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by 初可(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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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 by 初可(二)(4)
·赵琮心想,给了你好处,也就别再装了·他也无力再应付下去,放下茶盏道:“王叔也回吧,明日朕要出宫亲耕,世元也来·”·“谢陛下恩。”
赵琮看魏郡王颤颤巍巍的模样,到底也有些心疼,他一直记得当初魏郡王的那几分真心·那也是他式微时,唯一关心他的人·他起身,下去亲手扶起魏郡王,这么一个举动,倒叫魏郡王流出了一些真心实意的眼泪。
福禄亲自送魏郡王进宫··染陶进来见他,给他回禀外头的事,赵琮兴致缺缺地听了番··直到染陶说:“怪道小郎君昨儿没回宫,他在外喝酒喝多啦怕是怕回来惹您担忧。”
赵琮立刻抬头看她··染陶心中叹气,果然还是在意··她道:“婢子们早上去的时候,小郎君还未起身呢,问了小郎君身边女使才知道什么情况。
婢子方才又去问了路远,小郎君怕你罚他们,没许他们说实话,这小子,还真没说婢子已经罚他了”·赵琮却又高兴起来,原来不是不愿进宫,只是喝多了怕他担心呀·他立刻便露出笑容,笑着又想叫盛音过来。
可他转念一想,东西都搬出去了,哪还能再让人回来他顿时又收起笑容,甚至暗自反思,他往常不是这般浮躁的人,这件事情上头怎会如此反复·染陶见他们陛下突然又不高兴了,更觉诧异,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她哪里晓得,赵琮自己也不知道呢··他继续抱着手炉,问道:“他身边的女使叫什么名字,人如何”·“名叫洇墨,据闻小郎君尚未出生时,她便在单娘子跟前伺候的,也是亲眼见小郎君长大的。
人看起来,很妥帖·”·“那就好·”赵琮点头,“她叫洇墨,你叫染陶·”·染陶也笑:“是婢子也这般觉着,名字倒跟对了一对儿似的”·赵琮再度莫名高兴,他笑问:“他人呢”·“呃……小郎君又出宫去了。”
“……”赵琮沉默··他才与魏郡王说了多久的话·小没良心的一点儿也等不得·第101章 画卷上竟然有个年轻男子在亭中笑。
赵世碂出宫后, 到晚也未再回来, 且一点音信也没有,更没使个人进宫来说一声·谁也不知他干什么去了··赵琮靠在床上一直等, 染陶进来几次, 到底劝道:“陛下, 小郎君毕竟已长大,这几年又在外, 怕是早已无法适应宫中规矩。”
她还有一句话没说, 陛下也当适应如今的小郎君才是··“朕知道·”·“陛下快些睡吧,您定了明日出宫, 到了城外, 您更要亲耕, 得累一天呢。”
“染陶·”·“嗯”·赵琮斟酌一番,还是问道:“朕对小十一的态度,是否不对”·类似的问题,白天时, 陛下已问过一回, 可他如今又问, 染陶心中再叹气。
她轻声道:“陛下,您的态度不无不对,小郎君也无有不对·只是隔了这几年,总……”·赵琮知道,隔了几年便如此,往后赵十一还会娶妻生子, 他应该早些适应才行。
他徒问这些,又有何用他暗自嘲笑,不等染陶给他整理被子,他自己先躺了下来,面朝里,轻声道:“朕睡了·”·染陶知道心理落差最令人难受,可这也是实情,陛下总要适应的。
她也不再劝,也劝不得,这事儿总得陛下自个想明白才是·她放下幔帐,转身出去··翌日清晨,赵琮早早醒来,穿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带着宫中妃嫔,宗室子弟与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一同去城外。
·这事儿,赵世碂倒是知道的,只是赵琮之前也没定个具体日子下来·便是今日外出,也是他昨日临时定下的,还没来得及告诉赵世碂·原本,赵琮是想带赵世碂同去的,可此时也没了兴致。
他还当小十一是孩子,赵十一却真的已不是孩子··城外早已安排好田地,赵琮还允附近的村民同观··村民们难得一见皇帝,自是兴奋得很·赵琮是已将表演刻进骨子里的人,在这样的场合下,自然是表现完美,无论他的实际情绪如何。
同观的村民们跪下高呼万岁,他叫起,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语,便亲自下田·可又把大家吓着了,谁也没想着,这亲耕,当真是“亲耕”·就是几位近臣,也没料到他们陛下当真要下地·钱月默更是紧跟他,一起下地。
其他几位妃嫔,虽不得宠,但陛下与淑妃也从不缺她们吃喝,这几年从未因无宠而被折腾过,陛下反而常赏好东西给她们,如今反倒也心境平和起来·她们早就被钱月默说过一回,今日也都穿了轻便衣裳,纷纷扶着宫女的手下地。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向来生活在城市,稻与麦从前是分不清的·反倒是这辈子开始当皇帝,他样样开始学,样样开始认·如今倒知道两者的区别,只现在才是二月,放到上辈子,也就是公历三月,还不到插秧的季节,他也只能耕一耕田。
且这田地已是打理得差不多,他即便真下地耕田,终究还是做样子·但他到底拿着犁刀好好将身边一块地平了一遍,妃嫔们有样学样,其他官员更是学了个十成··一旁的村民早已傻眼,官家、宫中娘子与这些达官贵人们,居然真的把一块田地给平了一遍·这当真是有史以来最实在的“亲耕”。
赵琮平完他身边那块,直起身子,便觉得腰酸,腿脚皆疼··他身子不好,从不习武,顶多用完膳,在院中走几个来回罢了·养尊处优惯了,哪能干这样的活其实平到一半时,他便觉着有些不适,硬是撑下来。
他一抬头,看到村民们殷殷的眼神,顿时觉得这点苦不算什么··他笑道:“今年定有好收成·”·村民们一听,又跪下谢恩··赵琮笑着再叫起,因要在百姓面前持有形象,他硬撑着没去扶住染陶。
此时,城内赵世碂的新宅子中,他倒是熬了一宿,终于将画作成,面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放下画笔,便往外叫人,茶喜走了进来··洇墨原本就不是普通丫鬟,穆扶不在,她也要管京中生意。
茶喜来了,赵世碂分了分,令她主要去管府外的事··茶喜手托花蜜水进来,叹气:“小郎君,您到底画些什么呢,一夜也不睡·要是被陛下跟染陶姐姐知道,婢子又要被骂啦”·赵世碂一直记得当年茶喜对他的好,赵琮派她过来,他还挺高兴的。
他现在兴致好,边喝水,边问道:“你今年多大了”·“婢子十八啦”·“如今陛下把你给了我,我将你嫁人如何”·茶喜大惊失色:“是婢子伺候得不好吗”·赵世碂笑:“我是为你好,才想将你嫁人。”
茶喜松了口气,说道:“婢子不嫁人,同染陶姐姐一样·染陶姐姐伺候陛下一辈子,婢子便伺候您一辈子”·染陶不打算嫁人萧棠怎么办·不过赵世碂也未再深究这件事,等画晾干,他亲手将画卷卷起来,用丝绳松松系好,寻了个雅致的黑木盒子出来。
他将画卷小心放好,便转身去洗漱、换衣裳··茶喜为他束发髻时,依然诧异:“小郎君,您到底画了什么”·赵世碂笑而不语··束好发髻,他自己拿了赵琮亲手给的那支发簪簪上,转身再亲自去挑衣服。
茶喜更为纳闷·他们小郎君可是从不过问这些的呀·赵世碂是知道自己惹赵琮生气,想去哄赵琮高兴,他知道赵琮喜欢什么东西,赵琮极为在意这些。
他自是要将自己收拾得齐整些,赵琮自会愿意见他,赵琮看着喜欢,也就能早些原谅他··他选好衣裳,换上,便抱上黑木长盒,往宫中去··等他到宫外,守门的太监讶异道:“小郎君您怎的这个时候进宫来”·“……”赵世碂不解。
“可是陛下有事情要示下,派您回来”他们都当赵世碂也跟陛下一同去城外··“……”·赵琮一行人早晨出城出得早,此时趁着日头正盛回来。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马车内也暖,他昏昏欲睡地靠在马车内的榻上,随着马车摇晃·今日出宫,坐的是八驾马车,摆了帝王仪仗,但也未摆全·不过清了御街与几条主道而已。
出宫本就为亲耕,为天下祈福,没道理折腾老百姓··因摆了帝王仪仗,染陶也不好陪他坐马车,只是在车外跟车··他腿脚疼,也就只能自己时不时捶几下。
眼看着拐道便上西大街,再行一会儿便能到宫中,染陶在车外小声告予他,他松了口气,只想快些回去好好泡一泡身子··正在此时,车队却忽然停了下来,马车虽不快,倒也是有惯- xing -的。
赵琮往前一扑,幸好他赶紧拽住身后的扶手,才没被甩出去··他往后靠在榻上直喘气,简直不想再说话,暗道这辈子,就这体质,也不知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他正要问染陶是何事,染陶已经小声道:“陛下小郎君来了”·“……”赵琮其实还在气,却也讶异,他连宫都不回了,这个时候跑来做什么·赵世碂昨日之所以不等赵琮消气便回去,便是赶紧去想办法哄赵琮高兴。
可赵琮是皇帝,要什么没有·他在街上转了一圈,没见着一样可心的东西,什么也没买着·正巧一家珍宝铺子给他拿名家画作看,他想起赵琮喜欢他作的画,这才有了想法,转身便家去画画。
从昨日下午直画到早晨,可算是画好··急急地要去宫中见赵琮,哪料他招呼都没打一声,便带上所有人出城了明明前些日子,赵琮还问他定哪个日子最好,此时竟然撇了他就走。
他自是又吓着了··他听了太监们的话,转身便往城外赶·因御街与主道都清了人,骑马行起路来,快得很·街边守着的侍卫开始还要拦他,侍卫长却是认得他的,立即放行,之后一路顺畅。
·远远地,他瞧见了车队,他拉紧缰绳,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他的马一声鸣叫,前方打头阵的亲卫们骑着的马也没好到哪里去··若他不是是赵世碂,是人人都只知道的陛下心尖上的人,那些亲卫们怕是早上前将他拿下。
前方有了突发状况,福禄立刻带人行来,正问:“怎么了这是——小郎君”·赵世碂从马上下来,面上难得有了急躁:“陛下呢”·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福禄怔愣:“陛下在车上呢。”
赵世碂从马背上拿下一样东西,就要往前去··福禄这才回神,赶紧走到他面前,小声道:“小郎君,这到底不合规矩,这么多人瞧着呢,好歹让小的去禀告一声”福禄这说的是特别大的实在话,意指:这么多人面前,您好歹演一演才是·赵世碂脚步一顿。
他竟然急得忘记了规矩·这番功夫,御驾那处又有人跑来,行礼便道:“小郎君,陛下说他知道了,要您就在前头,一同回宫·”·在前头跟一群外人在一起这怎么够·他得见到赵琮才行啊他又惹怒了人,怎能再在前头待着·他再道:“我有话要对陛下说。”
“……”传话之人只好再回去··赵琮一听传话,更气··不回宫的是他,此时死活非要见他的也是他·他赵琮就这么好见·心中虽气,脑中虽这般想,赵琮皱眉在车内静了会儿,到底开口道:“叫他在外跟车。”
“是”·赵世碂得到回应,松了口气,立刻再翻身上马,将那长盒紧紧抱在怀里,行到赵琮的御驾旁··染陶暗道,陛下跟小郎君两人相处倒是极为有趣,怎的似乎十分别扭·但她也不多想,只往旁让了让,好叫赵世碂骑马恰好跟在一边。
这边总算妥当,福禄高喊一声“起驾”,车队继续往前行去··赵琮的御驾旁,跟有许多贵族子弟,其中就有赵世碂的大哥赵世元··他在赵世碂身后,抬头暗暗看他几眼,心中也有思量。
他与这位弟弟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回面,还在王府时,他们两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多年之后的现在,他们之间依然有着天壤之别··只不过这别,可就不同了。
御驾竟会为他而停,且陛下一点儿不气还让他跟车在一旁·赵世元都不禁想,这位十一弟弟到底有什么好本事,能哄得陛下这么喜爱他。
他也好学学,好让他们魏郡王府重返荣光难道是因他生得好可是他们王府子弟生得都不差啊·他很不解。
不止赵世元这般想,其他人人都这样想··此时人人都紧盯着赵世碂,赵世碂却不自知,他在车外,小声道:“陛下·”·赵琮暗“哼”,压根没理他。
“陛下,我错了·”·赵琮更气,“我错了”三个字说一回、两回,还有用·说多了有什么用处真当他赵琮还是从前的傻子好哄·赵琮依然未出声,赵世碂的脸便变得更- yin -。
赵世碂在赵琮面前是乖得很,仿佛身上的- yin -郁与霸道便全没了·但此时赵琮在马车里坐着,他身上那股- yin -霾就渐渐将他包围,盯着他的人也不敢再盯··直到回到宫中,车内的赵琮再未应过他,他便一路脸- yin -到宫门处。
赵琮是皇帝,车驾可以行进去,他们却不行·赵世碂翻身下马,将盒子抱紧,依然紧紧跟着马车,一直走到福宁殿门口··赵琮没听到小没良心说话,只当人又耐不住,说不定又不在马车旁了他却又下不来脸去问。
他既气,又厌烦这样陌生而奇怪的自己··偏偏腿脚疼得很,马车一停下,他便烦躁地自己掀开帘子,他起身便要下马车··染陶等人都没料到他突然就下了马车,马车还未停稳。
赵琮的腿脚本就疼,他矮着身子出来,脚底板猛地一疼,身子一歪,眼看着就要往马车下掉·福禄等人吓得立刻就往地上扑,预备当垫子·赵世碂却先一步扔了怀中盒子,大步上前揽住赵琮的腰,将赵琮抱在怀里。
赵琮一吓,再一愣,耳中便听到重物坠落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往地面看去··一个黑木盒子摔在地上,已摔开,其中一幅画卷掉在地面,丝带松落间,画卷展开半幅。
午时阳光下,画卷上竟然有个年轻男子在亭中笑··第102章 不是那种喜欢,而是那种喜欢··不待赵琮看仔细, 赵世碂便立起身子, 二话不说将他给抱进了福宁殿。
身后众人还在怔愣,福禄是头一个回神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 急道:“快起来进去”其他地上趴着的才一一跟着起来, 往殿中跑。
染陶则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画卷与黑木盒··她也惊讶,画上之人, 是他们陛下吧·这画是小郎君作的吧·此画的确是赵世碂所作, 为了讨赵琮欢心而作,但他现在也没了讨欢心的兴致。
他着急地将赵琮抱进正殿的内室中, 将他放到榻上, 便着急地要去脱赵琮的靴子··靴子已拽下一半, 赵琮猛地回神,他立即把脚往回收··赵世碂看他:“你的脚怎么了”·“……”赵琮也不知他是怎么了,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就不敢看赵世碂的脸, 他的脚也忘了再收回。
趁他迷糊, 赵世碂手快地脱了赵琮右脚上的靴子·赵琮的脚一凉, 赵世碂从一旁移来炭盆,赵琮的脚面漫上融融暖意·他低头看向赵世碂,赵世碂在脱他另一脚上的靴子,只留给他一个脖颈可看。
赵世碂手快,两只靴子很快便已被他脱下,赵世碂正要跪下··福禄从隔窗后绕进来, 急道:“陛下——”·赵世碂不悦道:“出去。”
“小郎君——”·“都出去,谁也不许进来”·“……”·福禄在隔窗外犹豫了会儿,到底老实出去,并拦住了所有打算进来的人。
赵世碂这才跪在地上,并将赵琮的脚抱在怀中·赵琮的脸莫名有些烧,他再度想收回双脚,可是赵世碂抱得紧,赵世碂抬头看他,叫他:“陛下·”·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不再动。
赵世碂的声音很委屈··“陛下,我错了·我不是故意不回宫,也不是不愿意进宫与你一同住·只是我已长大,在宫里,别人会以为我对你的皇位别有企图。
你身子不好,又尚无皇子,别人更会胡乱猜测我的心思·可是——”·赵世碂看他,认真道:“可是我没有这些心思,我不愿被人这般猜想·陛下,我也不是存心惹你生气,只是我因此事有些迷茫,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该如何与你说。
昨日喝多了酒,怕你见我喝酒要气,便未回来,我当真不是故意的·”·“陛下,你别生我的气·”·赵世碂仰头看他,看得认真··赵琮低头看他,却已看呆。
“陛下……”赵世碂再叫一声,将他的腿与脚抱得更紧··赵琮渐渐回神,连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下意识道:“我没气你·”·“陛下千万别气我,往后我再也不随意就走,也再不做惹你气的事。
五年前,你保护我·往后,我在你面前,我来保护你·任何惹你气的人,我来帮你杀他·任何你厌恶的事,我来替你做·我早已不是十一岁,不需再装傻,更不敢再骗你,我能为你做许多许多的事。”
赵世碂说这番话的时候,始终仰头看着他··赵琮的眼圈不知不觉便红了··“陛下”赵世碂再问··赵琮点头。
“要陛下亲口说·”赵世碂再委屈道··赵琮露出一丝笑容,轻声道:“好·”·赵世碂心中包袱终于落地,往后他一定忠于赵琮,凡事以赵琮为先。
他也会一辈子瞒住那个最大的秘密··他低头扯去赵琮脚上的袜子,为他按脚底··赵琮早已不在意··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墙角的炭盆,眼角莫名起了些微- shi -意。
他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对劲来自于何处··真是太不妙··他喜欢上了他的侄子··不是那种喜欢,而是那种喜欢。
赵世碂晚上留在了福宁殿,且是正殿··赵琮出去走一遭,又是亲自下田耕地,到底身子有些不适·后来御医也来看了一番,为他按摩了腿上的- xue -位,赵世碂一直在一旁盯着学。
之前与赵琮说了那番话,赵世碂顿时又清明起来·御医们走后,他还帮赵琮按腿按了许久·赵琮已没劲拒绝,他此时既欢喜,又心酸··活了两辈子,终于喜欢上了一个人。
这个人偏偏是他的侄子··他有些不甘心··他明明不是赵琮,他明明与赵世碂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从另一个世界穿来的··可他也的确是赵琮,的确与赵世碂有血缘关系。
在他上辈子生活的地方,同- xing -本就难以被人接受·如今时代,男风虽说盛行,却也只不过是个风潮罢了,人们总要娶妻生子·更何况他又是他的侄儿。
为什么他终于有了喜欢的人,却是这样的人·他闭着眼睛,没去看赵世碂··心中的心酸到底盖过欢喜··再喜欢也没有,注定没有结局,也注定了是无望。
赵世碂却以为他是身子不舒服,不愿说话,倒是很乖,按了腿,就乖乖去榻上靠着,自己看书,不打扰他歇息··后来染陶轻手轻脚过来,小声道:“小郎君,您去侧殿休息吧,婢子在这儿看着。”
“我就在这儿·”·“小郎君——”·“你们去歇着吧,我在这儿陪他·”·染陶又小声劝了几句,赵世碂依然不愿回去。
幔帐内,睁眼的赵琮一一听到耳中··他叹气,从枕头下面摸出那个小扇坠·他伸手将它举高,晃了晃,小水滴摇来摆去·里头的“宝”字也摇来晃去。
他苦笑··往后还要给小十一相看儿媳妇,还要看他娶妻生子··他倒宁愿自己再迟钝一些,宁愿自己永远不明白这份感情··但是喜欢这件事该如何说·往往开窍便是一瞬间的事。
赵世碂抱起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不对劲,赵世碂再仰头委屈对他诉说的时候,刹那间,他便领悟了这种他也从未有过的感情··前世里,他教学生们去如何表演爱,表演喜欢。
他也试着去喜欢上那个曾骗过他的人,却从未成功过··谁能想到,穿过这许多年,穿过不同的空间与世界,他终于领悟“喜欢”二字··却偏偏是一段无望的“喜欢”啊。
唉··赵琮叹气,心道还是得将赵世碂外派出去才行··将赵世碂留在这儿,他真怕自己毁了他·他的- xing -格本就偏- yin -郁,这辈子又是皇帝,亲政以来,看似绵软,实际作风很强硬。
他定下的事,从不因人改变,许多人惧他·他也不知这份喜欢,再深下去,偏偏得不到时,能不能令他做出些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如今尚能控制,将来小十一娶妻生子,他要如何忍。
虽然小没良心骗过他,但他还是希望小十一能够正常地去娶妻,去生子··小十一要活得比这个时代里的每个人都好··他将扇坠再度塞回枕下,心中也已做下决定。
宫外的魏郡王府内,赵世元一到家,便被魏郡王叫去书房百般询问··赵世元将今日亲耕所见详细讲了一番,魏郡王沉思了会儿,说道:“我虽已远离朝堂,却知,如今朝中官员,多数皆惧陛下。
孙太后亲政时,有燕国公坐镇,朝中官员三天两头也要起争执·更别提先帝那会儿,先帝就是个菩萨- xing -子,为了登基倒杀了人·但能力实属一般,政事常常交予宰相,他不闻不问,三两个月不上朝那也是常有的。
可你瞧瞧如今朝中,杜誉与钱商两个脾- xing -差了十万八千里之人,竟从未当面起过争执·”·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陛下今日将孙儿叫到跟前问话,面上虽是笑着的,却的确让人平白便生出惧意来,孙儿说话时也很是忐忑。”
“正是如此,咱们都被他给骗了这几年我也反复想,先帝共有五子,身子健壮,却连连病死·他身子那般弱,何以能活下来”·“大爹爹是指,那些人,为陛下所害”·魏郡王怒瞪他:“快收起你这些心思”·“孙儿知错”·“孙太后此人虽不是极为聪明的,但自小便进宫,说起对后宫的了解,她认第二,旁人绝不敢认第一。
陛下从小在宫中,与她朝夕相处十多年,从未在太后面前露过真正面目,并活到登基时·孙太后即便听政,也被他骗得从未对他下狠手,这才是最令人畏惧的”·“那咱们王府待如何”·“待如何如今不是咱们想如何的事儿了。
是看陛下要给咱们什么好在陛下虽心思深,却念旧情,当年我到底曾出手过几回·若不是这旧情,如今还真不知当是何情形·”·“大爹爹,另有一事。”
赵世元又将赵世碂今日拦御驾的事说了遍··魏郡王拧眉,也不知此事该如何解··只能说是赵世碂当真有本事,连陛下都愿意任他哄··当初赵世碂突然开口说话,并在宝慈殿那番举动,是人人都知道的。
当时他还有疑惑,以为是小十一受了刺激·如今五年已过,魏郡王再度苦笑·当真是,赵家出了个会演戏的皇帝便罢了,他们郡王府居然出了个更甚的··偏偏最要命的是,他们发现得太晚·魏郡王叹道:“世元呐,你是嫡子,且是长子,往后郡王府都是你的。
小十一,陛下看重他,自也要重用他,他将来的成就恐怕你们众兄弟之上,你可要记得,家和才能万事兴·”他担心大孙子心理不平衡··赵世元笑:“大爹爹放心,十一弟弟受陛下看重,也是我们郡王府的荣光。
他好,我这个做哥哥的也替他高兴·”·魏郡王松了口气,儿子没教好,孙子到底是教好了··世元虽说- xing -子平和,将来难以有大出息,但作为王府之后,能守住魏郡王府便已足够。
如今有赵十一在,他们魏郡王府只要安生,定能再安虞几十年·再想得大胆些,陛下一直无子,若是多年之后依然无子,从宗室中过继谁去·铁定是他喜爱的赵十一之子。
即便不过继,能似如今这般,他将来也能放心闭眼··他拍了拍赵世元的肩膀,心中秤砣总算落地··赵从德知道他的大儿子今日与赵琮一同去亲耕,原本以为儿子回来也会与他说道一番。
毕竟父亲这五年来已不甚管府中事,哪料儿子回来没见他,反倒去了父亲处··他心中不平,也往正院去,到的时候,赵世元已走··魏郡王瞧见他便没有好脸色。
赵从德赔笑一声,问道:“父亲,世元呢可说了些什么”·“世元今日也疲累,我令他回去早些歇息·”·“正是,听说今日陛下带人一同下地耕田,当真耕了我们世元可没吃过这个苦。”
魏郡王刚因他终于尊重陛下,不再直呼其名而欣慰,听到他后头的话又是一阵好气··“陛下那般身子,都能下地,世元就不行”·“爹爹也别气我,他为了好名声,自是要作这番秀。
咱们又捞不着好处,何苦要跟着作这样子”·魏郡王气得又想揍这个儿子··赵从德再道:“今日陛下可说了给咱们世元什么差事”·“定差事哪是那么容易陛下回头召世元进宫去说话,才能定下来。”
“父亲,你也去与陛下说一说,也给我派个差事·”·魏郡王气道:“你当差事是田间的白萝卜一拔就是一个”·赵从德不满:“我可没种过田,更没耕过地,没见过白萝卜怎么拔的。
赵克律不过大我几岁,我们还是平辈儿呢,何以他掌管大宗正司,我却要在家中闲成这般”赵从德还有理了··魏郡王更气,连连拍了几下桌子:“赵克律能写会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讨陛下欢心,女儿又与宝宁交好你呢你有哪点,能得陛下重用你连大宗正司里头到底有哪些职位都不知”·赵从德被堵住嘴,半晌才道:“世晴与宝宁不也交好赵琮就是偏心”·“滚出去”·“父亲”·“我可警告你,好不容易世元能得差事,你可不许坏了他的好事快滚快滚”·赵从德气呼呼地走出正院,二管家也不敢与他说话。
他一琢磨,果然爹跟儿子都是靠不住的,凡事还是得靠自己··第103章 换作了另外两个字—— 宗宝··这一回, 赵琮再没赶赵世碂出宫去, 赵世碂自己也满口不提。
盛音都懵了,也不知这宅子到底是什么时候修好才好陛下的主意每天都在变呀·洇墨还在宅子中, 茶喜留了四名宫女与太监在宅子内, 其余的人又全部带回宫中, 继续在侧殿伺候赵世碂。
赵琮已打算派赵世碂去淮南,自知没多少相处的日子, 尽管每日于自己而言, 既是甜蜜,又是折磨, 还是不愿放赵世碂出宫去··这日, 他在崇政殿与钱商、杜誉等人商讨淮南盐户之事, 说到一半,他又令福禄去将赵世碂叫来。
赵世碂一进来,赵琮指着末尾的位子:“坐那儿·”·萧棠立即起身:“小郎君,来下官这处坐吧·”·赵琮笑:“他最小, 又身无官位, 坐那儿正合适。”
此话十分亲昵, 赵世碂也听话地坐在末尾,但在场众人,哪个敢小看他·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继续道:“方才再提及盐籍之事,这事儿自去岁至今,已商讨数回,再也拖不得。
今日朕便定下去除盐籍之事, 只是朕欲先在淮南东路试验一番·”·下头坐着的人,跟着赵琮也有五年,明白他的做事风格·陛下常改革,改革起来想法十分多,格外大胆。
偏偏陛下又做得谨慎,每次均是寻一两个地方先试验一番,好坏都有了反响,总结过后,才行下一步··陛下亲政五年以来,每回派去负责试验之事的,期满之后,不论是回京当官,抑或是留在当地,官位、差事均有提升,更是得陛下重用。
此次,不知陛下又将派谁去若是问他们一番,他们也有人选推荐,众人心中各有思量··赵琮也没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去思量,直接再道:“赵世碂负责此事。”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皆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感觉··但钱商杜誉等人得赵琮重用,显然并不是因他们万事只听赵琮差遣·但凡真正得用的官员,不仅要会听,还得会议,更得会驳。
·杜誉直接起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派小十一郎君去做,并不妥当·”·钱商也起身:“臣附议,食盐之事本就纷繁复杂·盐籍一事看起来简单得很,不过是官府改个章程,实际办起来却牵扯过多。
淮南东路盐场众多,盐户数已近万,盐民世代生活在盐场,少读书,不识字,对外了解颇少,要他们接受这样的改变,怕是要费许多口舌·且当地场官众多,与盐民之间的关系更是难梳理。
小郎君身份虽尊贵,但从未经事,乍到那处,如何面对百般状况”·赵世碂原本静静坐着,听到赵琮命他去做这事儿,虽不高兴,毕竟又要出京,要离赵琮远远的。
但想到这是为赵琮分忧,且这是赵琮琢磨了挺久的事,让他去做,便是放心且信任他,他还是很乐意的··哪料到听到这两人的话,他低头,心中不屑··就这种事儿,他三天内便能解决。
他又不是真正的十六岁的青涩小子,瞧钱商说的那番话,甚个“从未经事”,甚个“如何面对百般状况”··他们以为盐民是什么妖魔,又是什么鬼怪吗·虽盐民的确与外交流甚少,但也不至于这般。
用对了法子就成··他虽不满,倒也知道收敛- xing -子,不给赵琮丢人·他微微低头,并不说话··钱商说完后,又有几人发表意见,赵琮任由他们都说完后,才淡笑道:“世碂虽说少经验,却心思灵巧,且做事踏实,朕倒是极放心的。”
赵世碂特别高兴,赵琮这么叫他,往常他特别讨厌这个名字,如今从赵琮口中念出来,似乎名字便突然变好听了·陛下都这么说了,他们能说什么·是以人们才说,智者千虑,终有一失。
陛下那般缜密的人,一旦面对这位小郎君,总似变了个人·只是他们当真以为错了,赵琮虽说的确偏心赵世碂,却也未偏到这种地步,政事上头他很清明··他安排赵世碂去淮南自不是胡闹。
就说赵世碂成日里给赵宗宁送头面一事·他初时尚不知,是赵宗宁都觉着有些过了,将东西带进宫来给他看,他才知晓·且他看着那些珠宝玉石也有些惊诧,他还特地将赵世碂叫来问。
赵世碂却有些不在意,只说“公主喜欢就好”··他妹妹那样大方之人都有些语塞,更不提他··倒也不是他与妹妹没见过世面,比这多上许多倍的他们也见过。
只是寻常日子里头,谁这样不眨眼地乱买东西再听他那样一说,赵琮自然能猜到他这五年一定赚了许多银钱··赵琮训了赵世碂一回,不许他再乱买,他还有些不愿,到底也应了下来。
这事,便被赵琮记在了心里·他虽猜不出赵世碂到底靠什么赚了这样多,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赵世碂的确很有本事·没本事之人,如何赚这样多的钱,他自己是赚不出来的。
杜誉、钱商,都赚不出来··且这些日子以来,他虽未与赵世碂正经谈过政事·但偶尔有些疑惑,也不好与官员商量时,话音里掉出来几句,赵世碂每次皆有不俗见解。
赵琮是很相信赵世碂的能力的,只是他人并不知·赵世碂又曾在杭州生活五年,对那一带定是有多了解··赵琮再道:“但这回的事儿到底不简单,朕也欲派萧棠与他同去。”
萧棠听罢,立即起身,作揖道:“陛下,臣领命·”·赵世碂这时也起身··“你们二人同去,有商有量,将这事儿办好·”·“是”二人异口同声。
萧棠妥帖又多经事,这般安排,其他人均放下心来,以为陛下还是睿智的,并未被侄儿迷了心智·再议了会儿事,众人散去,只萧棠被留下来··萧棠也是自家人,赵琮指了指近前的两张椅子:“你们俩坐过来。”
赵世碂毫不客气地坐到离赵琮更近的那张,赵琮已极力克制不去看他,却还是不由看他一眼,一看,心中又是一凉··真是祸害,怎么就长得这么讨人喜欢·他心中虽凉,却也记得正事,对萧棠道:“子繁,十一他头一回办差事,你到时多提点他。”
萧棠赶紧笑:“陛下,您这是折煞我臣是知道小郎君的本事的,这回去,臣还要听小郎君派遣的”·赵琮也笑,语气更是轻松许多:“他哪有什么本事呀——”边笑,边看了赵世碂一眼。
赵世碂也笑,倒也奇怪,赵琮说他没什么本事,他也高兴··“他这次便是过去协助你,盐场到底复杂,若是当地官员拿乔,他的身份正好拿来用·你也是头一回被朕放到地方上去,来回总要几个月,你放心大胆地去做,不必拘束。
朕已命人守住消息,无需过早让当地官员知道,你们将到楚州时,再给他们传信·”盐官里头猫腻多,要想看到真实情况,还真得静悄悄地去··萧棠连连应“是”,赵琮再交代一番,才放他回去。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等到萧棠也走之后,赵世碂立刻坐到赵琮身边··赵琮的手一颤,旋即便摆出一副很镇定的模样,与赵世碂说正经事:“这回朕特地派萧棠与你同去。
萧棠- xing -子好,好相处,人也机灵·你定要多向他学些真本事·若是当地真有官员不听你话,你尽管拿出身份来压人万不能被人欺负”·虽说赵琮知道小没良心压根就不是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副纯良,小小年纪就知道躲进宫,十一岁就在宝慈殿里杀人,又将孙太后气晕过去。
他连孙太后都不忌惮,连皇帝都能骗,还能被那些官员欺负·他要赵十一向萧棠学习,可萧棠是个十分正派的人,也没甚鬼心思,怕是萧棠要多向他学习才是。
可是自家孩子自家疼,他还是不由便为之担心··赵世碂听罢,立即点头:“我都知道·”·赵琮回头看他一眼,见赵世碂的眸子亮亮的,也干净得很,心中莫名觉得自己有些龌龊。
人家孩子真把他当叔父,他在这里暗恋不说,还怨恨两人竟然有血缘关系,这真是玷污了小十一对他的孺慕之情··他暗叹口气,说道:“三日后便出发吧,你将茶喜与路远带过去。”
“陛下,吉祥跟吉利……”·赵琮脸一板:“那两个东西再也别想回福宁殿”·“陛下,他们是被我威胁才这般。”
赵琮没理他,赵琮是皇帝,自然也需要忠心之人,虽说是他们因为赵十一而背叛他,他也气得狠··“陛下——”·“此事再议”·赵世碂乖乖闭嘴,又道:“陛下,我去淮南,办好事儿,很快便回来那儿有许多好玩的物件,我给你带回来。”
赵琮原本还在暗自苦笑,他这回派两人出去,没说具体归来的时间,只因他自己还在犹豫·他明明已下定决心,在小火苗刚起的时候便要狠心将其灭了·可一想到,若是真送到外头过个三年两年,他这心里头就难受。
索- xing -也不定时间,让他们俩随缘,不过这事儿也的确如钱商所说,并不好办··他并不知赵世碂在杭州便是成日里跟这些打交道的··两浙路的盐民与淮南的盐民还又有不同,两浙路山多水多,地势复杂,好藏人,因而私盐贩子也特别多,当地的盐民都比较灵活。
可是淮南皆是平原,盐场一个连一个,盐民们都被圈在盐场里,想溜都没得溜,久而久之,人就十分老实··老实之人,听话,但一旦改革,哪怕是往好的方向改,他们也难适应。
赵世碂虽住两浙路,对淮南也自信得很,他压根没将这事儿当做一件事·只当出去几天,加上往返的日子,半月怕是都够了·因而他十分高兴,毕竟这是替赵琮去办事儿。
赵琮却想,果然是个孩子,出去玩就高兴,一点离别之情都无·他以为盐场之事十分棘手,没几个月当真办不下来··两人各有心思,赵世碂其实在外生活了五年。
但在赵琮这里,却是赵世碂第一回 独自出远门,赵琮已及极力克制,还是忍不住亲自去看染陶给他一一将东西备齐·光衣裳就装了五个箱笼,赵世碂看到都傻眼了,立即道:“陛下,我才去几日哪里穿得这么多。”
“在外头,样样不便,都带上·”·“我与萧棠按陛下的说法,去楚州一带,那儿离杭州倒也不是十分远,来回走水路也就一日多,若真差东西,回我杭州的宅子拿,也很便宜。
陛下不必令他们为我备这么多·”赵世碂是不想赵琮为他忙碌··赵琮却又不高兴,他似乎总在多管闲事·他的兴致顿时全没了,冷冷道:“染陶看着收拾吧,都听他的。”
说罢,他便转身进书房··“……”赵世碂沉默,不知自己哪里惹得陛下不高兴··赵琮苦恼,烦闷·暗恋就算了,反正是一辈子无望的暗恋,将对方牵扯进来就有些无耻,但他控制不住·幸好,三日之后,赵世碂总算是滚蛋了。
滚蛋前,赵世碂来找他要刀··不提刀还好,一提刀,赵琮更气·当初若不是这把刀,怕是这个小没良心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赵琮看他一眼,直接道:“没有。”
“……”·赵琮暗“哼”,起身离去··气归气,赵世碂走了没半天,赵琮便已开始想念·他不禁又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天大地大他最大。
他喜欢一个人罢了,放在跟前又有何错他就不该把赵十一放走啊·可转念,他又想,他既然喜欢小十一,自然希望给小十一最好的。
小十一长大了,总要飞出去的··赵琮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思念当真难熬··尤其又是这种明白自己心意后的思念··但朝会还要去,政事也还得商议,日子照样是一天天地过。
他虽没将刀当面给赵世碂,却偷偷给他放到箱笼里·赵世碂离开后的第一天晚上,开箱笼自能看到,立刻便写信给赵琮··写好后,他将信递给路远:“送出去。”
路远看了眼外头的汴河水,苦恼道:“小郎君,咱们今晚歇在船上,暂时传不出去呀·要等明早船停在大码头才成·”·赵世碂不满,却也无法。
于是赵琮收到这封信时,已是第三日的早晨··他依然是在崇政殿与官员议事,小太监在外探头探脑,赵琮立即瞧见,便问:“何事”·“陛下,小郎君的信”·赵琮伸手:“拿来。”
小太监上前,将信递给他··赵琮也不用福禄拆信,自己直接撕开信封,从中拿出张纸来,一看,他便笑了··下头的官员们悄悄对视一眼,继续眼观鼻。
纸上是小十一画的一把刀,与那把刀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原本刻有“小十一”的地方,换作了另外两个字——·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宗宝。
第104章 “明日出发,去淮南·”·也是赵世碂去淮南的第三日, 赵琮收到他的信没多久··殿外又有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 魏郡王世子赵从德求见。”
赵琮几乎没作思考,便道:“世子怕是不知道, 世碂已去淮南·他若要见世碂, 待世碂回来再见·”·“是·”小太监应下, 回头要走。
赵琮又道:“世子也已许久未进宫来,既来, 你请世子进来喝杯茶, 再送他出去·”·“是·”·赵琮则继续议事,其他人心道, 陛下果然不喜赵从德, 但好在还给了一番面子情, 估计又是因赵世碂的缘故才愿意给。
赵从德自然知道他的十一儿子已去南方,虽不知到底是为了何事而去·他们府上如今是门前冷落,但也不至于连这个都打听不到·他原本就等着赵世碂的宅子建好,去摆摆威风, 哪料这个机会都没得。
这五年, 他在家真是闲怕了··也不知赵世碂何时归来, 他在家总坐着也不是个事儿··他便打算进宫去见太后,出门前二管家进来,悄声道:“世子,舅爷那处有信来。”
说罢,便从前襟处掏出一封信··他的眉毛一挑,立刻抢过信去看·看罢, 他似是有些激动,在屋里来回转了许多圈·二管家再问:“世子,您还进宫不”·“进”赵从德将信锁进小盒内,痛快出门。
到得宫门,陛下不见他,倒也在他意料之中,但他今日进宫本就不是为了见陛下·小太监带他往宫中走,快到宝慈殿时,他道:“我许久未进宫,既陛下正忙,没空见我,我去拜见太后娘娘。”
小太监顿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连他都看得出来,陛下不喜世子,世子竟然还主动要去见太后不过世子再不讨陛下欢心,也与他无关,既要见便见去。
他行礼,将世子送到宝慈殿,便在殿外等候··宝慈殿门前冷落的程度不下魏郡王府,乍然有人进来,门口打瞌睡的小太监还吓了一跳,看清来人之后,他便赶紧往里头去禀报。
孙太后听闻是赵从德过来,也有些惊诧··王姑姑赶紧道:“前些日子,魏郡王进宫,就连他们府上大郎都被陛下带着一同去亲耕·娘娘,魏郡王府这是又要立起来了”·孙太后却兴致缺缺,立起来又如何她早没了造反的心思,再者,魏郡王府所谓的立起来,也不过是看赵琮如何行事。
赵琮若不喜,他们照样不值一文·她早已与赵从德断了,也再不想见此人··她一口回绝··殿中宫女出去一趟,回来道:“娘娘,世子不愿回。”
孙太后厌烦,指王姑姑:“你去赶他走·”·王姑姑领命去,也未能劝回赵从德·孙太后倒笑了,当年她大权在握时,赵从德跟她甩脸子,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他倒知道讨好。
赵从德此次进宫来,到底所为何事她反倒好奇起来,令王姑姑将人带进来··赵琮议完事,令大臣们家去,他去内室中歪歪身子··他歪在榻上,靠着引枕,手上拿着赵世碂寄来的那张纸,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好看。
福禄笑:“陛下,小郎君给您写了什么,您这样高兴”·赵琮眉梢上全是喜意,的确怎么遮,也遮不住·福禄面前,他也不想遮。
他将纸叠好,小心放到桌上,并未回答,只是又问:“孙博勋可知道他们家的孙竹蕴被公主带走之事”·“邵大人那处盯了好些天,未见忠孝伯府有人往洛阳送信去。
孙博勋住的别院,离洛阳街市也远得很,且他们家如今跟人少来往·恐怕还真不知道这事儿呢”·赵琮也这么以为,否则孙博勋不会至今还没反应,孙沣到底怕他父亲,不敢将此事告知。
可是这么有趣的事,一定要让他知道才行·赵琮伸手点了点桌子,吩咐道:“派人去洛阳,将此事告知忠孝伯·”·“是”福禄回身便去派人。
福禄走后,赵琮又从袖口里摸出小扇坠,将它与那张纸放在一处,边看边笑·兴许是因赵世碂不在此处,又刚收到这样一封信,他现在觉得这样暗自的喜爱似乎也不错。
他不影响任一人,自己静静喜欢就好,这样他便少了许多负罪感··他又想到赵世碂给他画的画,将他画得格外俊朗··只有爱慕一人,才能将对方画得那样美好。
小十一一定也是喜欢他的,虽然这份喜欢,与他的喜欢一点儿也不一样,但已是足够··只因赵世碂这封信,他今天真是太高兴了··他起身,便想穿鞋回福宁殿看画。
福禄又进来,禀道:“陛下,已经派人去·”·赵琮点头,表示知道,再指脚:“穿鞋,回去·”·“陛下,还有一事呢·”·“嗯”·“魏郡王世子又去宝慈殿了”·赵琮本伸脚欲穿鞋,听到这话,他顿了顿。
福禄告诉他这事儿,一定是气不过赵从德不识抬举,这个份上还去宝慈殿·但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儿,有没有一种可能,赵从德与孙太后关系匪浅·这个匪浅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匪浅。
坦白说,赵从德人虽没本事,但是的确生得很好·仅看他的脸,绝对料想不到他是那般吊儿郎当的人,孙太后的相貌更不必多说··赵琮心中摇头,如果真是,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魏郡王如此厌恶孙太后,是否也与此有关·福禄给他穿好鞋,扶他回福宁殿··赵琮看赵世碂给他画的画,又看了一晚上··如赵琮预料,孙博勋还当真不知孙竹蕴被公主带走之事。
他只知家中又与公主起了些许风波,却不知道具体情形·他虽气,也知这个时候装睁眼瞎才是最正确的法子,索- xing -也没去过问··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可宫中太监来告诉他,他们府上的孙竹蕴被公主收到公主府的事儿时。
一向冷静克制的他,差点就撑不住··他二话不说,留传话的太监们在家住一晚,他一把年纪,却连夜带上心腹骑马回开封府··天刚亮,他从马上下来,令心腹踹开忠孝伯府的大门。
他大步进去,冷声问:“孙沣在何处”门房吓得瑟瑟发抖,说了地方··孙沣歇在妾侍处,孙博勋当真是十分克制的人,却气得已经顾不得规矩与脸面。
他直奔后院,将孙沣直接从妾侍的热被窝里拎了出来,扔到地上抬脚就是一顿踹··妾侍吓得直尖叫,孙博勋看心腹一眼,心腹上去一拳,妾侍翻了眼白昏死过去··孙沣也已清醒,他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不解道:“父亲您打我做什么”·孙博勋伸手指他,气得声音直发抖:“孙竹蕴被宝宁公主带走了”·孙沣不乐:“正是,他与他那不知廉耻的娘一个样儿……”·孙博勋再猛踹他一脚:“我与你说过多少回,孙竹蕴不上族谱,不现于人前,更不许出家门你竟敢让他见公主”·孙沣躲着他父亲的脚,急道:“我能如何公主上门来亲自讨要大郎,他要是不跟公主走,咱们大郎该怎么办也多亏他主动出来,我事后想想,虽丢人,却也的确是唯一的法子……”·“你是个大废物孙竹清就是个小废物废物活该被人带走”·“父亲”孙沣不满。
孙博勋再踹他几脚,踹着踹着便浑身没劲,眼看着要往下瘫,他的心腹赶紧上前扶住他··孙博勋难得眼中现出一些老泪,他靠在心腹身上,望着地上的孙沣,喃喃道:“天要亡我孙家啊天要亡我孙家出了这么些不肖子孙”·“父亲何以这么说我们家”·孙博勋伸手再指他,却已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一阵阵抖,终究扶着心腹的手蹒跚而出。
他的心腹叹道:“伯爷,事情还未到那一步·”·“是我不对,我当初就该毒哑孙竹蕴,亦或干脆杀了他·”·“他是您的孙儿,您无法下狠手,这事本就不怪你。”
“他当年亲眼见他娘死,他也知道我下药令他病弱,他一直恨我,恨孙家·如今被他逮着这个机会,终于离开,他怎不会报复不论他说的是真是假,他这个身份,就无人疑他”·“我们何不先下手为强”·“赵宗宁还是郡主时,郡主府便似铜墙铁壁,如今已是公主,我们如何能进去杀人”·“伯爷……”·“我已老,早已断了念想,左右不过一个死字宫里头,珑娘怨我恨我一辈子,到了我这个岁数,只愿她能平安老去。
赵琮虽心思极深,哄骗了我们这些年,却也有致命伤,他心软,且念旧情·他刚被抱进宫时,珑娘待他很好·只要珑娘不做错事,赵琮自会留她一条命,还给她一世富贵荣华。
可如今——你也知道,当年先帝并不属意珑娘做继皇后,属意的是安贵妃,是王姑姑……若王姑姑知道她丈夫与女儿的死因,她怎能不恨”·心腹再叹:“伯爷,其实大郎这事儿本就是因太后娘娘而起。”
孙博勋苦笑:“你这大实话便是往我心里扎,是啊,终归是因人心不足,终究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与其说怪她,不如说怪我可我们孙家也是前朝世家,不比赵家差,一起打的江山,何以落到他们手上祖宗有命,我又何敢不从”·“伯爷……”·孙博勋叹气:“如今便是行一步看一步罢了。
珑娘进宫太早,后宫教会她野心,却忘记给足她心思·我愧对她,将她送进去,却未能保护好她·”·孙家这一番对话无人知晓··便是赵琮也没那个本事知道,他没有读心术,更没有千里眼与顺风耳,孙家的一些陈年旧事,他哪里能知道再者孙家的这些事,涉及的不过是孙家之人的生死而已。
一家之生死,与天地、江山相比,又算什么·孙博勋要保的是孙家一族··赵琮身后,却是整个王朝··赵琮这些日子除了忙朝政外,便是等信。
赵世碂每日皆会给他写信,有时整一天都在船上,没法送信,便会等到第二日停靠码头再送回,这个时候两封信便会一同到··赵琮每天都要将信读上许多遍··赵世碂有时会给他讲岸边风景,有时则给他画船舷上停靠的水鸟。
终于到楚州的那一日,他甚至给他寄来一块石头,是赵世碂在海边捡的··其实是块有些普通的石头,青蓝色,上头有一道白边··但在赵琮眼中,那却比任何一块玉石皆要珍贵。
恰好他也从私库中翻出来一块好玉,他在上头刻了字,刻了“小十一”三个字·虽说赵世碂已长大,他甚至已经甚少这般叫称呼他,赵琮还是最喜爱这三个字。
染陶也帮他打了络子,等小十一回来,他便给他,赵世碂得每天都挂在腰间才行··这会儿,他将这块石头与那块玉放到一起··染陶笑:“陛下,这两样放一处,会碎的。”
赵琮将石头与玉分别用丝布包起来,再放到一处,他回头笑:“这样便不会碎·”·染陶一愣··陛下十岁便登基,十六岁亲政,向来俯视众人。
他们常常忘记,原来他们陛下真的才二十一岁,真的还很年轻··陛下面上的笑向来也是温润而恰好的,此时这样的笑容,莫名令染陶想起那刚熬好的澄黄色的糖,香甜得很。
赵琮笑完便转身回去,将东西置好··染陶则也露出浅淡笑容,果然只要小郎君在,陛下就能展笑颜·哪怕是远方寄来的信件,送来的石头,都能如此··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琮等信已成习惯。
偏偏赵世碂到楚州后,再没信来,他面上的笑容又没了·没有音信,他便不知赵世碂还好不好,他甚至担忧赵世碂是不是乍到南方,水土不服而生病想罢他又笑自己,赵世碂可在杭州生活过五年。
这样独自困扰了几日,总算又有音信来··只是这一回来的不是赵世碂的私人信件,来的是萧棠传的信,信上共说了三件事··盐城监的盐民因盐籍更改一事,不满且集结起来与场官对抗。
赵世碂杀了一位盐民,引起众怒··一个叫作杨渊的盐税司,死了,死因在查,却牵扯进了当地半数的官员··萧棠信上写得格外简单,可往往越简单的语句,才越能说明事态的严重- xing -。
赵琮这颗心便再也放不下··他担忧盐籍更改之事,这是他深思熟虑了几年,与各位官员商议许久的事,万不能还未开始试验,便要因此而废··他担忧赵世碂。
小十一在他面前乖巧,但由当年因他落水便在宝慈殿杀人,便能看出他其实是个- xing -子十分刚烈的人·他决不相信小十一胡乱杀人,小十一即便真的杀了盐民,也定有原因。
但是旁人只会以为他暴戾··赵琮现在只觉得幸亏还没给小十一官位,否则定要被参·赵琮背手在室内思虑许久,回身对福禄、染陶道:“去收拾东西。”
“陛下”·“明日出发,去淮南·”·第105章 此时是初春,再也不是当年的寒冬··赵琮自出生以来, 头一回将出东京城。
他定下后, 一面吩咐染陶去收拾箱笼,一面令福禄去召钱商、杜誉等人进宫··钱商等人自然是极力反对, 毕竟陛下的身子并不是十分好, 万一出去一趟, 伤了身子该如何是好杜誉极力苦劝:“陛下此事虽急,却万不必您亲自去, 您若担忧, 臣愿去一趟”·“正是如此,或派闻侍郎去, 他曾在淮南东路任转运使, 对那一片熟悉得很。”
钱商附和·其他官员也各有劝说··赵琮却打定主意定要亲自去一趟, 他到此处二十一年,虽已是皇帝,却从未真正看过这片江山·谁又知道再过几年他的身子当如何说不得哪天,他这个身子, 便要一命呜呼。
与其再等, 不如现在就去, 他早想去看一眼他的江山··再者,食盐当真十分重要,往后若打起仗来,万一稍处劣势,边境军队的物资还得靠食盐的“折中”。
这更是他头一回针对百姓做出改革之措,定要出效果·他不愿看到民与guan之间是这样的对立状态, 他非得亲自去看一眼··除了这些理由,便是他十分担心小十一。
小十一再聪明有心机,到底是头一回领差事,他怕小十一因这回的事,往后被人小瞧了去,更怕小十一受打击·小十一才十六岁,正是意气风发时,万不能受打击。
赵琮下定决心的事,谁劝也没用··他道:“朕大约去一月,这些日子,钱卿与杜卿代朕理事,朕的御宝共有三枚,皆在书房内,福禄留守·若有大事,已来不及向朕传信禀报,你们需同宝宁公主商议,三方都认同便可用印。”
·众人无法,只得应“是”··赵琮见过官员,又在福宁殿与赵宗宁交代一番··赵宗宁皱眉:“哥哥的身子,怎能长久坐船”·“无碍。”
“哥哥——”·“不必劝朕,朕的身子,朕心里有数·今日在崇政殿,为了说动那些大臣,可费了好一番口舌,你可让哥哥歇歇。”
“哥哥”赵宗宁嗔道,“这回哥哥特意要两位相公还要与我商议,怕是朝中又有人要在背后说我·”·“那你怕不怕”·“我自是不怕,我怕他们说哥哥”·“他们能说朕什么”赵琮笑,“无非是说朕不顾礼制罢了。
可是谁又规定女子不可参与政事”·赵宗宁叹气:“我知道哥哥的意思,可这路岂是那么好铺要许多年,怕是才能修出一点儿来。”
“可若是没人起这个头,连这许多年都没有·”·赵宗宁点头:“哥哥放心吧,我会帮你盯着的,万不会让人趁你不在时使坏我也会把握好度,轻易不管事儿的。”
赵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心中庆幸,幸好还有妥帖的妹妹,否则他当真不敢轻易离开东京城··福禄留守,翌日,天未亮,宫中便驶出三辆四驾的马车··染陶陪赵琮坐在第一辆,第二辆是些宫女,第三辆摆放着箱笼与一应物什。
其余的太监、侍卫均换了常服,骑在马上,护在车旁··车队直往汴河码头而去··到得码头,天才初亮,人并不多,上工的人也还没来,赵琮扶着染陶的手走下马车。
倒是个好天气,河面上并无雾气,他回身看一眼,河面上的船只还不多,码头边倒停靠着不少尚在休息的··他不由便想起五年前,他当时站在此处,有些莫名的担忧,却也相信小十一当真晚上就将回来,谁能想到回来的是那样的噩耗。
幸好赵世碂真的还能回来··正是三月,天还没大暖,晨时的码头边虽有些微凉意,倒也不是十分寒凉,他披一件薄薄的披风便好·他暗自伸出手,伸到披风外,有淡柔的春风拂过手面。
他露出些微笑容,真好,此时是初春,再也不是当年的寒冬··福禄等送行的人跪在码头边,赵琮站在船头,望着码头愈来愈远··染陶站他身边,担忧问道:“陛下可有哪处不适”·赵琮摇头。
他与水之间的羁绊很深,父母的死,他的死,他的重生,他所热爱的,他所惧怕的,皆与水脱不了关系·他也从不晕船,站在船头,嗅着三月天里,河面上独有的冷冽水气,他只觉得十分舒服。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虽已习惯皇帝这个身份,但当真也会有无力的时刻,他到底也只是凡人·暂时的离开,他都不由生出一丝轻松感·况且他上辈子便是南方人,大约在如今的两浙路一代,这一回,隔了千年,他倒能回一趟老家。
染陶再道:“陛下,进去吧,到底太阳还未出来,水面上凉·”·赵琮不再拒绝,要想以后多一些这样出行的机会,他就得好好保护自己的身子·再想到几日之后便能见到小十一,赵琮面上露出笑容。
他一掩披风,转身走入船舱,人与笑容皆掩于春日的妃色船帘内··赵世碂与萧棠一同来楚州,到楚州后,楚州的知州李志成招待得格外热情·萧棠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更别提那位魏郡王府的小郎君,五年前便有耳闻,如今这位小郎君归来,过了这么些日子,地方上也都已知道。
李志成亲自带人去城外十里处接的他们,若是仅来萧棠一人,他自然不会亲去·萧棠也知道这是看在赵世碂的面子上,萧棠还揶揄他一回·他们二人同来的一路上,倒是颇为聊得来。
李志成接了他们,安排他们去他家中住,他们二人自是拒绝,但抵不住李志成一片坚持,到底住进了李府··赵世碂十分想念赵琮,只想着速战速决,等不及转运使与提举常平茶盐司从扬州过来,当晚便同萧棠与李志成详细说了一回陛下的意思。
赵琮思量此事已久,这一年来更是频繁与官员商议,虽未传扬,却也不避人·朝中人脉错节,李志成作为一州之主,自然也有办法得到消息,只是不知陛下到底在哪处做试验,更不知陛下何时派人到地方。
赵世碂是将到楚州时,才传信给李志成,一得到信,他便知道这两位来楚州的目的··这是陛下的意思,再者又是为盐民好,为盐民好,也是为楚州好,楚州若好,他的政绩便好,他自然很是赞同。
李志成此人,名字取得是不错,其实是个标准的守成之人·他读书读得中规中矩,考科举也考得中规中矩,做官更是·偏偏他中规中矩,无论是先帝在时,太后听政时,还是陛下亲政时,都没人在意他,他反而安稳无忧地也当上了楚州知州。
赵琮再能干,也不能面面俱到到连一任普通知州他都要亲管··楚州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它地处淮南东路,且临海,本是个格外值得重视的地方·偏偏楚州盐民众多,淮南东路的盐民,有一半皆在楚州。
盐民多了,与食盐有关的事儿也就多了·这个时候,转运使大人与提举茶盐司大人反而比他这个知州来得更有话语权··他平常处理一州之事,倒有一半与盐、盐民有关,却又不能独自拿主意,还得转运使大人与提举茶盐司大人点头才成。
而且楚州毗邻扬州,扬州是淮南东路的治所,扬州知州与他一样是知州,他却拍马也赶不上人家·有些时候,楚州的事,扬州知州反而比他说得上话··也好在他并无大志向,这样混着,倒也舒心。
上头大人们管事儿,他在下面捞好处·这回三年下来,楚州若能一切太平,他又能混个优等考评,回头也能往上再升一升··但是再无大志向的人,李志成也已年过不惑,终究有了些许的追求。
听闻陛下这回竟将这盐籍更改之事的试验地设在楚州,他也有些激动,只当自己的好运道已至·谁不知道试验之后皆有好事他若能把这事儿办好,也能在陛下跟前挂个名啊他还从未去大庆殿参与过大朝会呢甚至从未亲眼见过陛下·因而他愈发去讨好赵世碂与萧棠,赶在转运使大人们来前,赶紧将人劝到他家中住。
他还暗自想,这回一定要紧紧揽住大功劳,万不能再被人抢去可他再百般讨好,也没料到这二位连顿饭也不愿好好用,连他特地预备的果子酿的酒都未尝一口。
他特地预备的上好清茶,更是直接被那位小郎君用来淘饭吃··吃罢,便拉上他商讨盐籍之事··他一愣,倒也高兴,恨不得只有他一人与这两位便能将这事儿办妥。
李志成虽善于守成,但到底也是自己读书考上的科举,多年为官,多少也有些本事,三人的确将这事儿商量了个八成··次日清晨,转运使等人还未到,他们仨便先去盐城县。
盐城县境内有个盐城监,盐城监内有楚州最大的盐场,位于楚州东部,离楚州城有一日的马程··不论是萧棠,还是李志成,原本都以为赵世碂吃不了苦·毕竟他是王府中人,更是陛下亲自养在跟前的侄儿,他出来这么一趟,身边还跟着好些太监与宫女。
其中两位,据闻还是陛下跟前贴身用的·李志成不敢怠慢,还琢磨着是否给小郎君安排一辆舒适的马车,马车也的确安排来了,他还笑着问:“小郎君,可要将您身边的宫人也带去”·赵世碂却皱眉:“安排马车做甚”·“啊”·“可有其他的马匹”·因要响应陛下在河中关于马匹的一应举措,如今很多官员不提倡马匹家用,现今陛下的大红人就在跟前,李志成自然是摇头:“小郎君,没了,这已是咱们楚州城内最好的马了”·赵世碂一眼就看穿他的心事,冷冷一笑,真是胡说八道赵琮从未有过这样的要求,赵琮最知道把握度,偏偏这些人为了讨好尽做些装腔作势的无用功。
不过他倒也不再废话,而是伸手去,路远递给他一把刀,他将马与车之间的缰绳砍断,路远再收回刀·赵琮给他的刀,他可舍不得用·他择了一匹马,翻身上去,对路远等人道:“你们在此处歇着,我明日便回。”
路远与茶喜知道小郎君要去办正经事,立刻应“是”··李志成还未反应过来,萧棠已经笑着翻身上另一匹马,这位小郎君倒也真是让人预料不到。
赵世碂低头,再淡淡看李志成一眼:“李大人,赶路要紧”说罢,他一甩马鞭,已先行离去·萧棠笑着对李志成道:“李大人,你也快些跟上吧”·跟上·马车跟前就两匹马,他们一人骑走一匹,他怎么办·萧棠也不等他,追上了赵世碂。
李志成再不演戏,- yin -着脸令小厮再牵一匹马来,他翻身上去,急急地也走了··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路远与茶喜等人笑出声来··第106章 他满脑子都是萧棠那番“心悦”的说辞。
当日, 不待日落, 赵世碂与萧棠便已到盐城县··之所以来得这样快,皆因一路上, 赵世碂除了午时吃了些许, 补了些水, 就未曾歇息过·萧棠还年轻,虽长久做文官, 少动, 好歹还算能撑住。
李志成四十多岁的年纪,哪里能跟上他们这速度·行到一半时, 他脸色便发白, 留在路旁一家茶寮歇息··到得盐城县, 萧棠原打算先去县衙去找知县、县丞等人,正好歇过一晚,明日好行事。
赵世碂却已往盐场行去,萧棠不解, 昨夜他们虽已商议了个八成, 却主在传达陛下的旨意, 以及如何安排盐籍更改之后陛下吩咐的后续事宜·毕竟更改盐籍这一事,在他与李志成看来,总要与当地官员一同布置才行。
但赵世碂已走,他也只好跟上··淮南的盐场与两浙路的盐场不同,不仅是地势的不同,盐民的统领方式其实也是不同的·且因淮南的盐场管得严, 一些犯了事儿的兵士也是被贬至此处的盐场,充作“役夫”。
既管得严,盐户间等级也是十分严明,有上等、中等与下等之分,但不论是何等级,都得老实在盐场中待着··斜晖下的盐场倒是很安静,赵世碂从马上下来,正要上前。
气喘吁吁的萧棠叫住他:“小郎君,咱们今儿看过一眼也就罢,总要与知县、县丞知会一声,他们不出面,盐民、场官怕是也不听我们的·”·萧棠- xing -子谨慎,说出这话来倒也正常。
毕竟改革之事本就是一种颠覆- xing -行为,尤其这次要面对的还是不谙世事的盐民,自然还是等当地官员过来,一同规劝比较稳妥··不等转运使等人便罢,毕竟上头的官员其实不甚了解盐场的具体情形。
但当地官员总归是明白的,他们倒是外来者,对盐场的了解其实也很零散,不该这般草率行事··萧棠的想法其实并无错处··但赵世碂也有自己的想法··即便不为早些回开封,他的- xing -子也注定了他大刀阔斧式的行为。
且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对盐户之事颇有了解,尤其这辈子··穆扶前些日子还传信给他,两名与杨渊沆瀣一气的场官已被他们截住,关在寨子里头·场官皆是末等官员,说的再直白些,连官员都算不上。
消失了两三个,倒也没人在意,只当去镇上喝酒··偏偏这样的人,却能与人相勾结,做尽了坏事·从周立那处搜来的账本子,他也看了,杨渊也好,知县也好,全部脱不了关系,他们与场官、上等盐户之间皆有勾结。
赵琮的抱负,是他的抱负,上辈子他自己还未来得及实现的抱负,更是他的抱负··他也期盼这些盐民的可怜境况能够有所改变··他是特地挑这个时候来的,便是要趁众人不注意,否则当地官员定会有明里暗里的阻拦,毕竟改革之后,盐民的待遇提高,他们就少了捞油水的机会。
除此之外,萧棠等人也不知道,越是不谙世事的盐民,越不能拖,拖下去,受害者始终是他们·穆扶也曾长期与下等盐户打交道,按他的话来说,那些盐民生来便在盐场,与外界几乎没有接触,虽单纯,却也根本蛮不讲理。
与他们硬说道理,是说不通的,因为他们不知何为道理··面对这群人,只能强硬,只能直接··他原本不想同萧棠解释,但念在他兴许是染陶的未来夫婿,到底说道:“萧大人,盐民累世生活在盐场中,自出生便未出过这块地方,他们知道些什么你也知道,朝廷中每年发派下来的盐本钱,又有多少真能落到盐户的手中浑水才好摸鱼,若真要等当地官员出面,怕是能拖上几月,也不得解决此事。
陛下若真打算这么做,又何必派你我过来又何必特地叮嘱无需提前知会这些官员”·萧棠一听赵世碂的话,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赵世碂说罢,不再解释,拿出文书便上前·场官自然立即放行,跟在他们后头讨好··赵世碂倒也不说废话,令他将这片盐场中所有盐户家的户主集中到晒盐场上。
·场官一边按吩咐去办,一边赶紧令人往知县、盐税司等官员那边上报·他们谁也没得到通知忽然便来了两位京中官员据闻知州大人在后头也将到·盐民们成日里面对海风与日晒,个个黑黢黢的,站在晒盐场上,迷茫地看着赵世碂与萧棠。
赵世碂直接便将赵琮的打算告予这些盐民,盐籍本是无法更改,如今陛下将他们的户籍改成普通户籍·往后他们皆是自由身,另外再与盐场签订不同年份的纸约,统统在盐城县的衙门里头留档。
若想一辈子制盐,可签长约,并一直续下去··若想离开盐场,也可签短约·或者干脆不签,离开盐场,一应制盐的工具与家中房子皆算公有,官府再给予他们一批安置钱,但往后就得自己交税,也无地方居住,更要服兵役,还要讨生活。
只是原本有罪的犯人,不得参与其中,必须继续在盐场服役··赵世碂讲得很详细,也很通俗,他们一听便懂··盐民们听到这政策,个个傻眼了·其他税收之类的倒也没在意,只听到能出盐场,就够他们大惊。
他们无论年纪,自出生便在海边,便在盐场中,从未想过还能做其他事·盐场也有外头的小贩来卖东西,告诉他们外头是如何·制盐辛苦,这些年来盐场一直有人往外逃。
可盐场皆在海边,想要逃出去如何难几乎从未有人能成功逃出去过,被抓回来便是杖二十,杖五十,杖一百的也有过··如今面前这位大人却说,陛下要放他们出盐场·一位年轻汉子不可置信地问:“大人,您说,我们可以不制盐我们可以离开盐场”·赵世碂矜持点头:“正是,这是陛下的意思。”
于这些盐民而言,陛下当真是天边的人物,他们听罢,更是傻眼··一位老汉又问:“大人,我这般年纪,也能出去看一看”·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萧棠笑:“无论年纪与否,皆可。”
下面“轰”地一声,立即讨论开来,赵世碂也不急,任他们去说·一旁站着的场官自听赵世碂说话起,就没回过神·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场官,自然也就是吃盐场的,吃盐民的。
陛下这么一改,盐民全走了,他们怎么办他们吃不着,也给不了孝敬,上头大人怪罪下来要如何·其实这些场官想得太浅,也想得太多,盐民是不会全走的,他们世代生活在此。
便是有人出去,怕是过不了多久还将回来,毕竟他们只会制盐·况且,税收也好,兵役也好,于他们而言都是大差事·享受一项权利,便得完全抛却另一项,没有两头占的好事儿。
赵琮不是傻子,若盐民真走了,食盐由谁来制赵琮还留有后招,他这番试验盐籍更改的目的,只是为了改善盐民的生存境况,让他们过得更好··只是赵世碂此刻并不打算全部说出来。
他方才这番说明,只是要盐民们自己心中有个数,要他们知道官家的安排·若由当地官员来安排,谁知他们要如何添油加醋地与盐民说·而反响果然很激烈,盐民们激动极了,恨不得立刻出盐场。
赵世碂倒也不急,凡事都得看上三日··他今日目的已达到,见此情形,也不再多留,便欲同萧棠离去··可笑的是,场官将他们送出去,腆笑着竟要往他们手里塞银子。
赵世碂笑:“你姓甚名谁”·这是个巡捕官头头,咧嘴笑:“大人,小的姓王也没个名儿,您叫我王大就好”·赵世碂笑了笑,直接将王大腰间的腰带抽了,一把便将他的手捆起来,再冷声道:“公然贿赂朝廷官员,我倒要去问问知县大人,这该如何办”·王大吓懵了,不待反应过来,已经被赵世碂用绳子牵住,捆在马背上,转身就往县衙而去。
萧棠也有些懵,他对于这位小郎君其实并不了解,一路过来,只觉得他言语有度,且长相俊朗,对他还算温和·萧棠暗自以为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还当他也是个文弱- xing -子。
方才他尽管不是十分赞同赵世碂的做法,但也未阻止,毕竟那到底是陛下最疼爱的侄儿··没料到,仅一会儿,他就变了个人·他哪里知道,赵世碂对他还算温和,敛起霸道,全是看在染陶的面子上,以及当年赵琮亲政时他那一回拥护的面子上。
他们回去的路上,遇上了闻讯而来的盐城县知县、县丞等一应官员,对方倒也想讨好,赵世碂直接将王大跟一包银子扔到知县怀里,微笑道:“盐城监到底是大宋最大的盐场,好生富裕,一个场官竟然就能轻而易举地拿出五十两银子来”·知县脸上讨好的笑立即变成苦笑,说不出话来。
赵世碂高坐马上,依然笑:“京中每年派发下来的盐本钱,便是上等户,一年也不过四十贯钱罢了·一个巡捕官这么一会儿竟能拿出五十两来”·“大,大人——”县丞是个机灵的,正要开口。
赵世碂已道:“将人带上,即刻回县衙门我向你们通传陛下的旨意”·一听“陛下”二字,几位官员颤颤巍巍地就要跪,赵世碂却已往前行去。
萧棠正要走,被知县死死拉住马,作揖哀求道:“这位大人,不知大人是京中哪位相公”·萧棠长得倒是和睦的,人也和睦,只笑:“相公不敢当,我乃御史台侍御史萧棠。”
知县的腿立刻一软,即刻跪到地上·这可是专门弹劾官员的侍御史啊又是当年拥护陛下亲政的萧棠天下人人尽知他是陛下的心腹这可如何是好,忽然就来他们盐城县,先前一点儿通知都没有,他抖抖索索地拱手:“萧大人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啊”·“知县大人请起,陛下的旨意要紧,快随我一同回县衙才是。”
知县连连点头,却又想萧大人这么有面子的人,却还要落后半步于方才那位大人,不知那位大人又是何方神圣啊·要死也得死个痛快,他继续哆嗦:“萧大人,方才那位大人——”·萧棠知道他们心中怕,倒也不拖延,继续笑道:“那位是咱们陛下的侄儿,魏郡王府的小十一郎君。”
知县跟县丞等人全部跪在地上不敢动了··萧棠拉了拉缰绳,声音倒是温和:“诸位快些吧,天已将黑·”他说罢,往前去追赵世碂··知县大人满头是汗地爬起来,带上人往回走。
·半道上再接了李志成,一行人终于回到盐城县衙··原先李志成还敢跟赵世碂搭话,见他去了一趟盐城监,回来面色就是冷的,也不说了,只敢问萧棠几句。
得知场官竟然贿赂他们,他也有些眼花·盐城监到底是他们楚州名下的堂而皇之的竟敢贿赂京中官员·这官员,向来是一级压一级,他将知县与县丞叫进去狠狠训了一顿。
但他们有共同利益,训过后,李志成也晓之以情:“这回陛下以咱们盐城监为试验地,那就是咱们的好运道来了你定要好好应对那位小郎君,别看他年纪小,那可是陛下最疼宠的侄儿将他哄舒坦了,你我都好”·知县连连应下,心里却也苦,该怎么哄啊倒是头一回见到送银子还被骂被打的·李志成做事中规中矩,倒也有个好处,因胆子小,从不敢收人礼。
况且每岁上头拨银子下来,是直接由转运使与茶盐司接手,顶多跟他知会一声,便发到盐场上去,余下的均由知县负责··李志成当真一分钱也没贪过,他不知道,知县、县丞等人却搜刮了不少,他们怕啊怕得很啊侍御史大人都亲自来了,万一发现,往上一报,他们彻底完蛋·挨过训,知县出来就立即再派人往扬州去报信,指望扬州的大人来保他们。
李志成自己也有想法,他只想着捞功劳,想着进京见一回陛下,自然要讨好赵世碂·可如何讨好是个问题,他想了好半天,他的师爷道:“大人,郎君是皇族中人,又得陛下疼宠,自是尊贵,想必是什么也不缺的,怕是不好送礼。”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李志成怒道:“还用得着你说场官送了五十两银子,就将他气得那副模样谁还敢送”·“大人,我当年在京中读书时,曾有幸结识一位宗室子弟。
与这位郎君一样,往那儿一站就是尊贵他也没甚爱好,倒是与我说,听闻咱们南方女子貌美声柔,十分感兴趣·”·李志成眼睛一亮··师爷再道:“大人啊,您想,他什么也不缺,家中定也多的是美人。
可这美人啊,南北之地可不同·”·李志成立即知道该如何讨好赵世碂,他小声对师爷道:“你连夜赶回楚州,挑那美貌又知礼的”·“是”师爷领命而去。
赵世碂倒不知有人将要给他送美人,他用了晚膳,便独自在歇息的房中写信·他想了一番,在纸上画下落日余晖下的盐场,正画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谁”他问。
“是我·”是萧棠的声音··赵世碂将纸略微掩一掩,便令他进来··萧棠走进,问道:“小郎君还未歇息”·“萧大人不也是。”
萧棠笑着坐到他面前:“原本要睡,思来想去,有些事总要与小郎君说一说·”·赵世碂见他的确身着亵衣,外头披了件披风,不过都是男子,也不讲究。
他示意萧棠说··“小郎君,原本陛下命你、我来此处,我虽不觉得此事好办,倒也不觉着难办·今日在盐场亲眼一见,到底是我狭隘,我自考中进士后,一直在京中为官,身为御史,每日处理的无非是那些事。
方才我思虑一回,幸而今日按小郎君之意行事·”·赵世碂亲手为他斟茶··萧棠也不客气,喝了几口,再道:“盐场当真错综复杂,盐民心思简单,官员却不尽然都道京中官员心思多,今日一见,地方上怕是比京中更要难办,且天高京城也远,更难对付。
今日若要等知县过来,我们又如何看得到盐民们即时的反应又如何能瞧见这么富裕的场官有当地官员做幌子,怕是许多事情便瞒过了我们。
怕是真要等上数月,也不见这盐籍之事有进展·”·“萧某当真佩服小郎君·”萧棠感慨,不得不承认真有那么些人天生就是要做大事的,无论做什么,都能头脑清晰,他的确还有许多要去学习。
赵世碂听到萧棠这些话,并不得意,他多活一世,若连这些都不知道,那才是丢人··他道:“萧大人过誉,我不过是得陛下指导罢了,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
他直接往赵琮身上安睿智的好名声··萧棠信了,再感慨:“陛下再指导,也得小郎君有悟- xing -才成·”·赵世碂笑了笑,又问:“萧大人何不去地方上走一遭”·萧棠沉默,他已做了五年的御史,其实早想去地方上任职,倒不是陛下不放他,只是——·“可是因为染陶姐姐”·“……”萧棠立即抬头看他,面色微红。
“染陶姐姐不愿嫁你”·萧棠涨红着脸,到底点头··赵世碂不在意道:“染陶姐姐既不愿嫁你,你也当早日想开,早些成家才是,天底下多的是女子。
你这般有出息,定有许多人家愿意嫁女儿予你·”赵世碂虽多活一世,却也是大宋本土人士,又向来在感情上头不开窍,自己虽无成亲的意愿,倒也以为于男子而言,成家本就是应当的。
染陶既不愿嫁,他再娶一人便是··萧棠却有些恼怒,半天憋出一句:“我非她不娶”·赵世碂不解:“为何”·“小郎君还小,怕是不知心悦之情吧。
若心悦一人,此生眼中便再也看不进其他人·若心悦一人,哪怕能远远看她一眼便也好·若是心悦她,只要她高兴,一切都好·若不是她,终生不娶也无妨。”
萧棠连说一串,到底有些不好意思,立即低头··赵世碂却被他这番话给惊着了··原来这就是心悦之情·当年谢文睿是否对顾辞也抱有这样的心思·可萧棠是男,染陶是女,- yin -阳之和,本为天道。
谢文睿与顾辞之间,又算什么·他想不通··萧棠也已起身:“我回去歇下,小郎君也早些睡吧·”·不待赵世碂应声,萧棠又道:“小郎君,盐城县猫腻多得很,往后怕是有好些事需要你我处理。
要想将改革之事落实,咱们免不了先要解决这些·”·赵世碂点头,萧棠告辞离去··赵世碂却再也没能回过神来,他倒没惦记着萧棠那番关于盐场的话,那些都是好解决的。
他满脑子都是萧棠那番“心悦”的说辞··他想了许久,依旧没能想通,却也睡不着,索- xing -继续作画··等他画完一幅,他才将纸叠好,塞入信封内。
只等明日回楚州城,便令人送回开封·已有一日未寄信出去,赵琮怕是已有担忧··他想罢,笑着将信与刀一同压在枕下,这才睡去··第107章 他还得赶着回楚州给赵琮送信呢。
去盐城县前, 赵世碂的确打算只在当地待一天, 与盐民们说明情况之后,总要给他们时间去反应, 三天的时间刚好··却没料到, 隔日他压根没能回楚州城··仅仅一晚上, 盐城监便突生大变。
翌日清晨,他正睡, 卧房的门再被敲响··他皱眉醒来, 眯眼往外看去,县衙后院当然不能跟他自己的家比, 更不能与宫中比, 幔帐薄得很, 外头的光全都透进床里来。
他伸手正要拉开幔帐,门外先响起李志成慌张的声音:“十一郎君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李志成怕他,却这般敲他的门,想必真是出了大事。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只是赵世碂经历众多, 除开赵琮的事, 任何事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只有赵琮的事才是大事, 李志成找上门来,怕是盐籍的事,此事与赵琮相关,勉强算是大事。
他起身迅速穿好衣衫,走去开门··门一打开,李志成便跪到地上:“郎君不好了盐城监的盐民们闹事儿了他们与场官打了起来还要往盐场外冲, 巡捕官人手不够,正苦苦维持转运使大人们也正往盐城县赶来他们瞧见这样定是要气的,这可如何是好啊郎君”·赵世碂眯眼:“可有派人去围住盐场”·李志成一哽:“外头刚有人来通报,下官还未来得及派人。”
“废物”赵世碂转身进去,将枕头下的刀收进袖中,再将信塞进前襟内·他披上披风,急步往外走去,边走边道,“一刻钟内,盐城县衙内所有护卫在门前集合,再派人从楚州城内调护卫来。”
“是”李志成慌忙去安排··赵世碂方到衙门口,萧棠也匆匆赶来,急道:“小郎君此处猫腻竟比想象中还多”·赵世碂冷笑,可不是。
仅仅一夜,就有人能挑唆得这些盐民们暴动·既暴动,他们还如何改革盐籍这是明着要他们没法办好差事,明着要赶他们走啊·更是明着要忤逆圣上。
赵世碂冷笑愈深,地方上的官员不比京官,对赵琮了解不深,当真以为陛下好糊弄,为了一己私利就敢这般行事·他还真要看看他们还要如何·护卫们集合之后,他们立即赶往盐城监。
盐场很大,赵世碂令护卫们将之围了个水泄不通,赵世碂要进去,巡捕官拦住他:“大人不可啊里头盐民手上可是有家伙的”·赵世碂瞟他一眼,将他推开,直接迈步进去。
里头果然闹得厉害,昨日那些老实巴交的盐民这会儿被煽动得蛮不讲理,眼神中全是原始的愤怒·高声叫嚷着“坚决不改盐籍”,赵世碂挑了个人问为何。
那人情绪格外激动:“改了盐籍,是要将我们赶出盐场是要我们的命啊”·赵世碂总算知晓穆扶说的蛮不讲理是如何体验,明明昨日解释得那般清楚,他们也那样兴奋,此时却又这般。
人群中还有人在煽动,不知是谁在推搡,人潮忽然便向赵世碂涌来·赵世碂没注意便一个趔趄,萧棠与李志成都吓坏了,纷纷冲上来护住他··赵世碂冷笑,将他们二人都推开,反手更是将身前的几名盐民也推开。
又有人大嚷:“他是官家的人他哪里知道我们多苦他们与场官是一伙的,不给我们本钱,却要我们每年产那么多盐,制不出还罚我们打我们如今竟连盐场也不让我们待连家都不给我们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这话一出,多人响应,更是拿着家伙往他扑来。
李志成拉着赵世碂往后躲,苦道:“郎君啊这些盐民不讲理咱们还是先出去吧”要是官家的侄儿在他任上被人给伤着了,他真是再别想做官了李志成心中苦得很。
赵世碂不信这个理··他再将李志成甩开,往前一步,正好一位面目已十分疯狂的健壮男子拿着长棒便要往他头上打·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扎进男子的腹中。
扎进去后,他又将刀子拔出来··赵世碂前世里不知杀了多少人,深知如何伤得吓人,又如何令对方保有一条命·他扎的是个完全不会令人丧命的地方,但他再拔出来时,便十分骇人,血直接在半空中划过一道。
红色,醒目得很·血腥味,经由海风一吹,立刻飘散··立刻,没人再敢说话··被扎的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世碂,赵世碂却看也没看他,反而往前又走一步,方才还愤怒的盐民们不由都往后退了一步。
在赵世碂身后,那位男子已经闭眼倒在地上··民怕官,但官也不能明面上便打百姓,抑或杀百姓,否则终要被追究责任·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仗着这会儿是关键时刻,多人瞧着,盐民们也才敢这般闹,可面前这位大人二话不说就杀了一个·李志成吓得双腿直发软,萧棠也有些愣,早些年,他听说过这位小郎君在宝慈殿杀人的事,那时小郎君才十一岁。
其实他是不信的,尤其这几日他与赵世碂打交道,更觉得对方俊雅非常,他压根不信赵世碂会杀人··如今一见,他也有些震惊··赵世碂却又往前走了几步,盐民们连连后退。
赵世碂不屑地笑了声,他并无意与民为敌,甚至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心愿与赵琮一样,是令百姓们过得更好·可偏偏面前这群人极为容易被人煽动,以暴制暴是唯一的方法。
血腥味的寂静中,赵世碂冷声道:“陛下自亲政以来,一直为令盐民们过得更好而数次与群臣商议,商议多年,终于选定此处为试验地,这是大好事儿·昨日我与大家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你们也听得明明白白。
何以不过一夜,你们竟这般到底是谁在其中煽风点火本郎君定会查出来”·他说罢,再道:“陛下是官家,是天家,心中只有百姓,所作所为皆只为百姓陛下亲政那日,便道:他愿万民安这样的官家,你们如何将那些话说得出口”·“……”众人沉默。
赵世碂伸手指向身后倒在地上流血之人:“轻而易举便被人煽动,做了蠢事,被扎刀子,那就是活该陛下既说改盐籍,自有后路给你们,只不过我还未提起罢了。
制盐还得取卤、验卤,煮卤水,更得暴晒这些,你们比谁都清楚,凡事皆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们竟连几天也等不得你们不信陛下,不信万民之主,倒信那些胡乱之言”·盐民们好煽动,却也是真老实,听到赵世碂这番话,纷纷愧疚地低头。
赵世碂说罢,静了片刻,才道:“这几- ri -你们自去家中商议·三日后,我自会来告知你们陛下余下的打算·这也是陛下吩咐的,陛下说要给你们时日去自家商议。
且我等奉陛下之命来到此处,要做的不仅仅是盐籍之事,陛下知道你们过得不易·这回我们定会将一切查清楚,给你们交代,也给你们更好的盐城监·”·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这时,领头的几人已经扔了家伙,跪下哭道:“大人小人们糊涂啊”·余下的人纷纷扔了家伙,跟着一同跪下,说着同样的话。
方才还混乱的场面,不过一刻钟,便已截然不同··萧棠沉默··李志成是真的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还当今日出不了盐场,非要被这些凶悍的盐民们拿家伙揍呢盐民们整日干活,身体健壮,且黑黢黢的,看起来便骇人在场的护卫又少,楚州城的护卫还未来,他可吓死了,差点也跟着跪下来。
如今倒好,这位小郎君竟然迅速扭转了局面·方才还凶悍得很的盐民们,竟然都开始哭了起来·他听着小郎君那番话,也想哭呢·赵世碂这时叫来身后的两名护卫,指着地上的盐民道:“叫个大夫来给他诊治,没伤到根本,流些血罢了,死不了,不过给他一个教训,拿蠢买教训,不为过。”
这话一说,众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盐民们跪得更是心甘情愿··赵世碂对这种崇拜毫无兴致,上辈子打了胜仗,面对敌方的万人尸骨,那才叫痛快。
他还得赶着回楚州给赵琮送信呢··该说的也已说,他转身便走··他倒是干脆,其他人全部没回过神来呢·他已经快走出盐场,萧棠才从身后急急赶上来,并叫他:“小郎君”·赵世碂脚步不停,只道:“我得回楚州城,萧大人请自便。”
“小郎君萧某不解,陛下明明尚未那般吩咐啊再有,你何以知道如何制海盐不怕你笑话,我曾去过河中一代,见畦夫制池盐,却也没弄明白具体方法。
小郎君何以知晓这海盐的制作方法”萧棠佩服极了,也好奇极了·赵世碂不过才十六岁,为何就知道得这么多··赵世碂上辈子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盐制,他登基前,因不停打仗,边境物资奇缺,不得不用食盐去换物资。
他曾亲自去盐场与盐民交涉,亲眼见过盐民制盐,他甚至知道该如何验卤··他更是管过食盐的运输一事,但这些事他如何说出口·正是因为他上辈子曾做过这么多的努力,却无法实现,他此时才会这般。
既是为了拥护赵琮,更是为了自己未完成的理想··他要如何与萧棠说·他走到盐场门口,找到自己的马,翻身上去,对萧棠笑道:“萧大人,我与陛下私下相处的时候多,又是他的侄儿,陛下总是不吝指导我的。
陛下博览群书,什么都知道,我自然也能知道·”·这般说得通··萧棠再度感慨:“枉我读书近三十载,陛下若能去考科举,状元舍他其谁天下的状元都得汗颜罢”·“陛下怎会考科举”·“是我糊涂了。”
萧棠笑得羞赧··赵世碂却当真也很喜欢萧棠,萧棠这个人,有就是有,无就是无·是真正的“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且他总能发现别人的优点,总能虚心讨教。
这般的人虽无大天赋,累年下来,也将终有大成就··他还真想与萧棠好好说道一番,但他必须要去楚州··再不回,便赶不上今日送信,赵琮又要晚收到一日,他会担心。
他手握缰绳:“萧大人,转运使等人将来,且还有好些事要应对,我先走一步,你也快来,好歹在楚州歇上几日·”杨渊收周立的银子,且还跟转运使林白分,这个林白身上也有东西好挖。
只是林白,偏偏是杜誉的门生,这就很有趣了··到底谁是真无辜,又到底是谁想在其中摸鱼··他也得回楚州给穆扶传信,关起来的那两个场官正好能用上,穆扶等人到底从杨渊家搜到些什么,他还不知道。
且他来时,也已将周立的账册子带来·他要快些好解决好这些事,才能早些回东京城··想罢,他再不多话,转身便骑马离去··萧棠倒觉得好笑,来时那般急躁的赵世碂,此时倒知道要休息·他转身再度走进盐场,小郎君打前阵,他也得收好场才行。
第108章 它将熟悉的声音带至赵琮耳旁··赵世碂急匆匆往楚州赶, 却又没能回到楚州··他去了其他地方··他在回楚州时, 再度在半路被人拦下,这回遇到的是从扬州赶来的转运使林白等人。
转运使虽只是个从四品的官, 却已是地方上官位最高的, 整个大宋仅有二十来人, 便是在官家那处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他出行,场面也不小··淮南东路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能在淮南东路任转运使自然也非常人。
林白当年考科举时, 主考官是杜誉,虽说太祖忌讳考官与学生过分亲密, 百年以来, 这些主考官与学生之间隐隐还是有了些许关联··赵琮并不是很忌讳这样的关联, 使用得当,反而能使朝中关系更为稳固,他以为太祖的许多行为过于绝对。
林白当年出任淮南东路转运使,也是由杜誉提议, 赵琮见他履历可观, 又叫进宫去说了几回话, 才定下他来··人人都有优缺点,林白的缺点便是过于迂腐、刚正·他以为官员之间,既有上下之分,上级便要维持姿态,下级更要对上级尊重。
且他其实并不赞同陛下让宗室之人参与朝中政事,他甚至几度上奏··赵琮没理他, 但也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不理,他照样上奏··因而此时遇上赵世碂,他面上便不太好看。
赵世碂与萧棠将到楚州时才给李志成传信,李志成又急急给他们传信·林白本就气,萧棠虽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不过也是个从六品,更别提那位陛下的侄儿,身上连个官位都没有。
陛下令他们来处理改革之事,他们竟不早早传信于他·他带着一行人赶到楚州,扑了个空,又赶紧再往盐城县赶,路上遇到往楚州去叫护卫的人,一听盐场的盐民竟然闹事林白则更气,他以为这位郡王府的郎君实在是胡闹哪能不与官当地员知会一声,便直接去与盐民接触的道理·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官民官民,官在前民在后,即便改革,那也是河水自上往下流,盐民们接受便好还与他们讲道理·他又没甚好怕的,从马车上下来,还等着赵世碂给他行礼。
赵世碂上辈子是当皇帝的人,这辈子只对赵琮低头,只跪赵琮与他娘··其他人在他眼中什么都不算,他一见林白的迂腐模样便不喜欢,骑在马上,反而低头睥睨林白一眼。
林白不怕赵世碂,其他官员可怕得很··这要是其他人,扬州知州等人早已怒喝出声,偏偏面前之人,他们不敢·林白已是中年,留了胡须,虽是面不改色,见他这般,胡须还是气得颤了颤。
赵世碂已办好他此时该办的事,也不与他们多说,拉了拉缰绳,将马调个方向便要走·却听楚州方向又传来马蹄声,稍后便瞧见远方的尘土飞扬,飞扬间一位护卫骑马急速赶来,不到面前,他便从马上翻下,跪到林白跟前,大声道:“大人杨大人被刺杀已丧命”·林白眉毛一扬,又惊又怒:“什么”·“大人杨大人是在赶往楚州的船上被人所刺身亡血水染红水面,才能被其他船只上的百姓发现”·扬州知州也急:“杨大人岳母过寿,这几日一直在苏州,听闻京中有官员来此处,下官给他传信,他才急急往楚州赶来”·“立即派人去将杨大人的尸身接回”林白怒极,这几日,淮南东路连连出事,无疑是挑衅他的能力与威严,更是影响他的政绩。
“大人已有人去捞取杨大人的尸身”护卫紧接着又为他们说了一番当场的情形··赵世碂却没再听下去,他没料到此处的官员竟然这般有趣。
穆扶后来又审问了周立,周立也不知杨渊、林白到底是与京中哪位官员接洽·他看人倒还算准,林白这个人,迂腐得很,那副姿态虽令人不喜,倒真不像是那种不要颜面而去私吞盐本钱,去与下官共同收取贿赂的官员。
杨渊之死,是出自谁的手杨渊突然死了,指向的又是谁·他挑起嘴角凉凉地笑,原本真当几天便能解决好的事,如今怕是真要拖上一月有余。
他一甩马鞭便走,林白叫住他:“你留步”·扬州知州等人也叫他:“郎君您请留步啊”·赵世碂理都没理,与他的马一同迅速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上一回,穆扶派人暗自将杨渊家搜了个遍,只是具体搜出了些什么,他还不知道·他急速往扬州赶去,他得再去搜一搜如今杨渊的家··路上遇着路远,他松了口气,本还担心无人可用,幸好他们在。
路远也是骑马来的,见到他,一脸惊喜:“小郎君您说今日回楚州,小的们怎么也等不到你,茶喜姐姐急得很,命小的们来路上看看,可巧就看到了”·赵世碂拉住缰绳,看了看路远身后,不多不少,连上路远刚好五人。
他指着其中两个:“你们去一趟杭州,杭州城内十五巷,肖府·你只说是我派你过去,你找一位姓虞的人,你告知他,盐税司杨渊被人害死了,他便知如何做。
随后你与他们一同去盐城县·”·被吩咐的两人听罢,再学一遍,赵世碂点头,他们转身便走··路远是赵琮的贴身太监,见识比许多官员都多,一听这些话,就知道盐城县出事了。
赵世碂再看路远:“你们随我去扬州·”·他并不过问,立即应下:“是”·赵世碂往扬州去了一趟,算有收获,他带着宫中太监亲自去光明正大地搜杨渊的家。
几本账册子明晃晃地放在书房内,想必正等人来搜·他拿起一看,终于知道这群人想要指向谁,账册子上,杨渊将私吞的盐本钱与收的贿赂,都送予了林白··除此之外,另有书信,提及是杜誉向林白透露盐钞之事,更提及收取多少贿赂之事。
原来他们真正指向的人,是杜誉··但不仅如此··他们搜过之后,往回赶时,萧棠派人来通知他,他刺了一刀的那名盐民死了··他再笑,原来这次指向之人,竟还有他。
又是谁这么厌恶他这样的事,也不忘把他给拉进去··他可才回京两月而已··之后的事便再也无法控制,原本被安抚的盐民们因那位男子之死,再度躁动起来。
尽管赵世碂暗自猜测,定是又有人故意挑唆盐民暴动·但这次的暴乱,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急匆匆赶回盐城县,林白自还是对他不满··赵世碂又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不管林白清白与否,他又何必为此人留面子他直接将账本子扔到林白面上,笑道:“这是我从杨渊家搜出来的,他们家的家眷亲眼所见,我带来的陛下贴身太监也亲眼所见。
林大人,周大人,还有些我不认得的大人,你们仔细瞧瞧,你们的名字可都在上头写着呢”·林白虽气,倒当真不怕,只气得直吹胡子·其他人大多有猫腻,吓得赶紧拿起账本子看。
上头某某人,某日得了多少银两,记得一清二楚··要说做这账本子的人也是聪明得很,九分真中掺了一分假,将那些真得了银子的人吓得立刻便软跪地上·其中几人纷纷对赵世碂拱手道:“郎君这账册子是假的啊”·“你又不是账房先生,你说假便是假”赵世碂再看众人,“但凡名字在账册子之上的,全部捆住关起来”·“你敢”林白拍桌子。
他为官多年,做了十年的知州,再做转运使,在地方上向来是被人奉承的份,如今却要被一个毫无官职的,向来被他瞧不上的宗室子弟这般行为,他能忍·赵世碂再笑,敢这样对他说话的人,都早死了。
林白不敬他,他其实并不气,他只是厌恶这种迂腐之人··他连看一眼都不愿,直接朝路远示意,路远点头,拿起册子便问:“何清是哪个”·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一位身着七品官服的官员抖抖索索地不敢抬头,赵世碂抬下巴:“捆起来。”
几个小太监立即上前去捆他·太监们在宫里是受过老太监百般教导的,这些事儿做起来不比侍卫们差,甚至比他们还身手伶俐·这些个都是文官,少时读书,长时做官,身子早就乏软,根本反抗不了。
路远一个一个地报名字,太监们一个一个地堵住嘴用绳子捆··太监们出自福宁殿,平常是伺候陛下的,林白在他们眼中,甚都不算,他们照样捆··念到最后,只余大约五人还没被捆,都是八九品的末位小官,估计也没人去贿赂他们。
他们松了口气,倒也被吓着了,纷纷跪着低头不敢看赵世碂··赵世碂望着被堵住嘴的官员,说道:“我无权审你们,也无权将你们关进大牢·这番作为,也不过是不想放走漏网之鱼。
杨渊的尸身,我也已派仵作去查看·待我与萧棠萧大人解决完毕盐场之事,自会火速向陛下禀报此事·究竟是再派官员来这儿调查,抑或就地摘了你们的乌纱帽,再或者直接要了你们的命,权看陛下你们若清白,自无事。”
“只是你们心中也当有个数,盐民不知事,无人挑唆,他们懂暴乱他们说的那些话,无人教予他们,他们会说盐民们的盐本钱到底去了哪里你们与场官到底又有何勾结既我与萧大人奉陛下之命来到此处,你们一个也逃不掉”·赵世碂说罢,转身走出屋子。
路远面上也淡淡的,带人将捆住的官员挨个查了一遍,再与名册对一遍,才冷笑道:“诸位大人好生待着罢”·林白被堵住了嘴,手脚又被捆着,转而怒视他。
路远笑:“这位大人别瞪我,小的虽是个太监,却也知道百姓苦·你们身为官员,却这样吸百姓的血小的也替你们不堪”·他说罢也转身离去,与其余几个太监牢牢守在外面。
赵世碂连轴转,忙完这边,又赶紧往盐场赶··李志成虽中规中矩,倒记得干活,与萧棠一同安抚盐民·萧棠一见他过来,立即擦了把汗:“小郎君您可算回来了——”·赵世碂抬手,制止他的话:“我都已知道,林白等人已被我关了起来。”
“啊”萧棠与李志成都傻眼了··赵世碂挑重点,将杨渊之死与他家账册子那些事说了一遍··李志成心中直道“我的个乖乖”,林大人居然还贪盐本钱哪亏他往日里那般信任、仰望林大人·萧棠则皱眉:“小郎君,我的官位在他之下,这样……”·赵世碂不在意道:“万事有我顶着呢。”
萧棠细想一回,来前,陛下便说若是当地官员拿乔,郎君身份正好拿来一用·难道陛下早预料到这点·他倒是不禁又对陛下更为钦佩,心中想着出了这样的事儿,总要传信于陛下。
否则,即便有小郎君的身份,他们也不好处理此事啊·转而他便写信令人往京中传于陛下··萧棠倒是又过分崇拜,赵琮预料到当地官员不好对付,毕竟都是地头蛇。
他也知道这些盐场所在地,定有猫腻,但他也没想到猫腻竟会这般多··他们往淮南来时,正好赶上顺风,且赵琮不晕船,在水面上身子毫无不适,船行得很快·从汴河改道再至大运河,顺流而下,五日之后到得楚州城内码头。
赵琮使人去问了一番,知州李志成也好,赵世碂、萧棠也好,果然都不在,如今均在盐城县··他也不再逗留,直接又坐船去盐城县··赵世碂并不知晓赵琮将来淮南,他这些日子一直住在盐场附近,与萧棠各有忙碌。
那日将林白等人捆起之后,他再派仵作去查那位被他扎了一刀的尸身·他扎过一刀的地方,果然被按着原本的口子再度扎了许多刀··他令人提了大夫与叫场官询问,只知当时伤口已包扎好,那男子又不是什么贵人,既已包扎好,他们便都已离去。
压根查不出来,到底是谁钻进男子家中又扎了他数刀··而人流血过多总会死亡,即便不是致命地方··屡劝不听的盐民们却再也听不得解释,以暴制暴,头一回杀一个还有用处,这会儿再杀,已无震慑作用。
盐民们在意的是什么·无非是生存,是他们赖以为生的盐本钱··他此时唯有将吞了他们钱的人找出来并杀了,才能震慑他们··派到杭州去的人也是走水路,杭州离楚州虽不远,却也不是很近,恰巧又碰上逆风,来回花了两日多,寨子建在山里头,去提人也需来回一日多。
因而当他们回到盐城县,再提人往盐场赶时,赵琮正好刚到楚州,也正好没碰上··赵世碂见人提了过来,稍微放下些心··不管如何,赵琮是个和善的人,派给他的事,他还是愿意尽量缓和地去处理。
杀了该杀的人便可,无辜的人实在不该被牵连··被他牵连死去的那名男子,他已经令路远单独给了银子安置··这两名场官早就被穆扶调教过,老实得很,招了个干干净净。
只不过他们俩只是寻常的催煎官,他们供出来的人无非便是些上等盐户,以及盐城县里头的末等官员··林白也好,杨渊也罢,尚不是他们能触到的级别··但已足够。
隔日清晨,赵世碂令人再度将盐民集合起来·晒盐场上有个木台子,赵世碂就站在上头,萧棠与李志成分立两侧··赵世碂看了看下头的盐民们,既觉得他们可怜,也恨。
但他们不识字,不念书,何以懂道理·念及赵琮的那些后招,赵世碂倒也感慨,赵琮想得远,也有大志向··这一日倒是个好天气,海风温柔,海浪声缱绻。
赵世碂背手,沉默片刻,对下头的盐民们说道:“上回见你们,我便说,三日之后自有交代·你们却不信我,更不信陛下,又闹出风波来·那名被我误伤的男子,仵作前些日子也已查看过一遍,结果也已经告知于你们,他是被人再度扎了几刀才身死。”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你是王府里头的郎君,自然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平头老百姓,还不是被你们骗的份仵作说不定还是你的人”·赵世碂一听这话便有些气,但他今日要成事儿,不能动怒。
他听罢,并不理,只继续道:“你们在意的是什么,陛下心里头有数·你们怀疑的是什么,陛下心里头更有数按我朝规矩,盐民每岁的盐本钱应按时发放,上等盐户每户四十贯,中等盐户每户三十五贯,下等盐户每户三十贯。
这几日,我与萧大人、李大人与你们多人接触,并询问你们,也知道,你们从未按时收到过盐本钱,即便收到也是与规定数目相差甚远·”·下头人纷纷点头,叫嚷着“没错”。
“你们以为是朝廷不给你们派钱”·有人点头,也有人犹豫地说“说不得也是上头大人抢了咱们的钱去”。
赵世碂这时朝下面站着的路远点头,两个太监将两名场官押到了木台子上·李志成与萧棠也纷纷一愣,赵世碂令太监将两人的头抬起来,他指着他们,问道:“你们可识得”·“这是咱们盐场里头的催煎官大人”立刻有人认出了他们。
赵世碂点头:“正是如此·只是你们知道他们是催煎官,是否也知道他们其实吞了你们的本钱”·下面的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些催煎官成日里头与他们打交道,住在一处,吃在一处,据闻俸禄也低得很,与他们一样可怜,媳妇儿都娶不得,怎会私吞他们的钱·赵世碂冷笑,再微微一抬下巴。
太监抽出他们两人口中的布巾,他们老老实实地再招一遍,并将到底是与哪些官员联手,与哪些上等户联手也都说了出来··下面一片哗然··赵世碂也不制止他们,只是又道:“盐场已被封死,方才他们二人提及的上等盐户,即刻便能抓住,谁也逃不掉”他再指那二人,“各位也都瞧见了,并非陛下不给你们派发钱,甚至陛下每岁都惦记着这些,常要过问,宫中更有详细记录。
只是陛下身在京中,要处理诸多事宜,如何能轻易离京,亲自处理这些事情”·“陛下知道你们的境况,他亲政以来,一直为改善你们的境况而百般考虑,才想得这么个法子来。
方才有人不屑于我是王府之人,我是出自王府,可我更是陛下的侄儿·陛下亲派我这个侄儿来此处,难道就是为了唬你们,为了与你们作对,为了杀人”·他们不由便摇头。
人家是贵人,哪会干这种事儿··可赵世碂又道:“但今日,我也的确要杀人·”他说罢,便再看路远一眼··路远领命,走上木台子,从袖中抽出把短刀。
众人怔愣之间,他已经手起刀落地直接用刀子割了两人的喉,只刹那间,两人便已毙命··李志成再度腿抖,哪能杀人杀得这么猝不及防·幸好路远瞧见,搭了他一把,否则他真要跪下来。
盐民们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忽然便亲眼见着两个熟悉之人被割喉,还要如何不慌张·赵世碂要的便是这样的情景,杀鸡儆猴就是要用在最有震慑力的时候。
就在众人吓得怔愣间,他道:“这般之人,私吞盐民的钱,该杀,该死·往后,只要胆敢这般行事,有多少,杀多少陛下心怀万民,极为憎恨这般不堪之人。
在场各位,还要怀疑我与两位大人不怀好心还要不解于陛下的打算”·“不敢怀疑”他们大声回道。
赵世碂心中冷笑,他可不信,不过这回估计能震慑好些日子·他望着台下之人,再道:“陛下一切都是为了你们前几日我便说,陛下还有其他思量。
今日不妨告予你们,陛下……”·赵世碂也从不知道他有这么好的耐- xing -,竟真的与这些人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赵琮的好,更是将赵琮的打算一一详细告诉他们。
可他看不得这些人误解赵琮的好心,有史以来,赵琮这样的皇帝当真少见··赵琮是真的很在意百姓,既在意,他便不能令赵琮失望·既在意,也不能白在意,他要令所有人都知道赵琮的苦心。
如果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赵琮的苦心与心愿··那么他自己的心愿大约也就能解了··赵世碂说得详细,萧棠却又听得有些痴迷··从来到楚州的那刻起,这位小郎君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出乎人意料之外。
他与李志成两人,徘徊在信与不信之间,无比折磨·每回当他们以为这次走进死胡同时,赵世碂却又能徒手劈开一道口子,耀眼的光芒倾洒而入··这样的人是奇人。
他也不知除了佩服,还该做如何反应··这一路当真是惊险·李志成更是痴迷,一边听着这位小郎君的话,一边拨拉着家中女儿·凭他的官位,正妻指望不上。
可这位小郎君有陛下爱护,又这样有本事,往后说不定也能封个王爵·便是当王府的侧妃,那也比其他人家的正妻强即便侧妃,那也是要上皇室族谱的·想到皇室族谱上有个李氏,他心中便热得很。
盐场中,只有赵世碂清朗的声音,为众人说明陛下的种种安置,每个人都仔细听着,并不时点头··里头的人,谁也没瞧见,就在盐场门口,离晒盐场十尺的地方,站着一行人。
站在最前头的是位郎君,身着妃色长衫,外披堇色披风,披风的下摆因海风丝柔的吹拂,忽而便轻摆起来··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十尺外的那个黑色背影··海风柔和,却不陌生,因它带来的全是熟悉的声音。
它将熟悉的声音带至赵琮耳旁··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娘:将我陛下吹上天不要睡了起来一起吹·赵琮:我听到了[笑眯眯]·十一娘:[捂脸]·十一娘,又名赵世碂,此人乃开封府赵琮第一吹,粉丝中的大Ace,大宋赵琮后援会会长。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第109章 两人皆在里头笑··说了许久, 赵世碂才停下话语··染陶也才敢小声道:“陛下, 小郎君说完啦·”·赵琮缓慢回神,微微点头。
染陶笑:“陛下, 小郎君当真神气得很呢·要婢子说啊, 怕是您多虑, 您瞧,这不一点儿事也没有·”·赵琮面上也露出笑容··赵世碂说罢, 也不愿久留, 转身就往台下走。
台子有些高度,路远怕他摔着了, 伸手还要扶他, 先转身, 一下子便瞧见了他们陛下正在十尺外的地方站着呢他大惊,脑中却无比清晰,因并不知晓陛下是否敛了身份才来。
他没敢叫出声,只是傻愣愣地盯着那处瞧··赵世碂见他这傻样, 也往外看了眼··他顿时比路远更傻··赵琮瞧见他这副模样, 面上的笑意越漾越深, 比身后的夕阳还要绮丽。
来的路上,赵琮当真急得很,萧棠的来信太过简单··他完全不知小十一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引得盐民如此·他虽依然坚定认为小十一不会有错,却无法不心忧。
一路紧赶,总算五日便赶到此处·他们先去了盐城县衙, 知县、县丞都被关了起来,余下的人虽说也能撑起衙门事务,对于其他事也是一问三不知,只道京中来的大人们将他们带去查问。
赵琮并未露面,是他的亲卫露面··衙门里头的人虽认不出这些亲卫,见他们身着常服也气度不凡,且都佩一样的刀,便知怕是京城来的禁兵大人,更觉得他们大人犯了大事,也不敢隐瞒,把能说的都说了。
既已知道人在盐场,赵琮也忧心盐民之事,立即也带人赶至盐场··谁知一来便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他已知晓自己对赵世碂的心意,也知道他与赵世碂永无可能,他已做好一辈子默默看着赵世碂的打算。
给他好的,最好的,助他成长··便是赵琮除去皇帝这个身份外,关于自己的最大心愿··可是听赵世碂这般说话,话里话外全是在维护他,在歌颂他·他明知道赵世碂只当他是叔父,却也当真感动。
他付出的,注定得不到想要的,也不敢去获得··赵世碂回报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却又莫名与他心中真正所需相叠合··听罢小十一这番话,他当真已经觉得很足够。
赵世碂不知赵琮心中所想,回过神来后,虽还觉得有些赧然,到底从台子上跳下来·也不知是因路远痴了到底没去扶他,还是地下的泥地过软,赵世碂差点没站稳。
他那么大的个子,一歪,他自己都觉着场景有些好笑·路远回过神,赶紧扶住他·他的脚底到底也是稳的,趔趄几下便站稳了··他抬头,赵琮果然笑得更甚。
赵世碂愈发觉着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是大方之人,可说了那么些话,还被赵琮听到了耳中,他难得生出几丝羞赧·此时又差点摔倒在地,他的脸面要往何处放·直到赵琮缓慢收起笑容,面上只留浅淡笑意,站在不远的地方安静看他。
他也思念赵琮已久,到底略过心中那不知名的赧意,走至赵琮面前··但他当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还是赵琮笑着轻声道:“走路也不看着点·”·“……”他也觉着这般挺丢颜面。
赵琮又细细看他一眼,再道:“怎的晒黑了·”·赵世碂虽不在意相貌,却知道赵琮跟人赞过他长得好,他也曾亲耳听赵琮与绣娘说起·当年赵琮没把他扔出宫,说不得也是他的长相讨了赵琮的欢心。
这些原本都不算是个事的事儿,似乎现在却成了一个事儿··晒黑了,应该挺难看罢·这些日子除了奔波便是忙碌,盐场临海,日头大,又有海风吹,自然要晒黑。
他原本也是直盯着赵琮看的,这会儿却突然不敢再看赵琮带笑的脸,视线往下移了移··好在身后匆匆跟来的路远等人“救”了他··路远跑到跟前,小声道:“陛下”·赵琮收起笑容,看他一眼。
路远立即就跪了下来,认错道:“陛下,都是小的无用,没能护住小郎君”·赵琮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因何而起,虽的确气他们,但也没罚,又叫他起来。
后头萧棠跟李志成也一同走来,萧棠也想跪,赵琮先道:“子繁免礼·”·这便是还不想在此处暴露身份,萧棠行了揖礼:“陛下·”·李志成一听这称呼,身子抖着又想往下瘫,萧棠一把捞住他,对赵琮道:“陛下,这位是楚州知州李志成。”
赵琮看他,淡笑道:“原来这就是李大人·”·这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李志成却想,难道陛下早就对他有所耳闻他心中火热得很,一激动又要往下瘫。
本已松手的萧棠,赶紧再度对他伸了一把手,将他扶住··赵琮少见地方官员,即便见,也是一些地方高官回京叙职时·见到李志成这般,他不由也是一笑。
这笑得李志成愈发乐颠颠的,他也不再往下瘫,而是乐得彻底不知东南西北··还是萧棠问道:“陛下,此时天将黑,怕是只能歇在盐城县内·可这县中——”他们在县衙里住着也就罢了,陛下怎能住在那种地方·李志成一听,赶紧道:“陛下下官老家便是盐城县的,老父老母与下官同住楚州城内,此处留有老屋。
虽不精致,乡下地多,倒是很宽敞的,家中留人每日收拾,也干净得很”·赵琮原本是打算夜间歇在船上的,毕竟的确已晚,没有好歇息的地方,他也不愿兴师动众。
但他再看赵世碂一眼,面上均是疲色,一看便是没睡好的样子·他怕赵世碂与他一同歇在船上睡不好,点头:“那便住在李大人家·”·李大人激动得只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萧棠笑道:“李大人快带路吧”·“是是是是是”李志成颠起来就赶紧把陛下往前请。
萧棠倒是松了口气,他传信到京中,等了几日没有回信还有些担心·哪料陛下竟亲自来这一趟·陛下既来,一切便都好办,他当真放下心来·他松了口气,抬脚要走,却发现赵世碂还停在原地,他转身正要叫。
“世碂·”陛下却已先叫出声··赵世碂回神··赵琮回身看他:“过来·”·赵世碂才往他走去,正走在赵琮身边的李志成赶紧让了让,赵琮抬手就想拉他。
转念一想,这不是小十一小的时候,不能随意拉手·再者,他对小十一这种心思,更不能拉手··他将手又收回袖中,赵世碂没见着·他方才之所以出神,倒不是因羞赧,他的赧意也早过去。
他只是忽然想到,赵琮为何出现在此处怕是有人传信于他·赵琮是否担心他处理不了此事,才来这里·这让赵世碂很难堪。
赵琮信任他,才派他来此处他更是说过要保护赵琮的话,如今区区这样一件小事却被他给办成这般,还被赵琮给知道、看到了··他觉着自己有些无能。
赵琮又转头看一眼他的神情,见他面色有些晦暗,却不知为何··不过很快他们便走至码头,他的船还停在那处,几人分别上了船·萧棠与李志成也不敢与赵琮同处,去了另一艘船。
赵世碂有些犹豫,他没能办好事儿,愧对于赵琮,他也想跟着萧棠走·可他又想念赵琮,想看看他··赵琮直接道:“跟朕来·”·赵世碂不再犹豫,心中居然升起一丝欢喜,立即与他一同走进船舱,染陶等人守在外头。
船方动,有些摇晃·赵琮正倒茶,茶盏一晃,滚水洒出些许,落到他的手面上·他轻微地“嘶”了声,赵世碂彻底回神,立即要抢他手中的茶壶。
赵琮倒没给他,而是将茶盏递给他:“吃些茶·”·原来是给他倒的赵世碂也不再扭捏,赵琮反正已来,什么情形,赵琮都知道了。
这回办不好,下回定能办好·赵世碂倒也会自我调节,坐下一口将茶水喝尽··这回出来当真是过得艰苦,尤其这几日,他往返于扬州、楚州与盐城县之间,又是与盐民扯着嗓子说话,又是怒斥那些个官员的。
睡没睡好,吃也没吃好,就说这水,几个时辰了,他都没进过··赵琮见他这样快便喝尽,心疼地再给他倒一杯,递给他:“慢些·”·赵世碂再度一口喝尽。
“你慢些,茶水烫”·赵世碂总算露出笑意:“口渴·”·“知道口渴,怎不喝水”赵琮慢条斯理地说着,手却很快地连着倒了五杯,“晾着,慢些喝。”
赵世碂点头,再迅速喝完一盏,解了些许的渴意,也不再着急·他抬头便问:“陛下,你怎会来此处”·“萧棠传信于朕,说你杀了一位盐民,朕担忧。”
赵世碂暗叹气:“陛下,是我没办好差事,你别担忧他们·”·赵琮的手顿了顿,心念,他哪里是只担忧盐民··只是被他担忧着的人却不知情,继续说道:“那人,不是我杀的。”
“朕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杀人·”·“但也的确是因我而死·”·赵琮原本想跟他说说闲话,被他起了这么一个头,也停不下来,立即问道:“萧棠传信至宫中,却写得格外粗略,这处到底出了何事朕方才在盐场听你话,看你们行事,还杀了两个场官萧棠信中还道,死了一个盐税司,却拉进去半数官员朕去了县衙一趟,知县等官员据闻也都被关了起来。”
赵世碂将前因后果都与他说了一遍,又问:“陛下,你可怪我只是我这五年来住在杭州,做买卖,手下小厮与盐场中人有些来往·我倒也知道盐民本- xing -如何,他们那样的脾- xing -,这样的法子才是最合适的。”
其实这个世界上的法子,永远没有完美··赵世碂这个方法,快速而直接,立竿见影·但与此同时,缺点也是立刻显现·就如同海上的风暴,来得突然,狂风骤雨,无比骇人。
走得也突然,却又在海边留下不少馈赠··当真是有大惊,却也有大喜··若是换个法子,当真跟官员们联合起来规劝盐民,虽温和,却浪费时间··再者,盐城监竟是这么个地方,半数官员私吞盐本钱,还想方设法地阻挠他与萧棠行事。
这般拖下去,才是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要缓慢折磨·如此看来,的确是赵世碂的法子更胜一筹··也正是因赵世碂的做法,才能迅速将那些官员从泥水中拖出来好好打量几眼。
赵琮心中想了几回,觉得赵世碂这回没做错,只是方法太偏激·如果是他,会选用赵世碂的方法,但是做的过程中,会再柔和一点··只是各人各风格,他虽是皇帝,却不能方方面面都管。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一切后果,他来承担··更何况,此人又是赵世碂··想罢,赵琮抬头看他··赵琮不知道,他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他思虑的过程中,赵世碂一直担忧地看着他。
他怕赵琮以为他无用,更怕赵琮往后便不再让他办事儿··他也不知自己面上的紧张··赵琮一看他这难得紧张的模样,反倒笑了,轻松道:“没事儿,这次你做得很好。”
赵世碂不信··“这样的地方,这样的百姓,正如你所说,最合适的是直接·否则,按照以往的方式,怕是温温吞吞也难行事·只是,你也当缓和些。”
“陛下——”·“你头一回挑大梁,做成这样已是很不错·”赵琮既来,原本是打算亲自管这事,这会儿倒觉得,他不必出面,让赵世碂与萧棠继续去做即可。
赵世碂- xing -子刚烈,做事直接,萧棠与他倒是好搭档,适当互补··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赵世碂经他夸奖,到底也是高兴的,顿时就笑了起来·笑罢,他又觉着自己有些可笑,立即敛起笑容。
这更将赵琮逗笑,并笑道:“人家十六岁的郎君在做什么事你的十六岁又在做什么朕很为你骄傲·”·连活了两辈子的赵世碂到底又乐得笑了起来,再不管他到底多少岁,得赵琮夸奖,他就是高兴啊赵琮并未觉得他无能·赵世碂长得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看到他就高兴的赵琮,见他笑成那样,自然只有笑得更欢的··两人皆在里头笑··守在外面的染陶也露出笑容,果然还是得小郎君在啊··她又对路远道:“你们也真是,自小就在宫里头,六七岁便来了福宁殿,什么事没见过如今不过这些官员贪盐本钱,你们都助不得郎君可叫陛下好生担忧”·“小的们错了。
只是姐姐你不知,小郎君气派得很,做甚决定,小的们都不敢反驳,那些个大人们更不敢说话·”·染陶听罢,叹气,倒也是这个理··别瞧他们陛下在小郎君跟前这副万事都好的样子,实际上陛下脸一板,吓人得紧。
小郎君也正是,当年十一岁就在宝慈殿杀人,连福禄都怕··不过她又继续训道:“你们反驳不得,得照顾好小郎君的起居才是·你没瞧见,人都晒黑了,陛下心疼呢我方才瞧小郎君的衣裳,袖口都有了磨损。”
“小郎君一办起事儿来,就劝不得,样样都急,箱笼还在楚州城内呢好在,姐姐你来了·”·染陶点头,想罢,又走去帘子跟前问道:“陛下,小郎君可要用些吃食小灶上煨着鸡汤,下些面吃吧”·赵琮不待问赵世碂一声,直接道:“呈上来,多切些牛肉来。”
“是·”染陶转身自去忙碌··她身后的船舱内,依稀传出两人的说话声··船只摇晃间,夕阳的余晖仅留一抹,恰好洒在水面上,船往盐城县的方向驶去,渐渐行过那抹余晖。
待船只驶过,余晖也无,空中渐渐现出一轮弯月,水面亦然··第110章 折磨得很哪··李志成的老家, 的确如他所说, 虽不富贵,却当真宽敞且干净·此处是淮南, 夜间又飘起了柔和的雨丝, 反倒正有几分清雅之意。
李志成命家中留用的女使、厮儿收拾房屋, 他紧张又激动,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赵琮在船上已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了解清楚, 倒也不歇息, 走进已收拾好给他住的厢房,与赵世碂、萧棠与李志成说这盐籍一事。
他也不拖延, 开门见山道:“子繁传信于朕, 这到底是朕亲政以来头回大改盐制·朕担忧盐民, 便索- xing -来这一趟·方才船上,世碂与朕皆已讲明。
这番,便是想与你们再议一议这事儿·”·李志成能与陛下同议事,兴奋得说不出话来··不过赵琮本也不需要他说话, 萧棠先开口道:“陛下, 小郎君是否也与您说了账本之事”·“已说。
朕十分震惊, 也十分失望·”·萧棠羞愧道:“皆是臣无能,没能知晓这些官员竟有如此行径·”·赵琮笑:“你虽是侍御史,却又不是这儿的官,与你有何关系”·李志成一看陛下竟然还会这般笑又看傻了。
赵琮好笑地看他,问道:“李大人,你有何高见淮南东路这么多官员, 从六品往上的,没牵扯进去的官员可当真不多·账本子上却没你,朕很欣慰。”
李志成一激动,血就往脸上漫,立刻涨得通红,随后便老实道:“陛下,下官得知林大人他们贪盐民的钱时,也真是吓坏了咱们为官者,本就该凡事为民,本就该以身作则,本就该——”·赵琮有些无奈,打断他的排比句:“李大人,他们可曾给你送过银子”·李志成回神,立即摇头:“陛下下官从未收过更是从未有人与下官提及此事”·赵琮知道为什么,就他那说排比句的功夫,谁敢给他送礼李志成一看胆子就小,前头送,后头估计就能往上头告那些人去。
赵琮是彻底绝了跟他深入聊天的念头,转而再与萧棠道:“朕来前,以为此处境况已是凶险极·今日来看,虽说有些棘手,但你们二人倒也能解决·盐籍之事,便继续由你与世碂来做。
至于官员之事,无论是贪钱,还是盐税司之死,皆牵扯颇广,便交给淮南东路的刑狱司来办·”·萧棠一听便知,陛下并未怪罪他们,他松了口气··赵琮再道:“今日世碂在盐场的那番话说得倒也好,为官者,首先便要将民放在心中。
有民才有官,官来自于民,读书多年,科举为官,谁心中没点大愿想定是皆望大宋万安·那些个连盐本钱都要吞的官员,朕失望,且不齿,天下百姓更是如此,你们当得点教训。”
“是”萧棠与李志成立即应下··赵琮再问了些话,看看外面天色,说道:“天色已晚,先到此处·明- ri -你们自行去处理盐籍一事,朕信你们。”
“是”被陛下说一声“信”,总归是种鼓励,萧棠说罢,便与李志成一同退出去··李志成出去后,一想,不对啊·那位小郎君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小郎君晚上住哪间屋子他又回去,染陶守在外面,见他回来,笑道:“李大人,有何事”·李志成笑着道:“不敢不敢,只是不知郡王府的小郎君有些什么喜好下官好叫人去准备。”
染陶听罢,笑得更深:“李大人自去休息吧,咱们小郎君与陛下还有话要说,余下的事,皆由婢子们来·”·“原来如此·”李志成也不敢多问,到底是走了。
只是这越走,他越发想把女儿送到赵世碂跟前·亲眼所见才知道,陛下到底有多宠爱这位小郎君啊·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们皆走后,赵琮沉默一会儿,问道:“你也以为此事当真是杜誉所为”·赵世碂摇头:“不是。”
没了外人,赵琮也不再摆出标准笑容,笑得有些不屑:“杜誉做了十一年的宰相,权便是他的命·这些蝇头小利,他会看在眼中更何况,账本子居然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摆明了就是要人去看。”
“杨渊之死也很蹊跷·”·“林白这个人,朕也见过,虽的确迂腐,但是个肯做实事的·他年年都要数次往朕那处写奏章,什么事儿都能被他说一遍,一点儿不怕得罪人,不是御史,倒成天把自己当御史待。
朕也不信他会贪钱·”·“陛下,我虽不喜林白,也知他兴许无辜·但当时那番情景,只能一同捆起来·”·赵琮看他,宽慰笑道:“朕没怪你啊。”
说罢,他又蹙眉,“如你所说,的确只能一同捆·朕亲政五年来,朝中还算太平·往日里上朝,官员之间虽偶有纷争,但真没起过大矛盾·朕仅有一人,天底下却有无数多的官员,为了私利,自然要相互攻击,攻击才能有所得。
这回,显然是有人下定决心要拖杜誉与林白下水·”·赵世碂见他蹙眉,便不太高兴,恨不得立即替他抚平,却不能,他又道:“陛下,若要拖杜誉下水,这么做显然是不够,他们定有后招。
不如顺水推舟·且这些个宰相当久了,受人奉承,难免不会飘飘然·吓一吓他们也好·”·他的话又说到了点子上·水至清总是无鱼的,身为皇帝,要做的最重要的事便是如何让朝堂这汪池水保持刚好的清澈度,既要有鱼,又不能是死鱼,还不能斗得太厉害独留斗鱼。
朋党之争,害处极多,但谁又能说它没好处呢·杜誉门生众多,有林白这样愿意踏实干好事儿的,但也有其他在外逍遥胡乱行为只是他还不知道的··赵琮轻声道:“就让刑狱司去查,查出什么,便是什么。
该怎么罚,便怎么罚·”·赵世碂点头··赵琮又叹气:“虽知官员之间斗争难免,也有益处,朕却觉着有些疲累·与人猜心思,当真累得很。
就例如盐钞一事,朕从前提过三两回,就未再深议下去,却也能传出来·当时一同议事的,不过是宰相、副相,六部之人,皆是朕亲自任命,亦或亲手提拔,能称为朕的心腹也不为过。
可这些人里头,又到底是谁,主动搅起浑水还是说,那人故意提起此事,引朕怀疑每个人”·赵世碂上辈子的时候,遇到这种事,只会将有嫌疑的人全部杀尽。
这辈子有了赵琮的指导与潜移默化,他的行事方法变了些许,根子却未变·如果他是皇帝,遇到这样的事,他怕是还要杀了一批人··天底下读书人那样多,有抱负、有心机、有能力的人更多,少了一个宰相又有何妨斗来斗去,挑衅的无非是他的皇权,谁敢挑衅,谁就得死。
但他不能将这话说出口,只是他瞧着赵琮这样疲累,格外心疼··若是可以,他倒是宁愿替赵琮当这个皇帝·倒不是他对皇位还有所贪恋,当真是做皇帝实在累极,他舍不得赵琮这样辛苦。
赵琮叹完气便闭眼想事儿,虽与人心思来,心思去,有些疲累,但他也早已习惯,况且他也不能得了好处再装呆,做皇帝给他带来多少好处,他心里也知道·只不过小十一是他信赖的人,他才会这样多说几句。
·只他说到一半,忽然察觉靴子又被人给脱了,他的手一抖,立即睁眼··赵世碂抬头看他,轻声道:“陛下,我给你揉揉腿·”·赵琮呆愣几息,立即往回抽腿。
赵世碂不解:“陛下”·“你怎能做这样的事”赵琮的声音有些焦急··“陛下……”·“好好一个郎君,怎能给朕做这样的事这岂非自降身份”赵琮的腿被赵世碂揽在怀里,温度由腿至上,他吓坏了好吗可他死要面子,不能表现出惊吓之意,只好说出这些愤怒之言。
赵世碂却以为他当真生气了,轻皱眉头,说道:“陛下,我为你做这样的事又如何”·“不行”·“陛下,我是你的侄儿,怎能不为你做这样的事”赵世碂也委屈,这么多天不见,好不容易见到,赵琮还这么累,他给他揉揉腿又怎么了在宫中又不是没为赵琮脱过鞋。
赵琮一听这话,更是不好受··是啊,赵世碂是他的侄儿,两人的身体里留着一样的血··他索- xing -将腿盘起来,避过去不看赵世碂,愠道:“你出去吧。”
“陛下……”·“出去”·除了当初重逢时,赵琮几乎从未这样与他说过话,方才两人还好好地议事,忽然就要赶他走。
好些日子不见,好不容易见着,在船上说政事,在这儿也一直说政事,他还未能与赵琮说说家常呢··赵世碂心里也十分不好受,可是赵琮不看他,他到底起身出去。
染陶见他忽然出来,一惊:“小郎君——”·赵世碂已埋头走远··染陶赶紧进去,他们陛下盘腿坐在榻上不说话·她心中一抖,两人这是起了争执方才还好好的呀·她轻声走近,小声道:“陛下”·赵琮回头看她,眼圈竟然微红:“朕想歇息了。”
“好,好·”染陶赶紧应下,已不知多少年,她再未见过这样的陛下·自小,陛下即便受委屈,也很少露出真委屈的表情·只有陛下幼年六岁时,有一回病痛实在难耐,他抱着自己哭出声来。
染陶一想,也有些难受,出门就叫人抬水进来给他沐浴··赵琮泡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到床上··他出门,被褥也好,幔帐也好,皆是从宫中带来的。
在他泡澡时,染陶便带人换好·是以他躺在床上时,鼻尖依旧是宫中味道,倒不令他陌生,只是他却睡不着··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他不禁又想到赵世碂双手握住他的腿与脚,并抬头看他的模样。
这般想着,他的身子便有些颤抖··他也不是真正的毛头小子,因这辈子身子弱,于那些个事上头,他没甚欲望,很难起意·更何况,做皇帝忙得很,他每日都在上朝,处理政事,到了时候,早就沉沉睡去。
可是方才赵世碂手间的温度,实在可怕··他明显察觉出身下那少有动静的物件,终于有了反应··这令他难堪··久违的感触却也令他有一些向往。
他的手轻微颤抖,差点就要碰到那处·他又将手收回,闭眼不停深呼吸,告诉自己,小十一那是自己的侄儿,即便这般都是龌龊的,都是玷污小十一对他的孺慕之情。
他反复对自己念叨,总算是将身子念得凉了下来··他舒出一口气,转身要睡,却听到门“吱哑”一声响··他不禁又伸手抓住褥子··能这个时候进来的,不是染陶便是……染陶万不会这个时候来,能被染陶放进来的也只有赵世碂。
来人果然也是赵世碂,他悄声走到幔帐外,过了会儿,轻声问道:“陛下,你歇了没”·赵琮连呼吸都不敢,生怕出声响·房内静得很,他却听到下跪之声。
跪下的是赵世碂,他跪下后,便道:“陛下,你今天生我的气,定是睡不着的·我来跟你赔不是·”·“……”·“陛下是怕我那样做失了身份可是我只对陛下那样做啊”赵世碂说是来赔不是,却也依然委屈,“外头人人怕我,十一岁我就杀人,那日在盐场捅人一刀,盐民们全被我吓坏了,李志成看到我腿就抖。
我只在陛下跟前这样,别人并未看低我·我在外威风得很,我只在陛下跟前这样而已·”·赵琮眨了眨眼睛,依然不说话··“是以陛下不用替我担心。
只是上回白大夫说了,陛下要少劳累·你一路赶来,仅五天便到此处·我知道你疲得很,我只是想为你揉揉腿罢了·上回,我跟白大夫学的·”·赵琮也不知该如何才好。
“陛下——”赵世碂又叫他,且赵世碂知道他生气,叫得愈发委屈·赵世碂自己还不知,他已隐隐发现了讨好赵琮的窍门··赵琮没忍住,隔着幔帐道:“朕没气。”
赵世碂立即拉开幔帐,高兴道:“果真”·赵琮一愣,没料到他直接就掀开了幔帐,有些不自在,便想坐起来,赵世碂却又将他按回去:“陛下,你躺着就好”·赵琮被他一碰,肩膀跟火烧一样。
“陛下,你当真没气我”·“朕没气,只是那会儿因杜誉之事有些烦闷·”赵琮说着瞎话··赵世碂倒也愿意相信,立即道:“陛下,你若觉得烦闷,都交予我来办便是,你也夸我办事办得好。”
赵琮有些没好气:“交给你来办,不等刑狱司审,你怕是就要把人都给杀了·”·赵世碂听了这话却高兴,扶着床榻便坐到床边,讨好道:“陛下,我给你揉揉腿吧我洗了身子,换了衣裳,身上没灰尘。”
“原本也未嫌你身上脏·”·赵琮还能如何·气也不是,乐也不是,烦闷更不是··他对赵世碂当真是束手无策,远了不是,要思念。
近了更不是,要疯魔··可不管如何,正值夜间,静谧且平和,他又无法再度不理赵世碂·他暗自反思,说了要一辈子默默地看着小十一,这才多久他暗自吸一口气,躺着对赵世碂道:“在船上,染陶每日皆给朕按- xue -位,真不用你。”
赵世碂有些不乐意:“她能,我为何不能染陶也是将要嫁人之人,尽管是你的女官,男女终有别·反倒是我,本就是男子,丝毫不碍事。”
·赵琮语塞,就因为你是男的才碍事好吗他就是个gay,只能喜欢男的女的在他跟前,才是安全的·赵琮无言以对,只好囫囵道:“快去歇下吧,什么时辰了。”
“陛下,我能睡在你这处吗”·赵琮一听这话,差点没翻眼晕过去·被碰一下都得烧半天,还要睡一张床他立即拒绝:“不能。”
“陛下——”·“你已十六岁,怎能与朕同睡一床·若是往后你的妻子知晓这事儿,定会笑你·”·“陛下,我不成亲,不会有妻儿。”
“这都是玩笑话,待你遇到心悦之人,怕是要来求朕给你赐婚·”赵琮说得有些落寞··赵世碂接道:“等那日来了再说吧·”·“……”·“那日来了再说”他倒还真盼着那日·赵琮顿时十分气,深觉这是自己没事儿找气受他掀起被子:“快去歇着,明日还得处理盐民的事儿。
其他地方的官员若知晓朕来到此处,怕也要来拜见,忙得很·”·赵世碂一想,是这个理,只好依依不舍地起身,却还是低头看着赵琮:“陛下,当真不能同睡一处这一路上有许多趣事儿,来不及写信给你,也来不及画给你,我想说给你听。
往后几- ri -你我都忙,怕也没时间说的·”·赵琮的心一软,差点就要同意··但是身体抖得厉害,他终究道:“忙过这几日,你慢慢与朕说。”
赵世碂有些失望,他的确还有许多话要与赵琮说,只是他也不愿打扰赵琮歇息,到底帮他掩好幔帐,告辞离去··赵世碂一走,赵琮扯下被子,闭着眼睛,好半天才舒出气来。
活了两辈子才知道,甜蜜与折磨当真能同时存在··赵世碂与他说话,哪怕一个字,也是甜的,赵世碂对他笑,更是甜的··重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只是一旦想起他与赵世碂之间的关系,一切都成了龌龊。
折磨得很哪··赵琮悠悠叹气,到底是睡了过去··第111章 世碂的确最知道他··翌日, 淮南东路能连夜赶来的官员, 已全部赶到李志成家的老宅。
赵琮一路行来,并未声张, 但既已到, 也未真正避人, 李志成便将消息全部放了出去·陛下登基十一年,亲政五年, 头一回出巡, 便是来他们这儿,官员们即刻便换了官服赶来。
他们来得倒早, 赵琮还未醒··这回被牵连进盐本钱一事的官员, 大多是扬州与盐城县的官员·其他官员一瞧, 离得最近的转运使林大人不在,扬州知州也不在,更别提盐城县的知县了。
他们离得远,还什么都不知, 自是好奇, 转身就去打听··李志成深觉这是他人生最风光时, 人人都赶至他家,他考上进士那会儿,名次靠后,连先帝的靴子都没瞧见,只是羡慕地看一甲三人骑马游大街。
这会儿倒好,个个追问他呢·他自是知无不言, 心中也得意,他们楚州可是几乎没人牵连进去守成又如何这会儿看出守成的好处来了吧·其他官员听罢,却不得意,而是心焦得很。
早年倒是听闻陛下是个懦弱不中用的,可瞧瞧陛下亲政以来做的这些事儿,当真是用绵软的法子做着强硬的事儿啊这样的一位皇帝,突然就来到淮南东路,且连转运使都被关了起来,真不知下头将发生什么·有人脑袋灵活,立即便蹭到已被层层围住的司朗与易渔跟前打听。
司朗与易渔倒好,一问三不知,只说陛下是个极为宽和之人,要他们放宽心·这么一说,他们更没法放心·司朗与易渔也无奈,他们也不知陛下忽然来。
他们俩虽还在宝应县的任上,活字印刷术才是他们的大差事,他们俩整日里忙活这个,轻易不闻窗外事·他们俩都不差钱,人人都知,也知道他们是陛下特地派来的官员,自然无人给他们送银子。
忙活字印刷术还忙不过来,哪里有功夫去打听楚州的事儿·还是得着李志成的消息,他们才立刻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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