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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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上)(2)
·他如今在林熠身边,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还骗他自己不会武功,说起来是有些过分··可人是真的,心也再真不过··席散之后,萧桓回了院子,拎起那天聂焉骊留下的酒,便去找林熠。
月上中天,林熠正在屋里翘着腿,思索着出行的事情··他二叔叮嘱得不无道理,他前世今生也都没怎么照顾过人,便有些茫然,这一路该怎么照顾阮寻,总不能让神仙似的人跟着自己过粗糙日子。
“有心事”·林熠蓦地抬头,透过窗,看见萧桓站在月下,正望着自己,乌黑长发随意束在脑后,一身浅白袍子,月光洒在他眉睫上,好看得不似真人,林熠看得愣了片刻。
林熠起身,直接跳上窗框,跃到廊下,走到萧桓面前:“怎么过来了·”·“给小侯爷送点东西·”萧桓提起手里的酒,浅润青瓷酒坛衬得他手指更白皙漂亮。
林熠一看这酒坛,眼睛一亮:“应笑我出了江州便少见,我也许久没喝了·”·萧桓知道这是林熠从前最喜欢的酒,半开玩笑道:“小侯爷喜欢就好,不过莫要喝多了,一坛足以醉人。”
两人便在廊下启了酒坛,林熠取了杯盏,风清月明,坐在廊凳上闲饮··“阮寻,你们江州除了西亭王,还有一位传奇,便是酆都将军,这人你可曾见过”林熠随口问道。
酆都将军是江州大将,这位将军只听王令,除了面见皇帝,甚少露面·麾下鬼军纪律严明,行踪低调,驻营于江州崇岭之中··燕国三军,说的便是鬼军、烈钧侯麾下的昭武军和武安州的定远军。
三军长年各自驻守不同防线,上一世林熠也未曾见过这位酆都将军··萧桓垂下眼,睫如鸦羽,投下一片柔和的影,沉默片刻,答道:“匆匆见过·”·林熠霎时来了兴致,斟了一杯,说道:“这人神秘得很,我爹也只看见过几回,他从御书房出来,戴着一张面具,来去仓促,除了陛下,谁都不理。”
“江州到虎啸城一带防线,与北疆离得远,鬼军是独立的一支,或许是因此才与其他军部来往少一些·”萧桓盯着手中酒盏··林熠点点头:“我也是这么猜的,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位大将军。”
“传言他凶残暴戾,大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如鬼灵扫荡,因而封为酆都将军”,萧桓侧头看了看林熠,“这样的人,你当真想见”·“其人未必就像传言那般。”
林熠自嘲地笑了笑,上一世人人说他狠毒无情,又因两回屠城之祸,正与这位酆都将军齐名··“姿曜,你想见他,是有别的打算吗”萧桓问道。
林熠顿了顿,答道:“三军各自独立、直听王令,固然能让陛下放心,但在边疆布防上,不是最好的安排·”·萧桓闻言沉思着··“罢了,不说这些。”
林熠摇摇头,便觉得有些醉了··他坐在廊凳上倚着廊柱,抬眼看了看萧桓,又觉得眼皮沉重,闭上眼睛,低声道:“阮寻……”·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转头看他,发现林熠靠在那里似是睡着了。
夜风卷着几瓣桃花,轻飘飘流连于林熠肩头,月下红衣,刀锋般的眉,苍白清隽的面容··林熠酒量不错,但席间喝了不少,方才又贪杯喝了大半坛应笑我,面对萧桓也没什么戒心,便放心大胆醉过去了。
萧桓无奈一笑,放下酒,把林熠打横抱起,抱回房中放在榻上··他坐在旁边,伸出手轻轻抚摩过林熠眉眼,仔细看了许久··萧桓上一世,外人看来十分顺遂,生在帝王家,终登帝位,世上的荣华一日不缺。
对江山和子民的责任,他一一尽到,但绝无半点感情··只有林熠,在那层金玉镂雕的壳子上敲出一道裂隙,把真真实实的爱恨引入他心里,一开始是涓涓细流,到后来倾澜倒海。
武安州城外,林熠从纷扰人群中冲出来挡了那一箭,他跳下马背抱起林熠的时候,林熠胸口铠甲全是血,那时萧桓只是惊诧··带“不义侯”回宫,萧桓每天去探望,看着林熠从昏迷到苏醒后静卧养病,渐渐变成习惯。
偌大的宫殿,雕梁画栋,林熠静静靠在床头,萧桓就在床边翻看奏折,便与此刻如出一辙··他指尖感受着林熠脸颊的温度,想起当时第一次,他没忍住伸出手去,抚摩林熠脸颊时,几不可察的溪流日夜积累,终于冲破心里的堤坝,心中掀起翻卷的海潮,方知此谓“情”字。
前尘种种犹在昨日,看着眼前熟睡的林熠,萧桓俯下身去,顿了片刻,还是珍而重之地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吻··翌日,林熠和萧桓早早便准备启程··“应笑我”不愧是名酿,林熠醒来全无宿醉的难受,倒是很清爽。
到前厅跟萧桓会和,林熠看见萧桓,不由在心里打了个响指··萧桓素日里都是锦缎衣袍,清贵出尘,今日大概是为了骑马方便,换了一身暗蓝修身的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修长笔直的腿,竟有说不出的英朗,虽低调许多,却更让人挪不开眼。
“舅舅,早点回来·”小西横站在娘亲身边,又瘪起嘴来··“路上小心,不要贪玩·”林云郗看林熠总是长不大一般··两人刚上马,玉衡君追了出来,难得的正经,跟萧桓低声叮嘱:“他被折花箭伤过,易动心魔,别让他乱碰邪- xing -的东西。”
萧桓眼底一沉:“怎么不早说他会怎么样”·玉衡君一脸无辜:“折花箭伤人,这可是头一回·若是发作,或许容易走火入魔、心- xing -突变,旁的就不知道了。”
林熠在一旁有些奇怪:“阮寻,怎么了”·萧桓望着他,答道:“没什么·”·从瀛州往北,两人轻装简从,速度很快,林熠发现阮寻这人在哪里都适应得来,出门在外,一点没有贵公子的矜傲。
或许是因为觉得萧桓不会武功,又长得太好看,林熠还是下意识地照顾他,又时常顺手挡住旁人打量萧桓的目光,完全忘了那些目光里本也有一半是冲着他自己的··萧桓每每见他维护自己,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心里却又想,上辈子林熠温驯之极,如今却不同,若林熠知道自己骗他,会不会就不理自己了。
抵达遂州城,已是四日后,入了城,林熠依旧拉着萧桓直奔城中最好的客栈··遂州城离北疆很近,如今暮春,关外化雪开路,商队纷纷重启队伍,来往必经遂州城,城内本身也有这一带最繁华的互市市集,络绎不绝的客商拥入城中,街上热闹得错不开身。
沿路便见衣饰各异的不同族群,色彩斑斓,头缀羽毛的、颈佩一把珠串的、蓄着大胡子的,高鼻深目、眼珠颜色也不一样,嘴里的语言五花八门,马背上的货物高高摞起。
客栈伙计眼尖得很,老远就从门口奔过来迎他们:“二位公子要住店”·“有上房么”林熠随口问··“自然是有的。”
旁边小厮把马牵走,林熠和萧桓进了客栈,伙计笑容满面:“公子,我们家是城里最好的客栈,您放心·”·可是到了柜台前,老板拈着兰花指,笑笑说:“就一间房了,不过肯定够宽敞,您看成么”·这一路,林熠都是挑最好的客栈最好的房间,每每住进去前还要检查一遍萧桓的房间,哪里不干净都不能过关,他顿时发现自己很有当老妈子的潜质,照顾起人来也很有天分。
林熠转头看了看萧桓,还是觉得不能委屈人家,便道:“要不咱们去别处看看·”·老板咯咯咯地一笑,兰花指乱晃:“别闹了公子,您不看看城里现在来了多少人,别处就算有房间,那也不是人住的。”
林熠:“……”·小伙计语气真诚:“公子,现在城里来得人多,其他客栈真没房,不信您待会去打听,若有这么好的房间空着,小的把脑袋摘给您。”
林熠扶额:“我要你脑袋干嘛……你……”·萧桓在旁抱着手臂,笑了笑:“没事,就一间吧·”·好在上楼推开房门,果然干净宽敞,摆设齐全,林熠这才松了口气:“还行。”
小伙计笑得更殷勤了些,婉转地道:“公子,说了是城里最好的,那绝不是吹·”·小伙计退了出去,门一关,林熠进去才发现,这房间挺宽敞,还分里外间,但床只有一张。
他看了看外间的小榻,心想那就自己睡外间吧··萧桓进了房间,坐在桌旁,问林熠:“你要找的人,是什么样的”·第15章 令雪·林熠拿起茶杯仔细对光检查了一圈,确认干干净净,才斟了两杯茶,递给萧桓一杯。
“我见到他的时候是九岁,我爹带我去关外买马,在这里碰见了他,那人叫费令雪,一表人才·”·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又想了想:“他当时和我爹很谈得来,才告诉我爹,费氏便是墨家一支。”
萧桓思忖片刻:“你知道怎么找他”·林熠摇摇头:“费令雪没有透露其他消息,只说若要找他,便来遂州城,想来是一直住在这里的。”
“能在一个地方久居,还不为人知,想必从不会把身份告诉周围的人·”萧桓说··林熠笑笑:“不过我记得他大致相貌,这么一来也不是很难找了。”
又道:“他当时身边有个朋友,叫曲楼兰,是定远军的军中小将,若实在寻不到,便再找那人问问便是,不过那样动静就有点大了·”·此时天还未黑,越靠近北疆外域,傍晚的天空就越绚丽磅礴,遂州城内,暮色间万家灯火已陆续燃起,与晚霞辉映,路上商旅如河水,载着灯光缓缓流淌。
林熠和萧桓出了门,街市上摩肩接踵,两人寻了间酒楼,用了晚饭出来,天已快黑了··林熠正打算先在附近打听打听,他上一世派人找费令雪时,是两年之后,那时费令雪已踪迹全无,如今来遂州,该是能找得到。
一出酒楼,便又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林熠本觉得今日是打听不到了,可到了街尾,却瞥见一名素白长衫的男子,身影一闪而过就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好像是他”林熠记忆里费令雪的模样闪现,顿觉那抹身影极似。
街上人挤人,喧嚣之极,林熠怕走散,抬手紧紧扣住萧桓手腕,拉着他灵活如鱼儿般钻过街上行人,绕开一支骆驼队伍,耳边驼铃一响而过··林熠就这么拉着萧桓穿过大街,人群便不那么密集,两人转到另一条街上,快速追去。
“阮寻,你说,真能那么巧”林熠一边左右查看,一边拉着萧桓往前快步去追··萧桓感觉手腕上林熠的手指有些灼热,低声应道:“也不是不可能。”
林熠果然又隔着人群看见了那人,便和萧桓不远不近跟上去··“费令雪,真是他”林熠道··费令雪一身素白长衫,正在街边同一名十四五岁少年说着什么,他侧脸俊朗,气质谦雅,脸上带着微笑。
快到他们旁边时,林熠又犹豫了一下,费令雪身边的少年他未曾见过,那少年一头柔顺黑发散在肩头,虽穿着布衣,却形貌出众,面容带着点塞外异族的深邃··“怎么”萧桓问。
“那人不是曲楼兰·他朋友在旁,会不会不方便”林熠微微蹙眉··那少年看起来与费令雪十分亲密,手里提着刚买的东西,便挎着费令雪手臂同他离开。
原本这动作在两名男子之间不大合适,但那少年身上有种活泼乖顺的气质,这么挽着费令雪,显得十分自然,便如弟弟依赖兄长一般··萧桓打量那少年,若有所思,林熠想了想,还是和萧桓追了上去。
“令雪兄·”林熠笑吟吟唤了一声··费令雪闻声回过头,那少年也松开手回过头··费令雪微笑着问:“小兄弟是”·林熠顿了顿,想起来费令雪见到自己时,自己不过九岁,如今认不出该是正常,便道:“六年前我与父亲路过此处,与令雪兄有过一面之缘。”
费令雪垂眸回想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在下一时想不起来,不如这样,先到我家喝杯茶,慢慢讲·”·林熠与萧桓对视了一眼,便同费令雪道:“也好,那便叨扰了。”
四人便往费令雪家里去,林熠一时有些奇怪,当年遇见时,费令雪并未告诉他们住处,如今却直接带他回去作客··费令雪身边的小少年与林熠一般年纪,林熠英朗纯粹,那少年天真漂亮,却不柔弱。
少年又挽着费令雪手臂,侧过头笑呵呵看林熠和萧桓··“你们从哪儿来他平时可不怎么爱交朋友,还是第一次有人来找他·”那少年好奇地问。
“阿悔,这样说话不礼貌·”费令雪温和地阻止那少年,又朝林熠和萧桓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江悔·”·林熠笑笑,朝江悔说:“上次见令雪兄,却没见到你。”
费令雪道:“阿悔与我并非血亲,那时他还没来遂州·”·费令雪解释得委婉,江悔却毫不在意,笑道:“我是他捡回来的,大雪天里把我从街上捞回家,从此就赖在这儿啦。”
这倒有些意外,不过也合乎情理,费令雪为人谦谦君子,有此善心很正常··萧桓微笑道:“阁下二人却比亲兄弟还和睦·”·江悔闻言抬眼打量萧桓,眨眼一笑,他那双眸子原来竟是深蓝色的,笑时嘴角两边露出两个小酒窝,便如蜜一般。
林熠觉得这江悔十分特别,他身形有些单薄,一举一动都甜美率真,却并不扭捏腻人,反而疏朗讨喜··费令雪家在一处安静的巷内,看着不起眼,却宅邸修筑得很讲究,花草摆设雅致清幽。
一推开门,院中一颗高大的梨树,枝叶朝天延展··遂州此时恰为盛春,一树梨花开得正好,雪白幽香,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霜雪般的落花··“二位先请坐。”
费令雪邀林熠和萧桓入院··院内梨花树下,摆着几案,林熠和萧桓便在案旁落座,周身花香浮动··费令雪去取茶具,江悔抱着买来的东西一道去屋里放,林熠刚坐下,却觉得左肩阵阵刺痛,似乎是从箭伤印记的位置蔓延开,有一下没一下。
那痛感不是肌肤之痛,而是从骨骼里窜出来一般,有些折磨人··萧桓一身暗色修身衣袍,比初见时低调许多,可仍是容貌出众,坐在梨花树下,望着林熠:“姿曜,是不是不舒服”·“没什么,肩膀有点酸。”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有点惊讶,他习武打仗,受伤是常事,忍痛忍惯了,没想到萧桓能看出来··费令雪回来,将茶具摆在花下几案上,沸茶煮皿,玉汤回壶,动作熟练清雅,斟了茶递予客人。
他一身素白衣裳,眉清目秀,温润如玉,这等人才,也难怪林熠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林家人”费令雪微笑道··林熠见他回忆起来了,松了口气,点点头:“今来叨扰,是想请令雪兄做些东西。”
费令雪敛眸,道:“军中要用”·林熠道:“正是·”·“当年承诺了令尊,便无可推拒,但现下先要托小兄弟一些事。”
费令雪道··“若做得到,必不推辞·”林熠答道,“当年见到令雪兄,身边还有一位曲小将军……”·费令雪眼中似闪过一丝哀伤,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改日再谈。”
随即,江悔迈着轻盈的步子从后院回来了,笑吟吟道:“在聊什么想起来了吗”·“多年前的事,想不起来了,便当新交了朋友罢。”
费令雪改口,佯作不认识林熠,将一杯茶递给江悔··江悔乖巧地坐在费令雪身边,抿了口茶,托着腮打量他们,深蓝的眼睛十分纯净··林熠见状便知有异,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不咸不淡聊了一阵,林熠便说:“今日也晚了,那便改天再来找令雪兄好好一叙。”
起身送客,江悔半站在费令雪身后,撒娇一般,下巴垫在费令雪肩上,澄澈的眼睛看着萧桓:“你眼角的痣很好看·”·林熠觉得他话里有话,萧桓望了江悔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费令雪道:“阿悔·”·江悔笑嘻嘻道:“知道啦,这么说话没礼貌·”·林熠和萧桓便告辞他们,走到巷子里,林熠回头看了一眼,半敞的门扉内,江悔在费令雪身边比划着说些什么,费令雪则温和地笑着听,一树梨花纷纷扬扬,再静好不过。
看起来亲密无间,费令雪为何那么避讳江悔·“还难受么”萧桓问··林熠发现肩膀那处不知何时已不疼了,笑笑道:“不了。”
看着萧桓的眼神,又补了句:“真的不疼了·”·“玉衡君说,你旧伤那处会被邪物引得发作,日后若有不适,定不可强撑着·”萧桓望着他,眼神很是认真。
林熠疑惑:“费令雪方才很避讳江悔……难道江悔身上有什么邪魔歪道的东西”·“有人跟着”林熠发觉不对,四下看了一遭,却觉得有些疲惫,感知也钝了。
萧桓也有所察觉,瞥了一眼,目光不经意扫过某个方向,定了片刻又移开··过了一条街,林熠提起神,又仔细看了一遭,发觉跟踪的人已撤去,不知是不是自己太累,产生的错觉。
第16章 声讨·回客栈,林熠才松下一口气,没想到这事会这么复杂,原以为找费令雪是最难的,现在却变成最简单的了··客栈老板见他们回来,忙不迭挥舞着兰花指,上前道:“公子,可巧,今日旁边一间上房空了出来,您还要么”·林熠毫不犹豫点点头:“当然。”
老板多赚一笔,脸色比先前殷勤得多:“哎呦这公子就是阔绰,您慢点上楼·”·上了楼,林熠照例把两间房看了一遍,倒都很干净讲究,觉得原先那间被子叠得更齐整,便让萧桓住那间。
林熠正要回房,萧桓叫住他,关了房门,递给他一张纸条:“方才费令雪附在杯底递来的·”·林熠的困意一下子褪去,展开那纸条,见上面字迹显然仓促,写着一个地址。
“阮寻,我出去一趟,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林熠说罢收起纸条,拿起冶光剑便出了门··“这城里跟人还能跟丢”江悔的声音清亮动听,语气似是茫然不解。
一人跪在旁边,听了这少年的话却感受到恐惧:“那人功夫太高……敛息起来丝毫看不出武功,可一下子就发现我的位置……”·江悔轻轻一笑,有些惆怅:“跟不住人,看不到他们做了什么,查查来路总做得到吧”·那人声音已经微微发颤,低头领命:“是。”
林熠出了客栈,已入夜,按照客栈伙计指的路,快步在行人车马中穿行,到了一家药铺门外··他左右看了看,却没有费令雪的身影,忽闻几声清脆的“笃笃”声,转头一看,见店铺门口小石狮子背后立着一只小鸟。
林熠目力极佳,暗夜的灯笼光亮下,立时发现那只小鸟是木制的,身形惟妙惟肖,便不动声色把小木鸟掠到手里,转身又汇入人群中往回返··这小木鸟巧夺天工,林熠不必细看,便知它定然能飞起来,从前他便见识过费令雪的手艺,如神造物。
费令雪这样给他传消息,多半是脱不开身,林熠想到江悔在费令雪身边乖巧的模样,一时参不透怎么回事··林熠回到客栈,没再打扰萧桓,径自回房间拿出那只木鸟,研究一会儿便触动机关,那木鸟腹部打开,内有一封叠起来的信。
费令雪果真是朝他求助的,信里内容让林熠惊讶之极··那名漂亮的混血少年江悔,并不是费令雪捡回来收养的,而是他的好友曲楼兰··六年前,曲楼兰在定远军中戍防,从冰天雪地的边城捡回了江悔。
曲楼兰与费令雪一向交好,便把江悔带到遂州,托给费令雪照顾··但江悔并不是什么单纯的流浪儿,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下的情形是,曲楼兰失踪,费令雪被江悔控制。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费令雪并没有让林熠救他,而是让林熠想办法打听曲楼兰的下落··信中特意叮嘱,江悔会用蛊,万不能打草惊蛇,否则江悔很可能会伤害曲楼兰的- xing -命。
林熠明白自己在费令雪家里时为何身体不适了,江悔身上果真有邪物··信中交代得不算详细,看来费令雪被看得很严,来不及透露更多··林熠思忖片刻,烈钧侯府掌管的是昭武军,定远军那边也能说得上话,便又出门一趟,到遂州军尉府托人往定远军去打听一番。
消息最快也要明日下午传回来,林熠回到客栈,已是深夜··跑了两趟,已把睡意都散光了,坐在房中,也没点灯,喝了几口茶,想起隔壁的萧桓,应当已经睡了。
二楼不少房间里还有喧闹声,异域客商谈笑起来素来动静大,林熠正琢磨着费令雪和江悔的事情,却从四周隐隐嘈杂中,察觉出隔壁萧桓房间一阵门窗刀剑乱响··林熠瞬间拔出冶光剑,跳起来冲了出去。
他几乎是撞开隔壁房门,低吼道:“阮寻”·却愣住了··屋内烛火晃动不止,窗户半开,萧桓身上只穿了一条月白绸裤和一件白绸单衫,衣襟领口微松,脖颈到胸前骨骼肌肉流畅漂亮,墨黑长发还- shi -着,静静站在房间一侧屏风前。
而屋内还有闯进来的两人,一人竟是邵崇犹··邵崇犹身上带伤,后肩还刺着一支箭,与对面另一人皆手持长剑,互相抵住要害,谁也奈何不得谁··与邵崇犹对峙的那人面目俊美,耳边缀着深蓝紫的宝石,便是聂焉骊无疑。
萧桓十分淡定,转头看林熠,林熠来不及多想,冲过去先挡在萧桓前面,问:“你没事吧怎么回事”·“没事。”
萧桓道,又对聂焉骊说,“住手罢·”·林熠不认得聂焉骊,屋内气氛诡异··聂焉骊看起来和萧桓认识,林熠手里长剑便不知该指向谁。
一时间,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邵崇犹,你……也别打了·”林熠只得也劝一句,“都住手·”·邵崇犹上一次见林熠,是林熠重生当日,他带林熠一行人从荒郊客栈离开,今日再见,他静静望着林熠,似在斟酌。
终于,片刻后,聂焉骊和邵崇犹同时放下了剑··林熠心里很是崩溃,这一天天都是什么事·他抬手示意二人坐下,回头看了一眼萧桓,眼前便闯入萧桓胸口的肌肤线条,以及肩头带水的乌发。
微微抬眼,萧桓清冶的下颌和无可挑剔五官,以及那双桃花眼,眼角旁的小痣,又让林熠滞了片刻··林熠很快回过神,顾不上别的,扯过来旁边搭着的外袍就顺手给萧桓披上。
聂焉骊见此场景,似乎明白萧桓为何要借用自己的身份,把饮春剑收入鞘中,抱着手臂笑了笑··半盏茶后··萧桓和聂焉骊坐在一旁,邵崇犹除下上衣,肌肉紧实的上身有不少新旧伤疤,林熠站在他背后给他处理箭伤。
那支箭埋得很深,箭头还带倒刺,林熠微微蹙眉,手中柳刀在烛火上烤了烤··上一世没少打仗,这种伤他处理得很熟练,快狠准地抵进箭边伤口,旋即把箭清了出来。
·邵崇犹眉头也没皱一下··林熠又清了伤口,给他缠上纱带,才松了口气··“林小公子,这人你很熟么”聂焉骊问道。
上一世,邵崇犹奉林斯鸿的嘱托,到北疆帮林熠,两人说起来有整整五年的交情··这一世,对于邵崇犹来说一切抹零,但林熠心里还是当他自己人的··“怎么你们为何打进这里”林熠不置可否。
萧桓看着林熠··邵崇犹穿好上衣,端坐桌边,俊朗的脸仍是冷漠··“在下与他倒没什么仇·”聂焉骊饮了口茶,悠悠道——“但他灭了自家满门。”
“官府凑不足证据,无法定他罪,但江湖声讨是躲不过的·”·聂焉骊倜傥昳丽的面容看不出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作者有话要说:老攻今天穿好少哦·林熠:不行我得立刻把他裹起来·骊哥哥和崇犹又出场啦,全体颜值高高~·第17章 溺蝶·上一世,旁人对邵崇犹都十分忌惮,因他手段狠决。
林熠并不在乎,毕竟旁人眼里,他也是恶人··他当邵崇犹是朋友,没跟别人打听过邵崇犹的事,也并不知道还有灭门这桩事··林熠转头看邵崇犹:“真的”·邵崇犹深邃的眼睛沉静无波,嘴角一丝笑意冷淡而略讥讽:“是。”
林熠擦拭了柳刀上的血迹,对聂焉骊淡淡道:“他想必有自己的缘由,王法定不了的罪,何必旁人来定·”·邵崇犹似有些意外,看了看林熠,不知在想什么。
聂焉骊本就对追杀邵崇犹没什么执着,依旧是笑:“林小公子既这么说,我便不必再追着人跑了·”·又对邵崇犹道:“万仞剑名不虚传,今日领教了。”
邵崇犹收起剑,起身便要离开,聂焉骊却道:“外面追你的人可没歇着,真要走”·林熠蹙眉:“很多人追杀他”·聂焉骊耸耸肩:“我是看他冲进……阮寻这里,才追进来,他肩上那箭是枫江派的人- she -的,若不是以多欺少,那伙人可占不到他便宜。”
又道:“要让他们收手,也得明天了·”·林熠想了想,对邵崇犹道:“你今天住旁边吧,有事我可以照应·”·邵崇犹思索片刻,点点头,目光深沉:“多谢。”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聂焉骊吹了声悠扬清亮的口哨,抛起饮春剑又握住,对萧桓笑道:“公子,我就不奉陪了,鸾金楼的笙柳姑娘还等着我·”·话毕便轻轻一跃,踏窗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桓坐在那里,垂眸抿了一口茶,林熠道:“等我一会儿·”·林熠把邵崇犹带去他那间房,又回到萧桓房里,关了门说:“今天不太平,我睡这守着你。”
萧桓闻言低头笑了笑,望着林熠:“好·”·一路的伪饰,是为了靠得更近些,也似乎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回应··若林熠了解了全部的他,又会怎么做·客栈又送了热水上来,林熠便到屏风后脱下衣裳洗了澡,水汽蒸腾间总算放松一些。
待他换了单衣出来,萧桓正在桌边坐着看书,长发仍旧未干,一手支着额角,雕刻般的容貌在灯下形成极美的弧度,林熠看了片刻,道:“睡么”·萧桓闻言点点头,合了书丢到桌上,起身摘去外袍,又是那一身白绸单衣,宛如灯火间一支睡莲化了妖身。
林熠垂下眼睛,抱着一枚枕头准备往外间榻上去,萧桓却道:“过来一起睡,床很宽·”·林熠转过身,萧桓已转身走到床边,回头冲林熠开玩笑说:“不是要守着我么。”
“怕你睡不好·”林熠抱着枕头晃到床边去,“真不介意”·萧桓上了榻内,半靠坐在内里床头,揉了揉太阳- xue -:“怎么会。”
林熠便笑嘻嘻把枕头丢上去,顺手熄了灯烛,径自爬上去坐在萧桓旁边,冶光剑枕在旁边··“阮寻,费令雪给我留了信·”林熠也没躺下,半明半暗的屋内仍旧能看见萧桓靠在旁边的身影,跟萧桓把费令雪的事情讲了。
萧桓想了想,道:“费令雪恐怕中了蛊·”·林熠闻言思索片刻,也觉得如此:“曲楼兰把江悔捡回来,当真是捡了一条蛇·”·“那少年是混血,身世恐怕不简单。”
萧桓道··屋内灯烛已熄,只有淡淡月色透窗而入,林熠思绪纷纷扰扰,抬眼看见萧桓白皙的面庞上,眼角那颗痣竟仍清晰,便又有些手痒,想摸一摸··“你眼角的痣……”林熠险些脱口而出,立即改口道,“那个江悔夸你好看。”
萧桓听了一怔,便笑:“我出生时,都说这痣不吉·”·林熠摇摇头笑道:“很好看,肯定是吉利的·”·而后一冲动,凑过去抬手用指尖抚了一下萧桓眼角,指尖触感细腻,萧桓微微闭了闭眼。
林熠本来只是肆意惯了,想到什么便做·此时近处看着萧桓垂下的眼睫,朦朦月光如雾,那桃花眼尾勾起美妙的弧度,手便滞在了他眼尾··萧桓缓缓睁开眼,林熠心头一紧,莫名酸涩,有些茫然地收回手:“失礼了……”·萧桓本想逗逗他,又忍住了,抬手牵了一下林熠的腕:“睡罢,姿曜。”
林熠呼吸渐渐缓下来,萧桓睁开眼,侧过头看看他,抬手轻轻握到林熠的手,修长手指松松与他十指相扣住,方闭眼入梦··费家宅子··院内一树梨花在月下雪白泛着朦胧光亮。
江悔柔顺的发垂下,从背后抱住费令雪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你当真不记得他们”·费令雪微微蹙眉,拿开江悔的手:“阿悔。”
“费令雪,你每次叫我‘阿悔’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后悔”·江悔松开手,垂着头迈着轻快的步子绕到费令雪面前,抬起头望着他。
少年生得白皙漂亮,三分异族的深邃,深蓝的眼天真干净··费令雪有些无奈,抬手抚了抚少年垂顺的黑发,一如多年来的温和:“不要胡闹·”·江悔蓦地上前一步,抬臂勾着费令雪后颈,微微仰头触到他的唇,低低的声音如同蜜糖:“我知道,你不记得别人,我才好留住你。”
便如一株藤,缠上一枝清润的梨花,·“说过不许再这样·”费令雪沉下声,要推开他,却发觉一股灼热从体内隐隐升起,清明的眼睛爬上血丝, “阿悔,你做了什么”·少年又凑近了些,眸中混入冰冷的质疑:“你想起了谁”·“胡说些什么”费令雪侧过身要走开。
“费令雪,我有时候想,要是我走了,你会想我吗”少年的手挣了挣,天真的眼睛里有些茫然,“如果今天是最后一次见你呢”·这话如一根刺,费令雪垂下眼,握着江悔手腕的手似是带着恨,又带着挣扎。
少年再次缠上这个温润清雅的男人,男人终于回以轻吻··院内梨花胜雪,随风飘落,仿佛千百只蝶沉溺在绝望夜色中··第18章 楼兰·林熠醒来时,整个人偎在萧桓身边,手臂还搂过萧桓肩头,两人发丝都缠在一处。
林熠顿了顿,大睁着眼睛看了萧桓侧脸一会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片刻后,咬咬牙小心翼翼挪开下了床才松了口气··他穿好衣服,萧桓才睁开眼,起身下床捞起衣袍,不紧不慢穿上。
林熠笑嘻嘻道:“我睡觉好动,是不是扰你了”·“怎么会”萧桓微一挑眉,“平素睡不好,昨晚倒是难得安稳。”
林熠放下心,两人收拾罢,林熠去隔壁房间,发现邵崇犹已离开,不知做什么去了··“今日该不该再去找费令雪”林熠有些不放心,但又怕引得江悔怀疑,曲楼兰和费令雪都算是他手里的人质。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摇摇头:“还拿到曲楼兰的消息后再去,否则太被动·”·林熠懒洋洋靠在椅子山,微微闭眼道:“江悔当年若是故意引得曲楼兰捡他回去,会是为了什么若是为了费令雪手中的机栝术,也早该得手了。
若是为了打探军情,也不该留在费令雪身边·”·萧桓:“或许这些都是他的目的,但又不是全部·”·“难道他看上的是费令雪本人”林熠随口道。
傍晚,遂州军尉府传回了消息,一名曲楼兰手下旧部亲自来找林熠··“一年半前,曲将军带定远军三万人马,击退白达旦部,又连夺三城,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跟着曲将军出征。
半年后,曲将军突然辞官离开,而后就没了消息·”·林熠问;“军中要职不是说辞就能辞的,他那时可有异常”·那人道:“没什么异常,曲将军以丁忧为由离开,他父亲去世,家中再没别人,可那之后就没人见过他,天大地大的,也说不准是去四处走走。”
林熠见这样问不出什么,便道:“那你知道费令雪吧,是曲楼兰的好友·”·那人顿了顿,神情复杂:“知、知道··林熠捕捉到那丝不对劲,追问:“知道什么”·那人不大自在:“曲小将军从前和费公子交好……往来频繁,将军换防休息时都是来找费公子的,从前收养了个孤儿,也托给费公子照顾了。”
“曲楼兰没了消息,你们没来找费令雪打听”萧桓不给他犹豫的间隙,紧接着又抛出问题··“来、来过,他说不知道,就没再……”那人像是不大想提起这一桩。
林熠没了耐心,起身大步走到那人跟前,那人只觉眼前红衫一闪,林熠一只手便已扼在他领口,俊朗的少年眉眼竟似狼一般威压,他声音沉下来:“究竟怎么回事”·那人本是军中老兵了,可林熠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令他有种恭敬肃立的冲动,终于藏不住话,有些哀戚:“公子勿怪,我这就说……只是有些事不便提,大伙一贯也不提。”
林熠这才松开他,转身坐回萧桓身边,身上不羁狂放的气息,目光沉冷如铁,一直盯着那人,仿佛他说一句假话就会拔剑劈了他··萧桓这一路还没见过林熠这模样,垂眸笑了笑,两人如同一个唱白脸一个□□脸。
那军士老老实实讲了缘由:“一年半前,曲将军攻打白达旦部,追到最后一座城,也是最关键的一战,敌军闭城不出,当时关外封路,粮草有限,我们耗不起·”·军士顿了顿,道:“曲将军便下令强攻入城,可城楼上突然有人挟持人质,人质只有一个……正是费公子。”
林熠有些惊讶,萧桓问道:“谁把费令雪抓去的”·军士摇摇头:“后来曲将军似乎查出来了,但是没有再提,兴许已经在混乱中被杀死了。”
林熠问:“当时费令雪成了人质,双方就僵持着么”·军士依旧摇摇头:“曲将军当即下令攻城·”·林熠能理解,也不能理解。
他也是带兵打过仗的,这种情形下,其实无可选择··“当时局面很混乱,城攻下来了,费公子却不见踪迹,后来他回到遂州,平安无事,但曲将军再没去找过费公子,大概……情谊上说不过去。”
军士低着头,似乎也为曲楼兰感到难过··这事确实伤感情,曲楼兰重情重义,不顾费令雪- xing -命,下令即刻攻城,定然于费令雪有愧,便不再找他··“这一战过去,便没什么事发生,直到一年前曲将军辞任。
我们也不好多纠缠费公子,只来问过一次就没再来”军士讲完了,也松了口气··林熠放那军士离开,又赠他两坛酒当作酬谢这一趟,回了房间··“看不出你发起怒来威力这么大。”
萧桓开玩笑··林熠笑笑:“没办法,老兵油子,好好问是问不出来的·”·房门敲响,聂焉骊推门进来,朝林熠单眼一眨笑了笑:“林小公子。”
萧桓瞥了他一眼,聂焉骊才收敛些,毫不见外地斟茶喝了几口,耳边小颗宝石映得他容色格外惑人··“城里有人打探你们来路,我跟了半日,可不得了。”
聂焉骊坐下,又打量林熠几眼,“跟他接应的,一头是个叫江悔的人,一头是塞外白达旦部的人·”·聂焉骊抱着手臂看了看萧桓,又看了看林熠:“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探子了这可不好玩。”
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似乎一切都串了起来··当年费令雪被抓去当人质,幕后定有江悔参与,他以此事间离了费令雪和曲楼兰的关系··之后,江悔大概以费令雪为饵,逼迫曲楼兰离开军中,继而使他失踪至今,又以此为要挟,控制了费令雪。
曲楼兰若活着,必然是被江悔藏在什么地方··曲楼兰捡回他的时候、费令雪收留他的时候,怎会料到这么一天·江悔又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人接应据点在哪”萧桓问。
聂焉骊似乎来了兴致:“说来也巧,就在鸾金楼,笙柳姑娘楼下·”·“曲楼兰难道就被关在鸾金楼”林熠蹙眉,“会不会在白达旦部”·萧桓摇摇头:“江悔若长期用蛊控制他,便不能离这么远。”
“先去鸾金楼找曲楼兰的下落·”萧桓说··屋外已入夜,鸾金楼是遂州城最大的酒肆兼青楼,很配得上这名号,整座建筑由四片灯火辉煌的楼阙连接而成,夜幕之下,笙歌四起,锦玉满楼,衣冠富贵谈笑不绝,恰如飞鸾金镀。
“阮寻,这鸾金楼也算是你们家的产业·”聂焉骊笑里透着恶作剧的意味··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看了看这位真正的阮家大少,不大想理他,跟林熠说:“鸾金楼在各地有分号,这处挂的牌子不同,已经被人买走,眼下不是阮氏经营。”
三人便作寻欢客,迈进了鸾金楼··老鸨立即迎上来,一众佳人亦拥了过来,聂焉骊抬手挡了挡:“我找笙柳姑娘·”·“哎呦公子,笙柳可等了您一天。”
老鸨认得聂焉骊,便不多扰他,又看向他身后的萧桓和林熠,一时觉得鸾金楼几位绝色都配不上伺候这三人··聂焉骊笑吟吟说:“我们谈点事,先别送人来了。”
三楼房内,布置得清幽典雅,笙柳笑迎上来,她一身淡紫春衫,清丽动人,好奇地打量了萧桓和林熠··“带了朋友”笙柳望着聂焉骊的神情显然带着痴慕。
聂焉骊一笑,将她鬓边一缕青丝别到耳后:“来谈点事·”·笙柳脸颊微红,十分得体地说:“需我回避么”·林熠摆摆手,笑嘻嘻问:“姐姐,这鸾金楼里可有能长年藏人的地方”·笙柳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但还是认真想了想:“鸾金楼有四座楼阙,每天不同客人来往,也没听说过长期包场子的……枫庭枫庭是大管事他们办事的地方,也有贮存贵重物品的仓房。”
笙柳引着三人,从楼后小门到鸾金楼内院,绕到枫庭附近··这里僻静一些,夜里也没点几盏灯,只偶尔有客人散步经过··聂焉骊让他们等在原处,闪身跃上枫庭墙瓦,前去探路。
半刻钟后,聂焉骊回来,低声道:“没几个人守着,我抓了一个打听,仓房旁小楼长期有人守着,每三天换一次人手,都说的是白达旦部语言,定期进出送药物·”·林熠想,聂焉骊是怎么“打听”,才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就逼问出这些话。
“这座鸾金楼看来是被他们买下的,江悔很快就会起疑,须得尽快动手·”林熠说,“但费令雪还在江悔手里·”·聂焉骊想了想:“我去抢费令雪,你进去找曲楼兰,笙柳和……阮寻直接去枫庭内,就说找大管事谈事情。”
聂焉骊顿时觉得自己很不容易,身份借给萧桓,还得处处注意不说漏嘴··笙柳十分懂事,见他们这架势,也不多问,只低声应道:“是,公子·”·林熠从前也知道饮春剑,聂焉骊自是功夫一流的,便点点头:“好。”
只是有些担心萧桓:“要么……”·“放心吧,他没什么应付不了的·”聂焉骊冲林熠眨眨眼··几人分头行动,林熠直奔枫庭内的小楼而去,黑暗里从檐上轻跃而下,眼疾手快放倒了守卫。
他悄无声息打开门,屋内却只有一盏灯烛,却没见那些定期进来值守的人··林熠思索片刻,在房内摸索着,找到一处暗门··第19章 鸾金·他还未动手,暗门机关却被触动,里面的人要出来了·林熠闪身避到屋内屏风后,暗门打开,里面两名人走出来,口中说着白达旦语。
“那半死不死的,养在这里一年了,还得伺候·”·“温撒尔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偏偏耐心养着这么个废人·”·……·林熠听得懂塞外多数语言,猜测温撒尔便是江悔的本名,而曲楼兰……半死不死·下一刻,他如黑暗中一只猎枭冲出来,两名守卫猝不及防便被他击倒,屋内又是一片寂静。
暗门打开,墙后出现一间暗室,外间什么也没有,林熠向屋外打了暗号,便抽出冶光剑,进了暗室··穿过外间,绕过一块屏风,林熠看着眼前景象,心底发寒··室内一块嶙峋巨石内部剖空,做成了一方药池,池中暗沉沉的药汤内,半躺着一个男人。
许是因为日久不见阳光,又被药汤浸洗,那男人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面容英俊,双目紧闭,身形瘦削,仰面躺靠在石池边缘,身上裹着件单袍,胸口以下浸在池中··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林熠上前查看,发现他全无意识,虽然还活着,但呼吸心跳微弱得如悬一线,且处于这种状态已经很久了。
林熠第一眼就认出来,这人正是当年在费令雪身边的曲楼兰,当时他们关系还很好,与林斯鸿谈得投缘,未曾想,再见已物是人非··江悔竟把曲楼兰弄成这个样子。
药池中似有活物隐隐游动,林熠心知其中有古怪,没有妄动··“姿曜,是他么”萧桓让笙柳回去,自己从枫庭院内跟了进来··林熠点点头,看萧桓走到池边,查看了曲楼兰眼睛和耳后,萧桓抬头说:“他体内有蛊。”
“你懂蛊能治好么”林熠燃起一线希望··萧桓摇摇头:“只是略懂,他所中的‘同生蛊’我恰好见过,他本该早就没命了,是这蛊让他维持现状,人是救不回的。
·“不过一日,就找到这里了,当真厉害·”·江悔清亮带笑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林熠心中一沉,手势示意萧桓在内间别动,转身不动声色走到密室外,看见江悔站在房中,身后跟着数名白达旦人。
江悔依旧是一身布衣,柔顺的黑发松松束着,面容精致漂亮,深邃的眼窝内一双深蓝眸子带着笑意··他略单薄的身形在月色和烛火下显得很轻盈,仿佛只是个天真的少年。
“你把曲楼兰弄成这样,费令雪若知道了,会恨死你·”林熠倚在密室门边,一身红衣随吹进屋内的夜风微动,脸上没什么情绪··“费令雪早就不记得他啦。”
江悔摇摇头,脸颊旁垂下的黑发轻晃,笑起来齿白如贝,“我的蛊可以让废人苟活,也可以让费令雪忘掉该忘的人·”·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有着再纯净甜美不过的笑容,却是一条狠毒的蛇。
林熠一挑眉,转念间明白,江悔用蛊清除了费令雪的记忆,以为费令雪不记得曲楼兰··可费令雪明明记得,只是在骗江悔,与他周旋··“同你说这么多也没用,既然找来了,就给那废人殉葬罢。”
江悔说完,身后的白达旦人便朝林熠走来,他们各个高瘦,走路安静得诡异,身怀西域武功,实力难测··林熠一动不动,对那些人视而不见,只冷冷盯着江悔:“不如人来齐了再动手。”
江悔似乎不屑再与林熠说什么,打算直接离开··聂焉骊却恰好带着费令雪跃上小楼,身后紧随而来一名白达旦人要冲上来抓费令雪,被聂焉骊闪身一剑格开。
那白达旦人被击得退了几步,又看见屋内的江悔,慌忙道:“主人……在下该死,没能守住费公子……”·“江悔,你把他怎么了”·费令雪冲进屋内,他一身浅白长衫,清朗如玉的脸上神情哀戚。
江悔的笑容消失,齿间挤出几个字:“费令雪,你来做什么”·费令雪不再看江悔,径直往密室去··江悔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如同做错事情的孩子被发现了秘密,站在那里看着费令雪进了密室。
他手下人未得命令,也止步于室内,屋中顿时一片寂静··林熠看着费令雪走到药池边,修挺如竹的背影微颤,抬手轻轻抚了抚曲楼兰几乎毫无生气的脸颊··“曲楼兰……”·多年好友变成这副模样,费令雪几乎肝胆欲碎。
萧桓在池边看着这场景,微微蹙眉··江悔站在密室外,声音低哑:“……不可能,你中了‘忘生蛊’,你不记得他”·半晌,费令雪才转过身,眼眶发红:“我不该记得他么江悔,他是谁是他把你从冰天雪地里捡回来的”·江悔脸上破碎冰冷的神情转瞬又被掩去,他笑了笑,蓝眸弯如月牙:“费令雪,他捡了我又有什么用——十三年前,曲楼兰杀了我爹娘,温撒部族被他带人踏平……费令雪,我该谢他么”·费令雪眉目间尽是难以置信:“江悔,我还当你是受白达旦人所迫,你竟……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报仇他当真是捡回了一头狼”·林熠抬眼,正对上萧桓的目光,都未想到,江悔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费令雪手里的机栝术,也不是为了北疆军情,而是为了报灭族之仇。
江悔安静地望着费令雪片刻,似乎想把他的样子刻在眼睛里,淡淡道:“费令雪,他一年前就该死了,让他活到现在,或许他该谢我·”·费令雪看着江悔,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你要杀他,要毁他,让他生不如死,你心里可曾念及这些年里,他对你的关心”·江悔低下头,袖中滑出两柄窄长寒刃,他抬起头看着费令雪:“费令雪,你跟我走吧。”
费令雪双目几欲含血:“江悔你该下地狱”·江悔抚摩刀刃的手指顿了顿,似要解释什么,却只是笑道:“我还早着呢——你看看曲楼兰,你的至交,他这一年都是这鬼样子,不如让他先走一步”·他话尾的语调依旧带着蜜一般的气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盒。
林熠立刻冲上去,可已来不及,下一刻,玉盒便在江悔指尖化为湮粉··费令雪意识到什么,回头去看曲楼兰,却见药池中的英俊男人瞬时化作白发枯骨,药汤一阵翻涌,迅速蒸发。
“楼兰——”·他眼中满是绝望,俯身去抓曲楼兰,可如同握到了幻影,只抓住一缕深色烟尘··不过片刻,药池中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药池底部余下一颗黑得如夜空般的珠子,·“同生蛊”,蛊亡身死,梦幻泡影。
曾经无话不谈、并肩风月的知己,就这么彻底消失了··萧桓在旁看着,却未曾阻拦,眼底有些无奈··对曲楼兰而言,他的生命在一年前就已结束··费令雪滞了片刻,俯身取出那颗乌沉明珠,那珠子便是曲楼兰和同生蛊所化,紧紧握在手里,不知触感是否冰冷。
费令雪声音平淡得绝望:“曲楼兰带你到遂州城那天,你穿着不合身的衣袍,我笑话他不会照顾人,带你买了新衣……你站在院里梨树下,他说你的眼睛好看,和一树梨花映着,便如北疆的雪和长空……”·江悔却丝毫不为所动,讽道:“一年半前,你被绑上城楼,你的好友曲楼兰一刻也未犹豫,下令攻城,你在城楼上看着,就不恨他”·费令雪悲极而笑:“是啊,原来都是你……若非你从中作梗,我怎么会成为人质定远军数万将士和边城安宁,比我一命重要得多。
他重情重义,才会觉得愧对我,可笑你至今不懂情义为何·”·密室门外,江悔沉默片刻,依旧是笑,蓝眸望着费令雪的背影··“费令雪,再叫我一声‘阿悔’罢。”
费令雪自始至终没回头再看他一眼,修颀如竹的身形几乎站不稳:“你说到的没错,我后悔至极……”·江悔笑容霎时消失,盯着费令雪的目光凝出一层寒冰,林熠见状立刻挥剑挡住他,江悔身手诡谲,手中双刀如毒藤般,瞬时冲上前与林熠缠斗一处。
·江悔手下的白达旦人也同时冲上前,聂焉骊横挥饮春剑,将之挡在密室之外··费令雪握着那颗乌沉蛊珠,始终没有回头看,整个人如同失去了生气,片刻后欲转身冲往江悔身边,萧桓立即上前一击他后颈- xue -位,扶住昏倒的费令雪。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江悔身手显然是外域功夫,这看似单薄的美丽少年,出手却狠辣之极,林熠虽知他不是自己对手,还是心里发凉,人不可貌相当真不是说笑而已。
江悔神情冷如毒蛇,再不复素日无邪甜美的笑··他扫了一眼屋内情势,心知他们不是林熠和聂焉骊对手··江悔手中双刃与林熠的长剑唰然擦过,又骤然分开,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
萧桓当即认出那是毒蛊,沉声道:“姿曜,毒蛊”·林熠却离得太近,一时已避不开··萧桓身形如电冲上前去,暗色衣袍随风而动,出掌的瞬间,隔着一尺之远,把江悔手中毒蛊容器化为了湮粉,旋即把林熠推到一边,未让毒蛊湮粉碰到林熠半分。
江悔最后看了一眼费令雪,便趁隙吹出一声尖利哨音,数名白达旦人立刻掩护他,江悔便趁这间隙逃出小楼,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江悔逃走,聂焉骊数招紧逼上去,夺了三名白达旦人- xing -命,其余几人趁隙也破门而逃。
“追么”聂焉骊手中饮春剑挽了个剑花,回头问··“别追·”萧桓蹙眉道,“他的蛊很难解·”·聂焉骊忍不下,秀朗的眉眼蕴着不悦,道:“我去军尉府打个招呼,即刻封城通缉他们。”
随后便也出门消失在夜色里··费令雪被萧桓击晕放在密室内椅子上,林熠看了一眼,又回头看萧桓··“你……方才是不是碰到毒蛊粉末了”林熠收了冶光剑,苍白俊美的脸上有些茫然。
萧桓摇摇头:“应当无妨·”·费令雪很快苏醒过来,手里紧握着那颗蛊珠,眼睛发红,对林熠和萧桓道:“多谢二位相助,今日……我先带楼兰回家去。”
他原本清明俊美的脸上蒙着挥之不去的绝望··林熠放心不下,和萧桓送费令雪回到家里,二人便暂住一夜,以防白达旦人和江悔回来··林熠简单和费令雪谈了几句,确认他没有想不开,便留他安静休息。
出了费令雪房间,等在院内的萧桓抬眸看着他··夜深如水,院内一树梨花盛放如雪··当年曲楼兰带着江悔来的那天,大约也是这么一树芳菲,春风正好。
林熠抬头看了看笼了满院的梨花和夜空中那轮皓月,叹了口气··费家宅子少有客人来,现成的客房就一间,林熠和萧桓进了屋,两人谁也没说话··萧桓点燃灯烛,回头一看,林熠一身红衣,苍白清隽的脸上神情复杂,抱着手臂看着他,浓黑的眸子清亮之极。
“阮寻,你不是不会武功么”林熠问他··本是疑惑的问题,说出口却有些委屈的意味··这语气和眼神,便如在萧桓心里柔柔扫过,他认真地看着林熠,心想,这是恼了。
第20章 堕火·“姿曜,过来·”萧桓弯眼微笑,眼角那颗痣温柔得令林熠生不起气来··林熠心想,总不能跟耍小媳妇脾气一样,便很大度地到萧桓身边坐下,看着他斟了茶递来,便又大度地接过喝了一口。
这茶一入口,一半的难受就消了··“生气了”萧桓直接问道··林熠反倒说不出来,瞪着眼睛看着萧桓,奈何这人好看得紧,越看心里那点难受就越散得一干二净。
方才是他护着自己,又有什么可气呢,出门在外对人有所保留,本也是正常的事··“不生气,睡罢·”心里电光火石间千回百转,林熠呼出一口气,一点埋怨也不剩下了。
萧桓感觉得到林熠是真的不介意此事了,看着林熠又出去确认了一遍费令雪的情况回来,两人便简单收拾了,在房中睡下··费宅客房内只有一张床榻,林熠想到萧桓当时那一招,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若说江湖前三也差不多,哪里需要自己守着,便火速先上去占了床内侧的位置。
萧桓无奈一笑,刚在床边坐下,却突然感到身体有异,意识到是江悔手里的蛊化为湮粉后,自己没来得及屏息,恐怕吸入了一些··毒蛊化为湮粉便没有了生命力,但残余的粉雾有毒- xing -,萧桓抬手熄了灯烛,催动内力遍行经脉,试图将余毒逼出。
林熠本来有点郁闷,但发现萧桓没有动静,觉得有些奇怪,昏暗中问道:“怎么不睡”·萧桓低估了那毒蛊雾粉的毒- xing -,待最后一丝余毒自掌中催发出去,他撑在床边俯身吐了一口血。
林熠当即弹起来冲到床边,扶着萧桓:“怎么回事……是那毒蛊”·萧桓本无大碍,这一口血只是淤积残毒所致,吐出来便无妨了,可感受到林熠贴过来时身上的温度,便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
屋内依稀淡淡月光,林熠借着这缕薄光凑上去,手搭在萧桓腕脉,感觉到脉气异动,但没有太大问题··仍是不放心,他光着脚跳下床,迅速点了灯,端了茶盏和空杯回来,俯身看着萧桓:“怎么样了”·萧桓取了锦帕擦擦嘴角血迹,接过茶漱去口中血腥,脸色比寻常苍白些:“姿曜,别担心。”
又笑笑道,“你其实很会照顾人·”·林熠此刻离他很近,看着他桃花眼蕴了一层雾气,眼角那颗痣衬得有些悲伤,嘴角还隐隐有血迹,心里顿时拧得乱七八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熠问··萧桓垂下眼睛,睫如鸦羽,复又抬眼望着林熠,那双眸子简直摄人心魄,烛光映出他鼻梁一道温润弧度,林熠心头微动。
“姿曜,今天所见费令雪和曲楼兰的事,我觉得很多事须得坦诚相对”,萧桓声音缓和如泉,“但有些话,还是想待时机合适再与你说·”·萧桓顿了顿,又道:“希望你能相信,我永远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姿曜,能信我么”·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站在萧桓面前,微微俯身扶着他肩膀,维持着这个姿势,他靠得太近,以至于有种沉溺在萧桓声音里的错觉。
“我相信你·”林熠敛眸一瞬,说道··萧桓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林熠浓黑如星的眸子,抬手十分自然地抚了抚林熠脸颊,目光郑重。
方才那一声“姿曜”却不同以往,林熠心底似乎被勾起一丝雀跃,又或是说不明的冲动和酸涩,萧桓指尖掠过颊边,便如燃起一束暗火··林熠眼底爬上一层难以察觉的淡红,左肩箭伤印记处隐隐烫得灼痛,他感觉眼前的萧桓突然变得惑人之极,在意识到自己不对劲之前,却已经倾身扑倒了萧桓。
萧桓始料未及,林熠虽是少年的身体,但武功进境不俗,神志混沌间爆发的力量让萧桓没来得及抵挡,就这么被林熠狠狠按倒在床上,一头乌黑发丝散乱在锦被间··萧桓意识到是今日与邪蛊接触过多,引发了林熠肩头折花箭伤。
他担心林熠真如玉衡君所言,会走火入魔··林熠眼睛上那层淡红已弥漫为赤红,便如他素日的衣衫一般,他皮肤总是苍白,此刻更显得有些妖异··他跨在萧桓身上,下一刻就要去抓枕边的冶光剑,萧桓抬手握住林熠的双腕不让他乱动,真气逸散入林熠经脉内,浑厚内力一寸寸顺服着林熠躁动混乱的内力。
“姿曜”他蹙眉紧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林熠··林熠似乎被理智和混沌拉扯着,眼中杀意消去,却低头看着尽在咫尺的萧桓,被他眼尾的痣引发了一股疯狂的冲动。
他想要把这人拽下神坛,看他做最不堪言的事,想让他清冶的桃花眼从此被堕落的欲填满··林熠挣扎着想从那罪恶的漩涡里冲出来,眼睛红得几欲滴血··他俯下身,舌尖轻舐萧桓眼尾的痣,又埋在萧桓肩旁,咬在他颈侧,却凭着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力度,便似野兽寻情一般,整个人覆下去缠在萧桓身上。
“姿曜”·萧桓浑身一僵,抓着林熠手腕将他掀倒在旁边,倾身覆上去压制住林熠,同时未曾停息将内力源源不断探入林熠经脉,防止他真气翻涌入魔。
林熠体内乱撞的真气和意识中混杂的邪念被萧桓强大的内力瞬间冲散,整个人如失了力气,眼中猩红渐渐褪去··萧桓感觉到林熠一下子浑身松了下来,便放开手,林熠躺在那仰头望着萧桓,抬手搂上去,似乎要找一处依附,失神道:“疼……”·这一声低喃瞬间把萧桓扯进了回忆里……·上一世深宫大殿内,林熠一身黑袍散敞,身体如面色一样的苍白漂亮,腰肢紧紧缠着他。
那时萧桓要清清楚楚看着他,殿内便灯烛不熄,林熠眼睛不能触光,双目便蒙着黑色锦带··那条窄长的锦带遮在林熠眼前,只露出高挺漂亮的鼻梁,锦带尾端垂到他们身体之间,林熠口中压抑着低喃……·萧桓立刻回过神,撑在林熠上方,深深看了片刻。
这双黑曜石般的眸,清亮无比,并未覆着锦带··既庆幸,又有些空落落,这个林熠不需人日日看护陪伴,也并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可依旧是他的林熠。
他把林熠抱过一边躺好,仔细探了一遭林熠经脉,确认无虞,又拨开衣襟,看见他肩头箭伤印记周围还未消下去的青筋,便知林熠方才喊的是箭伤印记的疼··萧桓哄着昏昏沉沉的林熠睡去,怀中人灼热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
萧桓有些睡不着,给林熠盖好被子,看了林熠半晌,便起身到院中,夜色沉沉,星月皎洁,满树梨花仿佛要开到永恒··花下茶案旁,却坐着一人,劲装修颀,面目俊美冷漠,正擦拭一柄长剑,剑端还滴着血。
正是邵崇犹··第21章 锁心·邵崇犹脚下周围横陈着数具尸体,皆是白达旦人,一看便知是夜里返回来要抓费令雪的··萧桓方才只顾着林熠,未留意外面,这伙人胆子倒大,还敢杀个回马枪。
萧桓看着邵崇犹,片刻道:“多谢·”·邵崇犹抬眼看了看他,似是要说什么,却只道:“不必,那天他也帮了我·”·“姿曜当你是朋友。”
萧桓淡淡道··邵崇犹似乎有些不解,嘴角一丝笑意:“他不过见了我两次·”·“或许你们从前认识过·”萧桓抬眼看了看满树梨花,摇摇头说:“他是把你当作自己人的。”
邵崇犹不置可否,似笑非笑道:“那天我到你们房间里,或许是为了杀你们·”·“你既然没有那么做,他便不会这么想·”萧桓道。
萧桓没法多解释,上一世邵崇犹在林熠身边五年,据说帮了林熠很多,林熠相信的人,他也不多怀疑··萧桓知道邵崇犹的一些事,知道他心- xing -冷酷,游荡江湖,手下亡魂无数,亦是赫赫有名的杀手,上一世奉了林斯鸿的嘱托才去帮林熠。
林熠能跟这样的人成为好友,也很神奇··“遂州城已封锁,但没困住他们,他们不会再回来了·”邵崇犹道··萧桓知道他说的是白达旦人和江悔:“逃出关外,便难再抓到了。”
邵崇犹没再多说什么,收起万仞剑,与萧桓互一点头算作道别,便离开了费家宅子,消失在夜色中··翌日,林熠醒来时觉得浑身抽了骨头一样,动了动,立即睁开眼,发觉自己又窜到萧桓怀里去了,连忙起身,坐在那里发呆。
萧桓一睁眼便看见林熠这模样,起身摸摸林熠发顶:“还疼么”·林熠刚努力回忆起昨天的事,只记得萧桓受那蛊毒粉雾所害,吐了一口血,而后自己似乎攻击了他。
“昨天……咱俩打架了”林熠活动活动胳膊,感觉身上酸痛的程度,便推测自己受邪蛊影响,可能是发狂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闻言便笑,说道:“是,险些被你一剑捅死。”
林熠心下一惊,窜过去拉着萧桓上下打量:“真的伤哪了”·萧桓抓住他手腕,握了握他的手:“开玩笑的,没事。”
林熠这才松了口气,想想也是,依昨天萧桓隔着一尺把毒蛊容器化为湮粉的功力,自己恐怕伤不了他··林熠到院子里,发现梨花树下有血迹,回头问萧桓:“昨晚江悔又杀回来了”·“只是他手下白达旦人来了,被你朋友,邵崇犹解决了,军尉府已接手此事。”
萧桓道··“林小公子·”费令雪推门出来··林熠转身看他,见他依旧是一身白衫,光风霁月,只是眼中的一些光亮消失了··这一夜,于他或许有一生那么漫长。
“令雪兄,节哀·”林熠上前,十分担心他··费令雪摇摇头:“一年前他没了消息,我便有预感,只是昨天亲眼看见……”·萧桓想了想,还是如实相告:“我查看过,曲楼兰确实是一年前就已遭不测……同生蛊让他勉强撑了这么久,于他而言,昨日也是解脱。”
费令雪沉默片刻,问道:“江悔逃走了”·聂焉骊恰好推开院门进来,闻言答道:“昨夜军尉府封锁遂州城,但没能截住他们,此时应当已到关外,遂州城他们是回不来了。”
萧桓皱了皱眉,劝了几句:“江悔的事,背后多半另有其人,费兄不可过于偏执·”·费令雪闻言看了看萧桓:“我猜得出,他定有不得已,但他昨天所做的事,我今生不可能再原谅。”
费令雪又道:“多谢诸位相助,林小公子,费某如今也没什么牵念,若不嫌弃,今后费某愿为烈钧侯府效力,费氏所掌握机栝之术,必无所保留·”·林熠感慨万千,对费令雪一礼:“能得令雪兄相助,是家国之幸。”
四人落座于院内花下几案旁,费令雪煮了茶,手法一如从前,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一切都已不同··“费氏机栝之术,向来没有成文的版本,一切都靠家族传承,林小公子和林将军都是坦荡人物,为烈钧侯府效力,费某也没有什么顾虑。”
茶香花香融在一起,费令雪衣袍沾了梨花,便如梨花幻的魂一般··林熠道:“令雪兄,江悔这次离开,恐怕还是要回来找你的,不如去昭武军麾下待一段时间,也免得触景生情。”
费令雪沉吟片刻,垂眼看了看满地纷落的梨花,点点头:“也好·”·四人当日便启程离开遂州城,费令雪锁了故宅,除了那颗曲楼兰和同生蛊所化的蛊珠,似乎没什么必带不可的,皆是身外物。
安静深巷内,宅门紧闭,锁住了盛春的一树梨花,风过花落,什么也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聂焉骊护送费令雪去昭武军大营,林熠和萧桓与他们暂别,先往关外去。
出了遂州城,春日融融,旷野声息复苏··“不直接去找林将军”萧桓问··林熠坐在马背上,绛红衣衫衬得他笑容更灿烂:“绕个道,就当看风景了。”
林熠和萧桓二人到了北疆外域,天大地大,苍茫草原丘陵起伏,候鸟飞归,春日里簇簇野花缀在地上,长空万里,流云如雪··林熠看着这片天空,蓦地想起曲楼兰的话,他说江悔的眼睛与那宅子里梨花相映,便似北疆的碧蓝苍穹与雪。
林熠带着萧桓一路往北,一直到翡裕河,沿河道逆行,只在一片崇岭脚下略停留··林熠让萧桓等在原地,独自沿山- yin -面峭壁而上,在崖壁松柏间借力迅速跃上去。
到了山顶,林熠仔细取了几块石头收起来,便原路又下到崖底··萧桓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林熠如鹰一般的身影从百丈高崖上回来··他环视四周:“这一带水草并不丰茂,十三部族少有人来。”
林熠翻身上了马背,抖了抖缰绳跟上萧桓:“这里却是他们领地之内,又有关隘环护,燕国在三年内攻不下这一带·”·“你希望北疆出兵”萧桓望了一眼夕阳下鎏金霞光的翡裕河。
林熠点点头,抬手指向北方:“必须打,打到库尔莫岭下,克鲁伦河以北,这一战不可避免,十三部并非全部好战,但最强大的四部族一直在觊觎武安州内的土地,前朝的教训还不足,日后燕国面临的情况只会更加严酷。”
萧桓沉思片刻,不出所料,林熠自重生以来,大概一直在绸缪家国之事,北疆布防自是不可缺少的一环,上一世林熠在北疆六年可谓鞠躬尽瘁,今生定会竭尽所能,以最小的损失解决外域侵扰的问题。
“姿曜,去金陵的路上,不如顺路随我回一趟江州”萧桓邀请林熠··林熠笑笑,双眸灿若星辰:“要带我去你家好啊。”
除了他们,恐怕没有别的汉人会随意深入十三部族领地腹地,两人绕了一遭,便直奔昭武军大营,去找林斯鸿··第22章 试阵·林熠和萧桓抵达北大营时,正值黄昏。
北大营进出严格,林熠和萧桓皆验过身份文牒才放行,一入大营,暮色昏暗,万帐灯火隐隐闪烁,天幕之下,便是连绵百里的军营··营中擦身而过的将士皆精神焕发,身姿笔挺,无论着军甲还是寻常劲装,都能看得出经年训练而出的利落精悍。
林熠带萧桓去主帅营区,大营的氛围很轻松,即便战时,昭武军也是应对有序,十分从容,素日里更是张弛有度··“林将军·”·林斯鸿出来,二人朝他问候道。
林斯鸿身形高大,一身轻甲,更显得他肩背宽阔如山,英俊威严··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姿曜还是头一回带朋友来·”林斯鸿对萧桓微微颔首,笑容和煦。
萧桓回以一礼,林斯鸿待人接物雷厉风行,实则粗中有细,他的目光有一种透彻的力量,仿佛一笑之间轻松地看明白对方··萧桓猜测过,林斯鸿对他身份或许已猜出七八分,只是心照不宣地未加言明。
“小侯爷,阮公子·”·聂焉骊和费令雪也出来,二人已到了几天,对北大营适应得很好··聂焉骊抱着剑,耳下缀着的宝石映着火把光亮,笑意潋滟,朝萧桓抛了个眼神,带着打趣的意味。
费令雪看起来状态好了些,清雅温和,一身白袍在军营中更显文质彬彬··“爹,你记得令雪兄吧先前见过·”林熠问林斯鸿。
林斯鸿点点头,抬手揽着林熠肩膀:“自然,费公子才华卓尔,没想到被你请来了·”·“怎么不见老头子们”林熠左右看看,觉得今日帅帐附近安静得很。
林斯鸿身边有一众昭武军将领,不乏军中元老,林熠私下里便统称他们为老头子们··林斯鸿往西边看了眼:“开春了,近日演练阵法,都回各军部忙去了。”
林熠点点头,上一世他请命赴边,军中摸爬滚打,磨合了一年,正式接管昭武军,这些人里多半都继续跟在他麾下··若他们都在,林熠要以半大小子的晚辈姿态被他们逗,当真会觉得有些怪异。
林斯鸿已备好简单酒宴,几人在帐内相谈笑饮,甚是自在愉快,林斯鸿跟什么人都能聊起来,这两日已与聂焉骊和费令雪熟了,但众人对林斯鸿都有一种天然的敬意··“爹,我想着……”·“先别想别的,过来。”
林熠正要跟林斯鸿说事情,却被林斯鸿大手一拽,林斯鸿又对聂焉骊 、费令雪和萧桓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径直带他们往大营北边去··到了校场,夜幕之下,场周场每隔着数十尺便有燃着一簇明亮火把,场中千名士兵正在拆分演练一套阵法,动作有条不紊,明暗跃动的光线下,阵法瞬息变化。
“这阵……倒是没见过·”·林熠大概看了两眼,其实认出了这阵法,心头一震··萧桓也认得此阵,不由看了林熠一眼··上一世林斯鸿战死北疆,都说是缘于莫浑关太过险要难攻,但林熠查过,当时那一战失利,多半是缘于战术被敌方提前知晓。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这套阵法··林熠发现,柔然大军破此阵时,根本就是经过了严密演练,对阵法变换如同开了天眼般预测准确,以此反击昭武军,更是用千名精骑兵围杀了林斯鸿……·“此阵名为海月阵,阵法雏形只是最寻常的新月阵,但辅以种种变化,便如海潮来去,月盈月缺,看似有规律,实则无穷莫测。”
林斯鸿道··林熠:“海月阵……阵型幻化源于最质朴的雏形,但瞬息万变,下一刻的局面,除了布阵者,谁也不能预测·”·林斯鸿揉揉他头发:“正是此理。”
对阵型了解,是很正常的事,但当时敌军对林斯鸿惯用的变阵法极其了解,便是大有蹊跷··林熠后来就是靠着这一点揪出了军中女干细,但命运莫测,那名背后主谋已战死。
“这阵法没给你看过”,林斯鸿带他们上了点将台,“因为这阵法有点麻烦,画起来费事·”·林熠哭笑不得,他爹画布阵图,必配以一堆柴火棍小人来注解,简洁的阵法便罢了,这种复杂大阵,确实很为难,不光林斯鸿画得为难,林熠看的时候也很为难。
“姿曜,既然你来了,那刚好下去试试”·林斯鸿说话的同时转头对林熠狡黠一笑··林熠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林斯鸿眼疾手快,一把将林熠推下布阵台,直接往场中海月阵内落去。
林熠对他爹出其不意的幼稚欲简直哭无泪··台高六丈,林熠中途在台壁暂借力一瞬,缓了缓落势,最终在地上虚虚一个前滚翻,稳稳站住了··落地后,林熠身周已围满了暗甲士兵,士兵各自持盾、长枪、刀剑,骑兵步兵配合,静默无声,跃动的火把光亮下,气势迫人。
昭武军阵法演练,向来八分真刀真枪,林熠摸了摸腰畔空空如也的佩剑位置,暗下决心,以后一刻钟也不让冶光剑离开自己··“林将军,这里排兵布阵,我们是不是该回避”聂焉骊看热闹看得很开心,靠在布阵台上问道。
林斯鸿摇摇头:“阵法是死的,看了也无碍,用兵才是关键·”·林斯鸿又看了看聂焉骊和萧桓,笑笑道:“二位若感兴趣,不如也去试试·”·聂焉骊看了萧桓一眼,心里对林斯鸿更敬佩几分,他竟能看出萧桓有武功。
萧桓负手立在台上,看林熠赤手空拳站在阵中,夜风拂起那抹赤红衣衫,他便笑笑:“也好,姿曜没带佩剑……在下去陪陪他·”·言罢径自跃下高台,暗色劲装的身影气息轻得飘渺,转瞬已从容落在林熠身边。
聂焉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林将军既然邀请了,在下便也凑个热闹·”·随即前翻一踏布阵台围栏,盈盈跳下去,立于他们旁边··林熠被老爹坑习惯了,周身放松,叉着腰随意环视了一周暗甲悍勇的昭武军,又轻轻用手肘了碰萧桓,对萧桓和聂焉骊道:“够意思。”
聂焉骊笑得有点坏:“我来凑个热闹,他呢,是怕你吃亏·”·这句玩笑似在林熠心头划起一丝波澜,萧桓偏过头轻声对林熠道:“待会儿不要跟我分开。”
他声音很好听,林熠也没问为什么,便应了一声···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第23章 海月·布阵台上,林斯鸿举起鼓锤,一击鼓面,动作潇洒,那面朱漆斑驳的战鼓发出第一声惊雷暗响,瞬间传彻夜色下的千军校场。
费令雪站在一旁,见烈烈火把的光亮中,林斯鸿身形勾勒成一道高大剪影,笔挺如山··大地上,随着林斯鸿指令,暗甲士兵缓缓变阵,兵戈映着火光流动,东西两侧新月阵线转瞬已成了巨兽的獠牙,不动声色向林熠他们合拢。
林斯鸿动作未停,气势千钧,那面风霜磨砺的战鼓,发出响彻大地的浑厚声音,踏着心跳,裹挟沙场战意,滚滚而来··林熠、萧桓和聂焉骊三人后背互抵,各自面对不同方向的昭武军。
“小侯爷,听说你们昭武军演练都是来真的”聂焉骊看着周围暗甲步步逼近,随口问道··林熠:“破不了阵也无妨,只要跟这一千人打出个胜负就能脱身了。”
聂焉骊握着饮春剑的手抖了抖,顿时更加心疼自己,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战鼓声不疾不徐,林熠飞快地思考着,战场千军万马,高手也不能凭蛮力而取,每每演练时也是如此。
“坎位二百步,离位九十骑兵”·林熠语罢,三人同时动身··聂焉骊剑不出鞘,一道轻烟般掠入战阵西面,破开步兵围盾··林熠和萧桓冲向东面骑兵阵线,骑兵与步兵夹杂掩护,如生着利齿的灌木一般寸步难进,林熠劈手夺来一杆□□,二人彼此配合,破开防御,步步进入战阵。
费令雪亦懂阵法,在布阵台上俯视,两处阵眼先后击破,千人攻势变得松散,林熠和萧桓与聂焉骊脱身于千军战阵,再次会和··林斯鸿似是很愉快,笑笑便扬手再击战鼓,他动作大开大合,极有力量之美,每一击都有杀伐之气,行云流水。
椴木鼓锤落在巨大的战鼓边缘,发出落珠般急促锐响,片刻又混着一击低沉鼓鸣,浑如天地无数落雨间横扫飓风··这混杂着细碎与浑重的鼓鸣讯号传至战阵,暗甲军阵便如黑压压的潮水,未见流经痕迹,便已是波涛万顷盖了下来。
林熠看着暗涌的战阵,此时阵型已不拘泥于左右翼相辅,前方全为长戟步兵,盾阵后移,骑兵的排布则看不出规律··当真如月盈反亏、海潮欲升之势,杀机四伏。
聂焉骊看此阵势,不由道:“小侯爷,你爹好像是认真的·”·林熠遗憾地说:“你难道才发现”·“打不过了,咱们跑吧。”
林熠拽了拽萧桓袖子,开玩笑道··萧桓微抬手腕,握了握林熠指尖,温声笑道:“别怕,我守着你·”·林熠听了这句,心头一紧,不知怎么想的,反手牢牢握住了萧桓的手。
萧桓轻轻屈指抚了抚林熠手背,林熠这才松了手,心中微妙的灼热一瞬而过··战阵迅速合围,三人转眼已被密密麻麻包围,只得先硬拼划出一圈喘息的空隙··萧桓仔细听了战鼓鼓点片刻,看了看风雨欲来的战阵:“劈浪开山,混沌始分,循着骑兵杀进去。”
林熠和聂焉骊眼前一亮,三人再次迎上重聚的战阵,破开长戟锋芒尖利的攻势,不与盾阵正面交锋,而是如刀身彼此相错般,划向掩在阵内的骑兵,沿途分山破海,硬生生将遮天浪潮刺开一道裂痕。
林斯鸿和费令雪看得清晰,只见黑色潮水般的千人阵在三人攻势下,如巨龙脊骨削掠,身为阵骨的骑兵刚毅又柔韧,原本如蛇般卷起要碾碎他们,此刻被三人寻到生门,便不能再合围。
费令雪对林斯鸿很是叹服:“海月阵变幻无穷,能布出这一局,当世没几个人能做到·”·林斯鸿看着阵中三人,赞赏笑道:“能这么快破此阵的人,恐怕也不多。”
费令雪想,若曲楼兰还在,想必也是其中之一··白达旦部··帐外浓浓夜色,可汗大帐内,寂静无声,烛火熄了两盏,余下的一盏将帐内的人照得面目若隐若现。
“你总算狠下心,把那废人解决了·”可汗王座上的男人低声笑道··江悔单膝跪在他座旁,垂着头,十分恭敬,淡淡道:“曲楼兰早该死了,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得太容易。”
可汗抬手抚了抚他垂顺的乌发,捏着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江悔那双深蓝眸子:“那就好,我以为你舍不得离开那个费令雪·”·江悔抬眼,平静坦然地望着可汗:“当年毁我温撒部族的,真是曲楼兰为何一年前大汗不让我动手,却让那条疯狗去杀他,弄成了半死不活的模样”·可汗收回了手,捏了捏眉心,冷笑道:“曲楼兰本事不俗,却受妇人之仁所累。
温撒部族屠了燕国边境三镇,他下令踏平你们部族,却不杀老人和孩子,当真可笑·”·江悔脸上有一丝笑意,显得纯善无辜:“大汗派我潜去他身边时,可没有告诉我,是温撒部屠镇在先。”
可汗眯起眼睛,铁一般的手瞬间扼住江悔脖颈,看着他那张漂亮深邃的脸,声音泛着寒意··“温撒尔,你迟迟不动手杀曲楼兰,念你的功劳,我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你却有胆量质问我”·江悔被扼着喉咙,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挣扎,垂下眼睛,声音有些艰难,却依旧动听:“可汗恕罪·”·“今后可要乖一点”,可汗注视他片刻,终于收回了- yin -冷的目光,松开扼着他喉咙的手,指尖在他脸颊划过,“你在他们身边待得久了,不要染上优柔寡断的毛病。”
“是·”江悔忍住喉间的不适,压着没有咳出来,敛首微躬身子,姿态谦卑,起身欲退下··但下一刻,他单薄轻盈的身子却如一只凶悍的猞猁,转瞬扑向王座上的人,只一霎,袖中窄刃便刺穿可汗的心脏。
“优柔寡断”·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江悔依旧笑得甜美,纤细的手死死捂住可汗口鼻,不让他发出一丝声音,另一手握着窄刃,在他心脏一拧,可汗额头崩起青筋,瞪大眼睛怒视着江悔,片刻便已死透。
江悔深邃漂亮的面容在灯火摇曳下似悲似喜,他手指微动,指尖捏着一颗乌沉的珠子,与曲楼兰所化的同生蛊别无二致··江悔用刀刃化开手掌,握着蛊珠,以自己的血浸透。
随后把蛊珠贴在可汗胸口,蛊珠触到可汗的心头血便骤然化作一阵黑雾,循着伤口缕缕渗了进去,如有生命一般··江悔面色白得似一张纸,扶着王座喘息片刻,看着可汗散开的瞳孔重聚起来。
“我把他……还给你·”·校场上鸣金收兵,林斯鸿一行人回营帐,林熠倒是不奇怪萧桓会如此精通阵法,他眼里,萧桓这人懂得再多也不奇怪。
林熠反复琢磨方才破阵的路线,片刻后想到了什么,低声跟萧桓说:“方才的骑兵阵型,方向固定,但其中排布是随机的·”·萧桓点点头:“正是。”
林熠若有所思,又看了看萧桓,问道:“你先前让我不要跟你分开,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一点”·萧桓看着他,笑道:“不,是因为很怀念先前,小侯爷守在身边的时候。”
“那好办,日后依旧守着就是·”林熠拿他没办法,只得转开眼睛不去看那双桃花眼··片刻却还是没忍住,抬眼看着萧桓,半开玩笑问道,“你说自己不会武功,难道也是为了这个”·萧桓点了点头,眼神有点无奈,衬着眼尾那颗痣,又像是有点忧郁。
林熠感觉呼吸微滞了一下,这个眼神落在他眼里,几乎有撒娇的意味··被这么会心一击,林熠不禁开始反省,是不是自己话说得重了··聂焉骊瞥见此情此景,琢磨着要不要提醒无辜的小侯爷一句,萧桓此人,神仙模样,实则妖孽。
第24章 温柔·众人各自回帐休息,林熠跟着林斯鸿去了帅帐内··营中一片安静,大帐内桌案上堆着奏报,林熠随手整理了一下:“先前军中并未演练过海月阵”·林斯鸿点点头:“今年入春才开始排布此阵。”
林熠凑过去一笑:“爹,开春事情多,老头子们肯定忙不过来,要不我去搭把手”·林斯鸿靠在主座椅背上,笑起来看着林熠:“说吧,哪位将军得罪了你”·林熠摆摆手:“爹,我是说真的,今天也亲身试过这阵法,不如明日我去彭陌那里,帮他练兵布阵”·彭陌是昭武军去年提拔上来的副将,他父亲是林斯鸿从前师长,他本人也有不少功勋在身,林斯鸿对彭陌很信任。
林斯鸿想了想,道:“彭陌既是他,那便去吧·”·林熠在案旁踱了几步,转身看着林斯鸿:“昭武军这些年里不曾松懈过,这两年你回家也更少了,是不是……快打仗了”·林斯鸿笑笑,看着儿子,如今的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是林家人一贯的英朗锋芒,如新竹抽节,迅速长大。
“十年内必会开战,早做绸缪是必须的·”林斯鸿直白地答道··“爹”,林熠坐在旁边,倾身朝着林斯鸿方向,“太危险了,届时开战,我替你去,你在后方运筹帷幄就好。”
林斯鸿眉头一挑,英俊的脸上露出笑容:“小侯爷,还有很多比打仗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做,烈钧侯的位置给了你,林将军的位置再待几年也不迟·”·林斯鸿早在林熠十三岁的时候,就向永光帝请命,将烈钧侯封爵交到林熠手上,而他自己拎着昆吾剑专心打理昭武军。
林熠早已是毋庸置疑的烈钧侯,只是因为年纪小,大家总是“小侯爷”、“小侯爷”地唤他··至于林斯鸿,正经说起来,该叫他林将军··林熠上一世在金陵接到林斯鸿战死的消息,便明白了林斯鸿的用意。
林斯鸿早知战事凶险,这么做,是向永光帝,更是向所有人传达信息,以保证一旦生变,林熠能有足够的缓冲余地··这考量也确实应验了,林斯鸿一死,林熠在金陵又留了一年,而后永光帝同意他去北疆接管昭武军的事,中间坎坷自不必说,但至少烈钧侯府没有被群狼一拥而上分食掉。
林熠笑了笑,不打算再劝林斯鸿卸甲归田··若只是考虑个人安危,林斯鸿直接回家颐养天年即可,千骑围剿的事情根本没机会发生··但是,于林斯鸿而言,于烈钧侯而言,于林熠而言,这种选择都是不可能的。
他们活着,必定要燃烧自己的生命,作万民安康的薪火,升平世道的基石··林熠出了主帅大帐,北疆夜空星河万里,大地燃起的火把绵延,昭武军营夜巡士兵齐整有力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大帐内,林斯鸿的身影如山巍峨··一名亲随带林熠去了休息的帐子,林熠道了谢,掀开帐门一踏进去,见萧桓正坐在案前,提笔写着什么··这段时间总是同屋住着,林熠十分自然地进去,片刻后才意识到,怎么没有给萧桓安排单独的帐子。
正要转身出去问,萧桓抬眼看见林熠,笑道:“跑什么·”·林熠脚下一顿,干脆也不去问了,直接进了帐内,到萧桓旁边坐下,看见桌案上晾着墨迹的信笺,字迹遒劲洒脱,内蕴风骨。
“家书”林熠随口问道··这一路来,萧桓从未给谁写过信··萧桓轻轻摇头,把信笺折了几下,放入月白信封内:“有些事要让聂焉骊去办。”
“阮寻,你家中都有什么人,咱们过段时间就去江州了,我提前准备些礼物·”·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取过火漆,燃罢随手帮萧桓封了信,看着萧桓压印。
萧桓把信放在一边,答道:“我与父亲和兄弟不怎么见面,不必考虑这个·”·“那夫人呢去你家说媒的肯定排出三里地去。”
林熠笑嘻嘻问道··萧桓斟了杯茶递给林熠:“暂时没有·”·“暂时”林熠一手支在案上,撑着脸颊看他。
萧桓抬眼看看林熠,淡淡笑道:“时间未定,不过人已经定了·”·林熠顿了顿,问:“什么样的人”·萧桓似乎不想再说,站起身来,走到一旁脱了外袍:“和你差不多。”
林熠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坐在案旁有点凌乱,聂焉骊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来串个门,阮寻你没穿衣服就赶紧穿啊·”·聂焉骊掀开帐门径自进来,发现林熠也在,便勾起嘴角一笑:“咦,都在。”
“小侯爷怎么了”聂焉骊走过去用指节轻轻点了点林熠额头··萧桓拾起方才封起来的信,聂焉骊接过来收好··林熠起身,见状问道:“这就要走”·聂焉骊笑道:“事情多,来日再会,小侯爷。”
林熠叫人带聂焉骊离开北大营,目送他在夜色中离开,有点出神··萧桓抬手覆在林熠眼上,轻轻带着他转身:“别看了,已走远了·”·林熠眼睫在他手心扫过,萧桓放下手,林熠抬手轻轻握住他的腕:“阮寻,跟我一去九军部吧。”
萧桓同他往回走,问道:“小侯爷要练兵去”·林熠哈哈一笑:“若是军中副将们听见了,怕是要头疼·”·翌日,林熠清晨去找了一趟林斯鸿,回来时,看见萧桓与费令雪在帐外,旁边桌案上放着数张图稿和一些木料,另有许多器具,大到刨木架,小到精细刀具,琳琅满目。
林熠冲萧桓和费令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在做什么”·萧桓看着他走过来,忽觉心中格外安宁,温和地笑道:“向费公子请教点事情。”
费令雪手里一块不大不小的椴木坯料,放在刨木架上修整··他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衫,袖口挽起来,很利落,墨发束在肩后,平素文雅之极的人,做起木工活来,却毫无维和。
林熠跳到帐旁木围栏上坐着,想起先前萧桓带他雕刻的桑柘木蝴蝶,便问:“令雪兄,木头做的蝴蝶,可以飞起来么”·林熠没有提起先前费令雪传信求救时用的那只木鸟,费令雪却并不介意,放下木料拍了拍手:“这倒没有试过,越小巧的东西也就越精密,越难做。”
“眼下做的是什么”林熠看到桌上已放着不少榫卯零件··“千石弩·”费令雪说,“现在做的是模型,成品要大得多。”
萧桓拿起一只木隼,看了一眼桌上图稿,随手帮费令雪凿刻,说道:“以人之力,百石是弓弩的极限,眼下最强的弩机也只有三百石,千石弩足以隔阵连取敌军首级。”
·萧桓看了林熠一眼,林熠就是能做到开弓百石、箭无虚发的人之一,只是平素很低调,上一世战场上一箭取了城头敌将- xing -命,他的箭术才为人所知。
林熠知道费令雪是真的要为昭武军效力了,费氏机栝之术本就起源于军器,费家不愿用手中传承的技艺造杀孽,才一贯出世避世··费令雪拾起笔,调整了图稿:“这些东西拿在昭武军手里,我是放心的。”
“以费氏渊源,定能造出更强大精妙的东西·”萧桓说道··费令雪说:“千石弩的确只是最基础的部分,但究竟什么才是战场上最实用的东西,也要看小侯爷和林将军的想法。”
林熠:“北疆小城最怕遭遇围城战,尤其入冬后,兵力不能保证及时支援,需要阻拦对方攻城,同时尽可能突围·”·费令雪思索片刻,灵光一现:“擎云臂或许能做到这一点。”
林熠坐在木栏上,小腿轻轻晃荡着,一身红衣随晨风轻摆,姿态嚣张又懒散,似一株火红扶桑,烈胜骄阳··他看着萧桓和费令雪不时谈论几句,修改图稿、打磨榫卯,萧桓穿着修身劲装,袖口挽起一段,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很漂亮,低头时面容轮廓如画一般。
塞北春光如水,万里原野的风吹动桌上宣纸,拂过他们肩头··萧桓时常抬眼看看他,眼神温柔又专注,两人目光相遇的片刻,便很是宁谧··林熠看着看着就有些出神,他为什么对萧桓如此信赖呢。
前阵子刚认识萧桓的时候,总觉得萧桓有些清冷,对甚么事都不在意,万事于他都是轻飘飘,没有分量··或许是因为萧桓的眼神总是格外专注,那双桃花眼望进喧嚣里,却总是穿过喧嚣,安安静静落在林熠身上,忽略了其他,唯独对他很认真。
这样的眼睛,是作不了假的··第25章 粉墨·跟林斯鸿商定之后,林熠便打算直接去九军部··“阮寻,走吧·”林熠牵着马回到帐外,叫萧桓一起。
萧桓出了大帐,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林熠··林熠换上了一身轻甲,暗银色铠甲贴着他修颀挺拔的身形,腰间佩着冶光剑,黑发束起,步伐放松却蕴着力量··林熠皮肤苍白,眉眼如墨,唇角天然带笑,翻身上了马,开玩笑说:“我穿上战甲,是不是挺像回事”·萧桓回想林熠上一世的功勋,微笑道:“本就是将门风范。”
一名亲卫牵来马,萧桓也上了马,两人出了主营,于旷野上疾驰往九军部··“阮寻,这次去九军部,是要查一些事情·”林熠说··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点点头,猜测林熠是对林斯鸿手下的人有所怀疑,想提前除去隐患。
昭武军规模庞大,九军部与其他各军部一样,麾下三到五万人马,各军部直属林斯鸿所辖··掌管第九军部的副将是彭陌,林熠与他不算很熟,抵达九军部营外,彭陌已带人来迎。
彭陌三十多岁,相貌端正,林熠仔细打量他,觉得他与他父亲彭老将军长得像,但- xing -格很不同··彭老将军是林斯鸿很敬重的昭武军元老,正气浩然,脾气很直,对看不惯的一向不留情面,老将军已去世五年,军中提起他,都敬重得很。
彭陌的脾气与老将军不同,待人温和友好,总是笑脸相迎,很少发脾气··“小侯爷,许久不见,都快认不出来了·”彭陌勒转缰绳,带林熠和萧桓入营。
林熠单手控着缰,另一手扬起马鞭再利落收回手里,笑道:“还是彭大哥好相处,换做别人,该跟我爹告状,说我来捣乱了·”·“怎么会,小侯爷是有真本事的”,彭陌笑笑,有看向萧桓,“这位公子一表人才,却没见过。”
林熠不想多透露萧桓的事,笑嘻嘻道:“是我朋友·”·远处校场传来响亮齐整的呼喝声,林熠拍拍胸脯,作出一副自信得快溢出来的表情:“彭大哥最近也忙着练兵吧这事我能帮上忙。”
彭陌点点头:“开春这段时间,各军部演练海月阵,刚开了个头·听说小侯爷一到北大营,就亲身入场破阵,如此看来,练兵布阵的事,真要仰仗小侯爷帮忙。”
林熠和萧桓短暂对视了一眼,彭陌的消息真是灵通,他们在林斯鸿那里试阵的事,这么快就知道得清清楚楚··林熠摆摆手,虽穿着一身银甲,却和先前的姿态不同,有些吊儿郎当,他左眉微挑:“好说,等我歇一歇就给彭大哥盯着校场那边去。”
彭陌笑着看了看林熠,领会了他的意思,重点在于“歇一歇”··彭陌安排林熠和萧桓休息,傍晚在大帐设宴··宴席间,彭陌手下的人围着林熠,什么好听说什么,又时时拿出乱七八糟的笑料来哄他开心。
林熠则作足了大少爷的样子,回帐的间隙就迫不及待换下了铠甲,似是连做样子的功夫都懒得花了,此时又是一身红衣··他笑容不羁地懒散坐在那里,手中酒盏未曾空过,与众人嘻嘻哈哈,各种不正经,哪里是办正事来的模样,倒像是来躲他爹,寻个放松罢了。
“小侯爷难得来一趟,今天必须喝好喽·”·萧桓在林熠身边,也未能幸免,一群大老粗众星拱月,对林熠这位朋友也热情之极··林熠本有些后悔,不该让萧桓忍受这种场合,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桓完全没有不适。
灯火辉煌,萧桓姿态自然,坐在那里很放松,修长手指拈着酒盏,任谁来奉承,他便笑笑简单回几句,应对自如,饮酒也痛快··甚至有些风流之意··林熠偶尔侧目看他,心中便想,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当真……也不错··“小侯爷这位朋友,真是玩得开·”·“废话,小侯爷的朋友,自然也是倜傥不凡·”·萧桓给面子,众人觉得他是同道中人,但萧桓形貌出尘矜贵,举止再亲和自在,仍旧是让人不敢逾越,因此并无人敢冒犯他,开玩笑也不自觉地注意着尺度。
彭陌在主座上,比起手下的粗狂,他显得很是文雅,纵容帐内的人欢闹着,不时与林熠和萧桓聊几句,招待得甚是到位··“小侯爷此行来,会指点练兵布阵之事,你们须得好好配合。”
彭陌话里这么说,却是哄小孩一样··手下众人也识趣地一阵赞扬,直夸小侯爷才华横溢··林熠笑嘻嘻地照单全收,一句正事也不提,什么海月阵,什么练兵,都抛到一边去。
他慵懒地靠着宽大椅背,一腿踩在椅子上,绯衣如火,手臂支在扶手上,斜斜倚向萧桓那边,与众人推杯换盏,肆意大笑着··落在萧桓眼里,便有些挪不开眼··两人座位挨得近,萧桓转头看他,拿起酒杯递向林熠:“敬小侯爷。”
林熠扮得一副纨绔姿态,眼角因饮了酒微红,眉眼镀了一层轻狂,笑着与他碰杯··这么一场接风宴下来,林熠略有醉意,萧桓则面不改色,仿佛喝的只是水。
“这人酒量深不见底呢·”林熠觉得今天没白来,萧桓真是让他意外··两人回去,彭陌给他们各自安排了安静的单人大帐,林熠却拽住了萧桓,直接带他回自己帐内。
彭陌知道林熠功夫不俗,附近没有安排什么守卫··休息时保证安静,玩乐时保证热闹,彭陌这细腻的心思,想必一贯吃得开··林熠一回帐内就懒懒往案旁厚毯子上一躺,手脚舒展,感觉酒意缓缓蒸腾起来。
萧桓在他身旁屈膝坐下,低头看着林熠:“你喝得不少,难受了”·林熠仰面看着萧桓,浓黑的眸子清亮:“阮寻,我好像一点也不了解你。”
第26章 反水·“小侯爷也与平日不大一样·”萧桓道··帐中有侍从提前备好的巾子,萧桓取了一块,轻轻拭过林熠脸颊,给他敷在额头,以躯酒气。
“装样子罢了”,林熠摇摇头,又笑嘻嘻看着萧桓,“我扮起纨绔子弟来,是不是也很像那么回事”·“真假难辨·”萧桓笑道。
“从前……确实有过那么一段,算是年少轻狂·”林熠闭上眼··上一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林熠也有过斗鸡走狗、玩闹不羁的日子,幸而他根骨正,没长歪。
“你呢,阮寻”,林熠睁开眼,有些疑惑地笑着看他,“真正的你是今天这样吗”·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哪样”萧桓微微偏过头看他。
“……风流·”林熠想了想,说道··萧桓闻言轻笑,摇摇头:“也不过逢场作戏·”·萧桓墨黑的长发垂下来,林熠抬手绕在指间又松开:“你还有多少惊喜等着我”·“这话,我也想问问姿曜。”
萧桓抬手抚了抚林熠眉骨,又收回手,扶林熠起来··林熠躺了那么一会儿,身上就有些惫懒,边往屏风那边走,边脱衣服,外袍、单衣、腰带,一件件随手丢了一路。
绕到屏风后,上身漂亮的肩背线条一闪而过,浴桶备着热水,林熠迈进去,水声轻漾,轻轻呼出一口气··此情此景,着实有些灼人,萧桓站在帐内,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里的扰动。
“姿曜,我先回帐·”萧桓说道··林熠模模糊糊应了一声··萧桓回去也简单沐浴了一番,担心林熠醉酒直接在浴桶中睡着,便打算再去看看。
刚到门口,林熠却径自掀了帐门踏进来,一下子撞进萧桓怀里,温热的身体,腰身线条触感清晰··萧桓扶住他:“真是醉了”·林熠站好了,笑哈哈道:“没,就是睡不着,来找你聊一会儿。”
萧桓无奈笑着摇摇头,分明是半醉了,比平时还活泼··两人头发半干,身上裹着件单袍,并肩躺在榻上··“彭老将军是我爹的老师,德高望重,刚正不阿。”
林熠翻个身趴着,侧过头,“他儿子完全不一样·”·萧桓说,“彭陌这人,说他世故老道也不为过·”·林熠声音有些闷:“我想不出,彭老将军的儿子,会有什么缘由对昭武军不忠心。”
“人心易变,有时候不需要理由·”萧桓拍拍林熠··林熠从到九军部开始,早出晚归,那身铠甲撂在帐子里再没动过··他把无所事事大少爷的形象发挥得淋漓尽致,还顺便打了几架,前呼后拥,北大营的人原本对林熠都不太了解,只当他是寻常的子弟,这下都明白林熠的“真面目”。
林熠用了三天,就成为九军部第一兵痞,彭陌对他很纵容,只要不闹出大事,任由林熠开心··今天下午,萧桓应彭陌的邀请去品了新酒,回来路上,正瞧见林熠嘴里叼着根草- jing -,小混混一样与几个人围在一处打牌。
林熠抬眼看见他,吹了声口哨,挑挑眉毛,单眼一眨,萧桓见他这副小痞子作态,却比哪条街上的流氓都养眼··“累死小爷了,这帮家伙……”·小痞子林熠夜里又带着一身酒气钻回帐内,洗了澡就抱着枕头去找萧桓,嘻嘻哈哈给他说今天又做了什么坏事。
“天天拉着我打牌,又不玩真的,瘾还那么大,看来彭陌平时管得够严·”林熠躺在萧桓旁边,枕着手臂,“今天我把他们赢了个惨,总算清静了。”
萧桓听得直笑:“彭陌今天跟我旁敲侧击,打听你是不是真的不练兵了·”·林熠哈哈一笑,往萧桓旁边凑了凑:“他这么迫不及待,可不能辜负他。”
各军部一年一换防,林斯鸿对手下的人管得不松不紧,军纪严明,小事上放权,各军部的风气也略有差异,彭陌在此任职,九军部的氛围就轻松一些,原则上的事情却也是没得商量。
林熠一早和萧桓溜达去了校场,彭陌身着武将袍,看见他们过来,便邀林熠上了高台··前些天林斯鸿试阵时只安排了一千人马,今日彭陌这里却是一万兵马,步履齐整,脚步踏地、高喝口号时,便是震撼人心的雷霆之势。
林熠拉着萧桓坐在台上,看得饶有兴味:“先前我爹提点了几句,稀里糊涂就破了阵,今日这情景,我是没有底气了,就且当观摩罢·”·彭陌的手下陪着招待了林熠几天,自认对他脾- xing -摸透了,摆摆手便道:“小侯爷过谦了,稀里糊涂都能破阵,若认真起来,那还了得”·林熠哈哈大笑,对萧桓眨眨眼道:“九军部待着就是舒心。”
萧桓笑笑,想着若林熠真是这样的轻狂少年,也没什么不好··彭陌在一旁看着,笑容可掬,原本半信半疑,如今也认定了,林斯鸿的儿子只是个心思简单的少年,金玉堆里养大,除了功夫好些,便与寻常纨绔别无二致,绣花枕头是也。
·他心中对林熠评价如斯,却仍旧不表现出一丝看轻,客客气气道:“九军部演练海月阵已有七日,小侯爷便看一看,有什么不对的还请指教·”·练兵台上旗号一动,场中万人兵马阵如暗色岩浆流动起来,依旧以新月阵为基础,逐渐演变成不同阵型。
“这个我眼熟,那天我被我爹丢进去,好像就是这么个情形,啧啧·”·林熠起身靠在萧桓椅子旁,指了指校场,笑嘻嘻道··彭陌笑道:“倒不完全一样,眼下步兵位列前阵,骑兵列于左右翼。”
林熠恍然大悟:“那还真是挺不一样的·”·旗号一变,兵铁声和脚步声隆隆,阵型随之如潮起潮落,转眼又换一局··“小侯爷且看,此时得阵型便与林将军所布差不多了。”
彭陌随口解释道,只当是哄哄林熠,海月阵变幻奇多,以林熠的表现,能破阵根本就是因为林斯鸿指点过··人面对聪明人时,便要提起心神,不露出一丝闪失,面对无知的人,不需费心较量,说了真话也无所谓。
彭陌面对不学无术的兵痞林熠,也没什么保留,此时的海月阵,正是林斯鸿那天让林熠他们试的阵型··林熠和萧桓看向校场内阵型,林熠撑在椅子扶手上,俯身在萧桓耳边说了几句,两人笑笑,看起来漫不经心。
没过多一会儿,林熠就有些待不住了,彭陌看出来,便让手下带林熠和萧桓出营打猎消遣··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傍晚林熠和萧桓回营,林斯鸿已至,正在主张内与彭陌相谈。
“爹,怎么来了”林熠把弓箭塞给旁边小兵,和萧桓进帐··“来看看你怎么野的·”林斯鸿抬头,似笑非笑。
彭陌便顺手卖林熠一个人情,跟林斯鸿道:“小侯爷颇有治军之能·”·林熠笑道:“爹,今天彭大哥已排出了你那套阵型,一万兵马比一千兵马壮观得多,难得的是,那阵型几乎一丝不差。”
林斯鸿闻言,依旧垂眼看着桌上舆图:“哦一丝不差,未免夸张·”·彭陌的神色有些僵硬,打趣道:“小侯爷今日还差点认错了阵型,想必是开玩笑的。”
林熠摇摇头,坐在萧桓的椅子扶手上,侧头一笑:“我记- xing -很好的,若不信我,还可问问阮寻,是不是一模一样”·萧桓端着茶盏抿了口茶,抬眼看了看林熠,微笑道:“骑兵排布尤其精准,只是略有差异。”
林熠笑呵呵地看着彭陌,一脸崇拜:“彭大哥真是厉害·”·彭陌:“……”·林斯鸿抬眼看了看彭陌,神情很平静:“骑兵没记错的话,那套阵型传给各军部的时候,标注得可没有那么细。”
“林将军……小侯爷只是夸张了些·”·彭陌脸色有些发白,没想到林熠整日没心没肺,怎么看也是无知又无害,竟把这事捅了出来。
“爹,今天见到一张图稿,这图比今天校场上的阵型还精准·”·林熠又递给林斯鸿一张图稿,回去坐在椅子扶手上,倚着萧桓,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笑嘻嘻又道,“彭大哥做事认真,是好事吧”·林斯鸿看了看林熠,无奈摇摇头,没想到林熠把他叫来,竟是因为这事。
“小侯爷,你”·林斯鸿展开那图稿,彭陌在一旁看见,脸色煞白之极,不知林熠何时拿到的··“彭陌,你父亲是我的老师,我总是欣慰,老将军后继有人。”
林斯鸿走到帐内主座上坐下,看着彭陌,他身上有统率千军万马的威严气势,彭陌站在原处,一言不发··林斯鸿淡淡问道:“你身在第九军部,却紧紧盯着主营的动作,对我布的阵型这么感兴趣,一丝不差记下来,是为了什么”·研究主帅的用兵路数,无可厚非,但紧盯主营的一举一动,却是大忌。
“没什么可解释的·”·彭陌脸色冷下来,此时眉眼间乍一看去,倒像足了彭老将军,他转身就要出去,林熠却倾身一跃,拦住了他··“彭大哥若是惦记着九军部的那些人,指望他们率军哗变,送你离营,可就做错了打算。”
帐外一阵喧哗,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丢在帐门口,都是熟面孔,正是这几天里围着林熠,陪他玩乐的人··第27章 常思·“林斯鸿我爹为昭武军鞠躬尽瘁,你们林家对得起他么”·彭陌拔刀便冲向林斯鸿,林斯鸿蹙着眉头,起身抽出昆吾剑,暗哑剑身卷出一道寒芒,便与彭陌杀意满满的刀法相过数招,桌案瞬间被刀剑锐气劈成碎片。
林斯鸿武功卓绝,彭陌只凭着一股狠劲,林斯鸿又不欲取他- xing -命,这才相持了一会儿··很快,彭陌的刀便被缴了去,“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林斯鸿制住彭陌,帐外亲兵迅速进来将他绑下去。
林熠拉着萧桓在一旁,没有插手,林斯鸿收了昆吾剑 ,叹了口气:“姿曜,你啊·”·林熠也叹了口气:“爹,我也很痛心·”·林斯鸿摇摇头:“不是怪你,这种事,你为何不早说军中哗变不是玩笑。”
林熠往萧桓肩旁一靠,笑道:“这不是有阮寻在么·”·“爹,彭陌对你有什么误会么”林熠看了看帐内一片狼藉。
“六年前,漠北会战,彭老将军受了伤,留下病根,一年后去世了”,林斯鸿拾起沙盘上一子,落在一处关隘旁,“当时军中局势很乱,有谣传说林家对彭家所掌兵权很忌惮。”
“彭陌信了”林熠很疑惑,“若真忌惮彭家,他哪里能到这个位置·”·“我按照彭老将军嘱咐,把彭陌的衔级压得很低,三年后军中风气肃清,才让他升到正常的位置。
他显然有所误会,更听信了那些说法,没想到这份猜忌藏了这么久·”·林斯鸿遗憾地道··彭陌被提拔的时候,林斯鸿是借着永光帝之口,于是彭陌没想过这些都是彭老将军和林斯鸿的安排,只当是林斯鸿拗不过皇帝,才不敢再压制彭家。
彭陌心思百转千回,待人接物玲珑剔透,聪明却被聪明误··“老将军当时不让我告诉他这些,也就没解释,谁料是今日的局面·”林斯鸿说。
·林熠回想上一世,他循着蛛丝马迹,查出彭陌与敌军暗通款曲,把林斯鸿的战术透露出去··可那时彭陌已经战死,林熠如何也不明白,彭老将军的儿子怎么会那样做。
他侧头看了看萧桓,苦笑道:“你说的没错,人心变化,有时根本没理由·”·林斯鸿留在九军部,肃清彭陌余党,顺便亲审彭陌··林熠出手及时,彭陌如今只是私下里盯着林斯鸿,跟北夷敌军刚刚搭上线,还处在犹豫摇摆的阶段,尚未透露军机给外域。
这种情况下,事情就可大可小,往小了说,便是彭陌对林斯鸿的私人恩怨,往大了说,通敌叛军也可以··林斯鸿会给他一个机会,可以解释旧事的缘由,也可以原谅他,但信任只有一次,即便拼起来,还是有裂隙的。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入夜前的最后一丝暮光从原野上投过来,林熠靠在帐旁,看林斯鸿和萧桓边谈着什么,边走过来··林斯鸿朝林熠扬了扬下巴:“姿曜,九军部从护军到百夫长,踢下去一大半,群龙无首,你帮着盯两天。”
林熠顿了顿,懒洋洋道:“爹,我还是个孩子啊·”·林斯鸿弹了他脑门一下:“你姐夫明天过来,你在旁边搭把手就行,小侯爷,原本就说来练兵的,你的要求要成真了。”
林熠伸了个懒腰,凑到萧桓旁边:“苦差事交给我了,今天得早点休息·”·“明天陪你一起·”萧桓笑道,林熠这便满意地点点头。
“小侯爷,有人给您寄到主营去的·”一名小兵策马驰来,手里托着一只不大不小的包裹··林熠接过来,三两下拆了,一只木盒,内有两封简短的信,另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林斯鸿瞥了眼包裹上落的印,是顾氏商号徽印:“顾啸杭给你送东西了”·林熠拆了信,三两眼就看完,笑道:“是谈一山,我跟顾啸杭打过招呼,谈一山要传消息给我,直接找顾氏的商号帮忙转送即可。”
林斯鸿听林熠说过谈一山的事情,萧桓随口问道:“他的商队应该已经从徽州出发了”·林熠点点头:“说是收了大批黑茶,沿水路到了沪海,再过一阵子换陆路去恰克图。”
他又看了另一封信,摇摇头笑道:“这封倒真是顾啸杭的,催我去金陵跟他们见面·”·萧桓先回了帐,留林熠和林斯鸿说话,过了一刻钟,林熠也跟着回来了。
林熠抬头看看彻底暗下去的天际,进了帐子,把包裹收到一边··萧桓正在矮几前随手翻着本书,林熠到他身边,直接坐在毯上,添了两盏灯烛··“最近朝中有动作,定远军那边半数军权要直属陛下,先前三大氏族的生意没拿到手,如今掉头朝军中动手了。”
林熠脸上没了嬉笑,目光很沉静··“三军之中,昭武军在烈钧侯府辖下,鬼军又特殊,要收兵权,除了诸侯,只有定远军最方便下手·”萧桓合了书,看着林熠。
林熠指尖蘸了茶水,在几案上几下绘出了燕国北疆边界的轮廓··“西面和北面的防线,由昭武军和定远军各守一部分,两军原本就各自为政,如今定远军被收权,来敌还需待命,那边的防线等同于缩水。”
“若这一段空白补不上,就是北夷的突破点·”林熠手指一划,“这样的事还会更多,上一次派犷骁卫去瀛州,表面是后妃外戚之祸,实则是陛下试探。”
“陛下收归大权,恐怕思虑已久·”·即便萧桓这位七王爷一年也见不了父皇几次,他对永光帝也是了解的··林熠回想起上一世永光帝的所作所为,说道:“北夷近年少有动作,一旦开战就不会是小打小闹,陛下收权是为了备战考虑,但没等集中力量办什么大事,先把自己的脚绑住了,迟早要栽跟头的。”
“林将军怎么说”萧桓问道··林熠笑笑:“陛下那边未必能劝得动,若开战……该怎么打怎么打便是。”
萧桓看着桌上渐渐淡去的茶水痕迹,上一世的战争持续日久,最后虽成功退敌,也把万民拖得水深火热··“罢了,河山大好,尚来得及·”林熠说,又惨兮兮地道,“若我去劝陛下,被他一怒之下打进天牢怎么办”·“不管天牢还是诏狱,统统拆了也得把你带回来。”
萧桓笑道··林熠有些无奈,趴在桌上有些困了:“这世道啊,出生入死的还得担心这颗脑袋,两眼一闭只管玩乐,倒还痛快·”·“何时都是如此,正确的路总是难走一些。”
萧桓揉揉他头发,催他休息··林熠挂心着练兵的事情,次日凌晨,鸡还没叫,就先醒了··他来北大营这些天,整日在军营里过得挺闲散,要么就是在九军部这几天扮纨绔装流氓,这回要临时顶上去练兵,终于要正经起来,却有些滋味复杂。
林熠又换上了那身银甲,扣好护臂,迈出大帐,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云层··时间太早,林熠不忍心把萧桓叫起来,萧桓却也出了帐子,一身黑色武服,眉眼如水墨,更添了几分英朗。
林熠心情顿时松快许多,两人一起去了校场,正碰见刚赶来的贺定卿··“姐夫,连夜赶来的”林熠上前,见贺定卿一身风尘仆仆,亦穿铠甲,英俊眉眼间有淡淡疲惫。
贺定卿点点头,问候萧桓一句,答道:“半夜里接到消息,就直接来了·”·彭陌一出事,九军部从上到下都得筛查一遍,许多位置没了人,各军部都正处在最忙碌的时候,人手很紧,林斯鸿干脆把贺定卿调来,至少有个人在此掌管全局。
林熠看贺定卿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估计是忙得不行,若姐姐知道了得心疼死,便推着贺定卿去休息:“晨起练兵而已,姐夫先歇一歇,我在这就行·”·林斯鸿手下亲兵来迎贺定卿,见状道:“贺将军,林将军也让您先歇一天,暂时交给小侯爷就好。”
林熠反倒有些哭笑不得,揉了揉后颈,心想他爹也太盲目信任他了··林斯鸿既这么说,贺定卿也没什么顾虑,拍拍林熠肩膀便先去休息··林熠活动活动手脚,朝萧桓灿然一笑:“山中无老虎,小爷就是霸王。”
旁边经过的九军部士兵们不知为何,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第28章 催霜·林熠让萧桓到点将台上坐着喝茶,自己站在校场入口处,手里提着冶光剑,剑光明晃晃的。
“小侯爷早”·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前两天林熠在九军部大营呼风唤雨四处游荡,不少士兵都眼熟他,笑嘻嘻朝他打招呼··林熠也笑呵呵,提剑就横到士兵眉心,剑端一挑他头盔:“戴歪了,军容不整,跑十圈。”
士兵被剑光晃得背后一层冷汗,收了笑,老老实实去领罚··林熠倚在大杨树旁,漫不经心看着士兵流水一般一批一批进去,眼光却毒辣得很,手里的剑所指无虚,场边领罚的人凑足了半个营,煞是壮观。
“这些天人心浮动,你们的老大、老大的老大,可能都暂时消失了,本侯勉强顶个班,诸位一定得给面子·”·林熠收了冶光剑,取下一杆长|枪,一身银甲,长|枪横在肩头,穿行在阵列之间,依旧是兵痞的做派。
不少人腹诽道,若说人心浮动,前两天小侯爷可是营中最浪的那个,浪得简直没边,频频在违纪的边缘试探··林熠溜达到一半,折返回去:“前两天跟我打过牌的、打过架的、打过赌的,都出列。”
一片安静··林熠手里长|枪舞了个枪花,稳稳止住,枪尖指向一人,目光冷淡地看着他:“出列·”·那人只好老老实实出来··林熠边走边点人,很快陆陆续续有人自觉地出来,他一看,心道不得了,短短三天,自己竟拉着一个营的人犯了军纪。
林熠把长|枪抛给旁边士兵,打了个响指:“违纪的,跟我去领罚,其余人训练量加倍,练到心里踏实为止·”·萧桓在高台上安安静静背着手,看林熠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绑了上重物跑圈扎马步,领罚领得货真价实,绝无水分,不由笑着摇摇头。
林熠规规整整穿着银甲,一入练兵场,却自然而然带上了混混的气质,只是比寻常的混混狂许多,这是他上一世在军中的习惯,一时也改不过来··小侯爷亲自领了罚,所以训练加倍,众人也没有怨言,老老实实照做。
搏斗训练看似比体力训练有意思些,但林熠一来,这就成了最残酷的部分··他除下铠甲,一身暗色单衫,让新替上来的所有带衔级军士挨个与他过招,五招之内倒地的,就带手下的人再加一倍训练量。
九军部有两万多人,百夫长营长千夫长,加上各队各卒,大大小小带衔级的不少,林熠算着时辰,只得每次一对三的打,紧赶慢赶,总算两刻钟内撂倒了所有人··前世在军中,林熠就是这么不留情面,时常看起来懒懒散散,实际很严苛,上了战场更是横剑冷血,也难怪他的恶名能传起来。
林熠单衫已被汗水浸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转身把一众人仰马翻的军士抛在身后,回到点将台下··萧桓看他微微垂下头走路的姿势,与寻常都不同,似乎一到这里就痞了起来,却也很好看。
他心中猜到缘由,不免有些涩··大概上一世·养尊处优的小侯爷一下子孤身到北疆军中闯荡,要迅速适应、迅速服众,不得不套上一层伪装··于是每到这种情形,就不由自主地进入这种状态,这是孤立无援、众叛亲离之下,林熠对自己的保护,甚至已成了身体的反应。
萧桓垂眸看着林熠,这一回,他早早到了林熠身边,不会让他那么苦了··林熠抬眼看向点将台上的萧桓,冲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一瞬间又是灿若阳光:“好累啊。”
就像出门疯了一天的小孩回到家一样··萧桓心里一软,俯身朝他伸出手,林熠握住他手掌,足下一点,轻轻跃上点将台,身上微热的气息··算下来,这一天林熠用心良苦,让九军部上上下下全体训练量加到了三倍,一直到晌午,把所有人练得再也浮躁不起来了,连议论彭陌究竟出了什么事的力气都没剩下。
中午,贺定卿跟林斯鸿商议完事情,去营中各处查看一番,只觉得这里氛围很踏实,与林斯鸿紧急调令里所言并不一样,还觉得有些奇怪··林熠去主帐,见林斯鸿静静坐着,似乎在沉思什么。
“彭陌审完了”·林熠斟了茶,又把亲兵刚才重新热了准备端来的饭菜放在林斯鸿面前··“审了一半,他说得累了,我也审累了。”
林斯鸿拾起筷子随便吃了几口··“你告诉他当年彭老将军的安排了吗”林熠问,“他会不会悔过”·“他当然会后悔”,林斯鸿说,“他对昭武军和燕国是忠诚的,只是对我有芥蒂。”
“你只是遵守了对老将军的承诺,没有告诉彭陌·当时的情况,压制彭陌就是保护他,否则他必行陷入军中权力争斗,这件事不能两全·”·林熠觉得林斯鸿心情不佳。
“已经过去的事,便谈不上什么后悔·”林斯鸿笑笑,“但是,姿曜,有时为了大局,背离一份承诺,或许也没有错·”·林熠想起来什么,便问道:“爹,你认识邵崇犹么”·林斯鸿摇摇头:“似乎听说过,但并没见过。”
林熠顿了顿,又问:“那如果有一天,你要托一个人去帮我,会选什么人呢”·林斯鸿似乎觉得这问题很有趣,笑道:“自然是陛下。”
林熠怔住了,他恍然大悟,没错,林斯鸿替他寻求的唯一支持,就是永光帝,圣心难测,却也是这世道上最说一不二的··他心里一下子充满了疑惑,上一世他在北疆,邵崇犹来帮他,难道并不是奉林斯鸿的命令·可邵崇犹整整在北疆五年,会有什么缘由让他这么做他背后另有其人·又或许,这时候林斯鸿只是还没见过邵崇犹而已,若认识了,有了交情,便还是会托付邵崇犹去帮他。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林熠有点头疼··林熠重整了九军部的河山,深藏功与名,傍晚和萧桓回了主营,他回帐收拾了东西,出来找费令雪,见费令雪和萧桓拿着一张图稿商量着什么。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觉得这些天里最安逸的,就是每次去骚扰完林斯鸿,回来在一旁懒懒散散吹着春风,看着萧桓和费令雪改图稿、做木工、谈事情··如果让他把生命停留或回到某个时候,他会选择这样的时刻。
·萧桓和费令雪抬头看见他,林熠笑笑,扬了扬手里拎着的两坛酒:“令雪兄,我们明日就往南边去了·”·三人到林熠的帐中启了酒,天南海北的聊,从外域岁贡到南海的港口,从前朝的战事聊到今年的新茶。
“下一次你们回来,或许能看见造出的擎云臂了·”·费令雪酒量浅,月上中天,便告辞二人回去休息··萧桓去送费令雪,林熠兴许是累了,半醉着靠在毯子上,却一闭上眼睛就是前世的场景。
他看到初至昭武军第一年,各军部都换了血,局势紧张,他身边没有任何可靠的人··一次不得已之下,他带着百名死士,孤军犯险,潜入被敌军占领的边城··城中火光大盛,满天橙红比晚霞还刺眼,撤出去之前,北夷人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他们,无数敌军围堵。
林熠武功高强,但万军孤城之中,根本护不住所有人,那些至死都闭不上的眼睛,犹在面前··这些原本已尘封多年,即便上一世也很少去回想··或许因为白天练兵的时候突然让他回到旧日的状态,此刻纷纷浮现。
萧桓一回来,就看到林熠似梦似醒,眉头紧紧皱着,立刻上前把他唤醒··林熠茫然地睁开眼,片刻后重重松了口气,觉得身上都没了力气··“这是怎么了”萧桓干脆把他直接抱到床上。
“最近酒量不行·”林熠半开玩笑道,缓了缓,又去洗漱一番,好歹稍清明些,回来往床上一倒··萧桓不放心他,留在帐中,睡在林熠身边。
林熠一躺下,醉意便翻倍,那一点清醒也变得不怎么够用··前世雨里来血里去,到头来,被风言风语画出了一张恶鬼的皮,虽说不愧不悔,却也不过一场空··隔世的苦翻涌起来,丝毫没有褪色。
他黑暗中半梦半醉,抓着萧桓的袖子,额头抵在他肩旁,迷迷糊糊低喃着··这一生,做到无愧于天下人并不难,难的是无愧于身边人,而最难的,是无愧于自己。
北疆的冬天一片荒芜,只有寒风和霜雪,他度过六个那样的冬天,心都被这里的风磨成了石头··这颗顽石之心,似乎配不上世间的任何温情了,只有千夫所指,百世骂名,竟然也慢慢习惯。
萧桓静静把他揽在怀里,听见他低声道:“顽石之心……怎么还是疼呢”·“姿曜,明天随我回江南去,好不好”萧桓温声在林熠耳边道。
林熠似乎被他的声音牵引着,从梦魇里摆脱了出来,粗粝透骨的北风化作江南温柔水雾,他无意识地微微点头,往萧桓怀里靠了靠,终于安睡··第29章 缙之·林熠醒来时有些头疼,上一世他也算千杯不倒,喝酒一贯随意,重生后这年纪的自己,酒量还是浅了些。
林斯鸿从九军部赶回来跟儿子道别:“姿曜,这次去金陵,就三件事:见了皇上礼貌些,犷骁卫惹事你就揍回去·”·林熠点点头,问道:“还有一件是什么”·林斯鸿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林熠一遭,笑道:“儿啊,你年纪也差不多了,听说宫里最近在给阙阳选驸马,你招子放亮,脚底灵活点,千万别被选上。”
林熠:“……”·阙阳公主是如今最尊贵的皇族女眷之一,有多尊贵,就有多可怕,脾气之暴戾,可谓女中修罗,别说林熠,卢琛明那样自傲狂妄的人,也得低头绕着阙阳走。
林斯鸿慈爱地看着儿子,语重心长补充道:“若是被选上了,你就安心当个倒插门驸马,多多保重,不用惦记咱们家里了·”·林熠原本满腔不舍,对他爹准备了一堆唠叨,此刻一个字也记不起来了,扶额道:“爹……别闹了。”
萧桓刚好过来,听见这事,笑道:“林将军放心,阙阳公主不喜欢会武之人,姿曜不会被选中的·”·“那就好·”林斯鸿闻言,喜气洋洋地点点头,又看看萧桓,似有所指,笑笑说,“姿曜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阮公子包涵。”
萧桓温和有礼,不动声色道:“林将军客气了·”·林熠见林斯鸿对萧桓这么郑重其事,翻身上了马,笑嘻嘻道:“我俩好着呢啊,爹,军务忙,你和姐夫都注意身体。”
上一世,林斯鸿是因为彭陌这根从内蛀蠹的梁柱,才在战场上受制于敌,否则柔然十三部哪能如此轻易围杀他··彭陌的事一解决,这两年内,北大营乃至北疆,再没什么威胁得到林斯鸿的事情,林熠也就放心下来,不需牢牢守着林斯鸿了。
林熠和萧桓启程,便按先前约定好的,先去江州,到萧桓家暂留,再往皇都金陵去··顾啸杭和封逸明已经到了金陵,上回顾啸杭信里叮嘱林熠,让他沿路每到一城,都去一趟当地顾氏商号。
林熠当时一头雾水,现在知道怎么回事了··每到一地,顾啸杭的信都随踵而至,大概整日里无聊,内容概括起来都差不多:林姿曜你怎么还不来、林姿曜你赶紧来金陵一起玩儿。
林熠哭笑不得,顾家的邮驿运输网,恐怕是头一回作这种用途··这主意多半是封逸明出的,顾啸杭他们不知道自己具体路线,说不准往多少地方的顾氏商号送了这样的信,才保证他每到一处都能拿到。
林熠和萧桓到了定川府,换水路从漉江南下··他们包了一艘船,船型不小,甲板上有两层包厢,与画舫差不多,水上行驶起来也算稳···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可在船上惬意了不到半日,从不晕船的林熠,此刻只觉得额下脑壳里懵得发木,喉头到胸口控制不住的憋闷反胃。
一开始若有若无,后来船身微动他就更难受一些,偏偏根本吐不出来··再后来,林熠倚在船舷栏边的榻上,半躺半坐,身上软得无力··他天生苍白的脸色,在一身绯红云雾绡衬托下,更是薄如纸一般,眼里有点泪汪汪迷茫茫。
萧桓见他一点点蔫下去,问道:“怎么,不舒服”·林熠一开始想抗过去,到了下午,实在败了,只得可怜巴巴道:“……晕船了。”
林熠觉得自己英名毁了,烈钧侯竟然在船上蔫成了一只病软软的猫,简直威风扫地··“怎不早说,忍着做什么·”·萧桓心里一揪,试着帮他按了- xue -位,仍旧不管用。
·萧桓自小生长在南国江州,不曾体会过晕船,但一看便知这滋味不会好受,立即命人停船,把船行到下个渡口候命,他直接带着林熠牵马上了岸··难受了大半日,脚踏到地上,也还是缓不过来,林熠眉头微微蹙着,一时骑马也骑不得,萧桓耐心陪他牵着马,步行到了附近小镇,干脆留宿一晚。
小镇上正有集会,街上很热闹,途经街口,一处台子被人围得水泄不通,林熠瞥了一眼,越过人头攒动的缝隙,看见是一花脸黑袍巫师打扮的人,大概在玩什么戏法··围观的百姓却忽然随着那花脸巫的一声高呼,齐齐拜了一拜,把林熠惊了一下,他揉着太阳- xue -问萧桓:“这是什么民俗。”
萧桓看了看,摇摇头道:“南蜀的祭祀,多是祈福的意思·”·林熠到了客栈,感觉缓过来些,在晕乎乎的余韵中沉沉睡去··萧桓坐在床边,倚在床头随手翻着本书,林熠看起来得一觉睡到明早。
暮色四合,窗外一阵短暂尖哨音,顺着院后苍翠山林的鸟鸣风动传入屋内··随后房间窗户被推开,一抹湖碧的窈窕身影跃了进来,裙摆如花般打了个旋··“将……公子。”
湖绿修身衣裙的俏丽女子恭恭敬敬一礼,举止间不失柔丽,亦不乏英气··她衣裙掐腰勾勒出曲线,腰间缠着一柄软剑,明眸有神,面容却显得普通,乃因易容掩去了本来的姿容。
“夜棠,你的规矩该重学了·”·萧桓揉了揉眉心,看看身边熟睡的林熠,放下手中书卷,对夜棠做了个手势··夜棠还没来得及看清林熠的模样,便被萧桓一个眼神钉在原地,萧桓起身,与夜棠出了客栈房间,绕到楼后古木参天的林中。
晚霞绚烂,火红天际的光投进枝叶间,飞鸟倦归··“何事”萧桓负手立在林间,清雅俊美的脸上带了些威严的冷意,与素日不似一人。
夜棠敛首禀报道:“南倭一支巫教流窜作乱,诱孩童殉身饲神,阵仗越闹越大,搅得川蜀至南越人心惶惶,四地刺史压不住了,联奏陛下,陛下让您看着办·”·“杀。”
萧桓道,“让曹秀尔带人去,一个不留·”·他话里没什么温度,果断利落,与面对林熠时俨然不同,无形中尊威冷漠··“遵命。”
夜棠恭敬领命,又道,“您离开得太久,军中近来有些将领不大安分·”·萧桓漫不经心道:“若是陛下派去的那几个,便不理会,其余的送到剑叶林待两天。”
夜棠险些幸灾乐祸笑出来:“是·”·夜棠道:“公子,陛下派的密使前日到了江州,我未向他透露您具体行踪,密使现在七十里外的素城等候。”
“今夜我去一趟·”萧桓并不希望让林熠看见那边的人··萧桓思索片刻,又问:“有什么船,是绝不会令人晕船不适的”·他很少问别人问题 ,更从没问过这种问题,夜棠想了想,勉强想到不太合适的答案——·“玺云、鸾疆、烛龙……自下水以来,都从没晕船的例子。”
萧桓点点头,随后便回了房间,夜棠领命离开··萧桓燃了一盏灯烛,林熠似乎比方才睡得还沉,萧桓提笔写了字条,告诉林熠自己有事暂时离开··刚把纸笺放在枕边,林熠却在梦中喃喃道:“缙之……”·萧桓的手瞬间颤了一下,险些把那纸笺揉成一团。
他眼中的平静打碎,一刹涌起波澜,眼尾的痣如风浪间一轮渺渺孤月··整个人怔了片刻,萧桓回过神,俯身坐下,看着林熠··“……你说什么”他一时被嗔痴席卷,对睡梦中的林熠问道。
第30章 鸾疆·上一世, 萧桓握着他的手,狼毫攒墨, 第一次在雪白宣纸上写下自己的表字··耳朵听不见的人, 很难控制自己说话的声音,林熠开口念出“缙之”两个字时, 语调总是谨慎而低沉。
此刻的林熠自然不会回答他, 沉睡中梦境混乱无比, 只觉自己身边有个极其熟悉的人, 想要唤他,便蒙蒙中喊了这么一句··梦中场景幻化毫无规律, 下一刻又是莫名的人和事。
萧桓冷静下来,沉默地看着林熠··他闭了闭眼, 无奈一笑, 这世上, 除却林熠, 再没人能让他以这种被审判的姿态等待··他把纸笺半压在枕旁, 起身离开, 夜色中往素城去会见永光帝密使。
却没看见,房门关上后,林熠因疼痛而渐渐蜷起身子··天际将要泛白的时候,林熠醒来··他喜悦地发现晕船的症状消失了,同时发现肩头的折花箭伤又发作了, 一抽一抽的痛感从骨髓中蔓延, 埋进血肉里游走。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晕着睡过去, 疼着醒过来,他自诩铁打的身子,也尝到了凡胎苦痛··林熠起身,看见枕边的字笺,萧桓说中午回来··疼痛尚在他忍耐范围之内。
林熠睡不着,客栈背靠山林,后山青碧怡人,他便出门沿山脚幽径散步往镇子里走··天蒙蒙欲亮,镇子异常安静,草木清香微凉,林熠正边散步边想着事情,却忽然听见远处一阵喧嚣,夹杂着马蹄声和呼喊声。
片刻,林熠意识到出事了,提步跃上民宅围墙,一路抄着最近道横贯街道房屋而去··眼前景象却令他心下一沉··一片乌泱泱的人马闯来,手中提刀,面色不善,挨家挨户踹门而入,掠夺财物,百姓但有阻拦便提刀就砍。
宁静的镇子,转眼化为修罗地狱,漫天哭喊声和房屋被点燃的火光浓烟··林熠拔剑冲上去,红衣在昏暗的晨光中如一道烈焰,冶光剑横锋而斩,转瞬取了数名凶徒- xing -命。
朝阳还未升起,天空却聚起浓云,黑压压地似要倾覆人间··林熠从凶徒手里夺下一名少年,把他往巷子里一推,吼道:“叫醒所有人,立刻逃”·林熠放眼望去,山道尽头全是对方人马,足有千人,此时凶徒方才进入镇子,小镇依山而建,是山林和江水间窄窄的一条,林熠一路杀过去,竟一时把他们堵在了镇子入口的街上。
堪堪一夫当关··长穹乌云密布,蒙蒙细雨落下,轻柔无比··落雨沾- shi -衣裳,方才打斗激烈,林熠感觉左肩的折花箭伤以百倍加剧,简直要在他肩头和胸口裂出一朵骨肉盛绽的钵特摩。
·凶徒的注意力一时被林熠吸引过来,冶光剑威慑住想要冲进去的人,两方对峙··林熠换了右手持剑,脸上神情冰冷,克制下未显露一丝痛苦,身上的紧绷待发与漠然闲散混合得恰到好处,方才他剑过无还的杀招令凶徒犹疑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林熠冷冷道··凶徒之首笑了笑:“- yin -平郡的事,看来丝毫没传出来·”·林熠瞬时明白,他从军中信报听闻- yin -平郡上个月反贼作乱,看来定川府的人没能清剿干净,竟教他们一路逃至此处。
逃窜月余,反贼已与恶匪无异,所到之处便是杀掠··不需多想,林熠知道自己眼下状况根本撑不了多久,折花箭伤一发作,疼是次要的,以他经验,极可能昏倒,到时候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
那名逃得一命的少年很快挨家挨户拍门叫人,林熠听着动静,估计着时间··“小兄弟,让个路吧,你功夫不错,不过寡难敌众,死在这里就太可惜了·”那反贼之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贼首看见林熠的功夫,也不愿跟他硬拼··“小爷的生死,倒还轮不着你来- cao -心·”林熠微微挑眉,站在原地不为所动··这回真是虚张声势,疼痛已弥漫到胸口,眼看就要攥住心脏。
反贼不同于匪徒,朝廷不会容他们活路,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他若此刻退让,镇上百姓半个时辰内就会死得干干净净··若拿烈钧侯的身份同他们谈条件那简直是嫌死的不够快。
就算是永光帝站在这儿,也只会让他们下手更狠··根本没条件可谈,只能争取时间··林熠侧头看了眼身后空旷街道,那被他推走的少年拍开最后几户人家的门,跑到街上,回头看向林熠。
漫天轻雨,林熠红衣带剑的背影,挡住雨幕尽头上千狰狞恶徒,··惊醒的百姓一时不知发生什么,知情者大吼着催促大伙离开,妇孺老弱先行往山林里去,林中古木茂盛,贼寇骑马不易追上。
雨幕无声,路旁屋舍一道血溪缓缓流出门扉外··贼首没了耐心,晃晃手中大刀:“这儿离定川府军备营有一日的路程,我倒是不急着赶路,你是要跟老子们拼出个死活”·林熠心下有了数,定川府的兵根本没追上这帮反贼余党。
废物点心,来日定要参他们十本八本··林熠笑了笑,眼睛明亮:“你们保证乖乖不杀人,我就不动手·”·“你说什么”贼首拧起眉头,就要挥刀下令。
还没等他抬手,林熠倏然一跃,风一般卷向贼首,冶光剑辟开雨雾刺穿了他喉咙··随即撤身后退数步,冶光剑滴着血,他目光扫过震惊而蠢蠢欲动的贼寇,方才的笑意仿佛只是错觉:“是想来日被朝廷处斩,还是今日就死在这里”·擒贼先擒王,林熠支撑不了太久,只能先撂倒个大的。
不出所料,其余人被他此举慑住片刻,而后戾气上涌:“找死”·镇子已没什么动静,百姓都已离家逃走,林熠拼力压住碎骨般的疼痛,欺身再次冲上去,挥剑连斩四人。
他们尸身还未坠马,林熠已经提步迅速离开··虚晃最后一招,不得不逃了··他飞掠穿过窄巷,胸口气血翻涌,疼得昏天黑地,脚下险险踏过墙头,连过十几座空宅,只觉得要脱力。
贼寇僵在原地一阵子,待那四具尸体栽下马背,一头撞进地上泥水,才幡然反应过来,随即一阵冲天怒喝,一众人马恶浪滔天般卷进了镇子··林熠骂了一声,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只好跃入一间极偏僻的民宅暂躲一躲。
他抬头看天,黑漆漆的云、没边的雨,也看不出个什么时辰··萧桓留的字笺上说,中午回来··林熠在昏暗的屋中拉了把椅子瘫上去,生生熬着折花箭伤的折磨,等待恢复一丝体力。
远处街道上不停的嘈杂声,那是反贼烧屋劫掠的动静,比之北夷屠城的狠劲丝毫不逊··混乱声渐渐靠近,不能再歇了,林熠站起来时晃了晃,突然屋外一人探头看进来,林熠险些提剑刺去:“谁”·那人进来,林熠才看清是方才他救下的少年,少年看着他:“你是不是伤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没有。”
林熠多年征战的习惯,从不在这种情况下露怯,他拉着少年往外走,“怎么不跑,等死么”·少年有些疑惑,刚才林熠面色惨白的虚弱难道是错觉·“后院有人走得慢,我等他们,也等你。”
少年跟上林熠··“等我做什么”·林熠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和他往后院走去··“不能让你一个人跟他们打啊……”少年道。
林熠蓦地一怔……·“怎么不跑”林熠浑身血污,冶光剑下陈尸无数,仍是护不住所有人,随他潜入敌城的大半人手一个接一个倒下。
“小侯爷……既是同袍·”一名年轻军士身中数箭,倒下前看着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挡着”·……·“喂,你……”那少年看林熠有些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宅子偏僻得很,出了后门便直接入山林,后院二三十名老弱乃至孕妇,行动不便,几个没逃走的男人一趟趟往返把他们带走··按照贼寇的速度,这些人只来得及逃走一半。
林熠把他手拍下去,平静地说:“一炷香时间,护送他们走,别回来找死·”·随后握着剑转身往屋前走去··少年被他眼底如铁沉色震了一下,这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下命令时怎么这么骇人,让他不由自主地要站直了领命。
贼寇终于踹开这户民宅的大门,野猪拱庄稼一般扫荡进来,打砸抢效率之高,无他,唯手熟尔··转角,林熠抱着冶光剑,一身绛红云雾绡在雨中鲜明之极··“你他妈……找死”贼寇蓦地退了数步,嘴上却很强势。
他们虎视眈眈盯着林熠,十几把长刀,寒光晃晃··林熠觉得这些刀只适合砍柴··至少也要死于折花箭这个水准吧,怎么一世还不如一世了呢·每迈一步,都如千钧重,胸口和脑子里同时有一千根针在跳舞,刺得他眼花。
·拖住他们,为后院的人争取时间··林熠顷刻逼上去,冶光剑在暗沉天光中挥出一道虹芒,旋腕破喉,收肘再刺,连取数人- xing -命··贼寇一时骇住,犹疑不前。
雨还在下··林熠勉强站着,余光瞥见那名少年,正拎着一把长斧贴在屋后,随时要冲出来支援他,一脸的慷慨赴死之意··明明是个血都没见过的小孩。
“傻子·”林熠心想 “上辈子这辈子,怎么总有人犯傻”·他提起一口气压住喉头血腥,似乎回光返照般又有了力气。
倾天雨幕中,冶光带血,挥出烈钧剑法第三式——“孤胆封刀”··屋后那少年紧握着长斧,手里出了汗,眼看着有些不稳的绯红衣衫身影转瞬变得危险而所向披靡,每一剑都力透万钧。
后院的妇孺病弱,眼中茫然惶恐,兵戈相接声隐隐传来,雨雾中似乎弥漫了血腥味··林熠只知折花箭伤的疼,至于剑光是怎样割开雨丝,再刺入对方喉咙和心脏的,他已经不大想得清了。
前世若非杀人无数,也得不来“不义侯”的恶名,林熠心头一股戾气涌上来,双目猩红··牢守的小院似乎是大洋之上一座孤岛,贼寇不断围过来,杀不完,杀不尽。
但一步也未退,活着这些年,他就一步也未退过··苦海无边,何来渡他的人··后院最后一名老人被送走,林熠脚下尸体已叠了三层,他也觉得自己被活剐了三遍,反贼杀红了眼,隔着几尺距离团团围着他。
“想逞英雄,成全你”·反贼手中长刀纷纷扬起,林熠这回却没动··他脊背笔挺,握着冶光剑,剑尖插在地上青砖缝里,撑着他不倒下。
“滚开——”·屋后那名少年鼓足勇气,挥着长斧冲过来护住林熠,一通疯砍撂倒了两人,余人回头拔刀斩向那少年··林熠抽出最后一丝力气,提剑斜挑挡开刀锋,把少年往后院狠推。
空中长唳声不绝,数点黑影盘旋着,鹰翼大展,如云间地狱信使··反贼狰狞面目和刀光一拥而上,刀锋落向林熠,也落向那少年,林熠浓黑的眸子望了一眼万里重云。
下一瞬,三道银光带着啸唳风声破空而来··近在眼前的刀被利箭横击而落,另两箭一连穿透了数名贼寇喉咙,速度似乎丝毫未减,狠狠钉入地面,尾羽嗡嗡轻颤。
几乎是同时,数只翼展巨大、喙如弯钩的海东青收了翅膀,盘旋直下,利爪掏了那少年周围的贼寇眼睛,随后静静落在院墙和檐角··远处街上传来一阵地动般的重响,随即金铁相接声和惨叫陆续响起。
“鬼军是鬼军”巷内传来一声不可置信而撕心裂肺的大吼··院内几名贼寇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一人骂道:“放什么狗屁,鬼军怎么可能来这儿”·林熠轻轻抬眼,一道身影跃入院内,修颀高大,步伐静得无声。
黑底暗纹将军武袍,脸上覆着一张乌沉绘纹的面具,直遮入鬓,手中拎着一把长弓,弓弦犹自微颤,他目光一刻未离林熠··贼寇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做了个手势,檐上- yin -冷驻足的海东青倏然长啸,俯身冲向贼寇,巨翅利爪如铁,转瞬已将之喉咙撕破,倒地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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