观察。”
“赤书”就是《赤脚医生手册》,柳老先生等一众医士得到厉大人允许,抄录研习此宝书之后,当真如巨石坠入深潭,激起了滔天的浪花,其中玄妙之言,譬如“细菌”、“病毒”之说,让人细思极恐,思之若狂。
一花一世界,一滴水中万千虫··也有几个实在受不了这等邪异之说的医士,愤而弃书,辞别而去··厉大人也未留难,这医书上的道理虽是古怪离奇,却能自洽自融,那些验方更是疗效显著、立竿见影,虽则还未能做出那甚“显微镜”来一展微生物的世界,但大多数医士还是相当务实地留下来研究——此地有吃有喝有钱拿,更有千金难得一窥、世家珍而藏之的医术妙方,即便有些难解离奇之处,先学了再置疑也不迟,哪里舍得错过这等好机会。
如此一来,狄丘医院的医学理论和实践水平突飞猛进,若非是此地的人口基数实在太小,能对得上的实例实在太少,且多半是些外伤、风寒、头痛、腹泄的常见病症,医士们怕不是要把书上能实用的案例都做上一遍才干休。
·即便如此,狄丘小小医院的医疗水平也可毫不心虚地自称当今天下最强,没有之一··随着这帮医士们一道研习,狄丘医护营女娘们的手段一日更胜一日,不识字的也央了厉大人摸顶赐福,咬着牙学,生生啃下“赤书”,更学会了战场急救与医护,这帮女娘们若放出去,怕也是能称得上医护国手了。
厉大人又花大积分兑换了“小柴胡汤”、“白药”、“六味地黄丸”等中古史上著名的成方,对于一般常见病和外伤,医护人员已经可以基本按流程迅速解决了。
然而对于因“细菌”引起的外伤、内伤炎症,中医药汤虽也有疗效,但始终没有钟大仙说的“抗生素”来得粗暴对症··“抗生素”这等牛X的东西,厉大人自然也想搞搞,比如青霉素,可惜这玩意的菌种实在太难搞。
钟大仙说,在地球近代时能找到毒副作用少的特异菌种,不但是花了海量的人力物力,更是撞了天大的运,靠着无数科研实验人员一代又一代地优化菌种,花费了无数的心血才能从实验室走向工厂制备。
厉大人想搞也成,比之“后”贤们毫无目标的海选菌种,自然是能避开许多弯路··先要在特定物品上找到相对合适菌种,然后导异,再精选慢慢培育,大工厂化生产是不用想了,靠厉大人的金手指人工少量制备一点倒是可以,权当秘制“神药”了。
听了这话,厉大人心气就灭了大半,但想想自家夯货免不得在沙场征战,万一倒霉伤着发炎了——·嗯,有备无患,果然还是要备上些许“青梅散”——厉大人嫌弃那“霉”字甚是难听,换了个仙气十足的名字。
培养青霉菌什么烂瓜腐果的都成,当然最合适的某种甜瓜与玉米还在地球对面的大陆上长着,鞭长莫及,厉弦也只得退而求其次,用烂橘皮腐果子来养“霉”,为了弄这点东西又消耗了他小金库里的不少水晶做实验器具,甚为肉痛啊·玻璃,这玩意无论如何也得尽快搞出来,自家收藏的珍贵水晶哪里够这般消耗·也不知朱九发的刀上沾了什么“毒- xing -”,吴油灯的脸皮红肿起来,发了一夜又一日的高烧,眼看着就要顶不住,厉大人开口了:·“给他用‘青梅散’。”
这粗制的初代“青梅散”中青霉“毒- xing -”挺大,药- xing -又不持久,遇到疑难之症,能救人一命之际,厉大人也不吝试上一试··只是会不会过敏,是生还是死,得求老天保佑了。
吴油灯活了下来,并且迅速好转起来,听说自家这条命是厉大人用珍藏的神药,给从阎王爷手中生生抢来的,吴油灯悄悄的,在夜深人静之时去府衙之前磕了九个响头——大人,小的这条贱命就交给您了。
伤愈之后,吴油灯埋头苦做,甚至去夜校学那些“天书”,他如此勤奋不辍自然得到了管事的赏识,被推荐给大人摸顶赐福,而后,吴油灯辞了工地的活,跑去黑甲军征兵处,成了一员老于军伍的新兵。
大人的狄丘,我们共同的狄丘,自有我等用命来守护··日理万机的厉大人自然顾不上一个小小降卒的心思,就连自家夯货一时都有些照顾不上,因为二舅回来了·郑锦风尘仆仆地回到狄丘,照例又是一长串见头不尾的车龙,好在如今狄丘通往平陆县的官道已拓宽修整,不然这许多大车恐怕还难顺利进入。
郑锦不光自己回来了,还带来了厉弦的两位表哥表弟··到了地头,郑二舅再也掩不住疲累之色,连话也不想多说,指着郑纪、郑纫兄弟俩,对厉大人说:“安顿下,长住的。”
说完便在仆从们的服侍下,走入浴室去泡澡了··“表弟有礼了·”·“见过表兄·”·虽是自家亲戚,除了前次大舅带着他去州郡拜访诸位官员时,彼此共处了几日,实在也不太熟悉。
好在厉大人善与人交,交际也好,交啥也好,只要他开心乐意,自然也能让人如沐春风,没几句话说下来,两兄弟都已开颜,年少活泼些的郑纫更是对狄丘好奇不已,东问西问,问个不停。
话扯到怎地会到狄丘来长住,郑纫闭了嘴,郑纪嚅嚅几声,吱唔着说是二叔会与表弟详加分说··有些意思··厉弦垂目暗自笑笑,也不以为意,他们不说,二舅总是会说的。
随口便让思庐带着表兄弟两人下去安顿,狄丘如今也无甚好住的地方,大家伙既然要长住,那就一道先委屈着挤挤吧·“表哥你都能吃得苦住得,我们如何不能住”·郑纫笑嘻嘻地随着思庐出去,郑纪犹豫着似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悄悄叹了口气,蔫头蔫脑地也跟着走了。
好好洗漱了一番,郑锦才换了一袭淡青如烟的薄袍来到厅堂··“阿舅你们这是……”厉弦肚里攒了好多疑问,迫不及待地问道··“郑阀分家了。”
郑锦斜坐在胡椅上,冲着厉弦疲惫地笑笑,道:“因为一个银矿,郑家三分·”·“什么银矿什么分家”·听到“银矿”两字,厉弦寒毛都竖了起来,前世郑阀的悲剧正是因此而起,今生他无数次想提起这茬,奈何根本不知道当年是何时、如何发现的那“银矿”,想劝都不知从何劝起,只能静待事情有了苗头,再想办法掐灭祸根。
哪里想得到,当年秘而不宣,到元和七年才事发的银矿,如今阿舅回去转了一趟,回头就冒出来了··怎能不让厉弦亡魂皆冒·郑锦有些意外地看看小脸煞白的外甥,温言安慰道:“莫急,我家并未大伤筋骨,不过是夕年诸葛氏旧计罢了。”
汉末乱世,世家诸葛氏分拆几支,遣族中俊杰入各大势力,尽心尽力辅佐所选的主公,即便同族为敌也毫不手软,各自都成了各家势力的顶梁柱·到得乱世结束,虽有几支游离而散,但终有一支选对了人,诸葛诞一系成了陈国的开国重臣,权势彪炳,富贵至今,诸葛家在北国也越发鼎盛。
·厉弦听了稍有些安慰,但最记挂的事情仍是没明白,心头火急火燎,就想问问二舅:那该死的银矿什么时候钻出来的,郑阀如何处置了·“哦你说那银矿啊”郑锦摇摇头,“阿丑,临事须静,你这般猴急可不是处事之态。
金银何物不过是一般等价物,虽然金银因其稀少,货币天然是金银,但其本身……”·“阿舅”厉弦惨嚎一声,这是上经济学课程的时候么·郑锦抿嘴笑了起来,悠悠道:“我家在司州、并州交界之处发现了一处银矿,皇帝知晓后颁旨矿为官有,并设司银中郎将官冶,银矿就缴卖了官营,换了点东西回来。”
“……这,这就完了”厉弦极度不可思议地问道··“你还待如何”郑锦也很是疑惑。
第117章 盐权·不是,这不是“还待如何”的问题啊, 阿舅·厉大人张口结舌、抓耳挠腮, 一时不知道怎么跟阿舅说这事··难道说——这银矿本应过几年才被郑阀发现, 偷偷开采,因行事不密被人发觉后密告朝廷,厉相爷为了讨新皇的欢心, 也觊觎着郑家的产业, 不但没出手帮忙, 反而打算和皇帝二一添作五, 瓜分郑阀。
大舅带着族中子弟企图将开采冶炼出来的银子转移, 却被外候官密探发觉,最后被围剿, 烧死在矿中, 还落得个私盗官银的恶名··“说起来, 这银矿的发现倒与你有几分关联。”
·“我与我何干”厉弦有些摸不着头脑··郑锦笑了一声,道:“你那铁炉子甚好, 花样极多, 狄丘又产好铁,如今‘狄丘铁’的名字都随着这铁炉子行销四方了。”
厉弦眨巴眨巴眼, 咦不是在说银矿么, 怎么和他家的铁炉子扯上干系了·阿舅说的铁炉子厉大人自然知道,这东西全名叫蜂窝煤炉子,是用薄铁皮做的隔层炉子,两层铁皮间灌了粘泥烧制而成, 上面是炉口,下面设风口可以调节火头大小。
这炉子小巧方便,烧的是用碳、石灰、煤和黄泥混和压制的带孔蜂窝煤,小小两块煤饼子能烧一两个时辰,很是经用·配上狄丘铁坊制的各类炊具,既能当灶烧又能取暖,一物多用,关键还不贵,大大方便了狄丘百姓的生活。
这方便耐用的炉子一出世,很快成了狄丘铁坊的一大特产,摆在供销社里当门面,往来客商也极愿意捎上几十个,再配上一车狄丘方子制的煤饼去卖,狄丘煤炉子很快便在附近流传开来,更是随着各家的商队销往四方。
这东西构造很简单,想要仿制也不难,但狄丘除了以新巧出奇外,胜就胜在高炉制铁和水力半机械压制铁皮的低成本、高质量,一般的铁坊要是以人工来打造这种炉子,一个工匠费上十来日也未必做得好,更不用说这劳力和工钱了。
是以,精致又实惠的“狄丘炉”名气渐渐扩散,买的人越多,自然用炉子的人也越来越多··用炉子需要用煤,蜂窝煤的方子厉大人老早就卖给了来狄丘批发炉子的行商,郑家更是在行商们之前就出钱买了炉子和煤的方子,眼见这炉子的风潮渐渐扩散,炉子是狄丘特产,煤总不能还从折枝关老远地运往各处销售吧·郑大舅便着人在几处销售兴旺的地方附近寻找煤矿,要想来个一条龙服务配套——卖炉子兼卖专用煤饼,挖着挖着,一不小心就挖出了个银矿来。
人多眼杂的,那矿又挺富,银丝闪闪的夹在矿石间,想掩也很难··“……地近京畿,自然早有外候官密探禀上,后来么,皇帝便出了那份金银矿官营诏。”
因为炉子要用煤,挖煤挖出了银矿……厉弦一时不知该说银子和郑阀有缘,还是该说郑家倒霉催的就碰上了这矿··“厉相也遣了人来,说是财既露白,要是拼力想保住,必招君王忌,不如以退为进,另换所需。”
郑锦看了自家的阿丑一眼,心中也叹,做老子的贪婪无情,吞了好大一块肥肉才肯松口为郑阀转圜,心中只余权势利益,哪里还有丝毫阿弦的位置,只是这节却不必对孩子说了。
厉弦一楞,又是诧异又是恍然,是了,他这辈子在狄丘混得风生水起,不是那个被打落黑狱、玷污厉氏门庭,再无半点用的贱奴,郑家与厉相爷也未因他而扯破脸,仲衡更是成了他的臂膀与爱人,连老仲都在狄丘混吃骗喝。
厉相忙着□□揽势,正需要郑阀的财势支持,又有些忌惮仲家在军中的影响,吃相却不能如前世般难看了··“……金银这东西,只是衡量商品价值的等价之物,不能吃不能穿,为这凭白来的东西招致皇帝的嫌恶,无端惹来祸事,实在不值得。
像那些土财主似的,将它挖出来铸成‘贼见愁’的大银球藏在自家地窖里,这与金银埋在矿石之中有何异如今天下动荡不平,有粮有人在手才是万全之策,边塞银贱粮贵,不就是因为此地银钱多而粮少,导致粮食腾贵。
发展生产力,促进生产才是生发的正道,你在狄丘这大半年就做得极为出色·”·郑锦卖力劝解外甥,想让他不再惦记那“好看不好吃”的银矿:“……既然已不能悄悄拿下,还不如用它来换点我们需要的东西,比如——盐。”
厉弦像条被抛上岸的大头鱼,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话来,阿舅你把我想说的都给抢着说了,还说得如此之有道理,还能让我说什么·“阿舅,您说的极有道理,简直是人间至理”·厉大人由衷地赞道,果然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没白看。
[花出去的钱才是自己的钱,为二舅点赞]·[在天子鼻子底下掏银子,确实太危险,二舅回狄丘就好,什么金啊银啊的,俗人就喜欢这些漂亮而无用的金属,我家阿锦果然不入俗流。
]·不管二舅说什么,上人们都总是“对对对”··果然颜即正义么·厉弦歪眼打量了一下上人们对阿舅的滚滚阿谀之辞,不动声色地收了一大堆星币,决定改天就给二舅再来一次基因微调,把他家招财二舅的身体给调理得再强健些,也免得他- cao -劳起来又伤根基。
心头对于郑阀因“银矿”而亡的- yin -影终于消散了大半,厉弦也能静下心来细细听阿舅述说郑阀分家的事··事情起因平平无奇,不过是财帛动人心。
郑阀嫡支人脉不旺,郑老爷子多年不管事,郑铸郑锦兄弟俩行事,一个果敢狠辣,一个绵中带针,多年来压得那些想伸手的喘不过气来·郑铸嫡脉长子执掌大权尚可说,郑锦这样半死不活,一年倒有大半要躺在床上的人却还捏着江南的生意不放手,早就让一干旁枝眼红得要滴出血。
到得年前,郑锦身体忽地大好,竟放弃了江南大半的生意,反而回到荒蛮贫瘠的西北旧地,自然让那些在江南早已乐不思蜀的旁枝子弟怨声载道··如今又碰到银矿这事,两兄弟商议之后竟是拿这“宝疙瘩”换了个屁用没有的西北“制销盐权”,那些旁枝叔伯们再也按捺不住,结果便是开祠堂分枝散叶,主脉回归西北,一枝驻留江南,另一支早在京城悄悄有了私下的生发,也就趁此机会正大光明地留在了京城。
这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处置与结果,厉弦想想,也大约明白了··前世彼时,二舅正缠绵病榻,他在狱中,更没有西北狄丘这块与郑阀相生而荣之地,大舅因他之故也与厉相撕破了脸,处境艰难,身旁又有一群眼光短浅的贪婪族人,自然是想着如何用这银矿来度过难关,心存侥幸与皇帝相斗,结果自然惨淡。
如今二舅身体健旺,又在狄丘见识了如此之多充满活力的新物事,让人头皮发麻的经济理论还学得一套套的,自然没必要、也不会再强求那银矿的危险收益,拼死火中取栗。
这果然就是钟大仙所说的“蝴蝶效应”么厉弦感慨万千,也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只是拿这银矿换来的“制销盐权”又是个什么东西·“人皆道西北无好盐,有的也只是卤井苦盐,虽说盐铁专营,如今官铁已废驰大半,盐田制销之权却可商买,我家这富矿奉上,皇上虽不愿出大价钱,但给个空头的‘制销盐权’却是惠而不费,反正也仅限凉、并两州。”
“那您还要这东西有什么……”厉弦悄悄向钟大仙查询了一下,凉、并两州确实没什么好的岩盐出处,内陆之地想晒海盐更是做梦··郑锦忽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起,笑得妖娆中带着清媚,连大外甥都一阵眼晕,忙转过脸去,生怕鼻血喷出来,直播室里更是一阵阵狼嚎,星币哗哗。
“凉、并两州是无好盐,可是西南之侧不就是先零羌故地”郑锦叹道··厉弦恍然大悟:“阿舅,你,你是说那盐碱湖”·“狄丘有那些牧民最想要的铁器与粮食,更有黑甲铁军。”
郑锦笑得风清云淡,“你可知草原上一口铁锅能换三头壮牛健马,想换盐碱更是便宜得几乎白送,只要将铁坊的料方稍加变化,让这铁器物不能再炼制成兵刃盔甲,这生意大可做得。
先零羌不过是只弱豺,只要我们手中棒子够硬,他便不敢咬人··到时弄个盐井遮人耳目,谁说我西北不能产好盐”·这一番话说得厉大人心情顿时澎湃激动起来,对呀他手中这点黑甲兵,想去抢人家地盘,占人家盐湖那是痴心妄想,可护着商队买点盐碱,那是绰绰有余。
盐是好东西,天然碱更是好东西钟大仙的方子里三酸两碱的,时不时就为缺这少那头痛,要是能做成这条商路,好些东西的产量都能大大提高··有了这东西,生产玻璃的原料提纯都可以少走一大步。
“阿舅,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厉大人怪叫一声,一把抱住了自家的好阿舅··郑锦被这作无赖小儿状的厉大人抱住,一时哭笑不得,笑着在这孩子脑袋上轻轻敲了个脑瓜嘣:·“顽皮”·第118章 商队·何春怀里揣着东西,把衣服裹得紧紧的, 快步向城西的“棚区”走去, 路过丰收路时, 总是不自觉地被那巍峨的寨子吸引了目光,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放缓。
对了,厉大人管那寨子叫“宿舍楼”··四面高耸的楼屋, 方方正正犹如一座城池, 虽没有大户人家屋堂的雕梁画栋, 却气势磅礴、壮美如山··何春清楚地知道, 这群楼花了三个月零十二天才建成, 只因他虽不是这楼的泥瓦匠,却也为这楼添砖加瓦贡献了一份力——他是砖瓦窑的工人。
帮着厉大人将山上能找到的山民和流民招引下山, 又出力帮着安顿山民们, 何春做得非常卖力, 不但把他家山头附近的人一拉而空,连隔山的几个坳子也让他拉下来不少人。
厉大人极为赞赏这种主动的工作精神, 不但按着人头抵免了他因偷吃种粮欠下的那顿板子, 还给了他一个小小的窝棚,外带五十斤粮, 顺手还摸顶赐了个福··何春就这样抱着能活命的宝贝粮食, 在狄丘有了一个自已的新家。
虽说在狄丘有了立足之地,但坐吃山空如何是穷人家敢做的事·等到山民流民能下山的都下了山来,何春的这桩活也就了了··他在狄丘无地种不得粮,便琢磨着去哪处找个工做, 如今狄丘便如一个大工地,处处都在兴建物事,处处都缺人手,即便是他这样不识字又不太通北腔雅音的山民,也能很快找到一份力工。
何春在砖窑厂里干的第一份活是运淤泥——从挖沟渠的工地上将粘泥运到砖窑,他肯下死力干,人家跑一趟,他加把脚劲,推着独轮的“鸡公车”多跑两趟,很快便让管事提拔,去学着做泥砖。
制砖是个苦活,打泥、和泥、制形、垒砖,哪一项不是汗珠子摔八瓣做出来的··便是如此辛苦,他还每晚去夜校努力学那拗口的简数简字,厉大人给摸顶是多难得的事,听说只要摸过顶的,学什么都灵醒,如何能浪费如此宝贵的赏赐·不久,他便跟着窑里的管事,学着记录简单的“实验数据”,也常常跟着送砖去各个工地,看看窑里出的砖还有何不足之处,需要如何调整方子。
从那时起,他就日日热望着那群宿舍楼,看着它一点一点拔地而起,多看一眼,便多喜欢一分,只是可惜,这楼没有他的份··只有当初跟着大人来狄丘,共同出力兴建狄丘,有狄丘户本、且工分排在前列的,才有资格分配抽取“宿舍”。
他到狄丘太晚,便是再拼命,攒的工分也不如“老人”们多,只能等到日后——大人说了,这楼是暂时所居,日后要兴建更多的好楼,只要努力做活,人人都有机会住上的。
何春叹了口气,看着周围几个兴高采烈、围着宿舍楼转的老人,便知这必是那些有资格分屋的,年轻人都忙得四脚朝天,步履匆匆,也就是家中的老人们还略有闲暇来不时看看日后的新家。
脚步匆忙地走到长路的尽头,地面已不是精贵、平坦如石的水泥路面,而是夯土碎石压成的土路,路边密密麻麻铺开了一片窝棚,偶尔有人匆忙进出,嘴里还叼着个馒头,脚下小跑。
何春看着也不禁会心一笑,狄丘各处赶工极紧,常常可见来不及吃饭,只得路上啃馒头的人··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旧窝棚,站在门口喊道:“葛叔,我是大春,给您送户本来了”·“大春啊快进来,进来”·窝棚的破门是树枝扎成的,上头抹了层黄泥,勉强能挡风雨,半个窝棚挖入地下,虽是- yin -暗却能保暖,初下山来的山民、流民们都被分派了这种半地下式的窝棚。
这些窝棚原是厉大人车队初来狄丘时,带着百姓们挖的,如今临时的木屋一批批慢慢造好,这不太能见天日的窝棚就腾出来给新来狄丘的贫户们住··这样的破烂窝棚自然没锁,也不必上锁,一来没甚好偷的,二来谁敢小偷小摸的不怕城管黑老爷的鞭子哟·葛立窝在草铺上,一边应声,一边用肘撑着身子试图慢慢坐起,何春拉开棚门一见,忙一步迈上前扶着他,道:“葛叔,你小心,伤才刚好些,可得仔细。”
“木事木事,莫担忧,神仙大人的方子咧还有柳医士的药,我这身子是一天比一天强·”·葛立半瘫的身子是当年捕猎时所伤,本以为要躺在床上拖累女儿一辈子,要不是还存着丝不甘心,早就一条绳子吊死了。
如今随着大春下山来狄丘,大春和臭丫竟是得了大人的青眼,屈尊给他这废人看诊,作了次法,几服药下来,他竟是半身微微有了知觉·臭丫抱着他痛哭一场,便豁出命来去女营学那甚医护,她说若是学好这医护之术,既能报大人的深恩,为狄丘百姓救死扶伤,又能护理阿爹,再好不过。
“葛叔,这就是临时户本,你收好·”·何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本温热的、淡蓝厚纸皮的本子,交给葛立··这样的本子他也有,有了这小小的本子,官吏们把名字录在上头,那才算是半个狄丘人了只有在狄丘好生做活三年,或是被选做了正兵,才有机会将这蓝皮的本子换成白皮的——正式的户本是白皮的。
“哎哎这可要好生收着,咱这也算是有户本的人啦”·葛立用他粗糙如树皮的手,轻轻抚摸着这精致的本子,小心地翻开一页来看,上头的字他是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知道,有这本本记着,他和臭丫就是理直气壮的狄丘人,再不必担惊受怕地躲在山上日日生死煎熬。
把这小本本用块精贵的细麻布仔细包了,再塞入草铺最中央的窝子里,葛立才松出口气,把自己的身体挪了挪,问起何春来:·“大春,你今日不用上工么”·何春摇摇头,吁出口气来:“我,把工辞了。”
“怎地辞了工”·葛立一急,身子又半撑起,额角青筋都绽了出来··大春自小喜欢他家臭丫,以往是苦得没了人日子,自家都养活不起,要是两人凑在一处,再加他这个废人,真是茅厕打灯笼——找死了。
如今好不容易下了山,能吃饱穿暖,还有活干,日日挣回钱来,眼看着就奔着好日子走,两个孩子也未必不能成就好事,怎地好好的活,说不干就不干了·“你,你不是,管事很是赏识,还让你跟着学记那甚甚”·“实验记录。”
“是咧那是笔杆子老爷们才能干的差事,你怎地,怎地……”·“葛叔,我想去闯一闯,我想让你和臭丫住上‘宿舍’那样的高楼好屋,我想娶臭丫也养上几个娃。”
何春扶住葛立激动不已的身子,低声道:“咱比不得大人的心腹人,当不上正兵,也比不得那些早来狄丘和大人一道苦过来的人,我寻思着,只有豁出去拼一拼,才能挣上个好日子。”
“你……”·“我要去商队·”何春一抹脸,坚定地说道:“跟着仲将军去格和勒草原·”·“那,那可是羌蛮子的地盘,蛮子杀人不眨眼的啊”·葛立急得直吼,突地看到大春定定的神色,他忽然哑了声。
“木事,大人让仲将军带兵护卫,不会有事的……”何春喃喃说道,心里也有些发虚··两人沉默了片刻,葛立哽咽道:“去罢,去罢”·好日子得用命来挣,当年他拼死去猎猛兽,也不过是想让婆娘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何春点点头:“叔,你照顾好自己,和臭丫说一声,我,我走了·”·葛立挥挥手,老泪纵横,在何春迈步走出窝棚时,喊道:“大春你可一定要小心,记得臭丫还在等你咧”··“额记住咧”·***·“你可一定要小心从事,不求功,只求全身而退,走通商路。”
厉大人一边帮着整备行装,一边千叮咛万嘱咐··“盐碱你不是急需么”仲校官都不横一眼,冷冷道··“盐也好碱也罢,哪有我家阿衡半根毛重要”厉大人义正辞严地说道,一手海底捞月,摸了把好几日未曾亲香的沉甸甸好货。
仲校官一把抓住那不安份的爪子,威严地呵叱:“休得无礼·”·指指对面的胡椅:“坐·”·厉大人对天翻了个白眼,大马金刀地坐了。
“为何一定要烟青带商队与我同行”仲校官剑眉微蹙,俊面发黑··“我都说了,这后勤方面的事务一向是烟青负责,商队他虽是未走过,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倚仗舅舅家的管事伙计们,总要学着自己慢慢开辟商路,如今我手下能干人不多,也只能先用这三瓜两枣的,慢慢培养。
这次走格和勒,商事他为主,整个队伍行止全权都交给你,都听你的,你让他们走就走,你让他们停就停,你才是商队主帅,一队之主啊”·“嘴也忒甜,莫不是在旁人面前练多了”仲校官冷然斜睨。
“我这全身全心都是你啊,如何还有空惦记什么旁人”·厉弦腹诽不已,嘴上却哄得甜,不过是给烟青说这带队行商之事,烟青又是发誓又是表决心,他随口赞了几句,如此倒霉催地就让这夯货撞见了,这可好,一罐老坛酸醋直熏云天·这趟商路本身倒不难走,与郑家有旧的几家豪商便有走这格和勒的,往日不过收些皮毛牛羊马。
因这先零羌部族众多,七零八碎的精穷,还时不时就互相抢一通打杀一顿,虽是草原上的惯例不杀商队,但这么个搞法,今日这部族没了,明日那部族要报仇,草原上乱糟糟的,带点货去收不到什么毛皮牛羊,说不得还得挨抢渐渐商队便不愿走这一路了,宁愿走突厥大部族的路子,少赚些,也比搅这浑水好。
这一年偏生突厥蛮子也发颠,相互厮杀不已,便有那走外路的商队想着再走格和勒,但又担忧商队安全,与郑家接洽后,正与想要一探盐碱湖的狄丘方面一拍即合··厉大人借他们的路子趟自己的商路,商队也借狄丘的雄兵来护卫自己的货。
走商路有这几百黑甲兵护卫,安全应是无虞,但历来人人惊惧胡蛮,什么突厥蛮子、羌蛮子,在百姓口中都是生吃活人的凶兽,厉大人的商队招人就略有些难度··好在厉大人在狄丘“群众基层”深厚,众人也深知富贵险中求的道理,在厉大人出了高工资、高工分的待遇之后,商队人员很快还是招满了。
如今唯一要安抚的,便是领了一半黑甲军,要护着商队去格和勒的醋将军··还有什么可说的,君子动口又动手,把那点酸醋榨得干干净净,电得他浑身舒畅,哪里还记得到那许多·“万一,遇到什么难事,记得用这‘传讯宝钱’告诉我。”
有上人们参谋帮忙,怎么地也能有个一招半式解决难题··厉大人汗涔涔地搂着自家沉甸甸的将军,吃力地半转过身,摸着他手上红线缚着的“铜钱”低声道,这一番搏斗,实是也耗光了他的精与力。
·“嗯·”·仲衡全身都又酥又麻,舒坦得不想动一根发丝,微微曲起大脚趾,突地夹住正在他腿上作乱,企图拔下几根黑毛毛来的嫩白脚趾头,他厉声恫吓道:“再敢招惹,必斩你于胯下”·厉大人桃花眼一眯,这是几日不战,不知斤两了冷笑不言,策马收鞭。
想着要分别旬月,厉大人更是毫不留情,终于将悍将收得服服帖帖··“阿弦,记得想我·”相拥入眠之际,仲衡悄声呢喃··难得见这夯货如此孩子气,厉弦轻声一笑,在他额间轻轻一吻:“睡罢,夜夜都想你,绝不想旁人。”
“日里也要想·”·“啪”一个巴掌,“忒啰嗦,快睡!·第119章 宿营·仲衡骑在马上,转身深深看了一眼厉大人带领的送行诸人, 命令道:“出发”·掌旗令立时竖起手中的小红旗, 用力吹响铁哨, 尖利的长音划破天际,黑甲军与商队出发了。
鞭声与车把式的吆喝声阵阵,一辆辆满载辎重的大车辘辘前行, 几百骑驼兽与马匹载着人和货物跟随车队行进——厉大人十分重视此次的商队出行, 不仅派了一半的黑甲兵与弩兵护卫出行, 更是搜刮了大半空闲的驴子骡马, 装上充足的粮草, 把甲士们变作了骑行的步兵。
格和勒是羌蛮人话语中“白眼珠”的意思,据说在远古时, 白羊妖想吞吃女神的仙草, 被女神用金簪杀死, 它的眼珠掉在草原上,化作了白色的湖, 它的盘角跌在石上, 化作了横亘大地的山脉,就是这山脉将草原与丰腴的中原分隔开来, 让牧人们不得不游荡在草原上。
羌人叫这山脉古塔阿尔——妖兽之角, 汉人称之为祁连山··“出了折枝关,便不是我们汉人的地盘了·”吴管事指着远方茫茫的草原道。
这次商队重走格和勒,吴家也是出了血本··这一年走北路的倒霉遇上了突厥内乱,俱是血亏, 能逃出命来都算是福气,吴家就折了两支货队在突厥蛮子的地头上,有命逃回中原的不过三成,连大管事都折了条胳膊狼狈而回,那货就更不用说了。
吴家本来不过中等的商户,只是走熟了境外的蛮路,才在边塞豪商间挣得一席之地,这一遭连失两支商队,当真是元气大伤,不得不重启相对利薄又凶险的羌路··郑家这番联络吴商,欲请带狄丘商队同行,他们本不愿拖着这等商路新丁上路,麻烦实多,但掰不过郑阀的大粗腿,又贪图那笔不菲的引路钱,这才捏着鼻子应下。
·听说是有几百军士护卫,但若不是走惯蛮地远路的老手,这等护卫谁知能有几分力·及至两队会合,吴家诸人这才惊叹地接收了这意外之喜··无它,光看这军伍令行禁止、形容肃整的模样,看那森森然的利刃甲胄,就知道狄丘军训练有素,绝不是什么欺软怕硬、见着马匪就哭爹喊娘的孬货。
因为车队带着众多辎重,车马又多,行进就有些慢,走了五日才堪堪出关··“先零羌故地……”仲衡望着远方的高山低声道··“这等蛮族的故地,一向地貌与气候都十分古怪,这边是草原,走不了三里地就是沼泽湖泊,大山连着小山,名字都古里古怪,日里晒得脱皮,夜里却冻得人都发僵,不熟路途的人连气都喘不过来,若不是走外路一趟能顶半年利,哪个愿意来这种鬼地方哟”·吴管事戴了顶遮面的纱帽,絮絮叨叨地与仲校官说着这羌地之事,也好让这位一脸威严的将军早熟悉商旅。
“正是如此,怨不得蛮子们整日觊觎我汉家中原宝地,时不时便来入寇打劫杀人·”·狄丘的后勤大管事烟青,把自己的脑袋用细麻纱布捂得严实,只露出双大眼睛,生怕烈日晒伤了他的花容月貌,气哼哼地插嘴。
走出来这几日,他已隐隐有些悔了··在狄丘日子虽是忙碌又清苦,可是公子爷从来没亏过身边人的嘴·便是初初那些日子少肉少蛋的,公子爷也弄出了好些方子,让贺七精心烹制,大伙都是吃得滋味十足。
到得后来,秋收粮足,越少爷又来了西北管起畜牧司,那更是禽蛋不绝,精面细米,连肥猪壮羊都杀了好几腔来给大伙解馋··虽然公子爷不许浪费,大伙也与民众一般一日三顿,三菜一汤,可那汤点都是皇宫里都吃不到的美味,尤其是男狐狸精抽空来府衙时,各种肉菜更是变着花的做,也便宜了他们几个公子爷的贴心人。
如今倒好,商队出行,荒茫之地又无商家客栈,整日里便是吃行军粮,锅盔、米粉、干饼,吃一碗油茶面都是难得的美食了··车马劳顿,没几日就晒脱一层皮,嘴上都起了泡,若不是仲妖精看似严肃,却若有若无的鄙夷眼神,他当真是有些想回头不干了。
如今么——·烟青说着话,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黑脸仲,挺起胸脯以示自己的坚强··驴子一催马,跟到烟青的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悄声问道:“烟青哥,你渴不渴喝点水,我泡了些枸杞,甜着呢”·烟青哥在平陆时对他和阿爹多有照顾,要不是烟青哥与大人说起,他也不会得大人看重,更是拜了师父这等顶天立地的好汉为师。
可这不知怎地,烟青哥与师父都是极好的人,偏偏凑在一处时,简直鸡犬不宁,闹得他夹在中间,好生心累··“哼算你小子有点良心。”
烟青接过水囊,揭开面纱仰面灌下,这才觉着自己快冒烟的嗓子舒服了些,也懒得再与仲黑脸争锋··“啧啧啧”老根要笑不笑地抽抽眉毛,悄声对愁眉苦脸的驴子道:“小子,日后万万不可太花心,瞅瞅,前车之之之什么来着”·厉大人果然高明,口味花哨不说,还能把这一干莺莺燕燕、猛虎雄狮的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服不行啊·红彤彤如巨卵的太阳在草原的尽头缓缓落下,天色一时暗了下来,苍穹如盖,点点星子渐渐浮现。
车队照例又歇息在一处野外的宿营地··能做宿营地的地方,都是趟老了路的商队寻出来的,一般附近会有取水点,平坦开宽,容易发现不利情况——马匪或狼群。
草原上的狼群来去如风,是商队的大敌之一··这些宿营地在去各部族的路上,若不是走惯商路的人,一般也不会知晓,没有老道的商队同行,光是在这渺无人烟的草原戈壁或是山间寻路,就是极可怖的一桩事。
·汉时武帝征战匈奴,出征将士们最大的敌人其实不是蛮子,而是——迷路,最悲催的自然是难封的李广··厉大人有超时代的直播室随身,自然不会迷路,但他也不可能事事亲为,狄丘的大本营种种事宜更需要他坐镇,为了解决自家夯货出行格和勒这等陌生蛮地的迷路问题,厉大人做了两件举措,一是找熟路的老商队带引,二么,就是送予仲衡的“护身钱”——同频发生器可以标记位置。
中古时代的地图钟大仙当然有,但能翻出来的精确些的地图,至少是地球近现代卫星技术出现之后的山川地理图,与大燕在时间纵轴上起码有二千年的差距,不要说人文、部族聚集之地天翻地覆,就连山川大河都变化不少。
而中古时代记载的地图,说是地图还不如说是写意山水画来得准确些,就算是写意的地图,也大多只有中原地带的,并无蛮地的舆图··是以厉大人只得细细描了羌蛮之地的山川地理图,一式两份,一份让自家夯货带在路上比照,一份他在狄丘根据商队的行进位置,标下准确的宿营点、部族分布等人文信息,走通了这一趟,日后就不用愁迷路的问题了。
宿营地上点起了七八堆篝火,商队众人将车马围成一圈,纷纷歇息,伙夫也开始烤饼做汤··黑甲军们按排分列,整整齐齐围成几排坐下,个个端端正正、身姿挺拔,静候开饭。
轮值的探哨与甲军们,盔甲不卸,警惕地分守四方,黑色的铁甲隐入夜中,微微泛着月光,直如凶神恶鬼,让人望之生寒··“啧啧”吴管事偷眼打量着周围肃整的军士,不住摇头咂舌,悄声与副手伍子道:“厉害厉害这等军容,怕是连禁军都能比得过了。”
伍子也偷眼张望了会儿,有些不太服气,缩着脖子悄声道:“吴管事,这狄丘兵瞅着是齐整,您说能比得上禁军也太过了吧您老又没瞅过他们打仗,哪门子又瞅过皇帝老爷的禁军来着”·“呸少他娘嚼舌,爷爷这招子看过的军伍,比你一辈子见过的人都多,还用得着看杀敌打仗瞅那气势就知道厉害不厉害”··吴管事眼一瞪,又不放心地叮嘱一句:“伍子你可别招惹这狄丘兵,去把咱家的路菜给烟青管事送去,让兵士们尝尝。”
“咱这路菜都是咸菜疙瘩,盐得发齁,有甚好吃的看人家吃的那是啥好东西,还稀罕咱这……”·伍子撇撇嘴,很是羡慕狄丘兵们吃得那叫个香喷喷,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吴管事当真是恨铁不成钢,一脚把这蠢货踹了个跟斗,低声道:“你这夯货我等与他们分享自家的路菜,难道他们便不与我等客气客气”·伍子恍然大悟,伸出大拇指无声地赞自家管事的老女干巨猾、老谋深算,闻着狄丘那路菜干粮的扑鼻香味,他一个筋斗翻起身,利索地跑向自家的大车,忙不迭地去“分享”路菜了。
烟青收到伍子眼巴巴笑眯眯送来的一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不住悄悄吸溜口水的伙计是个什么意思··他嫣然一笑,也不小气,谢过吴家商队,让人拿来了自家商队的干粮与路菜,一一介绍,指点如何吃用。
“……这是锅盔,死面饼子烙的,放了一点盐,能存十天半个月,就是干了些·这是方便粥,绿绳系的是鸡肉味,原色绳的是木薯味·这是油麦茶,可干吃,也可放碗里冲了水来吃,干- shi -由心。”
烟青将几样黑甲军中平常的干粮送了一份给吴家商队,却是听得那伙计的口水再也忍不住,咝咝直吸··伍子尴尬地笑笑,谢过之后,捧着东西连蹦带跳地蹿回吴家商队,一帮子管事们很快分了个干净,个个都冲烟青笑着点头致意。
用这点东西换个善意,倒是便宜··自家公子爷弄出来的东西,便是再简单,也是让人抢着要啊·烟青笑眯眯与吴家管事们点头应和,叹口气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再好吃的东西,它也经不住日日吃啊·伸手摸摸下裳的角兜,掏出了个小布包,解开布包,里头是一小撮肉干。
他珍惜地从里头挑了一根长些的蜂蜜牛肉干,犹豫片刻,还是肉痛地换了根短些的··然而将这短短一根牛肉干塞到嘴里一嚼,香甜中带着微辣,松软又不失韧劲,简直好吃得要吞了自己的舌头·可惜只有一小包,还是公子爷为那仲狐狸精精心烹制,试做时多的一点,让他手快抢了来。
烟青舔掉嘴边最后一点碎末,咬牙将那小包又收了起来,直冲着走到僻静处的仲黑脸磨牙,若是走通这条商路,给公子爷买了盐碱,再弄上几千条牛,谁还稀得抢你这点肉干吃·仲黑脸根本没扫烟青大管事一眼,将军伍安顿好之后,端了一份军粮走到边上,轻轻摸了摸手上系的“护身钱”,忍不住翘起嘴角。
笑意温柔··囫囵吞地咽下晚饭,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按住阿弦亲手为自己做的“铜钱”··离上次通讯已经过三日,今晚可以再次传讯了··这个“护身钱”拿到手后,两人又试验了许多次,厉大人发现,这东西比起钟大仙说的72小时只能通讯一次略微还是好了一线,每次通讯过后,还会留些微余量,攒上两三次,这多余的电量就又足够做一次通讯。
也就是说,除了三日一次通讯外,还有额外的一次不限时的通讯机会,这个发现让厉大人很是开怀,如此一来,他家夯货就不必只能等紧要关头才通讯·完全可以隔三日就通一次话,只要留着那一次紧急通讯机会备用就可以了,否则也是白白浪费。
自商队出发,仲衡已用了一次通讯,虽然得不到厉大人的回话,但是他知道,他所说的,能通过手上这“法宝”即时传回阿弦一人的耳中··仲衡抬起手,站在苍茫草原之上,仰望着暗夜星空,对着手上的铜钱呢喃:·“已出折枝关,甚想- cao -汝。”
第120章 白灾·[……]·[…………]·[………………]·[……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仲将军,这, 这不是闷骚, 完全是明骚啊]·[……仲家军, 威武]·[哈哈哈,小厉子大概不知道这千里传音和直播是互通的吧直播没关,小情话我们都听到了, 恪主播, 你好坏坏哟]·[果然历史传记中的人物描述只能姑且信之, 什么“讷口少言”、“面甲- yin -沉”、“骁勇嗜杀”, 都是骗人的]·[主播都说了, 这是二刷的平行世界,楼上这位就不要纠结历史了。
]·【咳咳, 这个千里传音明显是军事用品, 我也没想到小厉子会开发出千里传情讯的功能, 更没想到仲将军……啧啧啧当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厉大人耳中突然传来自家夯货这等骚气的情话, 腿一软, 某处微微一硬,正火燎情热之时, 突地看到这一片省略号遍布的弹幕, 又听得钟大仙的感叹,哪里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面无表情地凝神一注目,在上人们的哀号声中果断地关了直播··和这帮上人们混得越熟,越是知道他们言行之中“礼仪”二字之意, 与大燕的相差天地之别,这些混蛋一点都不知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反而越是隐秘欢愉之事,越是看得起劲,连他这昔日纨绔都甘拜下风。
好在这直播还能随心而关,要不然这日子当真没法过了·好在历练这许久,厉大人的脸皮早就非常人可比,这等情人间的骚话让一堆混蛋听了,脸皮也不过微微一热。
嗯,日后算好时间,阿衡传话来时,直播得早早关了那等无耻无礼之言……吾甚有同感啊·厉大人其实很想和自家夯货一道走一趟这格和勒,奈何狄丘正值试种冬小麦的要紧时分,实在离不得他,更有青储窑建成要下料,各个工坊各类疑难杂症需要厉大人指导,连医院有妇人难产柳老先生都要拖上厉大人指点一二,忙得不可开交,分身乏术。
·狄丘这一带原本并无种植冬小麦的传统,从来都是春种秋收,看老天爷的赏赐种地吃粮,年景好些能吃个半饱,年景差些,有个旱蝗灾害,这一年就得拉饥荒,说不得就得弃家逃荒。
自打厉大人带着百姓们来到狄丘,春种“宝粮”,秋收满仓,已是让百姓们又惊又喜,如今厉神仙居然又捣鼓能适宜本地气候的冬麦,如何不让大伙欢喜到发懵谁不知冬麦比之春麦产量更大,味道更好·不过这等说法也只是地主老爷们的说辞,往年穷苦百姓嘴里哪能吃得到精麦粉做的包子馒头能吃上粟米、粗麦饭已是殷实人家了。
是厉大人到了狄丘之后,才用这水磨磨麦,发面制面食,大伙这才知道精米白面做出来的饭食是个什么滋味··麦种二次导异选育了更加耐寒、产量而丰的品种,至于口味,目前还顾不太上,但总体来说,经过冬雪霜压的冬麦肯定比春麦更细糯适口。
厉大人只需要将最初的电离导异做好,选出合适的种苗,后面的活都由入画带领那些,对麦子种植相当熟悉与精通的小女娘们一同完成,按部就班,有如工坊流水线一般作业。
这次导异的种子多了几乎两倍,比之春种时的麦地足可扩增一倍的面积,是以刚刚忙过秋收的农工们又忙碌不停地开新地、施底肥、喷药杀虫,狄丘上下,一时几乎找不出个空闲的人。
厉大人不但要忙着冬小麦的试种事宜,还得忙着水磨的搬迁··水力机械这东西虽然比之人力畜力进步了许多,但有个要害关键十分麻烦,想要利用水势之力,就必须选择合宜的岸边位置,水流要湍急有落差,又不能过于狂暴,必须平稳适中,才能以比较均匀的速度带动机械。
这么一来,一条河道之上合适的位置就相当有限,为了抢占好的水利点,豪门富户甚至会拦水筑堰,人工地造出一段合宜的水路,完全不顾及下游民众的用水与灌溉··厉大人独霸狄丘,这一段水路都是狄丘的,自然不能自已坑自己,干这等生儿子没屁眼的拦水之事。
可如今狄丘万物兴建,个个工坊都尝到了水利机械的好处,又有哪个管事不在厉大人面前喊苦叫累,嚷嚷自家工坊的重要- xing -·合宜的水段只有这几个点,厉大人让诸位工坊管事坐下来,由林泉大管事牵头,定下了几个重要的工序由水利来做,其余的只能克服困难,先以人力畜力顶上。
即便是如此,洮水河边也容不下那几个水磨了··民以食为天,吃惯了精磨的粟米白面,再让民众去吃那粗皮糙麦,谁能吃得下·厉大人便绞尽脑汁,付分向钟大仙咨询研究良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动力——风力。
至于钟大仙那里什么蒸汽机、内燃机种种,不用加力推行,点火自动,虽然神奇至极,可那工业化的技术要求却是遥遥不可及,厉大人流着口水十动然拒··倒是种种形貌各异的风车,制作起来简单得多,又能适用西北的地貌气候,十分适宜。
华夏中古年代的风车是立轴的,十来片风叶竖起来,围着中间的轴转,占地面积有些大,好处就在于不需要对准风向,哪个方向来的风都能吹动,而且可以像船帆似的调节风叶上的布面来调节转速,很是适宜做较大的机械动力。
另有一种水平轴的风车就小巧许多,据说是西夷小国的传统动力,四片风叶迎风而展,竖着转动,比较适宜小作坊磨米面,捣浆之类的小机械··既然各有各的好处,厉大人索- xing -两样都上,立轴式的建了一个大的,用作木工坊的配套,水平轴的四叶风车沿着风线建了六七个,足够百姓们和工坊配套所需了。
如此才算把一系列的水利机械安排停当··这半个多月来,厉大人把一干繁杂的文书事务丢给阿舅帮忙处理,自己除了这些水利工坊就是跑田间地头,生生都把自己给晒黑了一圈。
这般忙碌,好处自然也有,肚腹上软绵绵的一点油肉自然而然地消了下去,隐隐都露出了点肌肉的线条··厉大人拍拍自家平坦光滑的小肚腩,殷殷期盼某人早归,让他见识见识自家这更上层楼的战力。
向来行事无忌,放浪由心的厉公子,难得地也哀叹一声:果然心有所属便自有牵挂么·“表弟,这冬麦此时种下,过冬不会被冻死么”郑纪望着女娘们在大田里移栽种苗,好奇地问道。
“不会,这麦种是我精心选育的,冬日若有大雪,反而能护着禾苗,冻死土中的害虫,来年必得丰收·”·郑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眼望向活跃在田中的几个孩子。
他的幼女灵均年方四岁,正兴奋跟着姐姐姨姨们在田里忙碌,帮着刨坑递秧,干得十分卖力认真··她的母亲郑杨氏站在田埂上,眉头紧皱,时不时低声唤着女儿让她小心些,伸着脚想下田去拉,又始终没敢,只得幽怨地不时看向丈夫。
·“表弟见笑了·”夫人如此作态,倒让郑纪有些脸红,嚅嚅而言··他一家三口被父亲一脚踢到狄丘这荒僻之地来,心中也不是不怨的,好在父亲看重的庶弟郑纫也一样被赶到了表弟这里,当真不知是该高兴两人一同遭难,还是该忿忿两人待遇相同。
郑家的仆妇从人自然也跟了不少来,但厉大人这里人手正闹饥荒,如何看得过去一帮妈子小厮围着几个主子转·来狄丘便得听他厉大老爷的规矩·于是众仆人依着各自的特长都被分派各处,两位公子只各留了一位小厮,郑纪那里又多留一个仆妇照顾郑灵均这小丫头,其余再无空闲的仆从。
厉大人是郑家的外甥,大爷二爷又严正地吩咐了,在狄丘一切听厉大人之命从事,郑家的二位和仆从们再不服,也得乖乖听话··好在郑纪- xing -子本就软,少人服侍便少人罢,自己也学着做,难得地,他竟是对稼穑农桑颇有一种文人幻想的雅兴,便跟着表弟来到田头,学着- cao -持——来之前父亲已叮嘱,必要学几样本事才准回家。
郑纫年纪小些,- xing -子却更强韧,他对庄稼没什么兴趣,倒是跟着林泉学起了工程之学,最近的风车工程便让这小子忙得不亦乐乎,咬牙跟着干···“大人,今冬这墒情倒是不会差。”
廖老六攥起一把黑土,放在眼前细细察看,满意地闻了闻,又道:“底肥也差不离了,就是怕这天候……”·他抬头望望天色,忧心忡忡··“怎地”厉弦跟着抬头望望天,蓝天白云,已至深秋还热得要命,根本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寒露都过了,还热得如此邪门,云多- yin -日多,实在不是什么好征兆·”·廖老六眉头紧皱,拔出自家的老烟枪,点着狠嘬了几口,谨慎地低声道:“过些日子万一突地冷了,怕是要闹雪。”
他当马匪是转行,老本行可是实打实的农户,如今又掌管着肥事,对这天候墒情之类的稼穑之事更是用心研究·这等怪天气十来年前也有过一遭,那一冬,暴雪成灾,平陆荒了半边,不知饿死多少人。
缩在一边学着看墒情的黑麦,勉力分辨着廖老六的话语,听到他这话,脸色忽地变得惨白,喃喃道:“……白灾”·当他还是胡黑子时,见识过白灾的可怕,草原上遍地是雪,牛羊成群地冻死,根本啃食不到雪下的草。
更可怕的是,每逢白灾,蛮胡遭难,他们便会发疯般地南侵,像蝗虫般地扫过一切,留下一地死难与毁灭··“你这话有几成把握”厉弦霍地站起身来,心头忽地没来由慌乱起来。
“这,这如何能说有无把握只能说兴许会有,也说不定就平安无事,和往常一个样呢”廖老六用烟杆搔搔脑袋,为难地说。
这等事情,实在是说不准,到底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啊·“钟恪,帮我查一下,是否有雪灾的可能”厉弦皱眉悄悄问道。
【信息数据太少,无法判断,按照历史记载,元和二年北漠确有白灾的记载,只有非常简单的几句“暴雪连日,牛羊露野”、小部族覆灭,边衅连连等,并没有大规模的蛮族入侵记载,更没有西北一带的记录。
如果只凭借目前目测的气候状况和温- shi -度,光脑测算平陆一带今冬雪灾的机率为62.15%·】·厉弦脑袋里猛地一炸,惊得人都颤了起来··阿衡·第121章 雪下·【祁连山以西数据不足,无法判断。
】·[我去, 恪主播你真该挨揍了, 有雪灾可能不早提醒人都走了十几天, 就算赶过去救,怕是都凉了……呸呸呸]·[没有气候综控的中古时代真是太恐怖了, 我想看场雪还得去原始星球买门票,这倒好, 老天爷说下雪就下雪,说冻就冻]·[喂喂喂没说一定会有雪灾吧就是平陆也才不到70%的机率。
]·[也不看看是什么年代啊这年头草原上白灾一来,尸横遍野, 不光牛羊完蛋,人要是没逃过,一样完蛋·]·[仲将军不正在草原上么]·[……]·【各位各位, 我这不是也习惯了政府调配天气, 忘记中古时代老天爷的不按牌理出招了,再说寒露之前虽然秋老虎热了点,也不算太离奇,这又热了好几天才发现问题了么。
】·钟恪也有点小心慌, 仲家军可是他直播室里的大财神,虽说如今有些让“二舅美颜盛世党”、“种田争霸党”抢了风头,可人家打起赏来一言不合就几百几千星币啊·就算不说利益,和阿弦一起走过这一年多, 也见证了他与仲将军之间点点滴滴,“日”久生情, 他都自诩小厉子娘家哥了,这姑爷突然要遇到大麻烦,心里也是发急。
可别人能急,主播大人绝不能急,小厉子那一脸惨然,还等着他当主心骨呢·【阿弦你别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做好准备,带人去接应仲将军,不管有无雪情,小心总无大错。
光脑只能采集你附近的天候、地理、人文等信息,走到地头要是没什么事,大不了就当观光旅游,要是万一遇到情况,要援救仲将军还不得靠你的锚点追踪同频发生器】·“言之有理。”
厉弦低声应道··狄丘万事要紧,但再要紧又如何抵得上自家夯货的生死大事·厉弦当即回了府衙,快刀斩乱麻,将一干紧要事宜理出个一二三来,尽数托付阿舅,在狄丘能得他信任,又能服众压制种种派系的,也唯有阿舅。
“到底何事怎地突然如此紧急”郑锦眉头紧锁,也有些发懵··“……师门突然传讯,推算出平陆这一带今冬有可能暴雪成灾格和勒那一片虽不知端详,但阿衡带了商队在那里,人生地不熟的,草原之上万一闹雪灾,却是比我中原之地更可怖万分。”
“雪灾你……师门天象测算之学有几分把握”·一听这话郑锦顿时神情凝重,天灾人祸,一个处置不当就是万千人的生死。
“平陆一地有六成之算,格和勒未能推算·”厉弦定定地望着阿舅担心的眼眸,深吸一口气,抢在他劝说之前,沉声道:“阿舅,我与阿衡虽未有鸳盟,却是情之所系,生死相交。
遥等音讯,坐困愁城,不是我厉弦做的事”·他伸手握住阿舅有些发凉的手,忽地露齿呲牙一笑,道:“阿舅,我有玄妙莫测的师门,更有一番应对之策,格和勒也未必就有雪灾,我去接应一趟也不过是以防万一,阿舅你就当是放我旬月休沐,让我松松架子,这劳什子官帽,背负几千人的重担,当真累得我够呛”·郑锦眼中隐隐泛起水色,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只觉满心哀伤,伸手抚着阿丑年轻而执拗的脸庞,轻叹道:“你当真像阿姐,认定那人便奋不顾身,只望你别像她那样,深情反被辜负……记得好好珍惜自己,无论如何,你还有阿舅。
去罢”·厉弦眨眨眼,眨去忽然涌起的热意,突地一把紧紧抱住阿舅,哽咽着笑道:“阿舅,你看你家阿丑是那等情深不寿的人么他敢辜负我,我先喀嚓了断了他放心,我必万事自己为先,哪轮得到那小子作妖”··既然厉弦出行已成定局,郑锦便不再多说优柔矫言,接过外甥手中的紧急事项,一一分派停当,又雷厉风行地打包了一干要紧得用的物事,派遣郑家的最得力的护卫与郑青郑赤一道,护卫厉大人追去格和勒。
花了一天时间,兵荒马乱地将厉大人出行的人手与装备打点准备好,郑锦郑重地提点道:“阿丑,你要去接应仲衡,我阻不了你,但你要答应我再带上一人·”·“谁”·“仲无敌。”
厉弦一楞,继而恍然··无敌城管队长,- xing -烈如火,执法无情,手下一帮爪牙震慑宵小,当真是闻者胆战、见者腿软,短短几个月就在狄丘闯下若大的名头,人送匪号“仲无敌”·说起老仲,多年镇守北边,熟知蛮情,是“千里闯蛮地,出手取敌首”的奢遮人物,连那等突厥聚居的荒莽北地都纵横来去自如,小小格和勒于他不过是个小草甸子。
有他同行,更加十成的安全··更何况,有可能遇险的是他看重的儿子,这老儿不出山,简直天理难容·一定得把人带上·对着老仲,厉弦也没说什么矫饰之辞,直截了当地就说了师门的天候之测和自己的打算。
老仲黑着脸听他说完,眼一眯,问道:“果真有雪灾茫茫草原,你寻得到他”·“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师门有寻踪的密法,能寻亲密之人·”·老仲听着这小子完全不加掩饰的厚颜之辞,脸色更黑,但人家正大光明地担心自家儿子,甘冒危险,舍下安稳日子不过,亲自去蛮地接应,他想要啐一口都无从下口。
只得瞪着眼喝道:“那还等什么婆婆妈妈,当是女儿家出嫁,还要备嫁妆么”·这混蛋小子,当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说完转身就走,急急去装备必须的行装,临出门时,忽地停步道:“别与我夫人说起这事,女人家家的,免得忧心太过·”·“……我知晓。”
厉弦点点头,知他的意思,温夫人大儿子已尸骨无存,再惊闻小儿子的险事,实怕她承受不住··因此次主要是接应商队,重在快去快回,厉弦也是轻车简从,带上必要的车马和人手,又准备了防治冻伤的药物、御寒物品以及粮草,便急急出动,狄丘的防雪防灾事宜全部都交由郑锦与石屏思庐他们,并知会县令陆涛。
尽己之能事,而后听天命而已··***·天色- yin -霾,云如铅色,厚而发沉,坠得人心头也沉甸甸,晴朗了十来日的天气,竟是如孩儿脸般,说变就变,昨日还热得穿不住罩袍,今日裹着夹衣都有些发寒。
吴管家紧紧了自家身上加厚的羊皮袄子,眉头紧皱,道:·“仲校官,这天色有些不对,怕是要变天,我等且赶一赶,若是能在日落之前赶至贝玛土部,总还有个躲避之处。”
仲衡凝神望了望- yin -沉的天色,点点头,喝令:“加紧赶路”·“这贝玛土部是大部族分出来的小部落,据说也是个蛮酋的直系血脉,只是长兄建了敖汉部,这被放逐的幼弟便带着追随的部众自己建了个贝玛土部,也有三五百人,‘贝玛土’即次子之意。”
吴管事一边策马而行,一边和仲校官说着这部族的来历和各项忌讳··蛮族便是如此,荒蛮群居,遇到商队欢喜不尽,热情之极,好说话时连婆娘女儿都叫出来陪客人睡,若是不依,主人家还发怒,道是不给面子。
但若是惹到了什么忌讳,说翻脸就翻脸,喊打喊杀,把东西抢个一干二净不说,连人都留下当奴隶··不过一般的小部落还不至于此,毕竟草原之上太多的东西需要商队驮进来交换,坑了一批商队,哪里还会有第二支傻狍子肯上当·便是那些大部族的王公贵族,虽是不把汉人当人,遇到商队还是愿给几分面子,买起东西来也是财大气粗,只要肯屈身多说软话多拍马屁,那金银确实好赚。
“和气生财,吴管事这话说得有理,仲校官您在我们面前黑着脸无妨,到了部族之处,还是和善些,免得吓跑了主顾·”·烟青跨着匹青色的俊马,双腿一夹,追过了仲黑脸的马侧。
如今他已非吴下阿蒙,在西北日久,骑术练了出来,再不是当日娇弱得连多走几步都腰酸腿软的弱鸡,比之仲黑脸这一身丑而土的疙瘩肉虽略有不及,驰马飞奔已是不在话下。
仲衡没去理会烟青偶尔言辞之上的挑衅,皱眉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护身钱”,这东西自上次传讯之后又过了快四日,竟然还是光泽黯淡,凝视触之如温汤,还差口气没充满“能量”。
阿弦原说是要日晒充足,三日后便可再次传讯,如今天气- yin -沉,见不到日头,这“充电”竟然也延长了时间,实在让他心里有些不太舒服··既未充满电,那最后一次备用的传讯机会就不能轻易浪费了。
草原上的风无遮无挡,一但起风,比之中原之地更剧,呼啸盘旋着一阵阵刮过,漫至膝盖的长草都被吹得伏倒于地,一时直不起腰·一阵风一阵寒,不过顶风走了小半个时辰,身体竟然明显感觉又冷了几分,马匹一边走一边不安地抖动几下,不时打几个响鼻。
天色越发- yin -沉下来,铅云仿佛就压在头顶之上,风猛烈地刮了一阵,刮得人埋头而行,不敢睁眼,又忽地停了··几滴凉意忽地沾到脸上,又迅速融化··仲衡仰面望天,灰白的细点缓缓飘落而下,下雪了。
第122章 厮杀·“着马衣,下马快步牵行”仲衡大声喝令, 率先跳下马来, 伸手在马背上一摸, 驮着人走了这些路,马匹已有些微汗, 他忙从囊袋里取出块麻布盖在马背之上。
他骑的这匹黑马,还有商队的驮马都是西北甚至塞北的良种, 耐寒耐劳,但若是在雪地里汗出如浆,再耐寒的马怕也要受风寒, 马却是比牛娇贵得多···“吴管事,贝玛土部还有多远”仲衡将头低下些,顶着风牵马而行, 一边在呼啸的风雪中大声问道。
“过了刚才那个宿营地, 原本是拐过水洼再沿雪山脚行五六里地,就能望到贝玛土部的帐篷,如今……”·吴管事用麻布蒙着面,愁眉苦脸地眯着眼, 大声吼道。
风雪越来越大,细小的雪片渐渐变成鹅毛般,在寒风的裹挟之下,带着狼嚎般的风声旋转着刮过, 刮到人脸上就一道刺骨的冰寒,不过一柱香时间, 原本棕黄交织的荒草地竟已慢慢被白色所遮盖,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分分地增厚。
天地间一片- yin -灰之色,无数雪片夹缠着纷乱飞舞,哪里还分辨得清方向·“停原地驻扎”·沿着雪山脚下缓缓向前摸索,来到一处风略小些的避风处,仲衡当机立断,厉声喝令。
吴管事一脸惨白,根本已弄不清东南西北,若是再这么没头苍蝇似的在风雪夜里乱撞,只怕没找到贝玛土部,整队的人马都先冻僵了··训练有素的兵士们顶着风雪,迅速将大车围成一个大圈,筑成一道临时的简易“城墙”,略挡风雪,牛马在车的内圈,其余人员则挤拢在牛马最中央的圈子里。
商队里精干的伙计们也纷纷搭手,很快将人马都安排停当,众人挤在一处瑟瑟发抖,沉默无言··车队当中只有几辆是有客厢能乘人的,其余都是拉货的牛马车,缩在车厢之中能避开些风雪,木板壁的车乘也未见得能暖和多少。
何况载人的马车也只能塞下十来个人··烟青的脸冻得铁青,他却未坐入马车之中,反而大声喝令着,让手下将伤病员汇拢起来,都塞入马车,安置在内围··公子爷说过,御下的王道不过是“身先士卒、利益得当”八个字而已,平日里不必太过拘于小节,但于重要关头,唯有如此方能凝聚人心。
刚刚安顿下来,风也稍稍停歇,雪却越下越大,大团大团地簌簌落下,天色昏暗,地面反而一片洁白,天地之间满目皆是飘舞的白雪··“点火生灶”·仲校官一声令下,十来个护卫很快在内围支起一个简易的大棚子,伙夫将十几只蜂窝煤炉子麻利地拎了出来,放在棚下,每只都架上若大的铁皮制水围,炉中架好细木柴,又往里丢进些木屑干草,挡着风雪,小心翼翼地将随身带的火折子吹旺,很快就将炉火生了起来。
一见火头生起,伙夫们便将满是孔洞的圆煤饼用火钳子夹起,慢慢地放入炉中,不过一柱香功夫,十几个炉子都已点着,放上了大陶罐子··伙夫又往罐中装了大半的雪,随着火头旺起,雪慢慢化成热水,丢下粟米与干肉干菜,再调了些厉大人的特制香辛料,阵阵食物的浓香渐渐飘散开来。
炉上的大铁围子里也装了许多雪,此时雪融成热汤,伙夫们便开始分派热粥热水··风已稍止,雪仍悄下,但车围之中热气氤氲,大伙心中压着的重石都似是轻了三分,渐渐开始有人悄声说话。
仲衡悄悄踢了一脚烟青,换来烟青管事的怒目而视,他如今青着脸红着鼻头,这气势未免弱了三分··“去鼓舞几句,车队中粮煤皆足,足可应对风雪·”·烟青鼓着腮帮子磨了几声牙,到底还是走到人群之中,大声宣扬,众人一边拥簇在一起喝着热汤,又听得烟青管事说自家车队里的粮煤充足,再看看仲校官与一干黑甲军,如定海神针般肃然护卫着大家,人人心中都是安定许多。
黑甲军早已卸下铁甲换上皮甲,这等冰冻的寒日再着铁甲,不光人会冻伤,万一皮肉沾到甲上,虽有厉大人的特种色漆防卫,那滋味也是够呛··吴管事哆嗦着嗓子一声吼,让伙计们把路上零散收下的皮子都拿出来,分予狄丘的兵士们。
“蛮胡的皮子虽硝得差些,但胜在皮毛厚实,尤其是牦牛肥羊的带毛皮子,捂一捂,扛冻”他边吸着冻得发红的鼻子,边哆哆嗦嗦地说,到底还是有些上年纪了,比不得当年风里雪里都不怕。
“多谢了·”·仲衡也不客气,这等时候能多些保暖的皮裘自然是再好不过,阿弦交在他手中的三百二十七名军士与商队成员,他要尽力都囫囵地带回狄丘,带回家。
阿弦说:“钱财货物都无足轻重,人最要紧,这商路一次趟不成便两次,有甚大不了的你定要平安回家·”·阿弦说的话,总是对的。
吴管事煨在一只炉子旁,只觉浑身都暖和了不少,赞叹道:·“你们狄丘这炉子看着不起眼,当真是精妙,又防风又耐烧,果然是好东西·往日这等风雪天,要是找不到个能避风的角落,哪里生得起火头一夜冻下来,说不得就要倒毙人马。
待我等回程,定要去狄丘定上几百个炉子,自家商队用再好不过,便是转手卖了,也是桩好生意·”·仲衡点点头,并未多言,紧紧握着手腕上的“护身钱”,试图用体温让这宝贝尽快充满能量。
阿弦怕是急得要担心了··寂静的雪夜中,忽地隐隐传来一阵尖利的声响··仲衡霍然站起,吴管事有些惊到,慌忙也跟着站起,急急四顾,问道:“怎地,怎地了什么东西”·“噤声”·仲衡凝神闭目,细细分辨,偶尔的风啸中,夹杂的是女人的尖叫声,还有隐隐兵刃相击之声,他猛然张开眼,指向一个方向,道:“那里,有人在厮杀。”
“驴子、甲一拾人队,跟我去一探,其余人等警戒成虎,你暂代领军之责·”·成虎是新兵营中由仲校官亲手选练提拔的悍将,原是被蛮胡虏掠的百姓,练过些把式,被厉大人一行救下后,死心塌地选了正兵,更因身材强健,能听命又肯动脑被任了哨长之职,此行是商队护军的副领。
“喏”成虎不多言,默默接手了商队的护卫之责··顺着人声悄悄向前,仲衡带着十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很快便到了事发之处近旁。
·十几个蛮族的汉子分作两派正在生死搏斗,其中有个健壮的男人扯着一个矮小个蛮子的头发往外拖,那矮小的蛮子倒在地上拼命挣扎着翻滚,一边嘶声力竭地尖叫着,听这声音,似乎是个年轻的女子。
仲衡带着队伍一看到这样的状况,悄悄地在远处趴伏,他没有贸然出手,两边都是不明身份的人,对他来说,其实都是一样的身份——蛮胡··他既不想深究这些蛮胡为何在这雪地杀作一团,也不想贸然介入,只要他们不来骚扰侵害商队,蛮子的死活,与他何干·军士们静静地趴伏着,紧盯那些蛮子的举动。
正在雪中厮杀的蛮胡们很快就分出了胜负,一边人多些,也更凶悍,举手投足都是不要命似的狂暴,而女子这一边的蛮族人少些,似乎也更孱弱,很快被凶悍地砍杀殆尽,只剩那个倒地的蛮族女子凄厉地尖叫着,发出一阵阵不似人声的诅咒。
那帮得胜的蛮子疯狂地砍杀掉敌人所有的男丁,惨白的雪地上,鲜血泛着近乎黑色的光,很快又被新雪渐渐盖上··一个尤其强健的蛮胡,一把拖过那女人,拳头猛地砸在她脸上,瞬间截断了尖叫声。
胜利的男人们喘着粗气四顾,很快都将眼光转向了散着微微黄光的远方,那里是商队车马歇脚之处··领头的蛮胡发出一声喜悦而庆幸的笑声,忽地高声嘟噜起来,将手中的钉棒指向了那处。
仲衡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却看得清那血迹未干的凶悍脸庞上狰狞的表情··七八个蛮人欢呼起来,在地上翻找出可用的东西,把敌人尸体上的衣服都扒下来裹在自己身上,然后,持着鲜血未尽的破刀、钉棒、锈斧子,便朝着光晕处快步而行,那里一定会有群温暖而孱弱的肥羊,杀掉他们,抢走他们的女人,让她们在胯下呻吟哭喊吧·“站起,举枪。”
仲衡看着那些蛮胡脚步欢快地走近,冷静地命令道:“投”·不管这些蛮胡想做什么,宁杀错,莫放过··“嗖嗖”·十几枝短矛同时投了出去——黑甲军除了手中的长矛,平日还备有三支用以投- she -的短矛。
驴子的手弩稳稳地举着,在师父吐出最后一个字的命令时,弩箭飞- she -而出,正扎在那高大蛮胡首领的胸口··蛮酋正瞪大了眼睛,惊觉眼前站起的黑衣人,下一瞬,一枝钢箭牢牢地插在了他的右胸,一阵剧痛传来,他脸庞狰狞地扭曲,高声嚎叫,举起手中的钉棒正要冲上去,叫声突地戛然而止。
他缓缓地低下头去,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支长长的匕首,被人握着狠狠地捅入了他的肚腹,匕首的主人正是那个刚才被击晕的蛮女··她呲着牙,用力将匕首搅动几下,彻底把那蛮子的肚腹划了开来,肚破肠流。
驴子正有些后悔没好好养护弓弩,让这弩箭因弦潮失了些准头,却惊见这惨烈的一幕,他不由悄悄地咽了咽口水··另几个蛮子却无这等强悍,被短矛插得似刺猬一般,无声无息都咽了气,竟是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123章 援救·蛮胡女子裹着一身皮裘短袄,虽是又脏又破, 却看得出质地不错, 头发乱成了一团脏麻, 上头却还坠着几颗彩色的玛瑙石,并不像是个穷苦牧民的穿着··她捧着木碗拼命往肚子里灌热粥, 粥太烫,她狼狈地一边咝咝吸气, 抖着舌头,仍是死命地喝。
“……这就是你说的贝玛土部头人的女儿”·烟青悄声问老吴,他瞅了又瞅, 仍是不敢置信,就这脏黑的邋遢模样,比平陆县里的乞丐婆子也好不了多少, 能是个蛮头子的郡主·仲衡带着黑甲兵们干掉了那些蛮胡, 把仅剩下的蛮女当活口捉了回来,就这么一个女人,即便是敢杀人的蛮女,也不怕她闹事, 审一审,说不定能问些东西出来。
拖着俘虏回车队,她也并未作什么反抗,很是识趣地跌跌撞撞跟着走了··等来到车队暂宿的山角, 老吴和烟青忙迎上来打探,正与那蛮女打了个照面, 火把下虽看不太清,但大致的面目还是能分辨出来。
老吴一声惊呼,继而喜不自胜地扯下了自己的蒙脸巾,而后那蛮女也是一声尖叫,冲上去拽着老吴的手就是一阵叽哩咕噜,若不是几个护卫把人拖开,吴管事的老骨头都快让这激动的女蛮子摇散了架。
这也算是蛮地版的他乡遇故知吧·待得那蛮女稍平静安份了些,吴管事这才要了份汤粥给她,用羌语一句一句慢慢问话··“也是可怜,族人都让杀的杀,捉的捉……”·老吴摇摇头,将这蛮女说的转译给仲校官与烟青管事。
贝玛土部原本不是个大部族,两百多人养了近千的牛羊,靠着兄弟部族敖汉部日子才算勉强过得,偏生前段日子敖汉部的头人病死了,底下几个儿子打得头破血流,对头纳木依部便乘机吞并敖汉部的附属部落。
贝玛土部因此遭了灭顶之灾··蛮女叫吉玛,是贝玛土部头人最宠爱的女儿,又生得貌美如花,原本是草原上汉子们争相追逐的明珠·在这次的劫难里,她的父兄都被纳木依部的武士斩杀了,其余部众和牛羊被掳掠一空,几个族人护着她出逃,在风雪夜里又被敌人追上,万难幸免之际,却正好遇到了从天而降的黑甲军。
“她说,纳木依部古塔杀她父兄的大仇她已经亲自报了,愿意为英雄,这个,自荐枕席,以谢救命之恩·”·吴缩着脖子转述了这句,要不是这鬼天气,这般有趣的英雄救“美”之事,当真让人开怀。
仲衡冷漠地横了他一眼,将羌女那双凶悍明亮,又带着期盼之色的眼眸视若无物,沉声道:“问她能不能带路去贝玛土部,就算人没了,部落驻地总还在,去那里驻扎,好过我等如此苦熬风雪。
让她别生旁的无聊心思,我能杀纳木依部的人,也能杀了她·”·吉玛听了吴管事的转译,脸色一黯,又倔强地抬起头叽哩咕噜几句,起身就要走···“她说自己认路,要赶路得快些,‘白毛风’如今虽停了一阵,怕是下半夜更凶。”
“走跟着她·”仲衡瞬间下了决断··***·厉弦悄悄凝视自己脑海中的地图标记,指着前方的岔路,大声道:“左边这条道,快些”·他们轻车简从,只带了几辆大车,比之仲衡他们商队行进快了许多。
厉大人虽然成天黑着脸,有些焦躁又似乎胸有成竹,每逢路途难以明断时,他便一语定乾坤,指出行进的方向,似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错失··来到折枝关前,雪已积了半尺厚,漫天的白雪仍是无止无尽地飘着。
“钟恪,如今能推算了吗格和勒状况如何”厉弦悄然问道··【……格和勒暴雪成灾的可能- xing -:79.33%】·[完了,仲将军这还能跑出来吗]·[就算小厉子去又有什么用啊雪这么个下法,就怕……]·[嘘,尽人事,听天命。
小厉子有恪主播加持,电热转换又不是什么难事,有锚点指示也不会迷路,早找到一日就早一日安全·仲将军一定会没事的·]·[点蜡——]·厉弦满面憔悴,抿着唇,让诸人在折枝关整备一晚,天一亮就出发,入格和勒。
他带的人马日夜几乎不停地在赶路,哪怕都是心腹护卫,再不休整,怕是也坚持不下去了,这般状况冒险入大雪中的草原,就算有上人们帮持,危险也太大,必须要好好休息了。
“厉校尉,你们这天气还要去格和勒”·折枝关的镇守将军姓韩,也是个杂牌的末等将军,他托了郑家收购煤石的福,大半年来光是煤石抽成就赚得盆满钵满,肥油满肚,差点连盔甲都快套不上了。
到得后来,韩将军嫌这点抽水赚太少,又被郑阀敲打了一番,不敢下- yin -手,便想出一招来——索- xing -自己做批发·反正他手下这些穷得只剩一身劳力的兵丁,也顶不得什么屁事,不如拉去挖煤赚钱。
是以如今折枝关里除了郑家暂存的煤石,他手下兵卒也挖了一堆囤积在关里,塞得折枝关几乎成了黑煤关苦于交通不便,雪起运输更是艰难,只得囤着慢慢变现。
他当然知晓郑家收购的煤石,多半都是运到了这位厉校尉屯驻的狄丘,可这位背景雄厚的大金主厉校尉,大冷的天气不躺在自家窝里吃香喝辣,居然在这鬼天气出关去草原,当真是活腻歪了。
“烦将军再卖我一车煤石,价格好说·”·厉弦红着眼珠疲累欲死,也懒得解释··多说无益,多准备些煤石粮草和御寒之物,到时能救命··那韩将军还待再说,老仲一步迈上前来,一把拎起他的脖子暴声喝道:“你这鸟将军,忒地啰嗦,还不快去准备东西!”·他这一动,把随侍将军的几个兵卒吓得半死,畏畏缩缩的,正待冲上前抢下自家不停挣扎的将军大人,却听韩将军一声怪叫:“仲,仲大将——”·那个“军”字却被他吞下了肚,显是认出了老仲是什么人,又忽地想起如今老仲身上可再无一官半职。
只是这等昔年威猛如斯,听着名号就能吓得人去了半条命的“传说人物”,突地惊现眼前,饶是韩将军向来心宽体胖,一时也惊得只打噎,一手拼命往后挥,让随从别乱来,口中慌乱地应下:都行都行想要什么都行·老仲一松手,心有余悸的韩将军干笑几声,连滚带爬地带人去准备物事了。
这种凶人即便是无官无职,若是惹得人一时- xing -起,他这脖子肯定是没那蛮酋的硬,蛮头子都在千军万马中让老仲干掉了,他这杂牌的看门将还是识相些的好··只是不知前任仲大将军如何与小小校尉混到了一处想起旬日前出关的狄丘车队,那带队将领也姓仲,韩将军似是明白了点什么。
厉大人强迫自己好好睡了一觉,次日清晨,便带着车队上了路··上路之前,他避开韩守将的人,难得一本正经地作了次动员··“……我的神仙手段,你等当知晓。
这雪虽大,却不在我的话下,我带着你们是要去接应兄弟们,却不是带你们去送死”·厉弦凝神一展眉峰,悍然喝道:“散”·手中一道蓝幽幽的光芒闪过,他身周几丈方圆的地方,白雪顿时化作了虚无,连水渍都不见。
厉弦大喝一声:“走”·十几人精神大振,呼喝着催马,紧紧跟随厉大人出发··大人有神仙术,风雪又能奈我何·老仲紧紧盯着那片被厉大人瞬间扫空的无雪地面,缓缓将眼光望向手段高明又神奇无比的厉大人。
他不是一路跟着厉大人来到狄丘的,也未曾见过厉弦在西行路上的种种神奇,往日虽知这厉家小子手中种种好东西层出不穷,总以为是厉家郑家的深厚底蕴,或是那莫须有的“师门”宝物,今日才知厉弦手中所有的——绝非装神弄鬼的欺世手法,而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一入草原,茫茫皑皑,再无路途,却也处处皆是大路··厉弦看了看自己在动员时“作法”所用的电量,不但把自己身体里存的那35&用的干干净净,还透支了150&,他眉头皱起,倒不是心痛这点积分,而是觉得这电实在不经用了些,万一遇上什么状况,自己还剩的两万多积分不知够不够·【阿弦,你可悠着点、省着点用电,虽说人命关天,就算倒欠积分我也得紧着让你用电,可你恪哥这里积蓄也不多,万一电力超支太多,人家电力系统那是说断就断,一点都不带眨眼的这雪还不知要下多久,小心为上。
】·钟恪叹口气,提醒道··“恪哥,多谢你·”·厉弦轻声道,两世第一次,他心甘情愿地喊了钟恪一声哥··[嗷嗷嗷,要不要这么煽情啊呜呜呜~~~眼泪都下来了,不就是点小钱钱么拿去都拿去]··[呸主播这穷鬼,老子赏你一千星币,启动十分钟星舰都够了,扫这点雪算什么]·[虽然明知主播的哀兵之计,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上当了,啧恪主播这手段是越来越高明了啊]·[仲家军,威武有钱任- xing -]·直播室里,星币如纷扬的大雪,哗哗飘下,转瞬之间,竟然累积三万七千多,折成积分有37万多了,而且还在不断地增加。
尤其是仲家军,正如他们自己宣称的,有钱、任- xing -,一把就刷了一万星币··【哎呀多谢多谢多谢诸位慷慨解囊,我代我家阿弦弟弟谢谢大家了,都是好人呐】·钟恪一瞬间从愁眉苦脸化作了喜笑颜开,他刚才乞怜求星币虽有点作态,心底里确如他所说,就算是亏本,也得帮着阿弦把人给救回来。
大不了以后让阿弦卖力做直播再给赚回来么人命关天··在这一刻,他和直播室里的观众们一样,把这个世界里熟识的朋友们,真正当作了平等的“人”,而不是随意买票观赏的土著游戏。
第124章 急驰·仲衡的判断很正确,事实上若不是他们好运地遇上了被追杀的吉玛, 仍然留在原地过夜的话, 能不能活下来当真是万险··跟随吉玛走上去贝玛土部的道路时, 雪虽下得大,风却渐渐变小, 商队的人们点着浸透油的松枝火把,照着白雪皑皑的路面, 勉强还能分得清方向。
·吉玛是土著,对于部落周边的地形自是一清二楚,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若不是雪实在是大,她早就心急如焚地跑回部落,看看是否有像她这样幸运逃脱的女人孩子们能躲回家。
高过大车车辘的男人们, 不是被杀死, 就是被捆成串,作为奴隶掳掠走,草原上的女人和孩子们不会被杀死,而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对女人们而言,她们的生活就是忍耐,服从于强大的男人和胜利者,养育出更结实强壮的部族下一代。
吉玛虽然是部族头人的女儿, 但她与草原上其他女人的命运并无什么大的不同,也许她会有机会选择一个更为强大的男人, 作为他英勇的奖赏·她虽然不喜欢这种日子,但也不会讨厌。
现在,什么都毁了·被纳依部的豺狼们毁了··吉玛恶狠狠地咬着自己的牙,奋力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跋涉,贝玛土部其实离汉人们驻扎的车队并不远,但短短几里路,却让大家艰难地走了快一个时辰,刚停歇了一阵的白毛风不知何时又开始刮起来,尖利的啸声有如草原上饥饿的狼在凄厉地嗷叫。
地上的积雪被风刮了起来,与天上落下的雪混杂在一起,疯狂地旋舞着,渐渐的,连地面都快看不清了,几匹驮马无声无息地倒毙,两个伙计不及防,被压到马下,嘶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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