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贯满盈重生男[直播] by 摩卡滋味(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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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贯满盈重生男[直播] by 摩卡滋味(下)(5)
·老贺原本是郑家纸坊的人,当年厉大公子在南苑庄子上新设纸坊,调了他去,这一干之下,便死心塌地做到了底,一门心思跟着公子爷来了西北··待得西北的纸坊复制了南苑的那一套机械和做法,慢慢产量稳定后,他便脱手将这一摊交给了徒弟们,自己专心为厉大人研制新方子。
他的资历虽老,手工不错,但算学却无甚底子,偏生厉大人的方子横平竖直画得精细,标得更细,不但要用上大人标准一致的尺子,更要能数会算··贺大成原来那一套便不是很吃得开,拿着算筹算起尺寸来,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眼看着铁甲评了甲等技师,连贺七那厨工头都是甲技,贺大成也发了狠,求了公子爷“摸顶”,用了半年专心啃简数,这一闭关出来,果然算学突飞猛进,连带着手上的技术都进了一步,被公子爷聘为了乙级技师,若是能再研出个新方子,那“甲技”也是妥妥地了。
林泉管事是公子爷的贴心管事,他比不得,但那铁甲也不过是半路贴上来的,他如何比不上·贺大成有这份上进的心思,自是专心研究,开年时便鼓足勇气接下了“玻璃”的方子来钻研。
虽说有方子,但方子上很多说法稀奇古怪,闻所未闻,他一边与林泉管事等人探讨,一边也不时请教公子爷,花费了三个多月,终是烧出了第一窑有点样子的成品··“不错老贺你有心了。”
厉大人看着这用砂子纯碱等一堆贱料烧出来的漂亮液体,也是甚为高兴,虽则这离成功尚远,到底还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这颜色应是提纯不够,气泡太多,还需搅拌……”·厉弦一边将钟大仙在耳边叨叨的问题一一转述,一边与贺大成细细探讨如何改进,心中也很是好奇钟恪所言,烧出玻璃就会有的小小“惊喜”是什么。
杯皿镜子望远镜这些都在意料之中,虽是极好的物事,也算不上什么惊喜吧·想想钟恪这老哥虽是爱钱又神神叨叨,说过的话倒还真没落空过,厉弦一时也有些心痒难耐。
第139章 兄妹·【就你这又混又绿, 还带气泡的玻璃, 早着呢】·钟恪嘿嘿嘿地笑, 道是那项技术是由直播室“CP党”成员们点名赞助的,其中带头老大就是当年锚点初移到厉弦身上,因为心目中的大燕军神惨遭“咔嚓”,这位大姐怒而电之,揭开了厉纨绔悲惨生涯的序幕。
这么多日子大家看着厉弦一路走来, 原本只喜爱仲军神的好多观众,尤其是女观众, 陪着厉弦这强韧如狗尾巴草的家伙挥洒汗水, 救人种地, 热血奋斗,看着他和仲军神日久情深,不知不觉地, 比起种田党和仲家军, 一个略显小众的党派诞生了——当年厌恶厉弦欲之死的大姐头,成了这个“CP党”的党魁。
这位党魁是坚定的“爱情旧贞派”,就是对于爱情, 希望能够一对一,忠贞诚实, 永不背叛·在星际, 婚姻都快灭绝的年代,这样的小众爱好的确只能去小世界里寻觅了。
厉弦与仲衡之间生死相依的感情,让她们感受到了地球时代的纯朴爱情, 为了这点触动心灵的珍贵感情,“CP党”们绞尽脑汁,找寻了无数替代方法,甚至借用云算中心的亿万次巨型光脑来模拟测算,终于将她们心目的小礼物准备完毕,只要厉弦能搞出最基本的,符合条件的玻璃器皿。
这些事情因为观众大人要求保密,钟主播自然乐得呵呵,等到阿弦搞出成品时再让他惊喜,嗯,希望不要太惊了··既然钟大仙死活不肯透露,厉弦追问几句无果也就不再多想,反正弄出成果来时,自然就知道了么。
听闻阿衡来说,灾民中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厉弦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面对几十甲兵与强弩,祝刀冷然以待,并不畏惧,眼前的仲家子来日或能与他一战,如今却还差点火候。
但他带着阿殊··阿殊重伤之后,能撑到此地,已是灯枯油几尽,就算他能背着小妹闯出这片弩箭笼罩之地,又能如何若再无医士救治,她支撑不了多久了。
辗转来到狄丘,原本就是听了此地医院的赫赫名声··一年来,狄丘医院以开放的医典、无数医书,更兼强悍到无敌的外科医术与经典案例名震北地,只要还能走得动的名医们,不是已慕名来医院进修,就是仰慕非凡正想来医院。
他带着阿殊秘密寻访一位交情颇深的名医,碰了一鼻子灰,这位神医早就来狄丘医院小半年了···本想悄悄到医院为阿殊治疗,但如今形迹已露,他也不是什么放不下的人,除了阿殊,他在世上也本无牵挂。
祝刀空手站在那里,渊渟岳峙,双目湛然,他立在那里,就如一座高山,让人仰止··仲衡跃下马来,凝神而望,只说了一个字:“请”·这等对手值得他的敌人给予敬重。
——陈国庆则,千军万马避白袍··年少之时,他以百人的战队埋伏山间三日,将当时来犯的突厥千骑覆灭于山涧之中,一战成名·自此之后,他开始领军作战,庆则尤喜“飘骑”,练了一支千骑骑兵,个个身着白袍,与敌相对之时,迂回辗转,焉乎在东,焉乎在西,最擅以少击多,游击而战。
甚至曾以千骑击溃突厥蛮兵两万,举世皆惊,这也成就了他“白袍庆则”的赫赫威名··当年他在边境晃悠,大燕上下心惊胆战,尤其是刘琦死死缩在石堡之中,唯恐庆则带着他的白袍军来此一游。
而今白袍凋零,只有破衣阑珊,带着相依为命的妹妹,艰难寻着活路的祝刀··人在檐下,还是他人的屋檐之下,又有求与人,如何能不低头·祝刀束手就“请”。
只是万万没想到,简单说了来意,艰难地吐出“求医”二字,仲衡便带着两人来到狄丘医院,请出几位最好的医士相看,没有半句威胁利诱,更无一句多言··祝刀冰冷如铁石的一颗心,似乎有了一点温度。
他握着妹妹发颤的手,低声道:“阿殊,再难都挺过来了,别怕·”·柳老先生原擅大方脉,但这一年多来在狄丘医院中看到如此之多的“孤本”“绝本”“奇本”,简直颠覆了他心中医脉之学的天地,尤其这些医术“脉络”异常清晰,样样种种归根结底都要基于“解剖”之术,对于人体那更是从体肤到内脏样样析了个清楚明白,让人越钻研越是细思极恐。
能挺过来的,能认同那些奇理怪说的,自是一往无前地探究下去,寻找医术无穷的至理,学着学着,对于外科之术多也略有小成··如今柳老先生便兼通外科,尤擅调理因外伤引发的失血、伤风、溃疡等症。
便是这等老到的医士,见了阿殊的症状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实是,实是太惨了··这女娘的脸庞毁了大半,五六条伤痕如沟壑横贯脸颊,甚至划断鼻梁骨,切开了半片上唇,就算如此,还能依稀看得出原本的精致的脸型。
她的嘴中,舌头只剩了小半截,显是补利刃生生割了大半··“……如此酷毒,当真,当真是,唉”·柳老先生蹙眉看着伤处,叹息不已,只道这等伤势已伤根本,若想医好,除非是狄丘的厉神医出手。
便是如此,祝刀与他的妹妹——曾经的怜夏宫之主,来到了厉神医面前··阿殊的故事并不复杂,无非是贱身贵命,倾国倾城,一朝选在君王侧·为了让她能体面些,不再受人欺辱,相依为命的兄长拼命以军功向上爬,却被簪缨着冠者视为异类,鄙夷如泥,处处挚肘,若非如此,所谓军神又为何时时以少击多,以弱击强·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手下根本没有足够的兵卒,何以能够打堂堂正仗·红颜命薄,只因男人靠不住。
萧皇后本懒得与这等低贱,用于取乐的女人计较,但皇帝为一人而建一宫实在让皇后颜面扫地,她不再想忍,也无需忍耐之时,阿殊只有凋零被碾作泥··幸好,她有一个勇而无畏,甚有计谋更懂忍耐的兄长。
她才得以有幸,能活着站在厉弦的身前·阿殊想活下去,即使这般苦楚难当地活下去,为了自己,更为了为她拼上一切的兄长··“能医,但这舌头和容貌肯定是无法恢复如初了。”
厉弦细细查看了阿殊的情况,肯定地回答,转头又对祝刀说:“你这形貌还是得遮遮,既然来了我狄丘,便按着我狄丘的规矩来·”·祝刀点点头,沉声道:“昨日种种譬如死,从今往后,我与阿妹便是狄丘的普通百姓,您愿收留医治阿殊,于我恩重如山,若有差遣,在所不辞。”
阿殊感激地望着厉大人,盈盈一拜,皆在不言中··***·上万的灾民被分散成四五处安置,在一连排的隔离营帐中,度过了七日的隔离期,这期间营帐之内处处熬药“杀毒”,人人皆要按卫生条例处置,医护营忙得两脚不着地,生生累趴了好几个女娘,若不是厉大人为大伙熬了滋补亢神的药剂,怕是能累倒一半人。
好在如今狄丘的人手宽裕许多,又有三营士兵和扩编的城管大队时时巡逻,逃出来的灾民又多半是普通的平民,凶悍不服管的青皮并无几个,辛苦了半个月,平陆上郡狄丘等地终于将这一大批灾民给吞了下去。
时节不等人,狄丘的夏收也终于开始了··今年周围各地的乡绅们早早便打探了收割的时日,来到狄丘观“战”,只因周围方圆百里,种“夏收”的冬麦只此一家,旁人地里的庄稼大多要等秋收,是以众人都兴致勃勃,摩拳擦掌地来了狄丘,若是夏收丰获,他们便要抢冬麦的“宝种”了,家中的陈粮老早准备好,就等着换狄丘的种粮。
狄丘今年的收割却已不是去年那般单纯的手工收割了,镰刀虽好,机械更强,厉大人如今也是坚定的机械党,蒸汽机啥啥的弄不出来,但牛拉马牵的收割机、播种机、打麦脱粒机……一样接一样的花样轮翻上,只等夏收之时来一验效果。
看着大牯牛拉着架奇形怪状的木架在田间走过,十几把轮式的转刀突突削断麦穗,围观百姓和乡绅们眼珠都快瞪得掉出来了·去岁还在感叹镰刀神器,今年居然就已新器换旧貌了,这简直就是……逼着人买买买啊·比起去岁春麦亩产五石,冬麦的收获虽未增长许多,却也达到了六石多的收成,如山般的金黄麦堆在一处,看得人心中安定,欢喜不尽。
百姓所求不多,不过平平安安,吃饱穿暖···狄丘实行的是户籍制,对灾民们的赈济则是以工代赈,因冬日天寒地冻斜下来的沟渠、营造等等工程,有了生力的加入,轰轰烈烈地继续开展。
在这- yin -云滚滚的乱世之中,西北小小一隅竟而透出了一股泼辣的生机··一夏匆匆忙忙而过,秋风瑟瑟而起,东突厥突利图汗带着部族几万人在陈国肆虐,起家之地却突地乱起,西突厥老汗的孙子温哥,趁着突利图汗本营空虚,竟而集了数十中小部族,一刀捅向突利图的后背——攻占了东突厥的原汗国的牙庭,自立为突厥汗。
突利图汗顾不得再盘桓他国,匆匆带着部族,掳掠了万千汉人与牛羊赶回草原,徒留一地狼藉··陈国死里逃生,还没舒出口气来,正平帝杨准驾崩了。
第140章 变生·国不可一日无君, 但正平帝这个烂摊子虽是病了几个月, 终究还是轰然倒塌得太突然, 两个从未接受过帝王教育的皇子尚在冲龄,孤弱无依,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上并无萧氏血脉,萧皇后, 如今的萧太后又如何能忍着让他们继位·北地腥膻,南启和谈, 时事艰难如斯, 哪里还容得温情脉脉萧离珠可以扶着杨准坐上皇位, 也可以将他的子孙扫出宫廷,以雷霆手段压下臣子欲推皇子和萧氏族人上位之议,萧太后垂帘摄政, 萧家的皇位终究还是要萧家人来坐, 只是她终究还未敢自立为皇。
陈国的惊变让大燕上下震惊不已,畏惧突厥蛮骑之余,朝堂之上衮衮诸公难免也有人生了趁此大好机, 咬下陈国一块肉的心思··元和帝将此类议折一概留中不发,只是着厉相与有司议定和谈条款, 一条条与陈国谈, 如今大燕有的是时间,陈国却是被架在釜上煎熬,突厥蛮子虽是回了草原, 何时卷土重来谁又能知到那时,若是稳不住南线,陈国指日即亡。
那样的局面却也不是大燕上下愿意看到的,唇亡齿寒,突厥人要是吞下了陈国,等待着大燕的又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前朝汹汹,风起云涌,大燕的后宫却是难得的平静,皇后厉氏有孕,免了诸宫的请安朝拜,深居简出窝在永禾宫里,一心一意安养胎儿。
为了孩儿,厉皇后连脂粉都少用,少了几分雍容华贵,却多了几分慈母之姿··“……还有这等说法”元和帝坐在厉澹身旁,听她说起阿弟来信如何如何,有三分好笑更有七分探究。
“是啊阿弦听说我有身孕,特地写了信叮嘱,不要敷粉妆,说是对孩儿不好,要多吃蔬果,多走多动,切忌整日躺坐·”·厉澹抿着嘴轻抚自己挺起的圆肚,甚觉好笑,又觉贴心,当年嚣张顽劣的调皮弟弟,如今竟是懂得体贴关怀亲人,为了她这姐姐亲手抄了厚厚一沓孕期须知送来,也难为他找得来这些实用的方子。
“阿弦如今倒是让人刮目相看,他在狄丘做了好大一番事业,小小屯田校尉却生发得盆满钵满,往日倒看不出他有这手段·”·元和帝笑吟吟地尝了一瓣早桔,香气浓郁的桔果,尝起来却有些酸,回味甘苦,他皱皱眉,笑道:“难为你吃得了这么酸的。”
放下果子,又似是不经意道:“你也一年多未见阿弦了,今年的考课之期将至,不如让阿弦早些来探望你,也免得你们彼此牵肠挂肚的·近年边事不靖,突厥又猖獗,阿弦那个- xing -子,倒亏得他没吓得跑回京来,还收了上万的灾民,往日倒看不出他有此慈悲心肠。”
厉澹眼中波光微动,轻轻瞥了他一眼,夺了桔瓣嗔道:“妇人有了身子便爱吃这些酸的,阿弦让人带来的山上野桔,本就没几个,你还来抢·”·“阿弦有什么本事,您还不知晓说起生发之道,那都是我郑舅家的方子人手,阿舅们也是,由着阿弦胡闹,总算没闹出什么事,听说还丰收了两季这等祥瑞之事,是天人感应,英主持政方能有的,哪里有他什么功绩倒是这灾民……”·厉皇后秀眉微蹙,低声道:“如今蛮胡作乱,我大燕边民离流失所,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皇有慈悲心肠,阿弦怕也只是与心不忍,不愿见皇上的子民遭难——这孩子的心肠从来都软得很。
如此多的灾民,又岂是他那点小打小闹支撑得住的陛下您为了灾民之事宵旰忧劳,妾愿率后宫嫔妃,节衣缩食,以作天下表率,捐助灾民,也让我大燕之民知晓皇帝您的恩德。”
元和帝望着她忧切的目光,沉默片刻,终是微微一笑,道:“前朝之事,哪里还要朕的梓潼来- cao -劳你好好护着孩儿便是为君为忧了。”
又略关怀了皇后几句,周敦便起身走了··厉澹定定地坐在胡椅上,出神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天色渐暗,周敦的身影慢慢淡去,终是看不清了··烛影摇红,心情懒。
“拿纸墨来·”·铺开一张郑家纸坊新出的雪浪纸,想起阿弟靠着这等造纸的小技也赚得盆满钵满,还弄出个甚么草纸,倒是连宫中入厕,人人都离不得它,厉澹便忍不住想笑。
思及所虑,却是千言万语提笔难写一字,凝了片刻,墨点悄悄滴落,却污了一张好纸··厉澹轻声叹息,倦然道:“收了罢·”·***·格和勒草原上赤禾堡才建了一半,草市已开张,草料、陈粮换牛羊、皮子、骏马,在草市一家挂着“狄丘供销社”牌子的店里,更有上好的茶砖、丝绸,连铁锅都有得卖,生意是无比兴隆,无数牧民骑着马,赶着牛羊奔来此地,就为了能换上便宜许多的汉家好物。
郑家、齐家、吴家等等,西北数得上的豪商都与厉大人有千细万缕的瓜葛,便是不做生意也要来挺个脸,更何况这草市有穆都斯神使的名头和倚仗,羌蛮们不但纷纷涌来交易,甚至还有虔诚的信徒自发地维护,商者言利,既然能赚,还能大赚,各家自是心甘情愿地纷纷派出商队前来,草市的交易便更为红火了。
让厉神使眉花眼笑的,倒还不是这点牛羊马和皮毛的生意,而是人··雪灾之后,许多小部落下场凄惨,不是被吞并,就是无声无息地消亡,也有许多部族的勇士流离失所,若是在以往,他们往往会投入大的部族,或是成为流浪的牧民,但这一次,厉神使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机会。
·厉大人成立了胡骑,招募骑术出众者,狄丘胡骑待遇极优,不但一日三餐,日日有肉,还有砖瓦住所与月钱二两,比之狄丘正兵也只差一成,草原上除了贵人老爷们,贫苦的牧民日日放牧辛劳,又哪里有这般好的日子·一时之间,从者如云。
对胡骑的忠诚,厉大人倒从未忧虑过,这等蛮胡,只要能笼络住,好生约束,他们并无什么家国之辨,强汉有胡骑,厉神使弄些个胡卫来,也能更让草原上的羌蛮顺服·只是这一支队伍却不好光明正大地当作狄丘军,只能以部族内附,贡献牛马之名入大燕,好生训练之后,作为狄丘的机动兵力。
轰轰烈烈的夏收之后,狄丘的粮仓又是爆满,不但平陆的乡绅涌到狄丘来,老规矩陈粮换“宝种”,此番连外地的豪商行商们也纷纷来狄丘换粮种·有了如此之多的顾客,后勤司的烟青虽不在狄丘主持交易,但副管事易范却秉持了烟青大管事的原则,该宰的绝不手软,该算的算得毫厘不差。
·正所谓:狄丘仓廪实,来客肉甚疼·可谁让如此高产粮种,只此一家出品,别无分号呢·眼见人多粮足,手中控制的地盘越发大,万把的灾民慢慢被消化,成为平陆与狄丘的一员,厉大人虽是累得口吐舌头,天天让某人捏肩捏腿之余,心下也是甚有成就感。
有了这些粮草,不但灾民可以安顿,养几百上千的胡骑倒也不成问题··祝刀两兄妹也在狄丘住了下来,对于祝刀这个陈国前军神,厉弦有些摸不透,但他家妹子在自己手上,还等着医治,一时倒也不虞他的忠诚。
这么个名将放在手上,不能正大光明的拉出来用,真让他去当个小卒或是工坊做工,那也实在是暴殄天物·想来想去,厉弦便索- xing -把胡骑队交给了他,让他蓄起大胡子混在胡骑之中,一则不是熟识之人,根本就不可能在一堆腥膻邋遢的蛮子中认出这位曾经的白袍庆则;二则祝刀原本就是以游骑兵出名,用他来压服这帮骑- she -出众的蛮子,倒真是牛刀杀鸡,小菜一碟。
为了让祝刀安心做活办事,厉大人破例用一千积分兑换了消炎去痕的方子,又心疼地用好容易才攒了一点的二代“青梅散”,给他家的妹子用上··阿殊那张脸和舌头想恢复如初那是断不可能,但用了如此“昂贵”的去痕之方,不过半月,脸上的伤痕和嘴中的溃疡已渐渐收拢口子,不再那般可怖,假以时日,坚持用药,疤痕还会慢慢淡去许多。
阿殊很能忍痛,她住在剑衣她们的医护营里,日日都要用厉神医配制的“神药”来洗面,却是面不改色,从容镇定,一双秋水平静无澜,每每还要点头福礼向医护者致谢。
这倒让厉弦有些怀疑,这药是不是真像钟恪说的那样,药效虽好,就是敷用极痛·【啧啧这个姑娘实在是不简单,坚忍贞静,好女子啊】·直播室里的观众们纷纷感叹,也撒了一把安慰鼓励的星币,补上了厉神医的方子钱不说,还有点小小盈余,倒让厉弦有些意外之喜。
地盘扩大,虎威营又暗中纳入狄丘体系,狄丘军方之首仲衡仲校官也忙得马不停蹄··厉大人摇头赞叹: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被赞的夯货眯着寒光烁烁的眼眸,当夜就持鞭好好教训了一番胡言乱语的厉校尉,让他知晓虎须不可轻捋的道理。
中秋节前,一纸诏书到来,骈四俪六地宣慰了厉大人的劳苦功高,着厉校尉进京课考··另有口喻曰:皇后甚是想念弦弟,一见为盼··第141章 回京·“鸿门宴啊”·关起门来对着自家夯货和阿舅, 厉弦也没遮遮掩掩, 摸着下巴叹道。
不知是否被钟恪电来电去电多了, 厉弦总觉得自己的胡子等毛发很是稀疏,稀稀拉拉长出几根来甚是难看,让他气恼地给刮干净了·幸好头发仍是浓密,雄风依然,要不然, 他当真是要拉着钟恪这混蛋同归与尽。
倒是阿衡,初到厉府时也不过十七八, 从廷尉狱里出来便已是胡子拉茬, 让厉大人看着极为不顺眼, 逼着他将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倒有些类同京城敷粉白面的纨绔公子作派,只是仲衡那麦色的肌肤, 衬上青黝黝的下巴颏, 未添风雅,却增三分悍气。
“本朝考课并未如秦汉之时一年一考,三年课殿最·自太祖以来, 并未定期,文官多是三年小满, 六年秩满, 武将却是由皇帝诏令而定·阿弦如今任这屯边的西戊校尉不足两年,按说考课确实早了些……”·郑锦看看外甥,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这孩子太能折腾了,明明不过是个屯边的七品小武官,楞是能让他拳打脚踢,撑开若大的场面。
至于自家推波助澜,帮着自家阿丑助力一节,郑舅爷自是忽略不计了,不能满足自家亲亲外甥的阿舅还算是什么阿舅·“阿弦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阿澹如今贵为皇后,厉相又在朝中,你这点小名堂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招兵买马皆在朝廷制内,收拢灾民也有朝廷的牌面出头,我料这一次去京都,也不过是你皇帝姐夫眼馋狄丘的生发之计,这几年战乱频起,天灾人祸的,他这皇帝当得也无甚滋味……”·郑锦轻蔑一笑,殊丽如春。
周敦这个新上位的皇帝,手段有些,心胸却欠,黑眼珠子只是盯紧了银钱利益·想搜刮,不愿捅马蜂窝彻底得罪世家,又不愿舍出手中的权益,遮遮掩掩,贪心不够。
上位一年多以来,光是他郑家就割舍了好些肥肉投喂,也未见能喂饱了这饕餮肚肠,各世家大族难免怨声载道··厉弦点点头,也是差不多的想头·他这小小七品武官不过屯田略有些生发,做点小买卖,又不是揭旗造反,皇帝有诏,哪里又能不去这一去,唉总得舍点肉出去,二代的良种带上些,什么双穗的冬麦、儿臂粗人长的木薯、五彩的粟米都带上,这可都是祥瑞啊·既然进献祥瑞,他皇帝姐夫好意思不给赏赐么说不得这一趟还有赚无亏。
至于与蛮族交易互市之事,没捅出来皆大欢喜,免多事端·若是被皇帝知道了,也不过是顿训责,略有逾越而已,边塞贸易多年,哪家大商队没走过只要不是违禁私卖武器盔甲,能买来蛮族的好马反而倒是功劳。
大不了让他家相爷老子上个折,让阿姐吹吹枕边风,又能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于安全问题……·【走,回京城边塞风情看久了,上人们都很有兴趣回去看看。
】·钟恪也是兴致勃勃,对于厉弦所说的担心皇帝不对已不利什么的,哼哼一笑,有上人们给撑腰,只要别傻到去以一敌万,就算是对上皇帝,那也是手到擒来,你说要电几分熟就电几分熟·至于说当年被蛮子追得逃河远遁,差点要了仲二的小命,那时不是厉某人还没练成电闪神功么·想想,钟恪又有点不放心地打了个补丁,说是这个电能虽好,可也非是万能,东西别瞎吃,遇到弩箭躲远点,要么身上还是穿个小铁甲·“……”·厉弦听他这一堆补丁打的,只想说一句:要你何用·仲衡默默听这甥舅俩计议,并没有多想什么,摩挲着阿弦给自己打制的宝刀皮鞘,心中安稳,水里火里,总是同行,又何须思虑过多。
黑甲军如今一营有千五百人,另有虎威营三千,但这些人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带着回京,唯有选取精锐之士,明面上一批,暗中再行护卫,方能保阿弦不失·按着阿弦兵书中“特种部队”要求,选拔苦练了快五个月的技击之士,也该锋出于鞘了。
·因皇帝诏令甚急,厉校尉带着百二从骑与仲衡匆匆随天使返京·隔日,郑青郑赤将虎威营交予副手,悄悄带着百余技击士蹑踪跟随而去··中秋将至,虽是战乱频频,京城里却仍是一派旖旎风光,透着一股陈酿般的熏熏陶陶之意,又犹如荼蘼盛开,艳至极处的绚烂。
酒垆有新酿,长街有歌者,处处都是繁华似锦,半点也无惶惶之意,唯有熏黑了一长截的城墙还铭记着当日蛮胡围京的惶然惊惧吧·看着街上著粉插花的白面公子哥们浪荡而过,路人好奇地张望他们这一行西北来的土疙瘩,厉弦也是悠悠感叹,当年的净街虎、京都恶犬,如今光天化日行在京城长街之上,竟而没有一个奔逃惊呼的百姓,当真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啊·皇帝召见不能耽误,到得京城略加收拾,连相府都没回,厉校尉便进宫待诏。
若是平常的七品外官考课,怕是连尚书省的官长都未必能见到,更不用说觐见皇帝,有些手头甚紧,或是不太受待见的,甚至会在京城磨上一年半载待诏·可厉大人的官职虽卑微,身份却不同,此次皇帝召见,半是公事,半是家事,自然不必伸长脖子等。
仲衡身上并无官职,不能随厉弦进宫,只得带着卫士在外等候,望着那人迈入宫门,他忽地心中一悸,低呼道:“阿弦”·宫卫内官在旁,他连一句“小心”都不能说。
厉弦回过头来,忽地呲牙一笑,夕阳斜斜照在他身上,映得少年俊朗一如画中人,他的唇无声开阖,道:“莫要担忧,无事·”·望着阿弦随着宫人远去,他却只能站在高高的宫墙之外等候讯息,等候那人的归来,仲衡紧握着拳头,牙根渗出一丝血腥味来,盯着高墙檐角的瑞兽螭龙,他第一次生出对自己无能为力的痛恨之感。
“阿弦不必多礼·”周敦笑眯眯地让人平身··厉弦也笑嘻嘻地站起身来,心下大骂MMP,不必多礼却不早说待老子都磕头跪礼了才来客气客气,当了皇帝这脾气果然见涨啊·“阿弦可是出息了。”
周敦叹息着,让人拿了个锦墩过来,“坐,你站着都快比朕高了·”·厉弦微微一屈腿,瞪大了眼睛,大声道:“我混了这么久,也不过是个小小屯田校尉,能出息到哪里去我这身板,又如何有皇上您的伟岸巍然、光可鉴人您看着我好,大约叫做爱乌及乌,自家看着长大的蛤蟆都比别人家青蛙俊些。”
周敦被他这无耻的草包马屁说得差点喷笑,憋得咳了几声,才呸道:“还是这般不学无术,你当我是镜子还是城墙还光可鉴人、伟岸巍然……”·“皇帝姐夫,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还不知我有几斤几两么”厉弦也叹。
周敦笑骂几句,言笑晏晏,倒也有了几分当日还是皇子之时,与这混账一同玩闹的兴味··“你那祥瑞又是怎么个意思啊木薯、五彩粟也就罢了,那些麦种当真有五石亩产阿弦,你可莫要弄些糟物糊弄于联,欺君之罪你这小身板可担不起。”
周敦盯着厉弦的眼睛,将手中的玉如意搁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敲打··“我哪里敢欺君”厉弦忙不迭地大声道:“良种是其一,种植的方法也很有讲究。
皇上您是知道的,我就爱捣弄些机关物事,在京城南苑庄子就弄了些水利机械,到得西北那处,地广人稀的,也就由得臣下甩开膀子随心干,几千民众辛劳,我也是绞尽脑汁,这才种出了这等丰产的好粮食。”
“呸你又费得什么力,还不是你家好舅舅帮衬”周敦啐了一口,斜睨于他,却见这小子嘿嘿嘿地笑,既不否认,也未就此认下。
他从鼻子里轻轻冷哼一声,又道:“你在西北边塞历练,确实长进不少,我本以为你在那里呆不得几月就要哭着喊回来,倒是真没想到你能在那里干出这番成就··厉相已有年岁,阿澹也只有你这个同胞的亲弟弟,此次既然回京,朕赏你提上两阶,领个肥差,在京里呆上几年,替朕将皇庄好生理理,种种你那有五石亩产的麦子,也让司农的那帮蠹虫好好学学,来日推广天下,也是造福万民的功业。”
“皇上您这真是高看我了,那麦子我认得吃,可不认得种,连那种植之法都是下人帮我理的,留在京都与厉相大眼瞪小眼,憋都憋屈死我了,哪里还会种什么麦”·厉弦嗷嗷叫唤,甚是委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厉家的千里驹另有其人。
京城呆了十几年,我早就呆腻味了,反而在西北广袤天地,臣倒是活出了另一番滋味·臣不敢贪恋京城繁华,愿驻留西北,为我皇守土复开疆”·“守土复开疆……”·元和帝似笑非笑地念着这一句,抬脚轻轻踢了下跪地信誓旦旦的小小屯田校尉,叹道:“好志气朕便成全了你。”
·“多谢陛下·”厉弦眉开眼笑地抬起头,脊背汗- shi -了一片··“你阿姐身子沉了,叨念你好几日,朕的耳朵都被你的名字磨起茧了。
趁着宫门尚未落锁,去见见皇后罢·”·“喏·”·厉弦如今身为外臣,年纪又长成,自然不能进后宫,既然皇帝有恩旨,自是拨了一座外殿让姐弟俩一叙别情。
穿过长长宫墙夹成的小巷,- yin -暗的天空都似被- yin -影中的高墙划成了一条条,一格格,支离破碎··星子寂寥,月色黯淡,一排长长的灯笼照在前路上,无声的人影被拉得长长的,重重嶂嶂,倒似是鬼影一般。
厉弦随总管太监田喜走着,周围明明有十几个内官,却鸦雀无声,只余极轻的嚓嚓脚步,憋得他浑身压抑又难受,真想扯嗓子嚎上一声·可这里是皇宫,天下至尊至贵的所在,他的阿姐余生将要慢慢消磨度过的地方。
厉弦只觉得心头闷闷的,有一丝痛··“田公公,皇后身体可好”趁着行路,厉弦向田喜打探一二··“厉大人有心了,皇后娘娘如今只是月份有些大了,身体倒是不差,您不必挂怀。”
田喜细声细气地说了几句皇后日常饮食起居,脚下不停,很快便到了太安殿前··“厉大人,请·皇后已在殿中等候了·”·厉弦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着心头的激动之情,迈进了太安殿。
阿姐,我来了,你好么·第142章 那时·太安殿中灯火辉煌, 灿灿烛火映得端坐凤位之上的美人艳若桃李··厉澹戴着金灿灿的凤冠, 着一袭暗红的常服, 金锦与玄墨织就的滚边,暗金绣凤华贵异常,更衬得她面如桃花,肤若凝脂,一双凤眼似秋水寒星。
望着厉弦, 她的眼中再没了旁人,红唇微微颤动, 终于呼出一声:“阿弟”·厉弦的双眼, 在走进这深宫大殿之时, 早已- shi -润模糊,此时哪里还忍得住,他高呼一声“阿姐”飞奔而上, 哪里还记得行什么礼, 记得这座上的是大燕的皇后。
“哎哎厉大人,不可无礼……”田喜急得直喊,伸手就欲抓住这不识礼数、大呼小叫的厉家子··“放肆”·厉澹忽地站起身来, 一声大喝,秀眉凛然, 眼透寒意。
她的肚腹已经很大, 坐在座上袍服遮掩还不明显,这一站起身来,纤弱的身姿挺着硕大的肚子, 站在那里都有些颤颤巍巍,身边的几个宫女急忙上前搀扶住她··田喜立时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低呼:“奴不敢。”
皇后娘娘如此姿态,众人哪里还不知这位厉家公子爷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内官与宫女们齐齐低头垂目,不敢再扰半分··“阿姐,你,你别急”厉弦冲到阿姐跟前,也被她硕大的肚子给惊到了,一头冷汗刷地冒了出来,牢牢站定,咽了口唾沫,盯着他家的小外甥,轻声细气道:“你可别惊到我家乖乖小外甥了”·有大舅二舅这两个现成的好榜样,他可是知道好舅舅该怎么当的——外甥要星星绝不能去摘月亮不过想想小外甥他爹是周敦,腻歪虽腻歪,可人家也是一国之主,要啥没有以后要弄什么逗外甥开心,当真得好好动动脑筋了。
厉澹噗嗤一笑,这才缓缓又坐下,眼波一转,对着跪伏的田总管道:“你下去吧替我多谢皇上,我姐弟俩今日好好叙叙话·”·“喏。”
田喜磕了一个头,脸也不抬地躬身退下··厉澹深深吸了口气,这才笑盈盈地注视着阿弟,招招手,道:“过来些·怎么,吓着了”·厉弦摇摇头,走近一步。
一股浓郁的甜香从鹤嘴香炉中袅袅散开,激得他鼻头痒痒,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傻孩子·”厉澹捂嘴轻笑,一手拉住了阿弟的手··阿姐的手微凉,腻滑柔软,带着姐姐的温柔。
厉弦走近才发觉,阿姐脸上的妆容很浓重,描眉敷粉,香气馥郁··“阿姐,你看我都长胡子了,你还当我是小娃儿么”·厉弦笑道,还是忍不住说:“阿姐,我不是让人带信了吗,你有身孕,铅华还是少用为妙,免得遗毒孩子。”
厉澹轻笑的唇角一僵,抿了抿,又笑开了,嗔道:“宫中人人都用铅华妆粉,也未见哪个中了毒·你阿姐老了,若是再不用些胭脂花粉,哪里比得上那些鲜嫩的花啊朵的。”
她目光微微垂下,慢慢松开阿弟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轻声道:“不碍的,我会小心·”·“对了,阿姐,我如今学了些医术,在狄丘人人称我厉神医,不如我帮你诊个平安脉”厉弦见着姐姐这么大的肚子,未免有些担心。
厉澹手一缩,眼睛一瞪,道:“你从小到大几时看过什么医书宫中这许多太医,还用得到你这半壶水来晃荡不说这些了,我这许久都未见你,可记挂得狠了,你信中又是三言两语,辞不达意,当日太学里念的书都吞到狗儿肚子里去了么”·厉澹看着阿弟,连声问起他在西北的起居饮食,听着听着,眼圈就有些红,喃喃道:“可委屈阿弟了。”
“阿姐你还不知道我苦着谁也不会苦了自己啊为了点好吃的,我可把狄丘折腾个遍,种了好些玩意,又把越胖子给拐去养猪羊,这家伙如今日日为牛羊撸……咳,这个,狄丘如今牛羊满圈,五谷丰登,可都是你阿弟的功劳,我厉害吧”·[小厉子这无耻的吹嘘功夫已有老夫三成功力了。
]·[哈哈哈,平日嚣张跋扈的厉大爷,如今在姐姐面前就是个乖宝啊]·[美人姐姐,美人姐姐,还有我们的功劳,小厉子这是贪天之功,要坚决打倒]·[唉,当了皇后,这颗好白菜算是被周敦这头猪给拱了。
]··直播室里的家伙看到美人姐姐又是一波浪起,星币哗啦啦,祝贺姐弟重逢,更有给厉家小外甥的贺仪··厉弦笑嘻嘻地悄声谢过,那些骚气十足的话便视若无睹了。
看着阿姐心疼自己,想拿点什么哄哄她,摸摸怀里,正有一包没吃完的蜂蜜牛肉干,忙掏了出来,献宝般递上,夸张地说道:“阿姐,我在狄丘尽想着弄好吃的了,想着你爱吃肉脯,又喜甜食,瞧瞧我亲自研制,指导他们给弄出来的,厉氏秘方牛肉干,还加了蜂蜜,可好吃了你尝尝。”
“呸当我不知最爱吃肉的是你那位仲二,最爱吃甜的就是你自己么随手一包肉干,还敢说是特意给我的,大言不惭。”
厉澹口中啐着,瞧着阿弟讪讪傻笑,还是伸手接过了那肉干,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唾液慢慢润开,牛肉很是香嫩,嚼起来颇有韧劲,甜香中带着丝奇特的辣味,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慢慢嚼着,眼中的泪终于垂了下来··“阿,阿姐你哭什么,真有这么难吃么你快别吃了,我下次弄别的好吃的,我……”厉弦有些慌。
厉澹噙着泪,含笑轻轻摇头,金凤步摇闪闪生辉,她哽咽道:“……不,很好吃·我是觉着,阿弟你懂事了·”·她伸出手抚着厉弦的脸,凝视那双酷似父亲的眼,沉默了片刻,柔声道:“阿弦,你要好好的,娶妻生子,平平安安,快快活活过这一辈子。”
厉弦一楞,干笑了声,凑到姐姐耳根边,低若蚊蚋地说道:“这,这个,阿姐,我也不想瞒你,我与仲二……嗯,有了白头之约·”·厉澹楞楞地坐在那里,木木地转眼望向阿弟,心中说不出的滋味,看着阿弟歉疚又有些羞涩的欢喜,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梆,梆——·更鼓传来,女官躬身禀道:“娘娘,戊时将至,宫中要落锁了。”
厉澹敛了脸上动摇的神色,又端坐起来,低声道:“将我备的礼呈上来·”·她微微一笑,道:“阿弦,你我来日再会·”·“阿姐,保重。”
厉澹坐在凤座之上,看着当年顽皮浪荡的阿弟,如今身长玉立,好一副佳公子的模样,看着他认认真真地磕头,依依惜别,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走出重重宫门,走向自由的天地,她终于潸然泪下。
慢慢站起身,道:“净面·”·十几个宫人便如木偶悬丝般动了起来,打水端盆,捧上温热的面巾,轻轻为皇后拭去浓重的妆容,一张腊黄憔悴的脸庞显露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那般锐利得仿佛能刺破人心,滴出血来。
“……血”·望着皇后袍服上洇开的血渍,留珠的泪再也憋不住,骤然涌出,痛哭出声·她是厉大娘子自小贴身的侍女,陪着她长大,陪着她嫁人,陪着她一路走入这吃人的深宫。
“噤声且死不了·”厉澹冷冷道:“为我更衣·”·留珠哽咽着,拼命抑住自己的泪,匆匆去取干净的衣袍。
厉澹坐在冰冷的凤座上,楞楞地望着宫门,双目渐渐迷离··那一年,她去南苑庄上,为早逝的母亲忌日祭祀··春光正好,她的心中却是郁郁,在庄上住了好久。
那一日,陌上花开,她去郊野散心,身长玉立的青涩少年缓缓走来,腼腆地问道:“女娘便是太后许我的阿澹么”·他羞涩一笑,认真地说道:“我是周敦,笃厚忠诚,能装饭食。”
她听得噗嗤一笑,将这以盛放饭食的器皿为名的男儿,放入了自己的心里,那将是她一生的夫··悔不悔不应有悔··***·“阿弦”·看到心心念念的人终于从那凶兽血口般的宫门走了出来,仲衡三步并作两步,猛然冲上前去,贪婪地望着他,从头到脚迅速扫了一遍。
厉弦含笑摇摇头,抱着阿姐给的礼物——一只小小的描金漆盒子,下巴一抬,指指马车,仲衡立时知机地将人带上了车··待得一队车马缓缓行进,宫门被远远抛在身后,仲衡一把将人搂住,死死嵌进自己怀里,喃喃而语:“阿弦,阿弦……”·厉弦静静地任男人紧紧搂住自己,听着自己的心和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突地安定下来,一颗悬了半天,飘飘荡荡的心落了地。
可这夯货实在抱得太紧,憋了一会儿,他憋不住了,薅着自家男人的头发,嚷道:“喂喂你这是要勒死我啊快放开,夯货我无事。”
好容易把这不安的家伙安抚好,厉弦这才有空拿起姐姐给的礼物,细细端详··盒子又轻又薄,不过手掌大小,也放不得什么大东西··厉弦轻轻打开,里面装了一只小小的孩儿围兜,看那拙劣的绣工,便知是自家阿姐的手笔。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姐绣了这个不留给我外甥,送我作甚么难不成我如今还要用这东西……”·突地想起阿姐说的,让他娶妻生子的话,厉弦啧啧两声,遗憾地拿起围兜,叹息地望望仲衡结实平坦的小腹,那里只有八块硬梆梆的肌肉,可没有能育儿的宫所。
仲衡也已平复情绪,看着阿弦手中的孩儿围兜,再瞅瞅他那古怪的眼神,虽不知何意,脸色也不善起来··“唉阿姐说让你为我生个孩儿,你哪里生得出来哟——”·仲衡凶光毕露,正要让某人晓得能不能生的学问,手一动却不小心打翻了那漆盒,几十颗细小的黑色干果子咕噜噜滚出来,在马车里洒了一地。
“什么东西”厉弦一楞,问道··【中草药:王不留行·活血通经,下乳消肿,利尿通淋·】··钟大仙很是精准地回答道。
第143章 赴死·厉弦皱眉摸着下巴, 看着这二十七颗“王不留行”出神··阿姐给他这药总不会是让他“活血通经, 下乳消肿”吧还是这古怪的药名在暗示些什么·抬头看看仲衡, 那夯货拈起一颗药正在仔细打量,也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阿恪,帮我查下,这药名有什么讲究吗”·直播室里也争执不定,有的说“活血通经”是暗示让厉弦去打通关节, 疏通上下,立马有人反对, 这药还有“利尿”的功效呢莫不是让阿弦保肾健体, 准备生娃大家的意见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观众们都认为阿姐悄悄装了一味药给厉弦,绝对不是让他去吃, 而是暗示着什么。
讨论的焦点最后和厉弦想的一样, 集中在了药的名称上,“王不留行”这药名有什么讲究还是特殊的意义·【……西汉末,王莽派王郎追杀汉室后裔刘秀, 百姓知道他们是祸害天下的女干贼,便紧闭门户, 无人愿意相助, 不留王郎食宿,是称为“王不留行”。
此事发生在药王邳彤的家乡,他便以此为药名, 借喻“得人心者得天下”·】·钟恪让光脑翻了几十本有相关记载的古籍作对比,最后选取了比较一致的说法。
[有危险]·[难道是皇帝要追杀小厉子]·[是阿姐叫小厉子快跑啊]·[狗皇帝,敢害我家小厉子,特么电S他]·直播室里纷纷扰扰,人人都直觉小厉子阿姐的这个暗示,含意似乎不太妙。
“……追杀王,不留,行‘得人心者得天下’”·厉弦喃喃念着,手中捏着的药果微微发颤。
不管是哪一种意思,阿姐迫不得已以这种方式传讯,本身便是极为危急的讯号··“阿衡,这药叫‘王不留行’,我怕,我怕阿姐她有危险·我要回去看看阿姐”厉弦抖着唇将此古怪药名的来历转述。
仲衡一把握住他的肩膀,紧盯厉弦慌乱的眼,沉声道:“阿弦,宫门已落锁·此刻你就算回皇宫,也无法见到你的姐姐,反而惊动皇帝·皇后娘娘与你相见时,神色如何,身体如何”·“她,她没让我诊脉。”
厉弦很懊恼,拼命回想当时阿姐的神色,“阿姐与我说话时,倒未有什么异样,看着也还好,只是她……她哭了·”·仲衡一把将神思不属的人按坐下,握着他的手轻声道:“既是如此,一时应是无碍。
王不留行,王不留行阿姐既然送了这药给你,怕是暗示帝欲不利于你,让你赶紧走·先回去,明早派人查探皇后娘娘目前的情形,再作打算不迟。”
·“先不要回相府·”仲衡蹙着剑眉,凑到厉弦身边耳语,“若真是我们猜的那个意思,‘他’在暗,我们如今在明,相府的位置不利,四周街坊密布,纵马也不易。”
要是有何变故,只需几百个兵卒在街坊两头一堵,围拢起来,便是瓮中捉鳖之局··“去南苑庄”厉弦当机立断··那里地处京郊邙山南麓,紧靠饼子山,跨过一条山涧便是茫茫群山。
仲衡弯腰钻出马车,飞身跨上他的大黑马,脚下用力一夹马腹,高声喝道:“速行”·黑马一声嘶鸣,撒开蹄子开始奔行·黑夜之中,一行车马迅速地转向,急急驰向厉家位于京郊的南苑庄。
***·“兄长……他人呢”厉弢面沉如水,问道··厉安肃立垂首,有些尴尬地禀道:“原是说,大公子他这两日会到京考课,是以奴派人去城门守着,今日本是传话回来,说大公子到京就直接去了殿见,谁知……”·“你未曾去接,也未让人在宫门外等候。”
厉弢低声说道··厉安花白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扯出一丝干笑,也未辩解什么··“行了,安伯,你且退下吧”·厉弢看着大管事厉安缓缓行了个礼,有些佝偻的身形慢慢走出门外,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一两年,这位大管事老得越发厉害,行事也越发孤拐势利。
在他眼里,远赴西北任个小小屯田校尉的大哥,大约便是被父亲“流放”了··那在自己眼里呢·厉弢扪心自问,却无法回答··兄长远遁,在京城,在厉府,他厉弢便是当仁不让的厉相公子。
他斥责厉安未曾尽责去迎兄长,他自己又何曾从心底里欢迎厉弦诸多借口责难,不过两字——“不想”··不想念,不想见。
思及便是烦闷,念及便是惶恐与心虚,明明自己也未曾对不起兄长半分··见不贤而内自省,却是己亦有是恶··厉弢闭了闭眼,不去想那些忧心烦恼的事,兄长既然已至京都,自然会回府相见,无须庸人自扰。
倒是父亲……·想起近日父亲来去匆匆,神色焦虑,似是连头发都白了几许,厉弢只恨自己年少力薄,不能为父分忧·不如让厨房用兄长留下的滋补方子做些汤水,多少也让老父滋养几分。
他思绪纷纷,一时思及宫中已有身孕八月的皇后长姐,一时又念及在西北吃了两年风沙的兄长,再想想府里风云暗涌,不服气,想争着出头的庶弟妹们,竟是少年人也多愁思,心神不宁。
***·厉澹躺在床上,鬓乱钗横,蜡黄的脸上已血色尽褪,额头的汗水- shi -透了鬓发,往日秋波盈盈的美目瞪突着,死死咬着口中紧缚的布条··“娘子,娘子……”·留珠死死咬着唇,眼泪不停地流着,痛哭失声,双手颤抖着,拼命撑开厉澹的腿,口中不住喃喃:“用力,用力,已见着头了”··厉澹口中嗬嗬有声,突地一阵抽搐,竟是连面容都痛得扭曲了,脖子挣命似地猛然挺起,嘴角血色迸裂,无声长号。
“……出来了,出来了”留珠一声低低的欢呼,忙又堵住自己的嘴,咬牙从血泊中抱起浑身皱皮通红的孩子,倒过头来,用力一拍孩子的小屁股,孩子却没有一点响动。
留珠只觉心头突突乱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喃喃念着:不会,不会的,上天保佑……·她手下连连,又使劲拍了几下,孩子突地发出了一声猫叫般的呜咽··留珠喜极而泣,涕泪纵横,又慌手慌脚地将孩子的嘴小心用布巾捂住,道:“娘子,娘子是位小皇子。”
厉澹闭着眼已倦极,此时才睁开眼来··她深深望了一眼血迹未干的孩子,缓缓转过头去,抖着手解开自己口中的缚带,干裂的唇轻轻开启,道:“留珠,我将他,托,托付给你了。
去罢”·听闻此言,留珠浑身颤抖着,将孩子草草擦净,包裹好,抱着他哆哆嗦嗦地跪下来,用力磕了三个头,哑声道:“婢子以命护着,必将他安然交到公子爷手上。”
厉澹闭上眼,道:“走”·留珠再不迟疑,将孩子藏入一只锦盒之中,匆匆塞入床下,又拿出早已备好的一团血肉,放到厉澹腿间,突地嘶声喊道:“快,快来人啊皇后娘娘,她,她不好了……”·永禾宫中兵荒马乱,人影幢幢,皇后娘娘身怀六甲,却未留神动了胎气,以至八月的胎儿不保。
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在一片混乱中不知所踪··太医退了出去,去向皇帝禀报娘娘如今的状况··厉澹勉力撑起身,道:“扶,扶我起来梳妆·”·“娘娘”柳儿泪流满面,却不敢不从。
她虽不是厉府出身,却也是娘娘从潜邸之时就带在身边的心腹,如今眼见娘娘如此惨状,还惦记着女为悦已者容,心中实是又痛又怜··厉澹勉强坐起,对着铜镜却是连眉笔都拿不稳,手中一颤,笔落了下来。
轻叹一声,道:“柳儿,你帮我敷粉着眉,要楚楚可怜,不见凄惨·”·她顿了一顿,吃吃低笑自语道:“可怜爱,心才会有愧,若是丑得和疯婆子般,呵呵万千宠爱说到底,不过是个‘色’字。”
“扶我去旁室,此间血腥味太浓·”·“喏·”·……·周敦走进宫室之时,只见他的皇后身着纯白的亵衣,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披发躺在千工百子拔步床之上。
她的脸色惨白,泛着些许晕红,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侧,双唇血色极淡,两行清泪从紧闭的眼眸中缓缓流下,孱弱得像是一朵风中的野菊··听见他的脚步声,厉澹的眼睁了开来,眼中盛满愧疚与绝望。
她呜咽着,道:“皇,皇上,妾未能好好保护你我的孩儿,我,我……”·“梓潼莫心焦,这孩儿许是与你我无缘,总还会再有的……”周敦俊美的脸上满是忧伤与痛楚,缓缓坐在皇后的床头,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不,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厉澹凝视着那张美似潘安的俊颜,心中冰寒彻骨,口中却仍哀声道:“我撑不下去了,要去陪我的孩儿,不能再与您白头偕老了……”·这个男人以皇后之位为聘,那人以江山作嫁,她又怎么还能够活得下去唯有无知无觉地乖乖一死,成全他的英名与颜面,或许还能留半丝歉疚与情意。
“梓潼……”·周敦眼中盈然,似有泪光··“皇,皇上,妾只求您一事,”厉澹微微转身,将自己最美的侧面对着帝王,犹如天鹅垂死,哀声祈怜,“我唯有一个胞弟阿弦,生- xing -莽撞又顽劣,却是喜爱自由自在,我求您,求您照看着些,让他平平安安,自,自在一世……”·她喘息着,气息不稳,身下的血腥味渐渐又浓重起来。
周敦垂下眼,终有一滴清泪溅到了她的手背上··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便是多思多虑,安心养着身子,会好起来的·好好歇着,我让太医再为你诊诊。”
元和帝站起身,轻轻为皇后掖好被角,没有再看一眼她的眼睛,起身离去··厉澹凝视着那熟悉的背影远去,惨然一笑,阿弦,阿姐要拖累你了··第144章 托付·快两年没有主子入住的南苑庄, 在这晚热闹了起来。
不受主子待见的庄子, 若是再无什么好的产出, 在主家眼里便可有可无,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让主家给卖了,那这一庄的奴仆生计却是不知如何了·虽说南苑庄是郑氏夫人的嫁妆,不会轻易发卖,可小主人一个西北赴任, 一个进了深宫内苑,这庄子眼见着就寥落下去。
如今可算好了, 主子回来了·老郑头声若洪钟, 连腿脚都似是轻快了三分, 指挥得庄中的奴仆团团转,连跟着大人去了西北,如今又返回京城的张七郎也没放过。
只是如今张七郎可与往日大不同, 一身劲装拾掇得干净利落, 虽然还是少话,却不是以往的畏畏缩缩,而是稳重寡言··郑老头好奇地问了他几句, 这小子却回道军机不可泄露,不但指使不动, 连搭话都不应了, 只是肃然而立。
公子爷果然会调理人·瞧那往日砍柴瘸腿,整日里在公子爷面前晃荡的仲某人,摇身一变成了英武的将军不说, 人家到底是将门出身有底子的,可连张七郎这等农庄猎户都能调教成勇卒,那真是本事了。
一百多号人在庄上歇息,光是安排床铺与饭食就忙到了戊时末··仲衡将护卫们分作三批轮值,又设了明岗暗岗,这才回到主居,厉弦正在与老郑头交待事情··“……把东西都收拾出来,愿意跟我去西北的都去,想散的你尽快发了遣散银子,让他们回厉府或是放了奴。”
·“公,公子爷,这是怎地了为何突然要我等去,去西北”·老郑头神色惶惶,不知为何公子爷为提起这茬,难道要将郑夫人的嫁妆庄子给发卖了不成跟着主子当然好,但这庄子他呆了快二十年,一草一木闭着眼都熟知,更不用说这么好的避暑冷泉庄子,放眼京城都再寻不到第二个。
莫非公子爷在西北缺了银钱按说也不会啊有郑家舅爷在,哪里会短了公子爷的钱财·厉弦抿紧了唇,并不多说,只是简单地让老郑头照做,这庄子,这京城,大约短时间是不能再回来了。
老郑头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去,心急火燎地忙着去宣告公子爷的决定,区分人员,整理行装,若是按公子爷的说法,转日就要走,这时日可实是极紧··直到夜深,忙碌的山庄才渐渐安静下来。
厉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一直回想着阿姐适才的神情,将她的话语一字一句地在心中反复流过,越想越是焦躁不安··他跳下床来,如困兽般在地上踱来踱去,转头道:“阿衡,我放心不下,我……”·“吁——”·一声尖利的哨音划破寂静的夜空,继而有护卫高喊:“敌袭”·仲衡本就坐在床沿安慰厉弦,听到警示之声,猛然鱼跃而起,厉声喝道:“阿弦,着甲跟我出去”·与其让阿弦一个人呆在不明敌情的屋中,还不如贴身跟随,更能保护他。
山庄之中混乱乍起,尖叫声、喝骂声,马嘶驴鸣声也响了起来,更夹杂着刀枪相击的金刃之声·仲衡一脚踹开屋门,只见庄子大门两侧巨大的灯炬已被护卫们点燃,熊熊火光之下,许多黑衣人从庄子正门以及四周的高墙攀爬上来,向庄中冲袭。
狄丘护卫们已初列成阵,队长吹着尖哨指挥着前队持矛而列,弩弓队的战士们列成两排,举着强弩向墙头、门前齐- she -··“咻咻——”·熟极而流的动作,装弦,放箭,瞄准,- she -击·弩弓队的每一位战士,在这两年里都做了千万次同样的重复动作,死在黑甲军弩箭长矛下的贼匪之魂数不胜数。
如今来到京城,因非为调兵,不能着重甲,只能以护卫的身份穿着镶嵌铁件的皮甲,即便如此,箭一离弦,要的就是敌人的命·来袭的黑衣人大约并未想到区区农庄之中,有如此精锐的护卫,刚一行动便已被暗哨知觉,领队之人索- xing -放弃了潜行而入,几声呼喝,无数黑衣人拔身而起,竟而举刀直抢入庄·仲衡眼瞳骤凝,眼光扫过一圈,心头迅速估算一下,急速道:“阿弦,来敌愈二百,如此多的夜行人出没于京郊,执金吾竟无半点动静,怕是……‘他’派来的。”
说到“他”字,仲衡语声一沉··庄子里的战局虽还利于彼方,但敌人并不是什么战阵之士,而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刺客·夜行黑衣的首领见军阵难以应付,短短时间被- she -倒了十几人,他纵跃而起,突地大喊:“散开,找到他,要活的”·他语音未落,黑衣人已如夜枭般四散而“飞”,不再缠斗,纵跃连连,纷纷绕过护卫们严整的军阵,向庄内主屋杀来,路上遇到庄中的奴仆随手便是一刀砍了,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厉弦看得目眦欲裂,牙根都快咬出血来,他猛然高声叫道:“老郑头,带人散开,走快走”·一听有人喝令,黑衣人们顿时有了目标,全部向着这边围拢过来,·他一把拉过仲二的手,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切齿道:“是周敦他要捉的是我。”
他已透露的奇技- yín -巧,生发之道又何止前世当年钟恪泄露的那一点·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大伙利益均沾,悄悄扩张自己的势力,自家发财也上贡皇帝,在边塞逍遥自在,又救济百姓便是人生乐事。
如今才知道,怀璧之罪,虽远亦诛·周敦明面上动不了世家大族,但暗中收拾他这小小蝼蚁,不过是一纸诏令,伸根手指的力气而已。
他小看了周敦的贪婪之心,更小看了一个皇帝所能有的权势··厉弦的牙根渗出铁锈腥味,心中大恸··若是周敦已不顾忌厉相与皇后,那么阿姐如今的处境……·直播室中已然沸腾,各种XXOO问候祖宗十八的传统骂声纷纷不绝,尤其是一刷观众为主,要活捉他娘的,莫不是又要大伙看十几年小黑屋坚决地不能够啊·最为义愤填膺的自然是当年被活捉小黑屋的受害者,主播钟恪先生,他嗷嗷叫着,坚决无条件支持阿弦战斗,电他娘的电死一个少一个,这电费他愿出一半·“然后呢”·看着仲衡引刀直前,带着护卫们死守在他面前,厉弦漠然问道:“我所有的积分都用上,能电死几个”·【……十,十二个,好吧,好吧最多三十个,再多,我特娘要直播破产了】·钟恪一噎,颓然道,很是不甘心。
“京城执金吾两千,禁卫五万,北塞还有十二万大军,七日可至京城·”厉弦轻声喃喃··【那,那……杀不完就跑啊】·钟恪恨得一拍大腿,差点把他两千星币买回来的宝贝全真视仪给拍散架了,吓得他小心肝扑腾扑腾的,鸡血也平歇了许多。
“不错,只能走·”·厉弦厉声喝道:“阿衡,走去饼子山·”·站在主屋之前,已能看到庄子正门之前影影绰绰的黑衣人,这一批若是不能得手,只怕下一批来的就是捉拿“贼匪”的执金吾了。
仲衡一声大喝,手中厉弦亲制的宝刀扬起一道血光,将挡路的黑衣人斩断,他吼道:“跟我走纵队成列·阿弦,跟紧我”·百多人的护卫在他一声令下,极为迅速地变队,将厉弦紧紧围在其中,快步向着庄后门冲去,那里是上饼子山的捷径。
·“大公子——”·一匹狂奔的马匹骤然从庄门处冲了进来,一声凄厉的女人喊声随之响起··厉弦愕然回望,黯淡的灯光之下,只见那马似是疯了一般,四蹄乱踏,马上似有一个纤细的人影伏着,尖叫着摇摇欲坠。
“阿恪,快看一下,是谁”他忙悄声求助··【马上是留珠,你皇后姐姐的贴身宫女,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血迹未干,气息很弱初步怀疑这是你姐姐的孩子】·钟恪以从未有过的极快语速念出“远视”判断。
“阿衡,救人”厉弦嘶声吼道··同一时间,仲衡飞身而起,怒喝着纵身跃起,一刀劈向疯马的脖颈,一道血柱冲天而起,那马悲嘶了半声已戛然而止,轰然倒下。
仲衡一脚全力踹出,“轰”一声,生生将那将要倒塌的马身踹出几步远,一把揪住了从马上跌下来的女人··挟起那女子,他狂奔而回,带到厉弦面前,直到此时才发觉,那女子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婴孩。
那孩子面色青紫,出气多,进气少,半喘半哭,竟似是一只奄奄一息的猫仔,眼见就要不活了··厉弦已顾不得其他,他抖着手将这很可能是姐姐孩子的婴孩,小心翼翼地抱在手上,用尽力气嘶吼道:“钟恪救人啊”·【先天体弱,心肺功能不全,哮喘发作……】·钟恪嘴中如爆豆般不停地报着,一边迅速调节光脑诊仪,在最快的速度内调出诊疗电离,吼道:【按住孩子的心脏,准备,电】·一股极细的蓝色电流越过时空而来,轻柔地钻进了孩子的心脏中,调起他细胞的活- xing -,刺激他心脏的起搏。
一下,两下……到第七股电流瞬间消散时,孩子的脸颊上已微微泛起晕红,突然之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哭声虽仍是极轻,却听得出,这是一个新生命对世界的宣告,他活着,他活了。
厉弦坐在地上满面是泪,笑出了声,还来不及多看一眼,袖子已被人拉住了··他转头一看,惊道:“留珠”·留珠一脸惨白,微笑着,她的身下是一滩漫开的血。
她喘息着,轻声笑道:“大,大公,子,果然,外,外甥亲舅·这是澹娘子刚,刚早产的,孩子,我未负她所,所托,将他亲手,交给了你·”·留珠的声音越来越轻,笑容浅浅的,很是轻松:“娘子她,她给你留了封,封信……围,围兜……你带孩子走,快走我,我要去陪,陪娘子……”·话未说完,她的呼吸已然停止。
“走”·厉弦咽下喉头的血腥,紧抱着孩子站起身来,喝道:“走立时上山·”·【奶弄只奶羊啊娃要吃奶的】钟恪也大喝道。
第145章 过涧·黑衣人已围了上来, 五六拨弩箭齐- she -又将他们逼退··明灭不定的火光中, 黑衣人的歹毒暗器层出不穷, 狄丘护卫队中不时有人闷哼一声,被毒镖或是铁蒺藜- she -中,齐整的战阵渐渐有了缺口。
厉弦深吸一口气,对仲衡喝道:“阿衡,护住我”·将孩子小心地放在护卫最中心, 留珠的身体之旁,他猛然拔身而起, 跃上倒地的马尸, 让自己凭空比护卫们高了一截, 站在平地被护卫们重重围挡,根本看不清敌人的所在。
黑衣人- she -出的暗器纷纷改了目标,直指厉弦暴露在外的身体··仲衡大喝一声, 手中长刀狂风一般舞起, 横在厉弦的身前,叮叮当当之声一时不绝于耳··厉弦怒目而视不远处黑衣人的首领,将手指向他, 咬牙喊道:“电来”·直播室里的钟恪十分默契地将电离调至烧烤级,100&瞬时传导。
一道近乎金色的闪电, 如同螭龙一般无声地激- she -而出, 美丽而可怖的电光在夜幕中瞬间闪过,那黑衣人首领连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顿时变作了一团焦炭··“闪, 闪电”·“电龙,电龙啊——”·首领身旁的几个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活人转瞬成炭,再强悍的神经也经受不住,尖声惨叫。
厉弦咬紧牙关,脸颊抽搐,手中不停,口中切齿喃喃:“再来”·【100&第二次·】·钟恪没有一句废话,急速地又传过去100&,提醒道:【阿弦,你目前身体承受45&没问题,100&的超限过多,再来10次左右是极限,如果超过这个数量,你的肉体会崩溃。
所以我刚才说你最多只能电死30人,再多,不是积分不够的问题,是你会死】·“知道了·再来”厉弦一勾唇角,漠然道。
金色的电光交织如网,凛冽似闪,触及一个消灭一个··黑衣人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即便是杀戮成- xing -的死士也心惊胆战,双股颤颤,情不自禁地手脚发软。
仲衡手中宝刀不停,口中怒喝着指挥弩弓配合着厉弦的闪电齐- she -··到得第七个黑衣人被电焦,余下的再也坚持不住,一声惨叫,都拼命潮水般向后退去,惊魂不定地遥遥站定。
厉弦满头是汗,从齿缝里挤出声来:“快走”·如同蚁噬般的麻痒刺痛从四肢百骸钻出来,渗入骨髓,哪怕他经历过十几年黑地狱生涯,身体早已习惯痛楚与折磨,此时也不禁冷汗涔涔,腿脚一软几乎跌倒。
“阿弦,小心”·仲衡抢前一步,将孩子从地上捞起,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厉弦,让他暂靠在身上,然后将自己的亵衣翻出,唰地撕下一长条,把孩子迅速缚在身前。
而后,半扶半挟着厉弦往山庄后门奔去,一边转头大喝:“走上山”··没跑出几步,厉弦眼一晃,正看见老郑头哆嗦着缩在屋角,面无人色,他立时道:“等等”·转头冲着老郑头低喊:“羊,奶羊有吗在何处快点”·“有,有有几只,在牲口棚那里。”
老郑抖着声,指向畜棚··“阿衡”·“你们先上山,我去去就来·”仲衡话音未落,人已几个纵跃飞奔而去,这庄子他做了好几个月的活,很是熟悉。
厉弦看着他跃出,疾声嘱咐老郑头:“都藏好,这些人冲着我来的,待得贼人走了,你们再逃·若是想去西北,就分散悄悄走,若是不去,就将庄里财货都分了,能走多远走多远”·“是,是公子爷——”·老郑头呜咽着,赶紧又找了处隐秘所在藏起,看着公子爷和护卫们飞奔着上了饼子山,凶神恶煞的黑衣贼子们也呼啸着追了上去。
他心里一松,继而又为公子爷他们提心吊胆,捏一把汗··庄中一片狼藉,血腥遍地··这一别,公子爷生死未卜,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们这些厉府门下的奴仆,更是命如飘萍,生死由人。
老郑头咬牙思忖了半日,一跺脚,走去西北,去公子爷的地盘··饼子山只是座小矮丘,没跑几步厉弦他们便到了山顶,仲衡也随即追了上来,他背上背着只咩咩直叫的奶羊,胸前缚着个哇哇直哭的奶娃娃,手中还拎着把血淋淋的大砍刀,若不是时机实在不对,这模样实在令人发噱。
那群如鬼魅般的黑衣人很快也追上山来,火把照映之下,已能隐约看到许多黑色的身影纵跃如飞,越奔越近··电光火石之际,厉弦猛然想起当日在饼子山猎兔时,张七郎带他们去过的地方,高声喝道:“张七郎,带路过鹿鸣涧”·“喏”·饼子山屁股大点的地,匆匆走了不过二百来丈,就来到了鹿鸣涧前。
夜幕中,月光下,深黑的溪涧犹如一道地狱裂开的缝隙,似要择人而噬,深涧底下潺潺水流,映着月色,惨淡地闪烁不定,对岸崇山峻岭中不时传来鸟兽的尖叫,令人不寒而栗。
张七郎飞快地拨开草丛,找出那几条平日供猎户们垂荡过涧的粗藤,叫道:“公子,在这里”·“只有这个,没有过涧的桥”厉弦眉一蹙,几根藤条猎户们三五人还能用用,他们这百来人却要抓着慢慢攀到何时去·碎散的脚步声隐隐响起,钟恪在厉弦脑海里瞬时弹开敌我标示图,喊道:【右前方,树上,1个正前方,3个后面还有217个】·厉弦正要挥手,心中一动,忙喊:“阿衡,右前树上”·仲衡默契地立时拔出身前护卫插在腰上的短枪,借着月光用力向那处树上掷出,一声惨叫,树上坠下一个黑影来。
“前方还有3个”·厉弦喊出前方敌人的所在,一手指向紧挨涧边的一棵大树,口中低声道:“阿恪,弄倒那棵树要多少电”·【150&警告,你的身体已经几乎到达极限了】·“最后一次。”
厉弦轻声道··钟恪沉默了一秒钟,说:【忍住·】·一道近乎白色的闪电向着大树的根基直扑而去,一闪而逝,瞬时将树干近地面处变作酥脆的炭枝。
厉弦只觉胸口似是被什么淤住了,眼前一阵黑一阵金星直冒,用尽力气才喊出一声:“阿衡,踹它”·仲衡扶着他靠在一旁,向着那树奔去,几步之后越跑越快,骤然跃起,一声暴喝,飞脚猛踹在树干之上,大树缓缓倾斜,几息之后轰然向着涧对岸倒去,砰一声巨响,高大的树干牢牢架在了对岸。
“过涧”·护卫们迅速聚拢来,拉着粗藤,脚下踩着树干,平稳而迅速地渡过了深涧··仲衡护着厉弦从树桥上走过,一边不时向后方投掷短枪,惨叫声此起彼伏,身边的同伴也不时有失足或是被暗器伤到的。
一盏茶后,百多人终于过了涧··最后一个护卫脚踩上山崖涧岸之时,仲衡喝道:“点火烧树桥”·十几枝松油枝制火把被立时丢了上去,秋时叶燥树干,松油流过之处,瞬时熊熊大火烧起,将追及的黑衣人隔绝在溪涧对岸。
最后几十枝弩箭- she -出后,再没有黑衣人敢冒着大火逼上前来··“走”厉弦浑身冒着冷汗,命令道··仲衡将奶羊甩到护卫身上,夹手将厉弦扛到了自己的背上,闷声不吭地领路前行。
身后噼里啪啦枝叶燃烧的声音渐渐远去,忽地轰隆一声传来,仲衡驻足回望,却见巨大的树火炬已烧成两截,掉下了山涧··“阿弦,我们走·”仲衡轻声道,厉弦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半睡半昏过去。
[嗷嗷嗷好生气,周敦这狗皇帝,总有一天要把他切片烧烤]·[小厉子没事吧恪主播你这电电电的,也太没用了,瞧把人给累的。
]·[仲将军果然英勇,唉,就是不知道回西北后要怎么办啊就这样反了吗我感觉有点干不过啊]·[安全第一,先积蓄力量,再把周敦给干个底朝天]·【阿弦的身体没经过基因改造,以中古人类的身体素质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精神相当强韧了。
没事只要过了这个坎,以后他身体的“电适- xing -”会越来越强,能容纳的电量也会几何级上升,大家安心吧】·直到此时,钟恪舒出口大气,才发觉自己一头一身的汗。
我去他嘟囔着,让清洁仪开始工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会为小厉子牵肠挂肚,担心吊胆了,这个小世界,真的有毒·仲衡背着阿弦,挂着个小婴儿,脚步不敢停留,带领着狄丘护卫们趁着一点月光,疾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入了深山密林,这才稍稍放缓了些。
·阿弦昏沉沉的,似是施法过度脱力了,可这小婴儿却开始哇哇大哭,四肢乱蹬·仲衡狼狈地轻轻拍了拍哄着,孩子却越哭越凶,甚至连他的胸口也- shi -润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尿。
“暂歇片刻·”·一声令下,护卫们停了下来,按着各自的职责自觉地分散开来警戒,轮番休息··追兵在后,也不能点篝火,大伙只能窝拢在一处,稍稍点了一枝极小的火把,照亮孩子。
“这哭个不停,到底是何因”·对敌都不曾失了半点冷静的仲校官,捧着个哭得直打嗝的婴孩,骂不能骂,打更不能打,手足无措··“许是尿了还是吓着了”张七郎是个单身汉,挠着头不明所以。
“应该是饿了吧”护卫中也有当爹的,猜测就靠谱了些··【阿弦,你外甥饿坏了,醒醒】·厉弦被钟恪的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吵醒过来,用力睁了睁眼,就看到一帮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围着个哭泣不止的小小婴孩,不知如何是好。
“阿衡,把那羊弄过来,挤点奶,孩子饿了·”厉弦有气无力地吩咐道··“你醒了”仲衡立时跑了过来,欣喜地柔声道,转头吩咐几个会做农活的护卫去挤奶。
挤了半晌,几人汗都出来了,那羊只是咩咩惊叫,四蹄乱蹬,哪里挤得出奶显是吓到了··【阿弦,你怀里有药,给它吃了能下奶·】·厉弦一楞,缓缓从怀中摸出阿姐给的漆盒,打开来,几十颗“王不留行”静静躺在其中。
脸上有些- shi -冷,厉弦抬手一摸,已是泪流满面···第146章 西北·元和二年, 癸亥月戊申日, 大燕皇后殡天, 帝以其忠和纯淑,追谥为“德”。
帝念与大行皇后少年结发,恩爱两无疑,在皇后葬礼之上痛哭失声,涕零而悼··大行德皇后庶弟厉弢厉仲韬, 于葬礼之上酒后失仪,为御史所参, 一时群起而愤, 纷纷参奏厉仲韬, 而后拉瓜扯藤竟引出无数罪状。
御史参厉仲韬与废太子周敬手下的某宗人- yin -伺非常,兼借其父权势卖官鬻爵,视朝廷名爵为囊中私物, 更有苦主诉厉家公子为谋夺商贾京中正店, 威胁逼迫以致店家投缳自尽。
太学司业陈尔昆更是在大朝之时上万言书,泣血痛斥厉氏子罔顾法纪、为所欲为,厉相包庇纵容, 罪在不赦··厉相摘冠伏地,泣叩殿前, 痛悔养子未教, 愿大义灭亲,以正法典,并乞骸骨。
帝以其劳苦功高, 未予重责,准其所奏,赐安车驷马,金百斤,归隐乡里··厉弢罪不可免,着有司会审之后,北配边塞,遇赦不赦··昔日厉相手下党羽,在皇帝威势之下,如初雪遇烈阳,不过几日就纷纷改投他家,冥顽不灵的则被贬的贬,谪的谪,参天大树倒下,一树猢狲哀叫嗬嗬,也不过跳脚而去,毫不留恋。
厉相大公子时任西戊校尉,当日回京考课,住于南苑庄上,突遇贼匪夜袭,竟是生死不明,不知所踪·皇帝叹息扼腕不已,着执金吾严加追查,誓要为德皇后的胞弟雪恨。
京城执金吾内外大索一月,终究没有半分线索,都尉为皇帝杖责贬斥,以柳庆荣取而代之··权倾朝野的厉相一派竟是在皇帝反手之间倾覆,赫赫气焰顷刻烟消云散。
举国皆素不过两月,新年已至··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平静祥和的新年过后,春和景明,花红柳绿,陈国乞和,愿与大燕结秦晋之好·此议一出,举国哗然,却又人人窃喜,要知陈国与大燕彼此争斗逾百年,难能以此不费刀兵的法子成就华夏一统,吞并陈国,自是皆大欢喜。
两国商议条款三月,终成和议··萧氏离珠出嫁大燕,为大燕皇后·日后以其嫡子继国之大统·后一条,虽未宣诸天下,却是两国心照不宣的铁律。
金秋时节,萧离珠十里红妆再嫁大燕元和帝,帝大赦天下,改元升平,取其“灾变可消,昇平可致”之意,祈天下太平··华夏一统,再无陈国,朝中虽是有好一番争斗,抢那肥差腴地,但前陈国虽说为一国,却被突厥蛮子打得落花流水,国不成国,又被大燕吞并,原来的臣子自然是惶惶然夹着尾巴,任皇帝搓揉。
皇帝正喜这样听话的臣子,一番眼花缭乱的调差,朝中关键所在、厉相党羽空缺出的肥差,全部换上了他夹袋中的人物,权柄更重,一时似有汉武再世之威风··萧离珠嫁了两次皇帝,自然知道言语不可信,唯手中之力能信的道理。
陈国精锐之军,掌于诸葛成之手,驻于陈国旧地,她手中捏着虎符之令,更有原陈国的禁军驻于京城以北,只听萧后一人号令··至此,在大燕皇帝手中,升平年间难得地出现了一派歌舞升平之像,朝中文武弹冠相庆,戏言莫不是“升平之治”·这等繁荣平安的年景并未让大燕人欢庆多久,升平二年,东西突厥厮杀一年多,终于一统,老汗的孙子温哥兵败被杀,突利图汗成了整个突厥的天可汗。
是年春,突厥铁骑十万,如泥石流般自原陈国北疆冲泄而下,皇帝派驻北疆的守军未触已溃,北地生灵涂炭,大将军刘琦一日三折,死守边堡苦求援兵·诸葛成亦据城死守,不敢出城半步。
大燕刚吞下没几日的陈国疆域,还没尝出什么滋味,顷刻已大半拱手让与蛮胡··三十万大燕边军龟缩于原陈国金塘关与大燕边塞一线,凭着崇山峻岭的天险据守,任由突厥铁骑肆虐原陈国腹地,只求能守住大燕京城外围险关。
兵灾天灾不断,春荒蔓延,太平年景不过是个水中泡影,蛮人喘口粗气,“升平之治”便碎成了粉末··几十万蝼蚁般的灾民在水深火热中煎熬,百姓求活无门,不知从何时起,灾民之中悄悄传起了一句话:“想求活,走西北。”
大燕皇帝焦头烂额,恨不得能用这些蝼蚁将蛮胡拖死,哪里还有余力和心思去救他的子民··四散奔逃,眼见就要如同蝗虫般席卷中原的边塞灾民,竟而渐渐汇拢,被人引导,朝着西北流去,便如一碗浊水泼入龟裂的旱土,竟是短短几个月间无声无息地渗入西北大地,再不见流民。
“人去哪里了这几十万人,你总不会说飞天遁地了吧”周敦面色- yin -沉地盯着执金吾都尉柳庆荣,问道。
柳庆荣将头埋得几乎要陷入胸中,低声禀道:“西北·”·周敦面上一阵青气泛起,冷笑道:“西北……王”·柳庆荣跪伏于地,不敢将头抬起半分,只听一阵劈啪碎瓷之声,几块碎片溅起,将他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却是连哼都不敢哼出声。
***·“大人,这西北界面,倒似是比京畿之地还太平些”小厮春秋好奇地撩开马车的帘子,悄声与自家大人说道··“嗯。”
章秉眯着眼,任自己的身子随着车马摇摇晃晃,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上头只插了一枝古旧的木簪··“大人,大人你看那里”春秋眼珠子突地瞪圆了,遥指着前方经过的骑兵部队,咋舌不已,“这,这是我大燕的兵卒怕是京城的执金吾都无这等威风。
哎呀他们还着甲,好生漂亮·那刀,闪着光哩——”·章秉睁开眼,轻飘飘横这孩子一眼,春秋悄悄伸了伸舌头,不敢再大呼小叫。
自家老爷被贬谪西北,任个甚么上郡郡守,这贫苦之地,又是边塞,哪里是老爷这等文人该来的·可恨皇帝听信小人之言,说是老爷与前相厉昭一党有旧,竟是将堂堂国子监祭酒贬到这等鸟不拉屎之地,真真可恼。
说来也古怪,这西北之地几年来任官不少,可是来了都似是投石入湖,没溅起半点水花,便无影无踪了·想起这茬,春秋便有些惊惧,那些看新鲜的心思也消了大半。
“大,大人,那些官吏都失踪了,是死了么”忍了片刻,春秋小脸发白,还是忍不住问道·要是自家老爷也这么被“失踪”,那可如何了得·章秉摇摇头,道:“休得胡言。”
他闭上眼,脑中却是思绪不断··这几年,京城派任西北的官员并未失踪,说死了更是无稽之谈,他们只是被“缠”住了,一入西北便不得返。
初时,还有书信来往,更有些官员让人送了家眷前往,渐渐的,朝廷便觉出不对了,几位西北的郡县长官已至考课之期,竟是无一人返京·待等皇帝派了三四回人去查看,那些查探之人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当年厉弦失踪之后,皇帝便迫不及待地命平陆县令陆涛兼管西北狄丘之地,纳入治下,心满意足地吞了这肥得流油的西北新江南··开始一两年,平陆县每每报奏粮食大丰收,就近充为西北边塞军粮,又有各色奇思妙想的玩意、冬麦珍粟等良种大批呈上,更搞到了许多厉弦弄出来古怪物事的奇怪图纸,一并奉入京城,可惜这等图纸据说只有厉弦和他手下几个懂行的管事知晓秘密,旁人看得眼晕都不知所谓。
皇帝本想要拆了那些高炉之类的“宝器”运至京中,却又怕再无人会装这些器物,平白废了,只得命平陆县好生看守,另寻能工巧匠来恢复这些能日产千斤铁水的好物事。
狄丘一众干吏工匠和技师们,据平陆县禀报,说是在厉弦失踪后,便都散去,不知所踪了··待得突厥蛮子再入陈国边疆,天下大乱,大燕陈兵边塞再也顾不上这西北小小一隅之时,那座古怪的高炉不知何时又开始冒出黑烟,西北的官员自此再也没人能回京。
就连皇庄上种着的狄丘“宝种”,到得第二年,竟然减产大半,谷粒干瘪,哪里还像是什么祥瑞,简直便是“恶兆”·皇帝怒而欲遣兵,却又被突厥压近边塞,夜不能寐,哪里还顾得上西北的事情。
只得派了一批又一批的密探入西北,只是尚未探个究竟,却听得一个名号越来越响——西北王··听说此人是羌胡的神使,住在格和勒草原为穆都斯神所建的赤禾堡中,据说神使法力无边,手下有羌蛮信众无数,更有黑甲雄兵万众。
有人说他是羌蛮子,却也有人说,神使是个汉人,还是个早已不知所踪的燕人——曾经的厉大公子、大燕西戊校尉,厉弦··听闻此讯,皇帝大怒,着人索隐居乡里的厉昭入京,谁知其人与家眷早已不知所踪。
再查北配边塞的厉弢,却是在发配的途中便已落水失踪··厉弦在大燕腹地根脚竟是在这两年间,不知不觉地拔了个干干净净··西北之地若是在其兴起之时遣大军征伐,或许能灭祸端于萌芽,如今却是半点法子也无,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这非治之地、大燕身上的毒瘤,野蛮生长,再无可遏。
许是传说中的西北王出身大燕的关系,他并未揭竿而起,或是祸乱一方,甚至连商贾也不禁,只是在西北划地而治,默默地吞噬着大燕的子民和官吏,神秘无比··这等不按套路的行事,让大燕朝廷上下头痛无比,却也一时心安,绥靖以待,顶着突厥蛮胡的凶残攻势,只作看不到西北一角。
章秉不但是国子监祭酒,也曾是帝师,更是厉弦在太学时的师长,走这一趟西北,固然是皇帝之命,更是他心中所愿··西北之地,能活人··他要看一看,这能活人的西北,这吞了数十万人不见一点水花的西北,究竟是“尧舜率天下以仁,而民从之;”还是“桀纣率天下以暴,而民从之。”
·第147章 我王·章秉雇的这车, 是辆双轮马车, 套车的也是匹有年齿的老马, 虽是晃晃悠悠的有些慢,行在官道之上倒还平稳··地近平陆,章秉让春秋打起车帘子,眯着老眼望向窗外的风光。
西北地旷人稀,原野广袤, 往往几十里路都看不到几间屋几棵树,目之所及, 土地干涸龟裂, 野草枯黄, 一派凋零景象……咦·章秉正自悲叹民生艰苦,天时不利,却见几辆大车与他们相对行来。
·那车是四轮的大车, 两匹健马拉着, 十几个壮汉坐在半敞开的车后厢中谈笑风生,人人手边皆有一件农具,不是锄头, 便是铲子、耙子,更有些说都说不上来的古怪器械。
尤其令人咋舌的是, 这件件器具皆是精铁的刃口, 寒光烁烁,怕是连兵卒的武器都做得··“北货”春秋也看到了那两辆大车上的人和东西,惊呼起来。
“北货”是这两年悄悄在京城行俏起来的精贵物件, 尤以精铁器、彩琉璃与玉骨瓷等精细物件闻名于世·京中长街尾有一家南货铺子,升平元年之时,在那几十年的老铺旁边又新开了一家“北货铺子”,据说这后头站的是萧家人,萧皇后的“萧”。
因此即便这北货的来源甚是可疑,“北”中稍偏了点西,却也无人敢上门去打个秋风,问个究竟·形形色色的精贵北货便如此在京城,在大燕繁华的城池里慢慢流行开来。
北货虽是比一般的同类物事贵了几分,却是真好用,尤其是那些铁器,往往以精铁为体,钢口为刃,端得是好手艺,更难得的是同一款物件,拿出来不差分毫,件件相同··军器监曾征买了这铁器欲改为兵刃,哪知那铁刃口极难炼化,即便好容易炼化了,再凝结锻打之后,却又远不如原来的品质,更不要说有那雪亮的钢口了。
除非是让大燕兵将改练锄头阵、镰刀式,否则这玩意绝无办法改成制式兵器··也有不信邪的将士,极是喜爱这堪比宝刀的农具,索- xing -将那收割用的镰刀,换去短柄,改装长木柄,制成了没枪尖只有镰的钩镰枪也算得上是大燕军中一大奇景了。
可惜即便是这等精铁农具,北货中也是极少,更多的则是贵人老爷们喜爱的玉白骨瓷、色如彩虹的琉璃,还有乡绅种地所用的“金坷垃”肥料、白叠布等等·皇帝虽是不喜北货,却也禁不过来,便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北货“流毒”京都。
待到西北气候已成,皇帝想禁北货之时,贵人皆用惯了精美又好用的北货,哪里又能禁得了·如今来到西北地头,亲眼见到连种地的农人都人手一件北货,哪里还会不知这“北货”的确实来源·“果然都是西北货,西北产的。”
春秋压低了声音,悄悄对自家老爷说··“嗯·”章秉捋着花白胡须缓缓点头,他的老眼倒是未曾在那些铁器农具上多作停留,而是留神看那些壮汉的神色气度。
这些汉子多是二三十岁的壮年,手脚粗大有茧,脸有风霜,显是做惯了活的农人或是工匠·但这些人却不像是大燕境内那些半饥半饱的憔悴农人,而是个个肌肤光洁,脸色红润,说起话来也声音洪亮,显是能吃饱饭,甚至是日常有肉食的。
这些人穿着干净的短衫,衣衫上甚至没几个补丁,人人都有鞋子,便是江南富庶之地,百姓们怕也没有这般“阔绰”··章秉眯着眼睛,定睛看了看,那些农人的衣料很是有些古怪,并非穷人们常穿的粗麻布衣,而是……白叠布·咝——·他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白叠布在北货里也有,又被称之为“棉布”,一尺二两银,是贵人们才买得起的奢侈之物,就连他这品阶不低的官员,光靠俸禄想扯上一身也是为难。
在西北,竟是连农人都人人得穿·仔细看看,这些农人的棉布衣比之北货里的精布确实要粗糙些,即便如此,人人能有棉衣穿,那也是令人咋舌的奇事了。
“停车”·章秉走下马车,站在路边,在那大车交错而过时,高声问道:“借问几位小哥,你们这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啊”·“老丈有理了。
您且站边上些,当心车大,捎着您·”那赶车的“吁”一声,拉了拉缰,也大声笑答:“我等是平陆大力沟渠队的,就是来这里挖渠的·您老可是刚来我西北许是没见过我等挖渠的泥猴哈哈哈”·“呸你老山炮才是泥猴呢”坐在车夫身后的一个高大汉子,很是不满他的言语,突地拖着长声大喊道:“我等是——”·“大力沟渠力大无穷哈哈哈”·一车的汉子齐声大叫,便似是军阵齐号一般,喊完都笑了起来。
正说笑着,那两辆大车都在道边停了下来,几十个汉子整齐有序地依次跳下车,排成两列纵队,挺胸而立,竟无人再有一声言语,赳赳昂然·带头的管事点了数,一声喝令,汉子们齐声大吼应和,扛了农具陆续走下荒野,远远看去,仿佛便是一队精干老练的军人。
章秉看着他们,只觉脊背发凉,心头沉重,想了想,带着春秋走到那两辆大车之旁,让春秋递了些干枣子给车夫,笑问道:“老朽确实初来贵地,有诸多事情不懂,小哥若是不嫌麻烦,可否指点一二”·车夫笑嘻嘻地谢了,接过枣子一尝,连赞这干枣甜糯好吃,但看他神情,似乎也并不将这平常百姓难得一尝的蜜枣放在心上。
“老丈这枣子加了蜂蜜罢与我狄丘的白糖比起来,果然别有滋味·”·“白糖”·“是啊我狄丘这两年盛产白糖,是用地里的甜菜熬制的,香甜可口,可惜产量还不高,来往的商贾多是想买,却是不够卖的。
我们陆县令说了,平陆狄丘的百姓够吃了,才会往外大批的卖·”车夫的笑容中满是自豪,似是有豪商想买买不到东西,让他很是得意··白糖··章秉默默在心中又记下一桩新鲜物事,随意闲聊几句,问起了他们身上的“棉衣”。
“哦这是白叠子开花纺纱织成的布,听说是我王……咳,是一位齐姓商人从什么南蛮番国找来的种子,在我狄丘生根育种,这几年种了好大一片,精细些的卖到中原,粗糙些的,大人们便让贱卖给百姓。
厉大人说过,我狄丘要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这车夫大约是狄丘“老人”,说起当年厉弦主政主军的事情来,头头是道,颇有见地··章秉听得连连点头,很是赞叹他的学识。
·“啧我算有个球学识,不过是在扫盲班和夜校里听先生们说了几句,能学上一嘴罢了,有些事情我不知,还有些事情我就算知了,也不能随便说啊”·车夫嘿嘿一笑,挑眉笃定地问道:“老先生是中原来的,还是京城来的一看就是来当官的吧”·“小哥缘何这般说”章秉摸摸胡子,也未直言相应。
“哈哈哈,你们这等官样子,一看便与我狄丘大不同·”车夫大笑起来,又说了句,“我狄丘的地面,样样也是与中原大不同,您呆久了,便会知道了,反正你也……”·他干笑几声,总算把“回不去了”几个字吞下肚,没当着官儿老头的面说出来。
怕自己言多有失,车夫道了声别,自去做活了,留下章秉和春秋面面相觑··“大人,我,我们走吧”春秋嚅嚅道··“走,去上郡。”
章秉点点头,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老马加鞭,也能快走几步,又走了半日,马车才在官道边一家栈店停下打尖··那店正开在官道之旁,店铺虽不起眼,店前却有一块极大的平地,似石非石,踩在上头极为坚硬,堪比砖石,当真是奢豪。
要知在京城,连高官大户人家家中,也未必有这么大的一块石地,凿石磨平极耗人力,更耗钱财··春秋啧啧赞叹不已,见到店家热情地来牵马拉车,招呼客人,不由问起这石坪。
店家哈哈一笑,道:“两位定是初来平陆·客官请看”·他遥遥一指前方官道,章秉和春秋顺着他的手望去,这才发现,转过此店之后,官道竟是全部变成了宽阔的石路,足有两辆马车可相向而行,两道之间却空了一条黄色的土路,远远望去,似是一条灰黄相间的彩带嵌在原野之上,看上去甚是奇异,又让人震憾。
“双向两车道,全是水泥路,中间的驰马道是供战马走的,跑硬路易伤马蹄·哦我这店前的石坪便是和那路一样,用水泥铺就的,稍有些贵,也还好。”
店家很是自得地说道··“水泥双向两车道”章秉望着那路,眼珠都快直了,口中喃喃,念着一日间听到的无数怪异新词。
“大人,大人快看那里,好多花,像是天上云一样多”·春秋惊呼起来,指着远处山脚的一片地,那里,种着密密的奇怪庄稼,每一株上都盛开着朵朵的白色花絮,层层叠叠,无穷无尽,一眼望去,竟似是天上的云海飘落到了人间。
“……棉花·”章秉楞楞地远眺这一片云海,突地福至心灵,猜出了这新奇作物的名称··“咝——”他下巴突地一阵痛,却是手下发颤,揪掉了自己的几根胡须。
野店虽小,饭食倒是挺干净,不但有带菜馅肉馅的包子,还有汤饼、烙饼,猪羊肉俱全,连牛肉都不缺·按店家的说法,除了鱼腥少些,这里的东西比之平陆县里也不差什么了。
“我们东家可是我王,呃呃,是甲等技师大厨贺先生的徒孙,如今又考了丙等技师,那手艺自是一般厨师难及的,就说这包子,若不是厉府里学出来的,哪里有这般喧软”·章秉点点头,一手捞着胡子,一手捻着白胖的包子吃起来。
厨子能考技师,听上去还甚有地位,此地怪事太多,他已是见怪不怪了··我王……与他交谈的本地人,两个都满面自豪,声称“我王”,虽是有些遮掩,却似乎也并不在意让他这初来乍到的外乡人知晓。
厉家子果真是僭越称王了么·格和勒草原上,雄伟坚实的穆都斯神使的赤禾堡中,厉家子正怒发冲冠,一个头涨成了两个大,仰天长啸:“阿衡你特娘的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回答他的,是孩童凄楚的抽噎之声:“舅,舅舅果果玩,玩,要出去玩”·第148章 承继·按照钟恪和上人们的说法和分类, 孩子分两种:“熊”和“不熊”的。
熊孩子是整天调皮捣蛋, 让大人头痛不已的小家伙, 不熊的自然是乖乖听话的好孩子··可是自家这一只,因为娘胎里的不足,伤了肺腑,按钟大仙的诊断他是在胎儿发育之时,被某些植物毒素给伤到了, 因此即便是电离治疗、基因调节等法子在这几年都试过了,体质略有改善, 到底还是损了根底, 时不时就哮喘过敏。
始作俑者, 不问可知,不是周敦便是深宫里吃人的争斗,这笔账总是要记在那狠毒食子的皇帝头上··许是身体上的不适, 让这孩子自小就极为敏感·看着他从一个小团子慢慢活过来, 渐渐长成,厉弦这等弦粗神经壮的汉子,也不忍对这嫩豆芽似的娃娃发火。
于是, 孩子乖起来“萌”得能融化了人的心——直播室里的怪叔叔怪阿姨们早就被迷得五迷三道,星币不要命似地往下洒, 专属厉瑞厉果儿的账户里早就金银堆满了。
可这孩子熊起来时, 却也与众不同,也不撒泼打滚,只用那双泪蒙蒙的乌黑大眼睛, 专注又伤心地盯着他可怜的阿舅,简直让厉大舅什么原则都顾不上了,只知道行行行,给给给·孩子小,就喜欢外面的风景,贪玩,却又经不起风沙寒冻,出外一折腾,回屋一准就躺病,舅舅大人也只得狠下心来,不让厉果儿多出去。
为孩子起名为“瑞”,就是期盼他吉祥如意,安泰康健,是以对身体不好的事,再宠娃的舅舅也是坚决不能允许的··对着孩子的哀哀乞怜,就是神使大人也遭不住,差点就投降了。
瞪着小哭包,厉神使咬牙切齿,厉声喊道:“入画,把你家铁锤、铁链拎来”·入画吃吃笑着,扭着她那生了两个孩子越发丰腴如葫芦的身段,婷婷袅袅地走了。
不多时,两个比厉果儿还小些的娃娃,被他们的娘拎了过来,和厉家哭包玩作一团··厉弦这才吁出口气来,见入画还偷笑,给了她一个大白眼,骂道:“没见哪家娃如你家这般省心的起名,锤子是个男娃也就算了,链子是女娃,就这破名儿,你让她长大怎么和夫君你侬我侬”··入画当了娘也未见得贤良淑德几分,当年她听了公子爷的教诲,直白明了地向铁甲表白,又耗了几个月水磨功夫,硬是把她家那个能干的铁疙瘩给攥到了手里。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的眼光确实是好,这铁疙瘩不但能干肯干,还有情有义·当年公子爷从京城带着伤痕累累的卫士们潜回西北,局势最为动荡危急之时,铁甲一力撑起高炉和兵工坊,一心一意跟着公子爷走,根本不曾理会当时看着狄丘动荡,悄悄高薪来挖能工巧匠的商贾乡绅们。
若只是如此,也不过就是个“忠义”,铁甲这铁疙瘩身上,偏生还有柔情··当日匆匆撤离狄丘远奔格和勒之时,入画正好有孕,他闷声不吭地扛起所有家务,在马队行进时,又悄悄去贺大厨那里,用自己一半口粮换作不易晕吐的五彩粟米粥,给入画喂了又吐,吐了再喂,还学了医护队的按摩手法,硬是把怀相不好的双胞孩子保了下来。
入画如今说起此生最自得的就是两件事,一是小时候认定主子跟了公子爷,二来便是挑准了一个好夫君··至于什么孩子的名字,夫君喜欢,又朗朗上口,有什么不好难不成还像剑衣家的女娃,小名叫什么蒹葭,说是什么水草什么佳人的,孩子取小名是要低贱,可这种认都不认得,念都念不出来的名字,还不是被大伙咬着舌头喊成了“尖尖”·“公子爷,又有两个小部族前来朝拜天神汗王,我与思庐商议着,挑了块牧场安排他们,您看看是否合意若是您能抽出空闲,不如去赐个福,毕竟也是神使大人么”·石屏笑嘻嘻地进了大厅,禀道。
“烟青又看中人家什么东西了这般巴巴的让我去给赐福·”·厉神使兼西北草原羌蛮一族所有部众的天神汗王,哼哼着问道··厉大人这串了不得的头衔,是吉玛怂恿着部族头人们给神使奉上的,当日听说北边的突厥蛮子打生打死,终于打出来个天可汗,羌人们本就不太看得起北蛮子,此时更是愤愤不平,凭什么这等肮脏野蛮的突厥人还能弄出个“天可汗”,我等有神使庇佑,近年越来越兴旺、“文明”的羌人却无统领草原的汗·婶可忍,叔不可忍也·于是乎,大伙绞尽本就没几两的脑汁,终于给神使大人想出了一个比“天可汗”更威风,更牛X的称号,是为——天神汗王。
在某一次丰收节的篝火祭祀会上,各部族矢公、萨满跳完祈神舞齐齐跪伏,率领羌人齐声大呼“天神汗王佑我羌人”·从此之后,这了不得的威风称号算是套在了厉神使的头上,既然都已是羌人的天神汗王了,那羌人的苦难您又怎么能视而不见神使虽好,他是神的使者,“王”才是羌人自己的王。
蛮胡虽粗蛮,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啊·自打这名号从草原上渐渐流传到汉地,平陆、狄丘、上郡等等西北民众不干了,明明厉大人是我汉人的官长,如何成了你胡蛮的汗王就算是王,那也是“我王”,我等汗人之王·这几年来,虽然明面未称王,但在这西北地面上又有谁不知,大燕朝廷的架子不过是看着漂亮的纸糊灯笼,整个西北早就牢牢被捏在了一个人的手心里。
他有几万所向披靡的黑甲军,他有呼风唤雨的无穷法力,他更有庇佑丰收,制造木牛流马种种神奇器械的神力··西北人悄悄将他称为“我王”,西北之王。
百姓不知帝王为谁,今朝何夕,谁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那他便是人人心中之王,有无冠冕又能如何·汗王的神奇美名扬威西北蛮胡草原,更是随着无数商队的行程传播四方,连从波斯远到而来行商,走到西北界面上,也要来拜一拜真神的化身,亲吻我王的脚丫子,据说这样会给商队带来无尽的好运。
此等无稽之言,自然就是大难不死、后福连串的居鲁士这波斯色目商人扯出来的淡·如今豪商居鲁士沿着北线走商,越过突厥草原,在极西之地代销狄丘的各种精美商品,赚得下巴都肥了几圈,早已不是当年奄奄一息、在雪灾里挣扎逃生的穷酸了。
他行销的狄丘商品,其中最好赚的,莫过于当年当作马料被他带来大燕,却被厉大人惠眼识宝,几经改良种- xing -而异化的甜菜根中,提炼出来的白糖··甘甜似蜜,洁白似雪。
真神啊原来您在那一年降下的大雪,是在预示着吾将以这雪白之物发大财啊·如今西北最有名的“三白”,白糖、白盐、白叠布,样样都是极好、极妙的东西,可惜除了白色的精盐产量有保证,其余两样都是产量太少,极少外供。
若不是看在甜菜是他当年远自西域万里之外带来的,哪里还有他的份额西北人自己食用还不够呢·种种奇物吸引着各地的大小商队前来,更吸着草原深处各个部族的到来。
各部族朝拜天神汗王之余,就用他们精心养育的牛羊、马匹,甚至是羊毛来换取神使大人的“宝贝”,赤禾堡边的草市早就不是一月两次,而是日日都开,人满为患。
草市的主管烟青大管事便与后勤司诸员商议了一个多月,制订出一系列商贸政策,鼓励交易、减免税收,吸引各地的商人来此平安又实惠的赤禾市交易··这些条款一经递到厉汗王手中,看热闹的“友邦”惊诧莫名,上人们赞叹,这不就是当年倭国织田家布武天下之前,在领地埋头种地,出台的“乐市乐座”政策的变种么鼓励自由贸易,加强领主对领内□□支配。
啧啧啧果然枭雄所见略同啊再想想当年小厉子实行的屯田养军之策,与汉末枭雄曹阿瞒发家之路又何其相像··小厉子不走天下布武、逐鹿中原之路,老天爷都要看不过眼了。
这几年他卧薪尝胆,埋头发展自己的势力,难得绝大多数的手下都没有背弃而奔,就连烟青,这个前世势利无比,弃主而投的家伙,今生在厉弦最艰难的时刻,也是坚定地站在他身后,作为狄丘的一员,披荆斩棘,竭尽全力保障后勤供应,为狄丘的人心稳固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一片生机勃勃、奋发向上的大好基业,不只是厉弦一个人的,更是坚定追随他的所有人的···将主基地移至赤禾一带,又在狄丘恢复生产,牢牢抓住西北大权之后,危机暂除,眼见着一番大好事业走上正轨,厉汗王的手下中,也不是没有杂音的。
最大的问题,便集中在汗王不娶妻纳妾,更无所出之上··用上人们的话来说,整个利益集团需要有一个承继的中心,让他们放心将自己的利益捆绑在这架战车上,而不是万一主公有什么问题,集团瞬间四分五裂,所有的既得利益烟消云散。
我王样样都好,爱民如子、心系百姓、生活简朴,更有法术,奈何寡人有疾,寡人好男色·谁不知仲衡仲将军——随着黑甲军的编制不断扩大,厉汗王早已将仲校官升作了仲将军——他是我王爱宠,更兼悍勇好妒,使得我王神堡之中,别说什么妙龄女娘,就连清俊小厮都不得留夜·有忠心事王,又忧心前途者,如柴某人,某日趁仲将军外出练兵,悄悄送了位娇娇处子到王的床上,道是也不求旁的,只望我王留下一丝半点血脉,也让大伙忠心有继,心头不惶。
而后,柴某人被王踹了个大跟斗,责令带走女娘·更因其行事不密,后来此事被仲将军知晓,柴某人被足足追杀了一个月,追到了突厥边境,哭着喊着自告奋勇去北蛮为我王打探消息,争取将功赎罪,早日能回西北。
·除了厉弦自已,在所有手下的心目中,厉瑞虽姓厉,也有着厉家的血脉,但知情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不可言”,更是纠葛太多,利益交关,绝不能承继大业。
好在我王年纪尚轻,一时半会儿也还不必太过担心此事··厉弦虽以雷霆手段将此等奇葩事打压下去,但人人心中皆知,若是王的步伐不停,这终究会是一个软肋,一根骨刺。
第149章 仙岭·【……对不同的敌人, 或是潜在“敌人”, 我们要用不同的方式来征服·对于突厥蛮子这种吞噬“文明”的蝗虫, 只有用武力彻底将它打服、打残,拆分融合,用华夏的优势文明将“突厥”作为一个种族的概念给消灭掉。
日后,你也可以整个什么汉语考级、汉姓恩赐什么的,几代之后, 再无“突厥”·】·钟大仙整合了上人种田党们的各种争霸方略,给厉汗王上政治经济课, 培养他的大局观。
【至于大燕, 他本身是你的故国, 如果仅以你的私仇为借口,在百姓尚未对他失望,而蛮胡逼迫的危急关头对大燕捅刀子, 即便你目前的手下能够无悔追随, 你也绝无可能赢得天下士族和百姓的归心。
得位不正,必有后患·能以煌煌大道得之,切勿行- yin -私小径·周敦就是最好的反例……】·厉弦闭眼凝神细听, 将重点记下来,偶尔提出几点自己不太懂的疑问。
手下的摊子越铺越大, 脚下的路越走越坚实, 他心中却是越觉有些发虚·上人们有一句话说得真好——学识如圈,人在圈中越学得多、圈子越大,越是能感受到圈外世界之大, 与自己的无知。
此生经历了种种惊涛骇浪,有亲人有爱人陪伴在身边,手中握着的权柄愈来愈显赫,他越发觉得前世懵懂无知活着的自己有多么的悲哀··【……除了直接战争,我们还可以运用经济手段、舆论手段,甚至是利用自然环境来打一场全方位的立体化战争,当然某些过于伤天和的生物、化学等方式,为了整个人类文明的存续,咱们还是不要启用了。
】·钟恪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个时辰,好好过了把“帝师”的瘾,期间直播室里各种吐槽不断,也有喜欢刷存在感的上人对钟大仙讲授的知识加以补充或是表示反对,各种言论与注释如洪流一般滚滚而过。
厉弦边听课,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些上人们从不同角度出发的见解,受益匪浅··学识到用时方恨少,如今的厉汗王掌着西北一地百姓的福祉,随口一句话就有可能让百姓多几口饭食,不由得他不认真以待。
钟大仙的进阶课程是在这一年开始上的,每周上两次,根据天下的局势或是厉弦平时遇到的问题和困难,结合上人们讨论的各种理论上适合中古时代的做法,教授给他,也听听厉弦自己的想法,彼此教学相长。
这一年来,钟恪自己都觉着,关于中古时代的历史和理论水平长进了不少,说不定当个专业领域的砖家都绰绰有余了··上完课,厉弦一边整理笔记,一边消化今日所学,心中又不由得牵挂起仙岭关的战况。
仙岭关位于西北之北,大燕之西,若是将突厥、大燕、西北看作三个平等的势力,仙岭关的位置正位于三方交界处,十分微妙··本属西北边塞紧要关口的仙岭关,如今已落在了厉弦的手中。
当日拿下此关却是不费半点功夫,老仲在关下骑马一声怒吼:“仇铁蛋,你他娘的还想不想吃饱饭,还想不想娶个大屁股婆姨啦”·因为军饷军粮断绝多时,被兵变的兵卒围着闹腾了七八日,饿得半死不活的大燕守将仇欣,麻溜地带着同样饿得腰如细柳的手下们大开城关,抱上老仲的粗马腿就嚎:“嗷嗷嗷,老帅啊你是不知道这些年俺们这穷酸日子过得,那突厥蛮子还三不五时来打秋风,真是苦哟~~~”·一哭三连叹,仙岭关易手,换防黑甲军,城头上竖起了黑底银闪的神使汗王大旗。
仇欣本是仲大将军的手下,当日仲大将军蒙冤,他手下的嫡系军将也是贬的贬、流的流,圆滑晓事能打点的,一如仇铁蛋这种,也被无情地丢到偏僻危险、与蛮子接壤的关口,且当是废物利用了。
待得突厥发狂、陈国兵败一出又一出的好戏上演,大燕上下战战兢兢,这等危险的关卡哪里还有人敢来接替总算粮饷还未断绝·等到后来西北崛起,像仙岭关这种又危险,又地近西北的三岔口,竟是连粮饷都不怎么接济得上了。
兵无饷还能靠着打秋风什么的偏门生发,偶尔捞一把,可这没粮就要了卿卿- xing -命了·当兵吃粮,天经地义·没粮吃还想让人卖命尤其这他娘的仙岭关,一边是血腥遍地的突厥蛮子屠杀,让人心惊肉跳,夜不能寐;一边却是西北连年粮食丰收,连头驴子都吃上了精豆饼的料子,比他们仙岭关的兵卒都吃得好。
·这日子还怎么过·闹饷兵变无可避免,大伙都是知根知底的,知道再闹,将军也就嚎出一句话:“你们特娘的就算把我烤了吃,看能填几个簸箕大的肚子”·可是闹还得闹,不闹大伙怎么他娘地统一意见,一起伙地打开城关,“迫不得已”地投了西北王呢·边关的小卒子,当兵多年,多半无牵无挂,就算中原有什么亲人,皇帝老子也未必会找上这等小卒子的麻烦。
至于仇将军,早年还有个婆娘,给他生了个儿子,后来婆娘病死,儿子就跟着他来边塞当兵吃皇粮,在亲爹身边好歹饿不死,真正是上阵父子兵··如今也好,光棍两条到西北去,听说那米脂的婆姨聪慧能干,又好生养,说不得父子俩这一去西北就能娶上好婆姨了。
没见仲老将军这把年纪还老当益壮、满面春情么·仙岭关自打落入黑甲军手中,西北大地北面的边塞算是稳了大半,至于西边的草原,早已是神使大人盘中的菜,信徒遍地,哪里还需要边什么塞·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总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狄丘特制的水泥哨堡,这两年仍是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向草原深处一线推进,哨堡到处,方圆十里便是汉人可安家之处·林泉管事听从厉汗王的吩咐,在哨堡选址之时,特地选些便于水利的地方,哪怕不能种水稻麦子,种牧草,种黄豆也是条生发的好路子。
原种的菽豆经过厉弦这几年的导异改良,变得种粒圆满,所含的蛋白质和油脂极高,不管是用来榨油还是制豆腐、豆浆等制品,皆有好收益,甚至连那榨油剩的渣,都能做成豆饼当作喂牲口的精料。
而那些牧草良种,种了几年,又是换场喂畜,又是割草做青储,喂得牛羊滚圆膘肥,早已作为狄丘的一大特色闻名遐迩于世··上人们说,汉人的基因里就镌刻了“种地”二字,哪怕是到了近代,华夏民族的人去到远方他乡异国,见到块空泥地都忍不住要栽上畦菜,种上几棵葱蒜,连在星际时代,殖民“种地”的幼稚游戏都大有人玩。
如今有着军方的保护,若大片草原都能让汉人慢慢耕种,愿意跟着军方前哨来草原开垦的大有人在··我王说了,格和勒以西,边哨堡垒之旁允许耕种范围内的土地,汉人在其上耕种,十税二;有户本的,十税一要不是厉神使传下神喻,说甚么要保护草原“生态”,不能在不宜种植的地方开垦,以免甚水土流失,开荒的汉人们当真是连觉都可以不睡,红着眼睛要把这属于自已的,粮税低得令人发指的土地开垦出来·仙岭关以西,轰轰烈烈的大垦殖开始了。
对于因汉人“西进”而被“缩减”了牧场的羌人,厉汗王给出了相当丰厚的补偿··一是在冬季以低廉的价格供应青储饲料,让牛羊牲口得以安然过冬;二是平价收购牛羊和羊毛——近日狄丘已成功研制出了羊毛毡和毛线的制法,并且帮助牧民们从大半时间游牧的牲畜养殖方式,转为半固定的牧场和圈饲,不但利于牛羊育肥,更让羌人的生活水平大有提高。
有着后世粮仓地理图的上人们,给厉汗王画出一片精细的水利农垦舆图,又画上等高线和气候色标,标记适宜种植的农作物,不过两年间,只见牛羊难见几人的格和勒草原,已变作了塞上的江南。
这般让人目瞪口呆的变化,不但羌人和汉人们喜出望外,也引来了突厥人的觊觎,金秋粮熟,棉花吐絮,突厥人便开始在仙岭关外蠢蠢欲动,想是又欲与往年一般,冲入汉地来打草谷。
只是如今,仙岭关中有仲将军这凶神坐镇,不教胡马度险关·虽知自家夯货的本事,更信任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黑甲军之力,但分开月余,厉汗王在孤枕难眠之余,也不免时时牵肠挂肚,记挂前线战局,更担心自家男人是否吃饱穿暖,有无受伤。
有人牵挂真是他娘的“甜蜜的负担”啊·厉弦正自感慨,却听脑海中嘀滴声响,上人们嘻嘻哈哈地屏息以待,一起来听他家夯货定时的私密传讯。
厉汗王一头黑线,只恨这同频发生器没个隐私屏蔽开关·“歼敌三千,突厥已退,不日折返·”·[唉,自从小厉子暗示了这通讯“师门”之人可以听见,咱家闷骚的仲将军再也没说过什么骚话了,当真是寂寞如雪啊]·[还是要给小年轻们留点隐私空间么,不然这辈子都别想看小厉子的爱情动作片了。
]·[说起来,CP党的大姐头这几天春风满面的,是不是有什么突破了]·[嘿嘿嘿,哦呵呵呵呵YY染色体的筛除终于有了突破- xing -进展,万事俱备,只差小厉子的特种配方玻璃了]·“玻璃”厉弦一楞,好半天才想起几年前钟恪说是什么CP党要送他个大礼,却是要等到特种配方的玻璃研制出来才能给。
这几年林泉带着工坊的巧匠们再三试验各种配方,做出来不少精美的器皿,剔透晶莹的彩色玻璃制品更冠以琉璃之名,行销大江南北,远售西域,为西北换来了大笔的钱粮。
倒是那个古怪的配比玻璃,直到前几个月才勉强制出一批,做了几个符合钟大仙要求尺寸的“试管”、“仪器”·因为时间隔了这许久,今日要不是上人们提醒,他都快忘记这玩意有什么用了。
“……东西是制出来了,不知上人们有何赐教米瑟姐,能不能先透露点消息给小弟啊”·与上人们混得久了,厉弦的混不吝- xing -子也撒开了欢,与几位很是喜欢他的上人们称兄道弟起来,这位神神叨叨、信奉爱情,一见他和仲二在一起就欢喜得发狂的CP党魁米瑟,便是其中之最。
[哦哈哈哈哈~~~不可说,佛曰不可说]·第150章 - yin -阳·问了半天, 米瑟也不肯透露半点, 只说要等仲将军回来后, 向他两人一起宣布··从当年在南苑庄上为奴时,仲衡就隐隐知道厉弦有奇遇,身后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师门。
·及至后来,两人亲密无间,又共同经历了无数风雨, 几经生死,更看多了枕边人奇妙的法术, 对厉弦的神奇, 仲衡心中多少有数, 但既然阿弦不明说,他便将所有的秘密死死埋在心底。
直至那一夜在南苑庄上,阿弦脱口而出, 哀求师门救下他的小外甥, 仲衡才知道,阿弦与他神秘的师门竟然随时都可联系,这“师门”无时无处不在··从那时起, 阿弦便开始隐晦地将师门的人物与规矩介绍与他,比如说授法的大师兄与阿弦前生有缘, 名叫钟恪;比如说那万里传讯的法宝, 其实他和阿弦所说的悄悄话,“师门”的诸位长辈上人都在默默偷听……·再比如说,有一位师姐要送他与阿弦一份大礼。
风尘仆仆, 从边塞得胜而归的仲衡将军,刚回到赤禾堡,便被想念日久的厉弦拖到一边,好一阵猛啃,啃得他□□中烧时,西北王大老爷却将他踹进浴室,让他沐浴更衣,说是师门有礼,要一同接收。
阿弦的师门神秘莫测,仲衡一向对其敬而远之,心中又隐存警惕,他也知道这师门有层出不穷的古怪神奇法术,阿弦一身本领都是来自这强大的“师门”,这一次特地说是有“礼”,却是让他这平日素来稳重之人也好奇不已。
寻了一间静室,厉弦将男人拖了进去,两人一起盘坐下来··钟恪和直播室的存在既不可能,也不能够在人前显示,即便是亲密如仲衡,厉弦也需要借助“师门”一说来传达上人们的意思。
仲衡有厉弦亲手制作的万里传讯法宝,也能以自己朴素直观的理解来看待上人们与厉弦之间的通讯··他正襟危坐,听着阿弦转述他师门上人们所言··“我师兄钟恪言……”·【米瑟已经将给你们的礼物准备好了,她让我一定要转达对你们真挚感情的祝福,咳愿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蛤”厉弦正向仲衡转述,一听这话,惊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阿弦,请转告你师兄们,我已以心为誓,生平不二色,此生不负你,绝不会再娶妻生子·”·仲衡望着厉弦,幽幽地说··“你放心,我亦同此心。”
被这幽怨的目光一盯,厉弦危机感大生,也顾不得上人们正在盯着直播,忙向自家男人表衷心··【咳,要对我们时代的技术有点信心么,听我把话说完米瑟的礼物就是——能让你们生孩子,生亲生孩子的技术当当当惊讶不惊讶惊喜不惊喜】钟恪哈哈大笑,揭开了礼物的神秘面纱。
“嗝”厉弦果然被惊到了,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吓得打起了嗝··什什什么意思·厉弦头晕目眩地听着钟恪这话,不由自主地将眼光盯到了仲衡的下腹部,那里平坦结实,有八块好摸又结实,啃起来还有韧劲和咬口的腹肌,腰力十足。
“怎么了你师兄说什么了”见他发呆,目光奇异,仲衡等了会儿,只觉肚腹凉嗖嗖,实在忍不住问··“……师兄说,能让我们俩生、生、生孩子,生我们俩的亲生孩儿”·仲衡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是空茫茫的,等他在生锈发懵的脑袋里,将阿弦说的话一字一字仔细念了又念,脸上骤然扭曲起来,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无限。
他猛地站起来,用力搂住厉弦,柔情无限,深情万种地沉声道:“阿弦,辛苦你了”·仲衡转身跪坐,对着空无一物的上空喊道:“师兄,多谢神术我一定会将阿弦照顾好。
孩儿不必多,有一个足矣,我怕阿弦太辛苦——”·厉弦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跳起来猛抽了一记这夯货的后脑勺:“我呸还有一个足矣,要生你生我堂堂天神汗王岂可亲自生娃”·两个男人生娃,这等开天辟地闻所未闻的奇事,厉弦反而没有半点怀疑,盖因钟恪和上仙们坑虽坑,却是实实在在神奇不过,法力无力。
直播室里笑得翻江倒海,虾兵蟹将都翻白肚了,五颜六色的“飘带”、弹幕刷了一屏,不是“哈哈哈哈”就是“哎呦,要笑死了——”·[这,这是生娃引发的血案么]·[塑料花爱情啊这是,哈哈哈哈哈~只要让古早男人生娃,果然一个个原型毕露。
]·[娘唉“我怕阿弦太辛苦”,将军大人,既然如此,你行你上啊阿弦就一点不辛苦了,他一定也会把你照顾得棒棒的。
]·[将军带球孵蛋,阿弦那小身板去马上打天下咝——如此异端的组合,我怎么就觉着好带感呢]·钟恪好不容易让自己缓过气来,努力平心静气,笑骂道:【呸你俩想生,有那功能吗】·“那,那你不是说要让我俩生自己的孩子”厉弦老脸一红,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哼不学无术,听我慢慢道来·】·钟恪想了想,努力把基因技术用中古的语言向小厉子解释一番,这个原理不解释清楚,只怕万一以后对孩子、对厉弦夫夫俩的心理造成什么不好的- yin -影,毕竟太超出古人的理解了。
【常人为何分男女父母与孩子为何如此相像经过无数代人的研究与探索,我们知道了决定- xing -别与遗传的最根本,即为基因。
你不必知道何为基因,何为染色体,只需要知道:女为- yin -- yin -,男为- yin -阳,各取其半,则生子代·】·厉弦念着钟恪这句法诀,似懂未懂,仲衡也凝神细听这关乎他家孩儿的大事。
【男女交泰,则或生- yin -- yin -,或生- yin -阳·可如今你二人皆为男子,你可知若是基因交泰,会有何结果】·“- yin -- yin -、- yin -阳或是……阳阳”厉弦凝神一思,这几年来理工科的钻研让他很快得出了答案。
【着啊- yin -- yin -为女,- yin -阳为男,那万一弄出个阳阳来,在我们的世界自然没什么问题,基因筛选技术早就成熟,但在你这里如此简陋的环境和材料,那就……虽说可多次试错,可这对你们的心理和代孕女- xing -的身体都是严重的摧残,咳算了,不说了。
总之,米瑟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代孕”仲衡一直竖着耳朵听,这时也忍不住追问··【人在母腹之中,如鸡子而育,卵外有壳,卵内有黄,这卵黄就好比- yin -阳和合之后的种苗。
你们两人皆为男,只有种,无有卵,更无宫胞·代孕便是从技术层面上,将你二人种种结合的种苗,移植入卵壳之中,再种到女- xing -的宫胞里,十月怀胎,瓜熟蒂落。
】·厉弦与仲衡夫夫两个面面相觑,不由同声问道:“那这孩儿与此孕母有生生关系么”·【此子借腹而生,却与孕母并无基因层面的关系,从伦理而言,你们也可以当她是孩子的养母。
那么现在技术和玻璃都齐了……】·“只欠孕母”厉弦脱口而出,转脸望向仲衡··仲衡伸手握住他的手,望着厉弦的眼睛缓缓点头。
一个孩子,不仅仅是两人血脉的延续,更是这片基业所有人的情感与利益寄托,即便他可能在面上不能喊仲衡为亲父··如果没有办法也就罢了,两个人都不愿玷污这份珍贵的真情,各自娶妻生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们都是浸透华夏文明传承的汉人,没有子孙后代,不得不说是一个隐在内心深处的遗憾·但如今有了神奇而稳妥的法子,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接受呢·“必须是心腹之人,又要能生养的,入画、剑衣她们都不行……”·厉弦心中飞快盘算过一个个人选,又立即自己否定,虽说只是作为孩子的孕母,这个女子他却也必须给一个身份,以免孩子日后的身份遭到质疑和污蔑,入画她们都已嫁人,他也做不出困人一生,自毁心腹的蠢毒之事。
这个妇人必须年已成熟,正在育龄,最好能自愿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一生不嫁,更兼容貌与气质上佳,且熟读诗书——孩子的养母总不能是个粗俗的泼妇吧·仲衡也埋头盘算着自己熟悉的女- xing -,看看其中可有符合条件的。
想来想去,想得头都痛了,厉弦愁眉苦脸地挠头,突地想起一个人来··“对了她,她说不得会愿意”厉弦揪着仲衡喜上眉梢。
***·金秋时节,狄丘大片的冬麦虽然早就收尽,只留田中根茬还待农人翻耕,近侧的棉田里已是一片雪白·妇人们站在棉田之中,如踩在云絮之上,她们手上带着厚手套,以防棉壳扎伤,两手翻飞如蝶,迅速将花絮采下放入身旁的大袋子里。
虽说艳阳之下采棉极为辛苦,女娘们顶着竹笠与纱巾都被晒得满脸通红,个个脸上却是满溢丰收的喜悦·一斤皮棉两文钱,手脚最快的拾花工一天能采二百多斤,这便是半贯钱,家中的大老爷们得赚半个月是以女娘们虽是辛苦,却个个奋力采摘,错过这一季却要错过好些银钱。
·这一派丰收景象也让如今一些聚拢在狄丘游学的文人们极为赞叹,纷纷相约一观采花胜景··住在得胜坊黄豆街的厉老先生便受新结识的友人之邀,去赴文会之约。
“三娘,再给些银钱,这都不够吃一顿酒的,总是让刘贤弟相请,如何好意思·”厉老头瞪着手里不过二两的碎银,有些气不顺··“你又未赚一分银钱,怎地还嫌钱不够花狐朋狗友的,不交也罢,免得万一……让孩子为难。”
闵娘子麻利地挽起散落的头发,将自家蒸好的“厉家秘方”发糕装到竹篮里,一把塞到夫君怀里,道:“吃什么酒,酒易误事,更误人与朋友们多吃些我家的发糕罢。”
厉老头一脸黑气地抱着个竹篮,无奈地出了门,口中犹自喃喃念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第151章 故交·黄豆街本无名, 是狄丘第一条兴建的城内水泥街道。
灰白色状如石、平如镜的长街甫一修好, 就算是跟着厉大人时时开眼界、见怪不怪的狄丘民众们, 也是叹为观止,轻易不敢踩上去,出行之时贴着街边长长的、盖着石板的- yin -沟小小翼翼地走路,没过几天倒把- yin -沟盖石踩烂了不少,还有几个倒霉的跌进- yin -沟里。
厉大人一看这状况不对, 便亲自带着少年团的孩子们,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 踩着军步, 唱着军歌从街头走到了街尾··“赳赳老秦, 共赴国难,赳赳老秦,复我河山。
血不流干, 死不休战西有大秦, 如日方升……天下纷扰,何得康宁,秦有锐士, 谁与争雄”·这首军歌原出自上人们近代甚么影视剧的插曲,雄浑壮阔, 更有渴望杀敌建功的激昂之情, 当日听着钟恪一哼唱,厉弦便欢喜不已。
军歌为军魂,更是体现军人精气神的乐曲··拿这首《赳赳老秦》来作为狄丘军的军歌, 却是厉弦与上人们再三商议的结果,厉弦在西北盘踞为王,却并未在明面上反了大燕,更未自立国号,无从以“国”之名来号召国人景从。
好在西北之地有一大半,原就是当年大秦的所在,始皇一统华夏,二世而绝秦,但作为老秦人的后裔,西北之人心目中多少都有以秦自豪的情结··以秦自诩,也是从心理底层暗示,我等仍是华夏子民,愿为华夏与蛮胡血战到底另一层意味则是将西北隐隐与大燕放在了平等的位置,昔年燕赵等七国更以秦为雄……这一番机巧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颂唱老秦不犯忌讳,又透出一股明明白白的雄心壮志·知我心,愿追随者自当景从;知我意,忌惮者也无法以此来攻击西北的不臣之意··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厉弦以王霸之道同行··在水泥长街之尾,轰轰烈烈、军乐齐歌之中走完全程的西北王,王霸之气大开,高声宣布,此街为民而建,就是让民众们走的,时值豆熟,便以“黄豆”为名,曰:黄豆街。
街边民众热血激昂,多少人热泪盈眶,以身为西北人而自豪,学自厉大人的“鼓掌”声突兀地零散响起,立时便如惊涛拍岸,随着欢呼声响彻长街···自此之后,每个走在长街之上的西北人,都会挺胸自豪地向外来者介绍,此街名“黄豆”,是我王为我西北民众而建。
后来一条又一条的长街修成,厉大王自然没那闲功夫一一剪彩命名,可这起名的不成文规矩却悄悄传了下来,于是西北有了棉花街、冬麦街、水车街……·百姓们对此好念好记的街名喜闻乐见,少数风骚文人墨客却是不太待见这等俗之又俗、乡人阿猫阿狗般的土名字,简直糟蹋了此等烧石作泥、以水御泥却又化泥为石的神奇之路,可惜西北王俗人一个,听得此等吃饱饭没事干的酸儒之见,给的反馈意见便是翻了个白眼,依旧我行我素。
厉老头提着新竹编就的篮子,悠哉悠哉走在黄豆街上,默默地注视着平凡人的日常生活··街头王七新学了一手勾兑甜浆的手艺,兑出来的甜豆浆醇而不腻,配着油炸的饼子果子,一口香酥一口甜香,招揽了不少新客。
隔壁的陈三做了两年的咸浆生意,被这一挤兑,绞尽脑汁,弄出来咸豆花,撒了榨菜、肉沫子、葱花、香油在上头,老远便是一阵香气扑鼻,又争回好些客人··街中小弄里几个孩童正在踢球,这球是用猪尿泡做的,如今狄丘畜牧司已改作了“西北畜牧司”,规模越发庞大,牛羊猪马以万而计,西北之地说是人人吃得上肉,也并不算夸张,猪尿泡自然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
正玩耍间,一个穿着幼护装的妇人匆匆奔出来,一边责骂,一边拎着孩童的耳朵将人拎了回去·西北的妇人们多半都有工作在身,往往不能在家照顾孩子,便会将孩童寄送到托儿所,请幼护照看。
这帮调皮孩子这般偷溜出来,回头怕是要挨一番教训··街上人人行色匆匆,却多是神色安详轻松、面色红润,只因此间可安居乐业,更是蒸蒸日上··厉老头看着市井百态,有些楞怔神色不定,热血上涌,心潮澎湃,双颊隐隐泛起晕红。
他微一垂眼,眼角却扫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侧头,那人忙装作与街上的摊贩讨价还价··是隔壁的“游手”成家子,二十郎当的年纪,说是闲来无事的青皮游手,行事却缜密又带军人之气。
厉老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过头来自顾自行走,只当眼中无有此人··不肖子手下的干吏很是不足啊,连这等生手都派了出来,想必是甚么“舆情司”之人吧·刘子昌约他己时末在钟楼相见,看看街中央石制的日冕,时辰也差不多了,厉老头加快步伐,往街尾拐角走去。
刘子昌是益州人士,士绅之族出身,家中颇有些闲钱,行五,又是个闲不住爱游山玩水的假文人,因而虽是父母在,他也有钱有闲仗剑到处游学·年前听得西北好大的名声,便循着商路来了此地,一见这百般新景、万样新奇,果断是“此间乐,不思益”了。
他虽读过几本书,对经卷典籍却是望之头痛,只爱读游记闲谈与史书,在狄丘偶遇厉老先生,老头稍露了点腹中的文华,便让他惊为天人,引为知已,当下入住狄丘宾馆,三不五时地邀约厉老先生会文谈心,同享佳肴。
只是聊了这些天,却还不知厉老先生名与字,也算是奇谈一件了·每每谈及,老先生便是郁然一叹,似有难言之隐,刘子昌也不再追问,君子相交淡如水,贵乎心,知不知名姓又有何妨·钟楼高有五层,最顶上一层四四方方,飞檐翘角,角上悬铜铃,风吹铃响如奏宫乐。
顶层四面,每一面都镶嵌了一只若大的圆盘钟,上头画了十二格将圆等分,盘中两根长针自转而走,一长一短,指示“时”与“分”——为了更精确划分时间,厉大王将时辰一分为二,称为小时,每小时划六十分,每到整点,这大钟下面悬挂的钟摆便会“当当”敲响,声传几里,很是方便了狄丘工坊中工人的上下班。
钟楼便以此钟得名,据说下一步厉大王要将此等形制的钟楼推广到西北各个郡县,统一时制,这可又是一个浩大的工程,西北民众闻之不惧反喜,拍手而庆··与大燕和以往历代朝廷差遣劳役不同,西北如今虽也征发劳役,但不仅可以以银免役,就算是穷人无银去服役的,不但管吃管住管发什么劳保用品,甚至还按工时和劳动强度发工钱通盘一算,一年仅半个月的役时,都不是什么要命的苦役,每日辛苦劳作五六个时辰,不但省了家中吃用,甚至还能小赚一笔,还上以往落下的饥荒。
是以,如今西北“征役”,不但不是百姓躲着害怕的事,反而踊跃争抢,人人都想寻个轻省些的肥差·为了这事,还闹出几件贪腐案来,立时让厉大王以雷霆之势打压了下去,听说日后还要建什么监察司,以监察官吏贪腐不法。
钟楼四楼是机括和钟摆所在,四根巨大的石柱中间镂空放置着铁木制成的机械,远远看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规则之美··这底下几层官府也没浪费,以拍卖形式卖了使用权,开出一家别有特色的观景食肆,因为风景别致,口味又佳,这两年渐渐传出了狄丘第一楼的美名,只是这楼虽好,里头的东西却也比别家贵上三分,不是殷足豪富的人家,哪里又舍得来此尝鲜。
刘子昌来了狄丘小三个月,也是第一次上这楼,宴请故交新友··“刘贤弟,叨扰了·”厉老先生满面惭愧地递上自家婆娘手制的发糕,“这些日子屡受贤弟款待,我身无长物,家中贫寒,也无以为报,倒是老妻自制的糕点,甚是可口,要请贤弟尝一尝。”
“见外了不是厉老哥,你我哪儿跟哪儿啊”·刘子昌笑容满面的接过竹篮子,用力一嗅,口中啧啧有声地赞叹道:“形绵色润,甜香悠远,哎呀嫂夫人有一双巧手,虽未入口,看这样子就不逊于‘厉家秘制’的糕点了你老哥也姓厉,与那西北王……咳,岂不是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就称得上正宗‘厉家秘制’了么哈哈哈”·刘子昌自觉这玩笑很是有趣,笑得前俯后仰,厉老先生黑着张脸,也只得陪着干笑几声。
“走走走今日恰好在狄丘遇到位故交,啧啧啧有这位老先生和您,还开什么文会啊那帮子酸儒加上我,十个捆一块儿也不及您二位啊哈哈哈,来来来,我来与老哥引介一二……”··刘子昌一手挎着竹篮子,一手搀着厉老头的胳膊,也不要仆从帮忙,兴冲冲地携手同登钟楼。
钟楼三层临窗的雅座之上,正坐着位花白胡须的老先生,面前一壶香茗,他啜着茶水,出神地望着远方棉田采收的景象··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手中拿了把蒲扇,一会儿给自己扇扇,一会儿给主家扇扇,眼珠子四下乱溜,不住往别桌上色香俱全的好菜上瞅,悄悄吞下几口涎水。
听到楼梯口的声响,那小厮转过脸来,正看到上楼来的两人,他眼珠子蓦然瞪大,一声惊呼脱口而出:“厉……”·“咳”窗前的老先生回过头来,突然大声咳嗽几下,制止了小厮的失言,他脸上浮起一个别有意味的笑容,站起身来,道:“厉……老先生,别来无恙能在此地看到您,当真是意外之喜,却也是……意料之中啊”·刘子昌眨眨眼,惊喜地哈哈笑道:“您二位……原来是熟识,故交巧,太巧了哈哈哈”·厉老先生眼睛微微一眯,缓缓挺起胸,久居高位的显赫威势突地在他身上显了出来,他唇角微微一勾,也轻笑道:“果然是……巧。”
作者有话要说:《赳赳老秦》引用自电视剧《大秦帝国》主题曲,歌虽未听过,但这词实在是激昂,很喜欢··第152章 分忧·一个故交老大人, 一个新友老先生, 两人居然是老相识, 刘子昌喜不自胜之余,张张口想彼此介绍,突觉有些尴尬,他自己还不知厉老先生名号呢·这位厉老先生与他相交几月,一直是和煦儒雅, 今日一见章大人却是突然气度骤变,倒叫他有些凛然, 似是见到了什么高官贵人……莫不是, 老先生原也是宦海沉浮之人啧啧意想不到啊大约是- yin -沟翻船、免官回乡以至宦囊羞涩也怪不得羞于启齿了。
“老朽厉子布, 归隐乡里,不愿多提往日是非,是以相交以来一直未通名, 子昌多多见谅·”·厉昭微微一笑, 既然在此地见到了章秉这老狐狸,再隐姓埋名倒让这老儿小瞧。
世人皆称厉相,少有人知厉昭之名, 更无几人有资格喊一声“子布”,如今说来, 倒也不惧怕泄漏些什么··更何况, 厉昭长眉一扬,下巴微微抬起,这片西北之地掌在何人之手, 章秉又怎会不知他倒是该担心担心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能不能有机会回乡了。
想到此处,厉昭清癯的面庞之上笑容更盛,难免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却又诡异的自豪之情··自家的不肖子,打下好大一片基业,倒是英雄犹胜老子了·以这浑小子的惫懒- xing -格,往日丝毫看不出他有这等本事,如今看来,这等浑不要脸又知人善用的德- xing -却是肖似前汉高祖……咝,那自家岂不是“吾翁即若翁,必欲烹尔翁,则幸分我一杯羹”的……那杯羹·这些日子来隐隐有些火热,蠢蠢欲动又不敢想的心思,突地被这话浇得透心凉。
长子一向放养,与他不亲,当年远任西北更是几近放逐,再想想被他“大义灭亲”,如今形同陌路的二子……·如今自己也已年过五旬,一群庶子女风流云散,一别如雨,唯有继妻相守,还有什么好不甘的·厉昭颓然坐下,喊了一声:“酒来”·“好好,子布兄哪有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当我是朋友,那就不要再提这等酸话章大人也与您旧识,我就不再赘言多语了,来来来今日秋高气爽,狄丘丰收欢庆,我等也借这喜气,一醉方休。”
·刘子昌高声一呼,店家忙拎了本厚厚的图册过来,笑道:“客官,此中是我店几个招牌菜,别有特色,东家大价钱请了狄丘中学的中学生来画的,您看看”·狄丘这几年开了职业中学,收的都是已有小学基本文化的少年,按各人的兴趣与能力分派到各专业,专业目前还不多,仅有财务、医技、工技、农技、美工等廖廖几个,但教出来的学生极为实用能干,各家工坊铺子和农场都争相高薪聘用。
小二一边小心地指着那厚纸本上栩栩如生、带着价码的名菜彩图介绍,一边又流水介似地报出一串普通常见的菜肴名·等到刘子昌赞叹着一溜点了三个招牌大菜,六七样普通小菜,又选了荤素干果几个冷碟,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图册收起,指着墙上的酒水牌道:·“客官我家有狄丘最负盛名的粟米酿文王酒、高粱酿的烧刀子,也有清淡些的水酒。
茶水虽无新鲜的绿茶,却有用我王府上方子特制的红茶、黑茶,别有滋味,更有解腻助消化的功效,那些羌人们如今没有茶砖简直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您看来点什么”·听着小二笑嘻嘻又极为自然地说起“我王”的功绩,厉昭和章秉不约而同地眼眶一缩,彼此看了一眼,精芒暗隐。
“……那倒是要好好尝尝,文王酒、烧刀子各来一壶,那个甚么黑茶也来一壶”·刘子昌兴致勃勃地,也不管是酒还是茶,点这又点那,点了满满一单,这才让满面喜色的小二退了下去,根本没发觉两个老头之间的风云暗涌。
冷碟和酒水很快呈了上来,果然颇有狄丘特色,香酥牛肉干、芥末皮蛋、豆糕、凉拌千张丝,样样都是几人未在他处见过的风味··“这几样都是我王为了让军旅的兵卒吃好吃饱,想尽办法琢磨出来的方子,耐放又好吃,咱们狄丘人都很是喜爱,其他地方可见不着。”
小二一边说着,一边为几位客官倒上澄黄的文王酒,又道:“这酒是我王用麦仁、粟米、谷子、黍子、豌豆等五谷所酿,据说用的就是当年文王的方子,用料精到,香醇可口又不易上头,要不是这几年连着丰收,官府怕费粮食还不让酿呢如今也要限量,几位客官只得这一壶,再多也没有了。”
“文王酒……呵”章秉端起酒盏,浅啜一口,眼光扫过厉昭,忽地吟道:“无念尔祖,聿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以先秦诗配文王酒,好有韵味,更助酒兴·”刘子昌一拍桌子,兴高采烈地喝道,一口饮尽了自己盏中黄酒··章秉所念为先秦诗《文王》,这一段的意思却是“感念你祖先的意旨,修养自身的德行。
长久地顺应天命,才能求得多种福分·”对着西北王的老子念这段,其意不言而喻:让你儿子安份点··厉昭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眼望着章老先生,也接着颂道:“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
宜鉴于殷,骏命不易”·这句原意即“商没有失去民心时,也能与天意相称·应该以殷为戒鉴,天命不是不会变更的·”·在大燕的命官之前,西北王的地盘上,吟此诗句却是比章秉所言更为露骨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老子能当相,儿子当个西北王又怎样风水轮流转,天命也会变,日后,说不得会如何呢·章秉沉默下来,静静看着窗外狄丘百姓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秋收景象,思及来时路上,大燕腹地民生凋敝、灾民奔突,路有饿殍之状……他突地端起自己的酒一饮而尽,花白的胡须上酒水淋漓。
刘子昌干笑几声,虽不知为何念几句《文王》就气氛僵结,还是拎起酒壶为新朋旧友满上,道:“饮胜”·***·秋收时节,汉人粮仓里粮足畜丰,突厥又开始不安份。
突利图汗打了一年多的仗,打得草原上血腥满地,牲畜都少人饲养,部族里的勇士也损伤许多·此时汉人的粮仓丰了,不抢更待何时突利图汗捏拢融合了几十支零散部族,凑出三个万人队遣发至故陈和大燕的边界打草谷。
燕国大将军刘琦在大燕皇帝的严辞诫敕之下,总算鼓足勇气,领十万大军欲阻敌于镇远关前,却在野战之中被一支突厥万人队打得落花流水,十万大军溃散殆尽·兵败如山倒,他只得领着仅剩的三千精兵逃窜回边堡,死守不出,任腹地被蛮胡肆虐。
蛮过如梳,兵过如篦·溃散的败兵如蝗虫一般席卷大燕北疆,哀鸿遍野··勉强能称得上一抹亮绩的,便是大燕西北突出三千精骑,飘忽若鬼,在祁连山前将突厥一支万人队夹击割裂,一点一点蚕食而尽,如此辉煌的战绩震动天下,却无一人敢向皇帝道声贺。
只因这根本不是大燕的骑兵··有人说这支骑兵是西北王的手下,也有人说这支骑兵是西突厥王子的复仇之军,看到的人都说这几千骑几乎都是蛮人,身上铠甲看上去却似汉人的形制,让人实在搞不清他们的身份。
是以,人人将此神出鬼没的精骑称为“鬼骑”··打了这一场大胜仗,鬼骑便又钻进山岭飘忽不见··寒露初临,鬼骑的大胡子首领带着他的队伍钻出丛林,回驻地休整。
走到自家与阿妹同住的小院子前,却见门旁站了一队侍卫,黑甲军的仲将军竟然也在当门神··祝刀一楞,继而紧张起来,奔上前去,问道:“出什么事了”·仲将军的表情很奇异,他张了张嘴,似有些纠结又有点心虚,道:“……无事,我王在屋中与殊娘子商议,商议……大事。”
祝刀的眉头微蹙,眼睛眯了起来,既说无事又有大事,仲衡这个王之腹心“密友”,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的……·“烦请借过·”他胡子微微一抖,抿出丝笑模样,口中说着,脚步不停,坚定地迈进院门。
仲衡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拦他,那事当真要做,这位肯定是瞒不了的··庭院之中,有一棵极大的古桑树,绿荫如盖,厉大王与阿殊正坐在树下品茗闲谈,更准确地说,厉大王正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阿殊戴着条半遮面的丝巾与他盈盈相望。
她身前的几上放着纸笔,纸上四个墨迹殷然的大字“此生不嫁”··祝刀脚步一凝,眼中酸涩,继而心中一揪,凛然而危——阿殊为何对大王写这些莫非是拒婚·他脚步一疾,快步走到两人面前,躬身一礼,正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厉大王虽是年轻气盛,这些年来私生活却风评甚好,不但不爱女色,连男色都只宠门外那一位,别说什么欺男霸女,赤禾堡里连母蚊子进出,都要让仲将军分辨一二。
而他家的妹子当年虽是容色殊丽、倾国倾城,可如今……摘下面纱可止小儿夜啼··不嫁为何说起这等话厉大王对他兄妹二人恩重如山,他实是不愿有什么触犯之处。
他有些踌躇,正思索着如何措辞,却见阿殊望了他一眼,无声地柔柔一笑,提起笔来,规规正正地又写了五个大字:“愿为王分忧”··分忧分什么忧·厉大王喜不自胜,咧开大嘴,一连串地道:“多谢多谢”·他转头眨眨眼,有些尴尬地望着祝刀,笑道:“呃,阿殊她答应……帮我们生个孩子。”
祝刀眼前一阵发黑,他听到了什么什么生孩子,还是“我们”·他紧咬牙关,颤着手摸向了腰刀。
作者有话要说:先秦诗《文王》译文选摘自百度··第153章 入怀·[殊姬嘤嘤而泣, 夺刀横颈, 愿与我王共生死, 建昌侯感而长叹,弃刀拜主……遂得鱼水欢,雄主出。
]·[冠军侯力冠全军,祝刀不能敌,遂以殊姬奉主, 媚上屈膝……后得封建昌侯·]·在后世的野史中,对厉大王一这段香艳又惊险的经历, 说法千奇百怪, 有说是殊姬惑王, 祝刀媚上的,也有说是厉王强取豪夺,情人黯然伤神的, 不一而足。
相同的结果就是, 殊姬生下了一代雄主,被奉为太妃,荣安一世··事实上当时祝刀剑眉一竖, 满面黑气,手握刀把杀气四溢, 厉弦立时就警觉地往后一蹦, 口中道:“你冷静,冷静听我解释……”·寒光一闪,刀已出鞘。
·同一时, 在门外贴着缝倾听良久的仲衡,也猛然破门而入,纵身跃在厉弦身前,眼泛寒光,手按长刀,警惕地瞪向欲行不轨的祝刀··祝刀没有理睬挡在身前的仲将军,他缓缓屈膝跪下,双手高举,奉上长刀,盯着厉大王的眼,一字一顿道:“大王与我兄妹恩深似海,我愿以手中长刀为王建功立业,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但阿姝她半生苦楚,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求大王开恩……”·厉弦黑着脸也有些急眼,你情我愿双方有利的好事,被这家伙弄得跟欺男霸女似的,忒也无趣正要开口解释,阿殊站了起来,轻移莲步,走到兄长身前,静静跪下,望着祝刀悲愤激昂的眼,她轻轻摇了摇头,口中无声吐出两个字:“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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