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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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上)(4)
·萧桓心里便有了猜测,金陵城内不乏林熠的敌人,从前林熠和昭武军所蒙受的苦难,半数来自于皇都内的权臣··上一世林熠曾回朝一次,那一次在朝中掀起一阵暗地里的腥风血雨,萧桓亦知其中关窍。
即便不为报仇,只为防范旧事重演,林熠提前下手也是情有可原··让他心情复杂的是林熠隐藏得如此之深,又庆幸他到底愿意透露些许,终究是信任自己的··“宫中还是要避嫌的,将军,我就委屈一下自己睡罢。”
林熠低头又在萧桓颈边蹭了蹭,赶人也赶得歪理十足··若不是饮酒伤身,萧桓是很喜欢林熠醉后撒娇占便宜的模样,他把林熠扶到床上安顿好··挽月殿院内寥寥宫人,早就被萧桓换成了自己的人,但林熠心有防备,萧桓便让他自己安静睡下,离开到偏殿去休息。
翌日一早,林熠却打着问候大将军的名号窜到偏殿,关上门就一溜烟跳到床上,本来一堆叽叽咕咕的话要唠叨,却趴在一旁看着萧桓的脸就一个字也没说··这赏心悦目的眉眼,天底下可找不出第二位,那眼尾的痣尤其精巧,几天未见更养眼了,林熠侧躺着单手撑着脑侧,尽情欣赏个够。
萧桓实在忍不下笑意,睁开眼睛道:“看够了”·林熠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只不好意思了短短片刻,就埋头扎到他肩膀边,手里比划着给他讲这几天的事。
林熠从前在军中,与同僚们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也惯了,未曾与谁这么亲密过,只怪萧桓太好看,林熠本能地就十分享受黏在他身边的时刻,而这人纵容自己无度,更让林熠上了瘾一般放肆。
·“太子有意笼络你·”萧桓道··林熠只略略提了几句太子萧嬴去找他的事,萧桓便心下明了··林熠试探着道:“你哥要拉拢我,态度还挺诚恳,你说我同意还是不同意”·萧桓伸臂把他揽到怀里:“这么多天的便宜不能白让你占,本王当然不同意。”
林熠煞有介事地思考了片刻,点点头:“有道理,本侯也不是负心人,吃干抹净以后定会对你负责的”·萧桓捏捏他脸颊:“四舍五入也算吃干抹净了,侯爷打算什么时候负责”·林熠趁机把爪子伸进锦被里,顺着袍襟钻进去,贴肤搂住萧桓的腰,惬意道:“本侯姿色亦属上乘,咱们谁也不亏嘛。”
涉及太子的话题,林熠有意避开,萧桓毕竟是皇族一员,上一世林熠并不知道金陵御座最终花落谁手,萧桓对此不感兴趣,不代表他就能置身事外,林熠不想因此产生不愉快。
萧桓上一世有无参与皇位之争,林熠并不清楚,但他知道萧桓未对昭武军甚至定远军有任何不利,这就足以让他接受萧桓··七王爷这回入宫,难得没有即来即走,永光帝唤他去下棋,林熠顺路一起,去请了安便先出来。
萧桓被皇帝留下,林熠也不能跟皇帝抢人,溜溜达达去御花园逛··今日御花园并不冷清,羽林卫、犷骁卫皆在,宫人们也来来往往,正是为过几天的百贤宴做准备。
各州各地望族重臣之子,每三年分批次入金陵,宫中皆会照例举办百贤宴相迎,以示永光帝对这些未来中流砥柱们的看重··与新科登举后款待入朝的人才不同,百贤宴上没有寒门子弟,地方官员贵族的心肝宝贝们若出了岔子也不是开玩笑的,何况这百贤宴上来的都是半大少年,最容易闹出事情,宫中每每筹备时就如临大敌,羽林卫、犷骁卫齐齐上阵,但求不出差错。
林熠一见园内穿梭不止的人影就有点烦躁,打算从偏僻小径绕出去,走到一处灌木岔口,一名羽林卫险些和他迎头撞上··羽林卫正要开口呵斥,抬眼见林熠衣着相貌显然是贵人,便有些慌张地敛首道歉,让到一边。
林熠一看不是吕浦心,也就没搭理,笑道:“羽林卫如今这么有礼貌了,犷骁卫也该学学·”·擦身而过时,林熠闻见一股淡淡香味,香得有些奇异,他走过一段,回头看向那羽林卫离开的方向,微微眯起眼。
第45章 陷阱·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御花园池榭旁, 昨天灌醉林熠,被林熠一句话扇了脸的丰国公世子吕浦心, 今日穿着一身羽林校尉衣甲, 背着手吩咐手下人,一众羽林卫得令便四散开去筹备园内布防。
一名亲信小跑着过来, 低声禀报道:“那小侯爷方才进了御花园, 走的是青松苑内小道·”·吕浦心整了整腰间扣带, 思忖片刻道:“让你准备的人怎么样了”·亲信笑里不乏谄媚:“早已提前准备好了, 大人您看……”·吕浦心冷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也不错, 动手吧。”
旁边一傲慢不耐烦的声音道:“那边的几个怎么干活这么慢”·吕浦心推了亲信一把,催他去办事, 转头循声换了副笑脸:“卢副使, 有一阵子没见了。”
那人正是卢俅的侄子卢琛明, 前些日子刚担任犷骁卫南副使一职, 一身暗底锦绣纹犷骁卫制服, 比先前的华丽袍子简洁多了, 仍显得恹恹的,吊梢眼看人更是往下看。
卢琛明半笑不笑地踱过来,瞥了眼吕浦心亲信离开的方向,道:“吕世子方才忙什么呢”·吕浦心顿了顿,笑道:“左不过吩咐手下人利索点, 别拖后腿。”
卢琛明爱答不理地应了声, 闲着也是闲着, 索- xing -跟吕浦心有一句没一句聊天打发时间··羽林卫是皇室近卫,多半是皇都官宦子弟出身··犷骁卫则是御前亲信,是永光帝御座旁的爪牙,里面的人是有实力的,论地位也更高些。
二者其实谁也不服谁,但总的来说,犷骁卫还是高出不止一头,看羽林卫一群少爷兵如看绣花枕头,根本不是一回事··吕浦心在卢琛明面前也一贯客气些··羽林卫虽是一群绣花枕头少爷兵,却身在皇城,一贯又不把戍守边境的定远军和昭武军放在眼里。
金陵城里独特的鄙视链,就是犷骁卫看不起羽林卫,羽林卫自认为高贵于诸军大营··林熠不远不近跟上那名羽林卫,假山石旁,羽林卫低头进了拱洞,又迅速出来,正要离开,拱洞内跟出来一名小宫女,颤声道:“大人能不能……”·今日御花园内忙碌得很,宫女基本被指派到另一片干活,轻易不会和近卫们混在一起。
那羽林卫回头冷冷看了宫女一眼,宫女立刻噤声,规规矩矩一礼,转身抱起一篮花枝站在一旁敛首让路··羽林卫匆匆离开,宫女左右看看无人,也强忍着恐惧打算离开。
林熠不紧不慢走出来,正挡住那小宫女,一身绯红云雾绡,英朗俊美,笑意和善:“这花剪得不错,你是爱花之人·”·他伸手从宫女挎着的篮子中拾了一枝海棠,绛红花朵或开或含苞,浸着蒙蒙润意,方从枝上仔细挑着剪下来。
小宫女看了他一眼,思索着方才的事有没有叫这贵族少年看去,不敢再抬眼,浑身发颤:“大人……”·林熠拈着那枝海棠迈步便走到宫女身后,错身的一瞬间,毫无察觉就从她袖中掠出一只瓷盒,瓷盒密封,仍掩不住屡屡奇异香气。
“你是丽贵妃宫里的”·宫女不明所以回头,一见那瓷盒,几乎哭出来,立刻就要跪下:“大人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瓷盒里不是别的,正是丽贵妃千方百计弄进宫的春生蛊,传闻此蛊可使女子娇美更甚,盛宠不衰··丽贵妃上一世就曾痴于这些禁术,获得了帝王宠爱,最终也栽在这上面,她当朝被侍卫杀死的那天,整个金殿内都是那股奇异的香气,林熠在场,对此印象深刻。
林熠迅速扶住她不让她跪下,低声道:“你办这差事,可知自己活不过三天”·丽贵妃派人办这些事,不会支使身边亲信去做,亲信亦有背叛的时候,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背叛。
这宫女来接头取蛊,便活不了多久了··宫女红着眼睛看他,已经崩溃,只好垂死挣扎,哽咽道:“我都知道……可我家里实在没办法,求大人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吧。”
·“你叫什么”林熠问··宫女咬咬嘴唇,答道:“阿琼·”·林熠笑笑,黑曜石般的眸子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阿琼,丽妃虐待你”·阿琼下意识想摇头,可看见自己腕上露出的淤青,只好点点头。
林熠垂眼看见她手腕上露出的斑驳淤青,叹了口气,知道她是为家人- xing -命恳求自己,松开她,神情认真:“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宫女一刹惊愕,又看他:“真……真的你想要什么”·她在宫中久了,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凡事必有代价。
林熠把那枝海棠放回她的篮子中:“什么也不要,你是个好姑娘,快走吧·”·阿琼抬眼看他,片刻后知道是真的,擦擦眼泪深深一礼:“奴婢阿琼,多谢大人,恩德来世再报。”
林熠把瓷盒还给她,心中思量着怎么处理丽贵妃的事··阿琼藏起春生蛊刚离开,小径另一头走来一名俏丽宫人··那女子到林熠面前几步,忽然身子一软倒下去,抬手抓住林熠衣摆,脸色发白,仍不掩姿色,软声道:“大人恕罪……我……”·林熠略讶异,并未去扶她,垂眼道:“怎么,不适”·俏丽宫人捂住腹部,颦眉薄汗甚是惹人怜:“疼……”·林熠被她攥着衣摆,见她倒不像装的,便道:“你松手,我给你叫人。”
女子抬眼看他,泪眼朦胧,可磨磨唧唧就是不松手:“多谢大人·”·青翠灌木小径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道:“做什么呢有没有规矩”·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那女子一下跃起扑进林熠怀里,抱着他的腰不松手,林熠明白有诈,立即攥着她手腕就是一拧把她拽开,两人拉扯间,已有一批羽林卫和几名犷骁卫冲过来。
女子立刻尖声哭道:“求大人放开我……”·林熠:“……”·他冷笑捏着那女子纤弱脖颈就把她掀到地上,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抬眼间已被羽林卫团团围住。
“何人在皇宫生事”·吕浦心和卢琛明来得恰到好处,吕浦心看着地上梨花带雨、衣衫不整的女子和一脸冷漠的林熠,皱眉头问:“怎么回事侯爷这是做什么”·那女子爬到吕浦心脚边就哭诉:“大人,这位公子拦下我,我不让他碰……他就……”·吕浦心吸了口气,嘶了一下:“侯爷,这可是皇宫,怎么能胡来”·卢琛明也一眼就认出了林熠,心里又是惊讶又是幸灾乐祸:“小侯爷到哪里都这么威风,轻薄宫人可犯了律例,羽林卫就算管不了,犷骁卫也得管。”
他话音落,一个手势,闻讯聚来的犷骁卫也围了上去··“看来上回揍你们不够过瘾”林熠似笑非笑看了看他们··“烈钧侯的威风耍不到宫里,昭武军的威风也耍不到金陵城内”吕浦心不屑道。
吕浦心听他话里有话,侧头看了看卢琛明,想起犷骁卫前阵子去了瀛州,猜到林熠跟卢琛明有什么过节··正合他意,虽不大看得惯卢琛明,但眼下先收拾了林熠再说。
“凭她一句话,就定了本侯的过错,吕世子、卢世子,公报私仇也别这么明显吧”·林熠着手臂,漠然看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周身被羽林、犷骁二卫围得铁桶一般,目光盯着吕浦心没有动。
吕浦心冷哼一声:“眼下事实明摆着,侯爷有什么要说,王法公道,待到堂上再说罢·”·言罢一挥手,羽林卫便要上前押下林熠··林熠身为烈钧侯,入宫可佩剑,冶光剑却不出鞘,剑身带鞘仍挥出锋刃的凛冽,瞬间将羽林卫拦在三步之外:“谁敢”·“何人在此喧哗”·一名太监尖声喝道。
清冷无比的青松苑角落,此刻热闹得不行··一众宫人簇拥下,一名绮罗华衫的娇媚女子缓步而来,柳眉微挑眼含情,却是一脸不悦的神色:“怎么回事本宫出来散个步,也不得清净。”
这女人正是妖花妃子——丽妃,后宫最得宠的嫔妃之一··她也是吕浦心的姐姐·丰国公一家如今是最高调得意的外戚,仰仗的便是这位丽人。
吕浦心和卢琛明规规矩矩朝她行了礼,姐弟二人眼神一瞬交汇,林熠便知道这是吕浦心仔仔细细给自己布了个有前有后的局··上回丽妃和丰国公撺掇永光帝,要强占三大氏族的生意,野心未成,便对林家生了怨忿。
丽妃原本不该今日到人多眼杂的御花园,也搀和不到烈钧侯的事情上,但那地上要死要活的俏丽宫人却正是丽妃宫里的··她要为自己的人做个主,总说得上话了吧·“眉枝,你说清楚,小侯爷真的对你……”丽妃柳眉微蹙,似是不敢置信。
那名叫眉枝的俏丽宫人眼泪就不曾停过:“娘娘,眉枝一向尽心尽力侍奉娘娘,这回……眉枝甘愿一死,以证清白”·林熠倒真的想让她证一个,他把冶光剑挂回腰间,沉声道:“既然都已经这么热闹了,不妨请陛下也来一趟”·丽妃却忽然变了脸色,厉声道:“宫中桩桩件件皆有规矩,就算陛下在此,不论是本宫还是侯爷,都不得逾越,今日的事就没有个规矩可依么”·卢琛明吊着眼睛笑道:“娘娘息怒,宫中行秽乱之事、逼从宫人,按律当斩,如今一双双眼睛看得清楚,既然小侯爷称冤,便先押送镇抚司候审发落罢。”
林熠握紧了拳头,这种事一向说不清,若强行反抗,反倒会被再安个目无王法的罪名,犷骁卫和羽林卫忐忑上前,卸下林熠的冶光剑,又把他反手绑住双腕··方才接触了春生蛊,即便玉衡君给他用过一次猛药,眼下肩上折花箭伤被引得又有发作之势,林熠身上力气渐渐弱下去。
“谁给你们的胆子来绑本侯”·林熠忍无可忍一挣,四周一阵乱,丽妃听说过林熠的功夫,一时骇得后退数步··犷骁卫和羽林卫瞬间扑上去把林熠结结实实按住。
吕浦心手下亲信竟然挥起鞭子就朝林熠狠狠连抽数下,口中平白污蔑道:“竟敢暴起,欲伤丽妃娘娘”·方才那名给丽妃送春生蛊的宫女阿琼正好在丽妃身后众人间,林熠挣扎间抬眼与她对视上。
阿琼惊得想拔腿就跑,林熠却转开眼睛没有多看她,也没把她揪出来,阿琼拧着衣摆,瞪大了眼睛··只要把她推出来,把春生蛊推出来,林熠就无事了,可他没有这么做。
阿琼眼看着林熠要被送去镇抚司,又被这么一顿毒打,急得要流出泪来,咬咬牙转身跑开··丽妃捂着胸口惊魂未定,立刻顺水推舟:“这是要杀人把他收拾服帖了”·吕浦心那名亲信又大着胆子挥舞起鞭子一顿乱打,当场鞭刑,口中更是不干净,林熠身上顿时火辣辣的血流不止,却被折花箭伤和一群近卫压制着挣不开,宛如囚龙。
忽然,执鞭人手腕被身后一男人捏住,咯咔脆响骨骼尽碎,鞭子落下,男人随手接住··那是个一身墨色暗蛟纹将军袍、戴着玄色面具的高大男人··押着林熠的羽林卫要拦他,被他踹得飞出去数尺,落地吐血。
吕浦心的亲信片刻后才觉手腕剧痛,惨叫着滚在地上··吕浦心一时不知他是何来路,拔刀指着他:“大胆什么人”·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一手把林熠扶起,轻轻揽在怀里。
另一手微微扬臂,方才抽在林熠身上的鞭子把吕浦心狠狠抽翻,雷电般的噼啪声,鞭尾旋即卷起他的刀,一起一落,刀瞬间深深没入他脸旁的砖石中··第46章 春生·萧桓把鞭子一收, 丢到一旁目瞪口呆的卢琛明身上,那鞭子上染着林熠的血。
林熠后背绯红的云雾绡外袍破损, 部分露出伤口的地方血肉模糊, 幸而玉衡君上次的药有些效果,折花箭伤发作得轻微··“还真敢打·”他大半身体重量靠在萧桓身上, 一手抓着他衣襟, 另一手抱着萧桓的腰, 额头抵在他肩上。
林熠抬起头, 本就苍白的脸更无血色,可怜兮兮小声道:“ 好疼啊·”·萧桓一眼未看旁人, 手心摸到他背后浸- shi -衣料的血,面具下声音低沉:“先治伤, 别的交给我。”
林熠却攥紧他的衣襟摇摇头:“不, 我亲手来·”·萧桓又是心疼又是怒意难遏, 但林熠不是柔弱得需人处处呵护的花草, 林熠坚持的, 他便会尊重, 沉默片刻,仍是顺着林熠的意思。
旁边一众犷骁卫、羽林卫不敢轻举妄动,丽妃更是被吓得几乎站不稳,尖声道:“这又是什么人”·林熠迅速小声跟萧桓说了几句话,萧桓顿了顿, 便召来身后一名宫人, 吩咐了几句。
“怎么回事”永光帝突然进了御花园, 快步走过来,身后一群宫人忙不迭跟上·阿琼远远地望着,趁机悄悄跑回丽妃身后··丽妃立即柔柔弱弱奔到永光帝身边,身上绮罗带起一阵香风:“陛下,救命啊,他们要杀人”·“爱妃莫要胡说,什么杀人”永光帝扶住她安抚两句,目光扫过这一片混乱狼藉,看向萧桓和林熠,眉头蹙起,“烈钧侯怎么伤成这样”·林熠从萧桓怀里站好,苍白的脸上一层汗,一脸隐忍行了礼:“陛下,恕臣失礼。”
永光帝撇开丽妃上前,萧桓立即扶住林熠,林熠一副晃晃悠悠站不稳的样子,却回头瞬间冲他单眼一眨,迅速勾唇一笑又收起来··“陛下,侯爷轻薄了我宫里的眉枝,还险些暴起伤了臣妾,这位……”丽妃看了眼萧桓,又道,“这位更是一来就动手,你看看……”·丽妃丝毫无视林熠身上的鞭伤,哭着指挥手下宫人去照顾吕浦心:“快叫太医国公世子都要被打死了,你们还愣着”·丽妃扑进永光帝怀里:“陛下,臣妾就这么一个弟弟,在羽林卫尽忠职守,今日却被打成这样,陛下做主啊”·这娇媚无比的宠妃绕场一周,什么话都先说尽了,卢琛明已反应过来,他丝毫认不出如今的萧桓,立即去扶被一鞭子抽得呕血的吕浦心:“陛下,卑职和吕校尉按规矩办事,小侯爷犯了宫规却不肯伏法……”·这里乱成一团,太子萧嬴也恰好过来,皱着眉头走到永光帝身边:“父皇,这是怎么……”·半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讲了,太子萧嬴看看萧桓和林熠,略讶异:“这位是……酆都将军”·萧桓微微颔首,在场的人皆愣了愣,只活在传闻中的酆都将军竟在这种情况下露了面。
太子便对永光帝道:“凡事讲究个理字,这其中应当有什么误会·”·萧桓淡淡道:“不如问问谁先对烈钧侯动的手宫中可不是随意用刑的地方。”
丽妃噤了声,方才是她撺掇得羽林卫抽下了第一鞭,此刻立即指着吕浦心那名亲信:“他擅自用刑不对,可侯爷武功高强,实在压不住·”·吕浦心也挣扎着道:“陛下,卑职只是履行职责……”·丽妃又指着萧桓:“这……酆都将军可是一来就动手,本宫的弟弟险些没命”·萧桓冷冷道:“哦留他一命倒是留错了。”
丽妃闻言一阵胆寒,萧桓的目光如一道利剑,她朝后退了半步,说不出话来··永光帝脸色沉得似铁:“那什么宫女,叫什么眉枝的,是谁”·眉枝颤抖着爬到永光帝面前,眼泪就跟不要钱一样:“陛下,奴婢……侯爷他……”·永光帝被她哭得烦了,摆摆手:“谁看见此事了可有证人”·眉枝抹着眼泪:“回陛下,当时就奴婢和侯爷两人,这种事怎敢空口栽赃”·丽妃在旁也抽泣:“陛下,臣妾自知人微言轻,可到底是我宫里的人,不说别的,就是想讨个公道,谁知成了这样”·永光帝一抬手,让宫女把丽妃扶到一边去,道:“林熠,怎么一句不说但说来,寡人不会委屈谁。”
林熠松开萧桓,有些虚弱但背脊依旧直挺,站在那里,敛首道:“陛下,臣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没等丽妃抬起丹蔻尖尖的指头反驳,林熠微微扬起下巴,又接了一句:“何况那什么眉枝实在不好看,臣的眼光没这么差。”
·永光帝见他少年意气的劲儿,听到这儿,一下有些气不起来了,道:“你倒是看得上什么样的”·林熠挑眉道:“自然是清冶无双,端雅昳秀的绝世美人。”
言罢微微侧头,迅速而隐蔽地对萧桓轻声道:“最好左眼眼尾有颗痣·”·萧桓扶在他腰后的手略紧了紧··永光帝被他逗得一笑,摇摇头:“你啊,少年心- xing -,伤成这样还说笑这脾气随了你爹”·林熠撇嘴,惨兮兮一笑:“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
永光帝和萧桓听见这句,心里都拧了一下··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眉枝哭得更厉害了:“侯爷他……我位卑身贱,如何敢无事生非、自毁清誉”·林熠晃了一晃又靠住萧桓,委屈道:“本侯的清誉就不是清誉了小爷这清白之身可是留给心爱之人的,怎能教你污了去”·他手里又不老实,悄悄捏了捏萧桓手指,被抽成这样还皮,萧桓心里微微一跳,恨不得立即把他扛回去收拾一顿。
丽妃和眉枝登时被噎了一下,太子萧嬴闻言低头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侯爷心直口快,可此事确实有些麻烦,还得好好讲清楚·”·阿琼站在丽妃的人那边,心中忐忑,要不要站出来给林熠佐证。
林熠目光似是掠过了阿琼,微微摇摇头,瞥了眉枝一眼:“本侯只是闲来御花园逛逛,碰巧见到这眉枝和一名羽林卫在假山旁边,似是接下什么东西,我也不想多管闲事,可这眉枝一看见我就慌乱得不行,好像我撞破了她八百万的生意,莫名其妙恶人先告状,大喊是我轻薄她。”
阿琼犹豫着快要迈出来的步子一下子僵住,这是……·永光帝拧着眉头:“宫女和羽林卫私相授受”·丽妃和眉枝几乎异口同声道:“怎么可能”·吕浦心也疑惑,林熠这是乱编什么。
林熠无奈道:“臣也不知眉枝拿到的是什么东西,慌不择言就要这样污蔑我·”·眉枝抹了一把眼泪,笃定道:“陛下,奴婢请现在搜身自证清白。”
永光帝一摆手,两名嬷嬷领命上前,当真开始搜查眉枝··她身上也没什么东西,巾帕、几件首饰、一只香盒,倒是作足了准备,就是一副寻常宫女的模样。
林熠指了指那只香盒:“好像就是那个,隐隐听见说是要交差,不知那东西要交给谁·”·眉枝莫名其妙:“不过用了一半的香盒,侯爷推脱得也太牵强。”
丽妃却有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阿琼,但那只香盒并非是春生蛊的容器··嬷嬷只好打开那只香盒,可里面半是香脂,另一半位置却蜷着一只奇异虫子,那虫子受到新鲜空气的召唤,抖了抖身子,渐渐伸展开,竟有三对艳丽无比的薄翼,头上一对纤长灵活的触角似是在寻找依附的对象。
萧桓沉声道:“春生蛊”·永光帝闻言便怒:“什么”·丽妃捂嘴压下惊叫,看向吕浦心,吕浦心也僵住了,嘴角鲜血未干,原本刚坐起来,身上又发软。
他派人给丽妃送春生蛊,怎么会送到眉枝身上·丽妃怨毒地望向阿琼,可阿琼方才已被一名宫人不动声色带走了··太医匆匆赶来,林熠靠着萧桓,十分自强地抬手推拒:“本侯还能坚持,先去看看吕世子吧。”
萧桓身为酆都将军,镇守之地便包括南疆一带,母妃更是南疆巫女,他不紧不慢道:“南疆蛊术,丽妃大概是太离不开陛下吧·”·他迈步到对林熠施以鞭刑的羽林卫跟前,那人捂着变了形的手腕跪在地上,萧桓目光扫过周围几个方才押着林熠的人,淡淡道:“毫无证据就能对一品封爵的人动手,按军律当斩。”
林熠回头似笑非笑看了眼吕浦心,浓黑的眸子流露一丝冰冷杀意,又像玩味地打量着备受折磨的猎物··“还不来人,拉去办了”永光帝深吸一口气,并未介意萧桓的举动,毕竟提起蛊术咒术,也是萧桓身上的禁忌。
但凡涉及蛊、毒、巫、咒,在皇宫内都极其敏感,除非皇帝感兴趣,其他人谁也不能擅自玩弄这些东西··盛宠一时的丽贵妃这回注定爬不起来了,丰国公也不必再惦记吞占三大氏族生意的美梦。
萧桓已经很不耐烦,转身走过去,不管林熠答应不答应,直接将他打横抱起,手上动作轻柔,避开了伤处:“恕臣失陪,烈钧侯伤得不轻,治伤要紧·”·话毕径直抱着林熠离开。
第47章 皇嗣·林熠深藏身与名, 留下背后永光帝等人处理那一堆烂摊子,搂着萧桓乖乖随他回了挽月殿, 趴在榻上··太医一路匆匆迈着碎步跟过来, 却发现自己还不如自己的药箱有用。
萧桓扣下太医的药箱,命宫人送来清水和干净巾帕, 便把众人打发下去··林熠衣衫半褪, 萧桓摘下面具, 给他喂了一颗玉衡君制的折花箭伤丹药, 仔细把衣物从背后鞭痕交错的位置剥下,清理伤口, 那血肉模糊的伤让他神情沉下去再沉下去。
他没理会太医出去前极力推荐的药膏,取出自己备的伤药给林熠敷上··林熠趴在那里, 上身光着, 肩胛骨骼舒展漂亮, 腰窄而肌肉流畅, 半个后背糊了药, 黑发散在一旁, 侧脸清隽深邃。
林熠感觉到萧桓的怒意,除了上次在霜阁服药后,萧桓从来没对他生过气,此时莫名有点心虚··林熠反手去摸索着追上萧桓的手腕,轻轻握着, 感受到他动作时肌肉的紧绷与舒展, 主动没话找话道:“你的药还真管用, 一下就不疼啦。”
萧桓不说话··林熠坐好了,抬手让萧桓手臂绕到自己背后缠纱带,望着他乌黑的鬓发笑嘻嘻道:“大将军,阿琼和她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吧我知道你无所不能。”
萧桓漠然点点头,对他的谄媚丝毫不受用··萧桓把纱带末端在腹侧系上,林熠终于使出大杀招··他扑上去挂在萧桓脖子上,低声委屈道:“缙之,还是疼呢,我被按在那抽鞭子……”·萧桓心里一颤,方才他一去,就见林熠被牢牢押住,羽林卫手里带倒刺的鞭子抽在林熠身上,简直是抽在他心里。
他还是心软了,抬手抱住林熠:“总算知道疼了”·林熠肩胛和后腰没被纱布遮盖,萧桓手指和衣袖硬挺布料的触感有些刺激到他,呼吸微促,轻轻摩挲的动作,让他有种异样的瘾,半是缘于被疼惜的骄纵,半是缘于这肌肤之亲的愉快。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愉快个屁,林熠有点恍惚,怎么对一个男人这么有瘾,身体先于意识的亲近,似乎是本能地想追寻什么··不就是耍个流氓吗还想要什么呢·林熠僵了一下,倏然松开萧桓,抓起衣袍迅速穿上,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也没在意。
他老老实实坐好,萧桓垂眸看着他:“怎么”·林熠避开他的眼睛,沉思片刻,道:“你直接走开了,陛下会不会生气”·萧桓察觉到他的紧张,转身取了干净- shi -帕递给林熠:“不,他觉得我是被戳到痛处了。”
萧桓的母妃对他下过咒术,永光帝一直放不下,觉得萧桓对这些很忌讳,撞见今天的事,萧桓就是做得再出格也实属正常··“今天的事很快会有结果,丽妃他们未必会倒。”
萧桓说··林熠也料到这一点,拿- shi -帕擦了擦手,点点头:“放心,我不会生气·”·林熠还想说什么,萧桓已覆上面具,俯身贴了贴他额头:“我去办事,你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言下之意,就离开一阵子,他的宝贝小侯爷可不要再出什么事了··林熠微一抬头,鼻尖点到面具,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了攥萧桓衣襟,点点头笑道:“嗯,不会乱来的。”
萧桓转身出了挽月殿,林熠唤宫人进来收拾,背上鞭伤隐隐的疼,左右坐不住,他到廊下晒太阳去··未多时,随着一声通传,永光帝果然御驾亲至··林熠不急不缓迈下回廊台阶,在院中迎候,阳光下绯衣依旧耀眼,永光帝进来,他行了一礼。
永光帝示意他免礼,上前拍拍他胳膊,又看向院内的太医,“烈钧侯伤情如何”·太医哭笑不得,恭恭敬敬回道:“大将军擅长处理这些伤,没让卑职插手。”
永光帝只当萧桓今天想起旧事不愉快,摆摆手:“无妨,酆都将军自是可靠的·”·又看向林熠:“怎么不好好歇着”·林熠笑笑:“还是有点疼,一时也歇不住。”
他轻描淡写,永光帝却是心疼他的··他迎永光帝入殿内,宫人奉了茶,永光帝一挥手把众人遣下去,殿内微风阵阵,绸缦扬起,下午的阳光斜斜打进来,雕花窗棱映下影子。
“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永光帝手臂搭在几案边沿,“对你动手的四名羽林卫、两名犷骁卫,都已按军律□□·”·这是情理之中,军法比一般律法更严苛无情,就算被冤枉的是其他官员,这几人也是死罪。
林熠颔首:“陛下严明·”·永光帝又摇摇头:“羽林校尉吕浦心和犷骁卫南副使卢琛明,也都去领罚了,但眼下还不能动他们·”·林熠丝毫未流露不满,只道:“陛下自有考量。”
永光帝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很满意:“林熠,丽妃今日才查出怀了身孕,无论如何,待皇嗣之事定下来,寡人便会给你个交代·”·不出所料,丽妃果真不是省油的灯,轻易是打不死的,永光帝这话让林熠回想起上一世,林斯伯冤死后,这位皇帝也是这么承诺自己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尽管那个交代里有所隐瞒,但也算守诺··林熠闻言,露出一副意外的表情,放下茶盏,起身恭谨一礼:“臣恭贺陛下,皇嗣便是国之福柞,与这等大事比起来,臣受这点委屈无需再提。”
他锋锐的眉眼恭谦如水,林熠这年纪能做到这样宽宏大量,甚至一丝一毫不满都看不出来,永光帝不由眼前一亮:“一两年未见,你这孩子比金陵城那些少年都要懂事啊,不错,烈钧侯世世代代都是真正的杰出之辈。”
殿外太监道:“洛贵妃驾到——”·入宫头一日便见过的洛贵妃缓步进来,身着胭色庄缎,雍容柔美,林熠上前行礼,洛贵妃立即着人扶他:“这孩子,听说伤得不轻,快起来。”
皇后之位空着,洛贵妃便是后宫中做主的那位,品级也比丽妃高··她受宠长久,极为温柔,也极美,与林熠的生母从前是闺中好友,一向对林熠不错··洛贵妃坐在永光帝身边,蛾眉蹙起,目光满是疼惜:“本宫于这事亦有责任,丽妃身孕没及时查出,御花园今日人多,又没拦住她去散步,侯爷到底年纪还小,受这苦,本宫听了心疼。”
林熠笑笑:“哪里是娘娘的错,眼下丽妃和腹中龙嗣无恙就好·我将来是要上战场的,这点伤不算什么·”·永光帝也拍拍洛贵妃手背:“莫要自责,林熠这边,寡人自会安顿。”
洛贵妃一到,便如春风化雨,气氛和乐融融,三人聊了一会儿,永光帝和洛贵妃都赐了贵重珍奇以示安抚,便起驾离开··挽月殿恢复安静,林熠回到廊下,真正放松下来逗着一只玳瑁毛色的猫儿。
宫人迈着碎步赶来,低声禀报道:“侯爷,院外有名叫阿琼的宫女说要见您·”·阿琼正是原本被丽妃派去取春生蛊的倒霉蛋儿小宫女,林熠挠了挠玳瑁猫的后颈:“让她进来罢。”
阿琼随宫人过来,臂上挎着那只篮子,里面是新剪的几枝海棠,红殷殷的琼蕊芳瓣··林熠让其他人到一旁候着,起身对阿琼笑笑,眉眼英俊柔和:“此时该有人送你出宫去了,怎么不走”·玳瑁猫儿在林熠脚边绕了几圈,阿琼眼眶有点红,笑道:“多谢侯爷大恩大德,只是我离宫了也……家里反会为难,得知侯爷安顿了我家人,也就没什么牵挂,不求甚么自由身啦。”
人各有难处,有些宫人若离宫,家里是容不下的,下场未必好,阿琼大约是没得选··林熠也不强求,摆摆手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真正帮你的另有其人。”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阿琼把那篮海棠花枝放到廊凳上:“没什么能报答侯爷的,聊表心意,日后有什么能效劳,阿琼万死不辞·”·玳瑁猫儿跃上廊凳去嗅那花枝,林熠想了想,道:“你既然没出宫,想必已被安排到别处,丽妃不会容你,我尽快把你安置到洛贵妃身边,自己多加小心。”
·阿琼今天被转移走,丽妃便该知道她背后有人,为着自己诸多丑事考量,也暂时不会轻举妄动,但早晚要报复回来··阿琼深深一礼谢过林熠,擦了擦眼泪告退。
萧桓入夜时回来,进了挽月殿便见桌上瓷瓶中插着几支嫣红海棠··林熠后背伤着躺不成,趴在锦榻上百无聊赖翻着本诗册,听见萧桓进来的动静,也没回头,声音带着懒意:“妖花要给你生弟弟啦。”
萧桓被他逗得发笑,取了面具脱下外袍,坐在榻边,手指顺着林熠散在肩后的黑发抚了抚:“你怎就知道丽妃肚子里是男孩”·“就算没怀也能说成怀了,不是男孩也得变成男孩。”
林熠便如下午那只玳瑁猫一般,眯起眼睛享受萧桓给他顺毛··“陛下竟然不忌讳丽妃用过蛊,那春生蛊是不是威力一般般”林熠问。
萧桓点点头:“春生蛊并不会威胁其他人,陛下只要问了国师就会放心,就算丽妃的孩子有问题,生出来再定夺也来得及·”·林熠起身,手臂支在身后看着萧桓,他身上只披了一件红袍,袍襟半敞着露出苍白皮肤和一层层绷带。
萧桓给他整了整衣襟:“陛下为了她腹中皇嗣,没有动她,那位丰国公世子吕浦心和犷骁卫副使也没撤职,陛下想必承诺你日后处置他们·”·林熠点点头,倾身坐直了,握住萧桓手腕,低头摩挲他修长手指:“丽妃和丰国公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倒的,这我清楚。”
“你恨的不是他们·”萧桓轻轻扣住林熠的手,五指与他交错··第48章 海棠·林熠心里有点闷, 默了片刻道:“丽妃和丰国公也不能留。
要说恨,还是那个吕浦心·”·吕浦心眼下只是羽林校尉, 但上一世, 他曾借着朝中收归兵权的大势,一封折子递上去, 致使昭武军三个军部的部署被打乱, 在最后一战中折损上万人马。
林熠的姐夫贺定卿亦在其中, 被北夷敌军所困, 受尽折磨而死··回想当时信报描述的贺定卿死状,林熠对吕浦心恨之入骨也毫不夸张··贺定卿与他姐姐林云郗一对璧人, 姐夫平日是温雅翩翩的男人,战场上身先士卒, 沉稳勇绝, 最后却被北夷严刑拷打致死, 身上没有一处完好, 只有一抔骨灰送回瀛州。
家中孤身一人的贺西横会是什么感受·林熠上一世未来得及回朝去报此仇, 萧桓后来查到这件事, 丽妃已因私下用蛊术媚惑君上被杀死,丰国公也随永光帝离世而失势,吕浦心见势不对已趁机负罪而逃,萧桓派人追查,吕浦心却人间蒸发了。
连萧桓的手下都找不出来, 只有一个解释——那时吕浦心已经死了··那天随太子出去见到吕浦心起, 林熠心底冰冷的恨意就按捺不住··原本上一世的罪行, 该不该放到今生定夺是另一说,但这回吕浦心一再送上门来,就没理由放过他。
萧桓看见林熠眼底淡淡暗红,意识到春生蛊和这些回忆引得他折花箭旧疾隐隐欲动··萧桓伸手抬起林熠脸颊:“恨他无妨,不要时时刻刻都想着,今日这样的苦肉计也不要再用了。”
林熠望着萧桓眼尾微挑的桃花眼,伸手摸了摸他眼尾的痣,心里那阵莫名的怨毒之意褪去,渐渐静下来··“好,今天不想了·”林熠笑笑。
萧桓起身取东西给林熠换了药,又与他聊些别的事,林熠眼底的暗红不知不觉消失··林熠从桌上瓶中取了一枝海棠,放在鼻尖嗅了嗅,玩心一起,又抬臂挽起脑后披散的乌黑长发,绕着海棠花枝简单一束,便以枝为簪挽了个半松散的髻。
他慢悠悠走到榻边,侧身与萧桓面对面坐下,笑着逗他:“缙之,本侯比起这花,姿色如何”·他身上红袍散散敞着,胸前皮肤苍白,裹着数道绷带,剑眉入鬓,眸似星辰,海棠花枝斜斜挽住黑发,仿佛是花精幻化的少年。
“什么也比不过你·”萧桓轻笑,伸手绕到林熠脑后,花枝缓缓抽离,乌发垂下去,“怎么还会挽这发髻”·林熠无奈摇摇头:“小时候为了哄我姐姐开心,可学了不少梳发髻编辫子的手艺,被我二叔笑话了好些年,不过如今只记得这一样了。”
他又凑上去嬉笑道:“宽衣解带除玉钗,你却先取了我的玉钗·”·萧桓拿起那枝海棠,眸子带笑:“接了这花,本王就为你宽衣解带·”·林熠这回却没嘴硬到底,只垂下眼睛道:“不得了,要折我这支花啊……今天可不行。”
“那该是哪天”萧桓顿了顿道··“至少等我伤好了吧·”林熠心里有点乱,也不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我的人说,阿琼没有出宫·”萧桓没有再提那些,放下海棠花··林熠取过花枝晃悠着放回桌上瓷瓶中:“她出了宫,日子恐怕过得更艰难,我派人跟洛贵妃说了,阿琼过几天去她宫里做事。”
翌日上午,萧桓又被永光帝叫去,林熠一个人无聊,蹲在殿外廊下逗猫玩,太子忽来探望··几乎是同一时刻,萧桓恰好回来,三人到殿内落座,太子萧嬴对林熠关切一番,林熠客客气气回应了。
这次来金陵,太子萧嬴对林熠的示好之意在明显不过,烈钧侯和昭武军是卫国忠君的最牢靠力量,自本朝始,世世代代皆得帝王信任倚仗··萧嬴身居太子之位,却时刻不能放松警惕,从他事事都要看永光帝的态度便知,在他眼里,自己储君位置的稳固最为重要。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来拉拢林熠,便是想坐得更安稳些,可林熠不是来给他扶椅子的··何况太子殿下很不巧有个萧桓这样的七皇弟,他做得再周到体贴,也比不过萧桓的纵容宠溺,他做得再优秀,恐怕落在林熠眼里,也是一句“比起缙之还差点儿吧”。
“大将军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孤前几日听闻大将军进宫,没想到今日能坐在一起·”太子笑言··隔着面具看不见萧桓的表情,他淡淡道:“这次会在金陵留得久一些。”
太子萧嬴很明智地没有轻举妄动试图拉拢酆都将军,毕竟酆都将军一直以来只在永光帝跟前露面,拉拢他无异于把手伸到永光帝跟前··“二位看来相处得很好。”
太子笑笑,他有些惊讶酆都将军竟愿意和人住在同一宫院内··林熠摆摆手,懒洋洋道:“大将军都快烦死我啦·”·萧桓没说什么,看起来与林熠并不熟稔,落在太子眼里就是爱答不理。
太子只当萧桓把林熠看作小孩子,那天萧桓带走林熠也只是看不惯丽妃等人的下作,实际上两人恐怕聊不来··“孤就不叨扰了,林熠好好养伤,后日百贤宴上见。”
太子萧嬴起身告辞··太子离开,林熠朝萧桓坏笑道:“大将军烦死我了没”·“烦,烦得不得了·”萧桓牵起他手腕回到殿内,“该换药了,我的小侯爷。”
顾啸杭和封逸明入宫太麻烦,林熠下午便出宫去找他们,封逸明拉着他进屋就道:“脱衣服·”·林熠哭笑不得:“脱什么衣服”·封逸明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他:“听说你在宫里出事被用刑了。”
“怎么传到外面来了”林熠拍下他伸过来要解衣带的手,“行了没大事,一点误会,被抽了几鞭子·”·顾啸杭迈进来沉声道:“几鞭子只是几鞭子,也不至于军法处决数名近卫。”
林熠只得一通安抚,顾氏消息灵通,那天的事宫中已封锁消息,但顾啸杭能打听到也不稀奇··“要不你出来住吧,宫中是非多,下回再惹上个什么妃啊嫔啊,鞭子换刀子怎么办”封逸明直摇头。
“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林熠抬脚撞了他一下··“别说妃嫔娘娘们了,你们可知阙阳公主回金陵了”顾啸杭抿了口茶。
封逸明倒吸一口气:“她不是游山玩水乐不思蜀了么,怎么赶在百贤宴回来了”·林熠打趣他:“阙阳正选驸马呢,你这招摇模样可收着点,省得入了她的眼就逃不了了。”
封逸明抬脚撞了回去:“别想着吓唬我,她不是不喜欢会武的人么,我看顾啸杭危险了·”·顾啸杭:“……”·封逸明哈哈大笑:“现在学还来得及,花拳绣腿也算数的。”
两日后的傍晚便是百贤宴,林熠一早起来就有点郁闷,为了不压着伤口,他连续几天趴着睡,差点落枕··百贤宴是为了款待各地分批入金陵的高官贵族子弟,林熠身上有烈钧侯的封爵,但年纪尚不足,仍是要参加的。
他对这种场合不大感兴趣,从前觉得热闹,其实也只是个热闹··“你今日要忙”林熠问萧桓··萧桓把装鱼干的漆木小盒递给林熠,逗他道:“是,我去忙,你在这儿乖乖喂猫。”
这几天萧桓不在的时候,林熠就蹲在院中晒太阳逗猫,那只玳瑁猫已经认识林熠了··萧桓每次回来就见一身红衣的小侯爷和变圆不少的玳瑁猫并排蹲踞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惬意地望着他。
林熠抢过那盒鱼干抗议道:“喂猫怎么了你不也喂了吗本侯今天要去百贤宴,要不你留下喂猫”·萧桓笑道:“听话,昨天阙阳从太后那里回来,百贤宴说不准也会去。”
太后长年在寺中礼佛,阙阳公主想必是去陪了太后几天便回宫了,林熠揉揉太阳- xue -,更加不想赴宴··萧桓一走,林熠喂了猫,打算出宫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傍晚再随他们一道入宫。
出了挽月殿,林熠特意精心挑选了一条离阙阳公主和后妃们居处最远的路线,以期避开所有可能的麻烦··虽说事在人为,但人算不如天算,林熠路过一偏僻宫苑时,便听见阙阳公主的声音从隔墙院内传来:“起来皮糙肉厚的下贱身子,装个什么娇弱,以为本宫好糊弄吗”·她的话可谓粗暴,但声音和语气就是一副娇养大小姐的模样,连那股恶意也带着天真无知。
这正是阙阳最可怕的地方··林熠听见这话就皱起眉头,四周没什么人,侍卫木然立在墙根下··“公主殿下,这贱婢……好像已经断气了。”
一名太监谨慎地道·林熠心里一寒,阙阳又对宫人动手了··阙阳不耐烦道:“死得倒轻易,愣着干什么,替她委屈”·吕浦心的声音突然低低传出来,附和道:“还不把这晦气贱人收走”·太监连连应声。
阙阳公主的声音和脚步声渐渐远去,听起来是从另一个方向的院门离开:“本宫出手,就没有治不了的·”·吕浦心紧随其后:“公主殿下身手矫捷漂亮,八段铜鞭之下,什么贱人都逃不了。”
“那是·”阙阳得意道,“只怪这小宫女敢犯事却扛不住事,几下就咽了气·”·林熠眉头拧成一团,永光帝看在丽妃怀孕的份上,只把她弟弟吕浦心丢去挨了顿棍子,今天就又按捺不住活蹦乱跳了,竟还唆使阙阳虐杀宫人。
前面不远处院子小门打开,太监抬着一具破席子裹着的人往外走··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上前拦下,太监一惊,那席子落地散开,露出一具惨死宫女的尸身。
宫女年纪很小,衣裙被抽打得褴褛凌乱,浑身是血,娇美可爱的面容青一片紫一片,姿势略蜷缩,似是至死都在本能地躲避殴打··她不是别人,正是阿琼··林熠被诬蔑那天,阿琼跑去报信引来永光帝,明明很害怕却打算迈出来给林熠作证,前几天她还挎着一篮海棠花枝送给林熠道谢,以为自己终于重获新生。
“这……大人你……”·太监见林熠俯身抱起没了气的阿琼,一时慌了神··“带路,我送她去净乐司·”林熠冷冷道,眼底寒意逼人。
第49章 执刀·傍晚时分, 金陵城上空晚霞漫天,皇宫琉璃碧瓦、朱墙高阙如在梦中··宫外车驾如水,数十名来自燕国各地的官宦贵族世子陆陆续续进了皇宫, 长廊步道上三两少年结伴笑语, 宫人敛首恭谨引路。
御花园内早已布置妥当,临水殿阁内外, 灯笼挂起,灯台烛火辉煌, 锦缦垂绣随晚风轻拂, 宫人进进出出奉入茶点伺候··数十贵族少年渐渐聚集在殿阁中落座, 一下子热闹非凡,彼此有印象的便攀谈起来,都对这场宫宴颇为兴奋。
林熠来得迟一些, 依旧一身绯红云雾绡衣袍,箭袖修身,腰佩冶光剑,灯火霞光中极为耀目·苍白略尖瘦的下颌, 眉眼漆黑如墨,鼻梁窄挺,一头乌发束起··殿阁内外悠扬隐隐的琴瑟笙歌, 他迈进来时谁也没看,众人却不自主看向他,步伐利落,气势难掩。
顾啸杭和封逸明一见他便遥遥招手, 林熠瞥见了便径直到他们身边落座··林熠甫一坐下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垂着眼睫,顾啸杭问:“这是怎么了”·封逸明颇有些奇怪:“心情这么差”·二人了解他,林熠轻易不生气,发怒起来也是不得了的。
林熠摇摇头没说话,封逸明不再多问,和顾啸杭聊些有的没的,让他独自安静一会儿··周围有认出林熠的少年,被他不甚明显却清晰可感的冰冷之意拦住了步子,没敢上前搭话。
殿阁不远处一阵人影涌动,林熠放下酒盏道:“我先过去·”随后便换到临近御座的位置去,他身上有封爵,不能随意挑位置坐··没片刻,太监道:“陛下驾到——”·殿阁旁池水波光粼粼,御花园内草木繁盛,一群宫人拥簇下,永光帝一身王袍走进来,众少年高呼万岁纷纷伏身行礼,一时间满殿锦衣华服齐齐攒动,甚是壮观。
林熠单膝跪地,腰背直挺行了礼,永光帝走上主位,坐在御座上:“平身·”·太子萧嬴随后入殿,身着华美宫装的阙阳公主、洛贵妃、丽妃亦跟随而来,国色天香顿时点亮了整场。
殿内众人起身重新落座,阙阳公主经过林熠面前时转头看了看林熠,又去看殿阁门口的吕浦心··百贤宴与所有宫宴都差不多,永光帝致辞,对诸位少年勉励欢迎,叮嘱他们在金陵的这段时间虚心向学,将来担起国之大任。
洛贵妃派的人悄悄到林熠耳边禀报:“侯爷,今日该是那名叫阿琼的宫女来报道的日子,怎一直没见,娘娘还记挂着这事·”·林熠手指一僵,答道:“有劳娘娘,不过已经迟了,不需再等了。”
丽妃刚被查出身孕,便安顿不住到处晃,娇媚的脸上满是喜悦得意,目光时不时扫到林熠这边,带着几分轻蔑·阙阳公主在一旁也瞅着林熠,林熠却一眼没看她们。
觥筹交错,场中便不再拘束,皆可随意走动,便见衣香鬓影摇动,亦有人到御花园内散步交谈··林熠一腿屈起,手肘搁在膝上,倚在案后自斟自饮,谁也没理会,眼中晃进来一袭桃红薄锻裙角,清亮娇气的声音,略傲慢的语气:“烈钧侯”·林熠没抬眼,也没任何回应。
阙阳公主见他不理,脸色一下子变了,吕浦心适时过来,沉声对林熠道:“侯爷耳朵不大好使”·林熠这才抬眼看看他们:“吕世子挨得军棍有点轻,这么快就又活蹦乱跳了。”
吕浦心横眉道:“小侯爷挨得鞭子才轻了些,枉我手下的人偿命·”·“这么厉害的手段”阙阳公主听了倒很感兴趣。
旁边聚来一群纨绔,簇拥着阙阳:“公主认识烈钧侯”·阙阳公主想起方才听闻林熠安葬阿琼的事,冷笑道:“今日才见识,真不是寻常人。”
永光帝在主座上,顾啸杭和封逸明被他叫到跟前说话,一时没人没留意这里,只当少年们互相结交··吕浦心皮笑肉不笑,和一众纨绔坐在林熠跟前:“侯爷当然不是寻常人,傲气得很,先前给小侯爷敬一碗酒,可是一点面子没给。”
阙阳眼珠子一转,招手让人倒了三大碗最烈的酒,放在林熠面前道:“今天你得喝,还得加倍喝·”·周围纨绔跟着起哄,忙不迭拍马屁··林熠似笑非笑道:“公主这是寻的什么仇”·“自是你多管闲事的仇。”
阙阳公主不悦道··“阙阳,又闹什么呢”永光帝注意到这边··“父皇,侯爷不乐意跟我交朋友,几口酒都不喝。”
阙阳娇嗔着抱怨道··永光帝蹙眉道:“莫要胡闹”·“不过是闹着玩,侯爷这么玩不起吗”阙阳耍赖道。
一群少年跟着附和,打定主意要灌林熠,林熠已不耐烦了,眼看要收拾人,忽传来太监通传——·“酆都将军到——”·萧桓一身玄色武服,身形修颀,宫人引他入殿,天色将尽,万丈绯丽云霞在天边,映得池榭晚照如画,殿阁四周纱幔轻轻扬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在场众人顿时一阵低声议论,看向戴着鬼纹面具的酆都将军··他脸上面具遮住额头和鼻梁,露出弧度优美的唇和下颌,煌煌灯火下似真似隐,教人看不真切。
萧桓入殿朝永光帝一礼,永光帝笑着摆摆手:“总算能在这种场合见着你,难得啊·”·阙阳公主对萧桓颇感兴趣,好奇道:“酆都将军”·旁边一众纨绔也打量着萧桓,倍感惊奇。
萧桓在林熠座前停下,对旁边的阙阳和诸人视若无睹,朝林熠道:“侯爷这里是不是有点挤,随我一起罢·”·阙阳公主起身拦在跟前:“他可不能走,他还没喝酒。”
萧桓垂眼看看案上三碗烧喉烈酒,淡淡道:“这算什么要紧事”·他扫了阙阳和围着林熠的一群人,周身散发着冷漠··阙阳愣住了,一时极为尴尬,旁边的纨绔们也不敢出口顶撞这位酆都将军,没人给她帮腔。
林熠掸掸衣袖溅上的尘渍,终于露出一丝从到这里就没有过的淡淡笑意,点点头随萧桓到一旁落座··“还不回来坐好”永光帝不让阙阳再生事。
林熠坐在萧桓身边,低声问道:“怎么来这了”·“早上你……阿琼的事,阙阳定会为难你·”萧桓道。
林熠侧头看他面具半覆的俊美侧脸,知道这人是为了自己才在此露面,心里暖了许多··宫宴过半,萧桓被留在永光帝跟前说话,林熠独自走到湖边清净处,夜风轻动,园内灯笼明亮。
阙阳公主记恨着他,走过来,嗤笑一声:“听说你上午亲自把一个小贱人送去净乐司,着人安葬抚恤你倒管得够宽,那小贱人与你什么关系”·林熠微低头,两道剑眉英朗,淡淡道:“本侯上午还没见到贱人。”
阙阳听他话里带刺,含沙- she -影对她不敬,咬牙不悦道:“好大的胆子本宫惩戒过的贱人数不过来,你难不成要挨个疼惜一遍、一一把他们厚葬了”·“公主说的话可不太体面,本侯厚葬的小姑娘,生前倒是很可爱的。”
林熠仿佛在话家常,不经意间瞥了眼不远处一身羽林校尉服的吕浦心··“敢拿个死掉的贱人和本宫来比”·阙阳怒上心头,摘下腰间那条八段铜鞭,手臂高高挥出一道弧度,如蛇一般的铜鞭带着啸声劈头盖脸朝林熠打下来。
林熠动如闪电,轻轻一跃,就地避开那鞭子,铜鞭抽到地上如雷鸣··“公主怕是误会了·”·他冷冷看着阙阳,身上一瞬间杀意使阙阳几乎后退一步。
“阙阳这是做什么”这动静惊动了永光帝,周围人也纷纷望过来··“父皇,我听闻烈钧侯功夫不凡,想讨教几招”·阙阳醒过神,话里带着无辜娇蛮的语气,心道这是皇宫,她有什么好怕的,手里铜鞭掂了掂,立即又挥向林熠。
众人以为阙阳只是任- xing -胡闹,丽妃在旁笑道:“陛下,公主难得大显身手,巾帼之姿,没什么不好·”·阙阳那柄八段铜鞭内有玄机,她指尖轻拨鞭柄,鞭身就隐隐渍上一层药,受伤之人伤口便再也恢复不好。
“阙阳”太子萧嬴知道这厉害,立即唤她,可阙阳谁也不听··顾啸杭和封逸明看得着急,萧桓知道这伤不着林熠分毫,只在永光帝身边静静坐着。
林熠没去摸冶光剑,矫若游龙,轻轻松松避开阙阳的鞭子,低声道:“公主的鞭子也有不好使的时候·”·阙阳气得一张漂亮的脸通红,怒道:“今天你非得死在这儿”·林熠反手抽出冶光剑,剑身贴住那八段铜鞭,任由鞭身紧紧缠上长剑,内力盈沛,铜鞭如何也撤不走。
阙阳气得手颤:“你好大的胆子”·吕浦心连忙拔刀上前护着阙阳:“公主小心”·林熠冷冷看了吕浦心一眼,侧身一避,阙阳扑了个空,十分狼狈,林熠旋即一挑长剑,剑身离开铜鞭。
阙阳急了眼,左右一看,反手夺过吕浦心的佩刀就砍,林熠鞣身从刀锋下跃开,阙阳转身发狠一刺··却没刺中林熠,而是刺入了吕浦心腹中··吕浦心瞪大了眼睛捂住腹部,顿时血流如注,阙阳傻了眼,松开刀,后退几步。
林熠收了剑,眸中泛着冷冽笑意,用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公主可满意了”·丽妃见弟弟这模样,发出一声尖叫晕了过去,宫人立刻扶住她,御花园内乱成一团。
第50章 禁闭·永光帝喝令宫人把阙阳带回去, 传唤太医··阙阳公主素来对人不手软,出手杀死自己人还是头一回,被宫人强行带走, 慌张之余恨恨看着林熠:“好, 你等着,本宫早晚亲手宰了你”·永光帝怒不可遏, 上前对阙阳狠狠扇下一巴掌:“作孽”·林熠没什么表情,恭谨一礼:“陛下息怒, 公主也不是故意的, 臣也有错。”
永光帝心不在焉又余怒未消, 威严眉眼间一条深深的竖纹,摆摆手:“你何错之有·”·太医很快就来了,围在丽妃身边商讨许久, 吕浦心中了那一刀,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太医看过后只是摇头,不多时, 吕浦心挣动几下,满喉喊着血沫子嗬嗬几声便再也不动了。
林熠冷眼看着,心里一丝波动也无, 须知姐夫贺定卿上一世被他害得身受敌军酷刑,痛苦百倍不止··丰国公借犷骁卫的刀去碰林家,林熠便借阙阳的刀灭他吕家。
吕浦心一咽气,周围宫人一阵骚动, 永光帝沉声骂道:“死了就死了,喧嚷个什么劲”·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诸人这才惊觉永光帝对吕浦心丝毫不待见,先前没有惩治他纵容手下擅自对烈钧侯用刑,并非是眷顾于这位丰国公世子。
顾啸杭和封逸明奔到林熠身边确认他上上下下完好无损,封逸明稀奇道:“陛下是为了丽妃才顺带着照顾那吕世子的吧”·顾啸杭摇摇头,低声道:“丰国公没什么本事,但也是一枚棋子,放在朝中自可牵制不少人,陛下宽容吕浦心和丽妃,多半另有考量。”
萧桓没理会丽妃周围那一片鸡飞狗跳,逆着人群走回林熠身边:“回去么”·林熠眼底戾气已消,淡淡道:“回去也没事可做,不如看看丽妃娘娘晕出个什么花样来。”
“到底如何了”永光帝没过去看丽妃,只在御座上沉着脸质问那群太医··丽妃这回晕过去可坏了事,一群太医会诊,终于战战兢兢得出一致的结论,捧着脑袋一般,却不敢欺瞒。
太医上前低声道:“回禀陛下,丽妃娘娘并无大碍,也……并无身孕·”·萧桓和林熠几乎同一时间看出太医口型说的话,林熠倒不甚意外。
众人听不清太医的话,只看永光帝- yin -沉的面色顿了顿,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而后一挥手:“丽妃押入死牢,丰国公一并下狱·”·数名犷骁卫上前领旨,这是真正在陛下跟前的犷骁卫,下手冷酷无情,直接将意识混沌的丽妃押出御花园,华美的裙裾拖在地上染了尘土。
院内一阵哗然,众人一头雾水,很快被遣散,皇宫里的丑闻没有教外人看的道理,顾啸杭和封逸明叮嘱再三后离宫,林熠和萧桓趁隙也回到宁静的挽月殿··“别说,吕家的人胆子就是大。”
林熠散去一身杀意,想起丽妃一家子只想笑, “假怀孕也敢,又敢想又敢干,今天要是不晕过去,来日还不得翻了天·”·“陛下对阙阳都没什么感情,对丽妃更不会在意,翻天也轮不着她。”
萧桓按住林熠给他换药,伤口已结了薄痂,除却皮肉翻起太深的地方,已没什么大碍,但林熠背脊上难免要留一阵子疤了··“我原本觉得陛下总会惦念丽妃腹中骨肉,今日看了,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林熠啧啧道··永光帝对丽妃和吕浦心的那点宽厚,不过是因为丰国公尚有些用处·怀了孕的丽妃勉强能让永光帝原谅,要再多的真心,就是妄想了。
至于皇嗣,于他而言并非那么宝贝,永光帝并不是会被此打动的人··林熠懒懒地道:“萧桓,你说帝王都这么无情的么”·萧桓给他披上衣袍:“倒不都是。”
阙阳长这么大头一次被禁足,永光帝不许宫人点灯,昏暗的殿内,她一开始暴躁地一通乱砸,可毫无用处,没人放她出去··殿门打开一半,永光帝迈进来,一缕光线斜洒下来,照出殿内细小浮尘。
永光帝不紧不慢踩着一地碎瓷,站在阙阳不远处看着她:“可知错了”·阙阳委屈涌上心头:“父皇这是气我惊吓到丽妃吗竟把我关起来,我娘若知道了该……”·阙阳的生母与永光帝青梅竹马,- xing -情温和如水,永光帝对她感情很深,阙阳生母离世早,便是因着这份遗憾,永光帝从来不曾对阙阳说重话。
原以为阙阳总会有点像她娘的,可这暴戾脾气简直是反过来,说什么都迟了··“你哪里像你娘了,阙阳,从小到大纵着你,到底纵坏了·”永光帝话中没什么温度,“把你教成这个模样,她是该怪寡人了。”
阙阳心底一寒,这话里的失望很是冰冷,一直骄纵宠溺自己的永光帝,竟对自己失望了,真到这一天,阙阳才隐隐意识到自己挥霍完了这抹温情,却更加暴躁,只想立即出去吧林熠撕碎。
“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你娘该怎么看你今日这副模样·”永光帝没再多说,转身离开光线暗淡的大殿,殿门一开一合,屋内亮了片刻又暗下去··丽妃和丰国公倒得迅速而无声,一夜之间,这户骄横外戚就灰飞烟灭,昔日的恃宠而骄,今日想起来怕是在可笑不过。
各地来的贵族世子开始在太学馆内听讲,林熠转眼就该到能真正承袭爵位的年纪,条条框框在他身上不起什么作用,去太学馆待一会儿就走也没人拦他··林熠清晨离开,萧桓成了留在挽月殿内的人,便立在廊下喂那只玳瑁猫,这小毛团子也不知哪里好了,林熠走得急,还不忘叮嘱他喂猫。
那猫刚吃几口,林熠已撇下太学馆内众人回来了,困得直打呵欠,低头看一眼脚尖,摇摇晃晃倚在萧桓身上:“早起本来很清醒,愣是被那群老头子讲得睁不开眼·”·“今日陛下宴请群臣,我会晚些回来。”
萧桓拍拍他后背··太后寿辰转眼就至,老人家一直在寺里礼佛,不沾这些事情,永光帝仍是要设宴的,每到这日子,就有宴请群臣的习惯··“你真的要去”林熠惊讶道,没料到萧桓会答应这种无聊的事,“陛下非要你去吗”·“应酬而已,江州大营也常有这些事。”
萧桓笑道··萧桓道:“要不要随我一起”·永光帝也跟林熠打了招呼,他还未正式入朝,这种场合可去可不去,看心情而已。
林熠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看看那群朝臣们喝多了吹牛的模样··太后寿辰,百官入宫,比上朝热闹得多,太和殿内人影憧憧··太后静心于青灯前,这寿宴与她没什么关系,永光帝替她尽了体恤之责,让百官记住太后的亲善。
宴会上热闹得不行,卢俅刚带犷骁卫办完事回朝,也不知卢琛明和吕浦心一条心惹出事的传闻有没有影响他食欲··萧桓面具盖着大半张脸,一入殿内就是一阵骚动,来给他敬酒的人都很想看看酆都将军究竟什么模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应付得很自如,他这人,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好,给面子聊两句也好,都恰到好处··众人都喝得不少,林熠坐在萧桓身边,见觥筹交错间几名臣子略醉了,小声笑道:“还是得藏一藏本- xing -,一喝酒,人就会露原形。”
太子这段时间不知在忙什么,宴上围着他的人更多了,他一一回应,不摆什么架子,亲和有礼,又朝林熠和萧桓这里遥遥举杯,林熠礼貌地回了他··“近日传闻里的三铜令,太子可有什么看法”有人说道。
太子亲切又含糊地答道:“传闻千奇百怪,总不能都当真·”·三铜令,便是三道铜符,传言颇受一些人追捧的原因,便是这铜符据传要拿来控制三军。
虎符管住北大营昭武军,雀符把定远军另一半军权收回来,蛟符号令江州大营鬼军,无令不得发兵··“反正现在无战事,三铜令可集中军心,有何不可”·说话的是御史台张潜,太子虽不愿表态太明显,仍是能看出他并不反对张潜话里的意思。
太子的态度通常取决于永光帝,永光帝想收权,他就看好三铜令·永光帝若是不喜这些是非,他就绝不会提这些建议··又有人来问林熠和萧桓,喝了酒就是说得出口,也不看是跟谁谈论什么话题。
萧桓完全不表态,笑道:“既说是传闻,又谈论的如此认真,岂不矛盾”·他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住林熠的手,来搭话的人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离开,萧桓转头看着林熠,瞥见他眼底一丝杀机,不知是冲着哪一位而去。
第51章 月夜·太子萧嬴终于开口, 似是与众人相谈,实则有几分是说给永光帝和萧桓听:“我燕国三军向来齐心为朝中效力,这三铜律令并非冲着三军, 而是对北夷的威慑, 昭武军和定远军对他们来说会合而为一,更与鬼军不再有南北疆之分。”
永光帝笑笑:“太|祖昔年立国之初, 三军分立的局面就已定下,那时四方不稳, 以动治动反而有奇效, 如今不同, 北夷的确更怕三符合一后的大燕·”·林熠仰头饮了一杯,一言不发,永光帝今生与前世都一样, 他低声对萧桓道:“三道铜符如何能让三军合一,不过是合到手心罢了,北疆在大家眼里原来是永远倒不了的。”
萧桓扣下他的酒盏,不让林熠再喝:“他要看的是你的态度·”·林熠垂着眼睛:“他想看日后的烈钧侯会不会是个听话的人·”·从前的他足够听话, 那是因为大势所逼,只能顺势而为。
寿宴一散,永光帝便召林熠, 御书房内,林熠单手挟着一只盒子进来奉在案上··“这是何物”永光帝并无醉意,他从来都清醒得很。
林熠恭谨一礼,笑容有些孩子气:“各地的小玩意儿·”·漆雕木盒抽出盒盖, 里面的东西更加孩子气,几块石头,几块布,几块木头··永光帝一眼扫过去,目光却停住了,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而后摇摇头:“你这孩子,去了不少地方”·林熠便在案旁坐下,拨了拨盒子里的石块:“那倒不是,有的是朋友捎来的。”
·他拿出一块赭红石头轻轻放在案上:“陛下,北大营五百里外,柔然众部领地的一处天险内,翡裕河横穿峡谷,那儿非常美,至今人迹罕至。”
永光帝闭了闭眼:“至今”·林熠想了想:“嗯,说不准今日如何了,可北大营三年内打不到那里,三年,足够这座铁矿为柔然十三部造出无数兵刃了。”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矿”永光帝没去碰那块铁矿石,也没打量林熠,似是陷入沉思··林熠比划了几下:“矿在山- yin -面,我跟朋友打赌,从阳面峭壁上到峰顶,他就答应我一件事,如今还欠着没让他兑现。”
林熠随便胡诌几句,萧桓陪他去翡裕河的时候,两人才相熟些,萧桓什么也没问,林熠从峭壁上捡了矿石下来,萧桓就静静等着他,也只有他会这么做··永光帝又看向那盒子:“还有什么”·林熠拿出一块浸了桐油的木头:“我有个做生意的朋友,从徽州收茶叶往北边去,出发前替我往南边绕了一圈,陛下,我的朋友说,大洋辽阔,海边有多远,燕国的疆土就有多广,沿海一共十二座大港,两年内就能全部开港了。”
“如何”永光帝问,那木头泛着温润的色泽··“南海三湾十二港,九座大港都是为了出远海捕鱼而建,三座将由鬼军调派战舰作军中驻港点,南海之南有喇人,更远的地方还来过商船,但若是商船变成了战船呢”林熠问道,“南海不是北疆,但比北疆还辽阔。”
“北疆有昭武军·”永光帝看看林熠··林熠低下头:“来日我定会像世代烈钧侯一样,牢守北疆,昭武军可以独当一面,但不应作独狼。”
“你不同意三铜律令”永光帝看看盒中那些小玩意儿,还有一些,林熠不必说,他猜到是什么··“这至今仍是传言,没有上折子,朝中也未提过,说不上同意不同意的。”
林熠道··“早些休息吧,有些事,到底还是得再想想·”永光帝靠在宽大椅背上··林熠没再多说,起身打算收起矿石,永光帝却微微一抬手,示意他把东西留下,神情看不分明,林熠便一礼告退了。
出了殿内,不知不觉要入夏的金陵城一片安静,皇宫蜿蜒的长廊看不到头,林熠想出去一趟,摸摸腰间剑柄,又想到萧桓大概在等他,便还是先回了挽月殿··萧桓在灯火下看文书,林熠趴在书案上把文书扒拉开,朝萧桓眨眨眼:“困了没”·“你都不困,我有什么困的。”
萧桓捏捏他指尖,放下文书提笔批了几笔··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默了默,自己这两天没怎么睡着,萧桓原来都知道··他夜里两人睡下,林熠听着外面没什么动静,去瞥了一眼,侧殿灯火都熄了,便打算出门。
才准备翻身跃上琉璃瓦屋脊,侧殿的殿门发出一声不急不缓的轻响··“这么晚了,要去哪儿玩”·林熠脚下一顿,遥望无边月色下的皇宫,最终回过头,蹲踞在檐上偏着头看下面。
萧桓迈下回廊,抬头看着林熠:“养伤是不是太无聊了别乱跑,过来吧·”·林熠在檐瓦上站起身,身形被勾勒出修长的影,片刻后跃下去,轻轻在萧桓身旁站定:“我出去办点事。”
萧桓看了看他腰间冶光剑:“能不能不去”·林熠后退一步:“很快就回来,你等不等我”·萧桓抬眼,桃花眼里有些清冷:“要去杀张潜”·“你怎么知道”林熠静静止住,而后握住剑柄。
“你今天看着他,有点不高兴·”萧桓说,“你很少这样·”·“他必须死·”林熠沉默片刻后说··张潜上一世递了三铜律令的折子,闸门一开,就再也关不上,要行新律就得有听话的人在军中坐镇,昭武军迅速换血,定远军处境更艰难,北疆的口子越开越大。
萧桓上前几步:“事情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担心张潜上奏提三铜律令的事没了他还会有别人·”·“太子已经按捺不住,张潜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会这么做的人,他一出,朝中便压不住,若没有他,至少两年内没人会起这个头。”
林熠转身欲直接离开,被身后萧桓轻轻拉住,他内力浑厚,却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一汪泉流过,林熠就难以挣动··“关键不在于他,在于宋邢方。”
萧桓道··“你怎么知道”林熠不再挣扎,顺着力道转身,“宋邢方还什么都没做·”·萧桓沉默片刻,心知林熠今天无论如何不会被轻易说服,三铜律令是压在北疆的一块心病,为了阻止此令,林熠多杀几个人是无所谓的。
“因为宋邢方的折子才是先提上去的那份·”萧桓道,像是叹了口气··林熠顿了顿,上前抓住他手臂:“什么折子什么先后”·“铸铜符,彻底夺去三军自行发兵之权的折子。”
萧桓轻轻抽出手臂,握住林熠的手,“张潜不是你想的那样,若杀了他,我怕你来日会后悔·”·林熠不可置信:“你怎么会知道你……”·上一世,张潜表奏后,宋邢方是跟着吆喝起来的人之一。
萧桓知道这些,没有别的可能··他也是重生的··“你都知道”林熠问,“你知道从前的事情,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知道我是谁”·萧桓的眉骨和高挺鼻梁被月光照得温和又俊美,注视着林熠点点头:“知道一些事,也知道你是谁。”
林熠微微摇摇头,挣开萧桓,苍白的脸上写着失望:“你知道的我,是谁”·萧桓知道从前的他,知道罪孽深重的不义侯,也知道戾气煞人的林熠,那便没有可能把他当自己人。
他眼里的自己,大概就是个恶魔的胚,如今天天在一起,这人究竟想要什么要看自己是怎么露出真身的么·萧桓迈步拽住他,林熠本能地要防备离开,却听见他说:“谁都不是,我知道的就是你自己。”
林熠一怔··萧桓走近来轻轻拥着他:“没有什么不义侯,只有林姿曜,我知道的·”·第52章 情债·林熠出神了好一会儿, 萧桓身上清冽的淡淡气息包围着他,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一时记起丹霄宫后大片的红莲池, 才意识到, 这人身上原来是睡莲的清浅香。
他心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下意识抬手轻轻按着萧桓衣襟, 萧桓一直没有松手,就这么搂着林熠, 林熠微微仰脸看他:“这是怎么回事你那时候来我家里, 是因为知道我重生回来”·萧桓微挑的桃花眼极为昳丽, 他点点头:“一半是如此。”
“你为何知道”林熠有些惊异··“一年前我重生后,玉衡君来丹霄宫找我,他是紫宸境的人, 你和我的事,也与他们有关。”
萧桓说道··玉衡君看上去不靠谱,其实当真有些能耐,林熠回想, 单是能疗愈他的箭伤,就足够证明玉衡君并非寻常人了··林熠明白过来,萧桓比自己还早一年重生, 在丹霄宫养病后就来找自己,刚巧是自己重生的时候。
他微微偏着头看萧桓:“你说这是一半原因,那另一半是什么”·“因为想……见你,想见见我的小侯爷·”萧桓弯眼, 眸中映着星辰,“可你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可上一世你我从未见过面·”林熠这下才茫然,仔细回忆后确认如此,“……是我忘了什么吗”·萧桓这样的人,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他毫无印象,就连覆着面具的酆都将军也无缘谋面过。
萧桓伸手,微凉的指尖抚了抚林熠乌鬓:“你忘了很多事,不过玉衡君保证过,你会想起来的·”·林熠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大错事,让眼前这人伤了心。
可他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从前的二十几年里,究竟在哪见过萧桓,心里顿时有些慌乱··“别担心,我就在你身边等·”萧桓见他这神情,温声安慰道,“等你想起从前的我,看看和如今是不是一样。”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深吸一口气,靠过去搂住萧桓脖子:“怪不得我这么喜欢你,原来早就认识过·”·他这几天都没往萧桓身上贴,上次感觉自己情绪不大对劲之后,就下意识管住自己,不去做逾矩的事,此刻震惊得发懵,什么都抛到一边去了。
“能相信我么今天不要出去,不要去杀张潜·”萧桓说··林熠沉默片刻,扑哧一笑:“那我去杀宋邢方既然从前是他暗磋磋先上了折子……雀符若铸出来,定远军就第一个撑不住了。”
“无妨,聂焉骊已经到金陵,这事交给他便好·”萧桓依旧不想让林熠的手沾血··林熠抬起头,拉着萧桓往殿内走:“挽月殿这院子里都是你的人罢”·“兴许还有别人的眼线。”
萧桓笑道··林熠哈哈大笑:“那就糟啦,明天一早就该传遍金陵城,你我大半夜险些打起架来,结果没打成,反倒卿卿我我的·”·林熠没让萧桓回去,跳进锦帐内,凑到萧桓旁边,鼓起勇气问道:“从前咱俩关系也这么好我也老占你便宜吗你没烦我”·萧桓握了握林熠的手腕:“从前你不理我,我花了很大功夫,你才终于愿意让我陪在身边。”
“怎么可能”林熠哑然,“又逗我,谁会不理你,这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人·”·“你就是,不过也只有你。”
萧桓张开手臂,林熠仗着眼神好使,昏暗中准确地蹭到他肩头靠着··“为什么,是你得罪我了”林熠百思不得其解,“要么你把从前的事情都讲给我”·萧桓的呼吸轻轻扫在林熠鬓边,带着笑意道:“有的事是讲不清楚的。”
他不愿提及从前的事,若他说了,林熠记起一切时又该怎么分辨·他想要完完全全的林熠,要如今的林熠,也要过去的林熠··“你一开始没说,当真很对。”
林熠笑笑,“我不会相信一个知道我前世的人会真心和我交朋友,只会笃定你跟我有隔世的仇,这次是来报仇的·”·林熠从前的名声可谓狼藉之至,提到他就如恶鬼一般,除了身边个别人,没有谁会相信他并非坏人,就连他自己也快不信了。
“不是报仇,是讨债·”萧桓轻笑,“你欠了情债就跑,可得慢慢还回来·”·林熠呲牙一笑,往他怀里蹭了几下:“还,小爷这不是一直在还嘛,相公难道没发现”·林熠梦里尽是打成碎片又揉到一起的回忆,醒来时萧桓已经出门,这些天他一直很忙,永光帝对这个儿子难得的逗留倍感珍惜,总得把他叫去议事,加上鬼军大营的军务,萧桓便没什么整天留在挽月殿的机会。
林熠坚决不去陪顾啸杭和封逸明听老头子们念经,三道铜符的事情没有闹起来,他无需盯着朝堂前那些人,左右没什么要紧事··于是宁愿自己在廊下晒太阳,玳瑁毛色的猫儿胖了一圈,林熠却丝毫没晒黑,面庞苍白依旧,仿佛寒川雕玉。
闲闲过了一日,宋邢方大概是被聂焉骊收拾了,依旧没有递折子,眼看着天色暗下去,萧桓仍未回来,林熠有些奇怪,让殿外宫人去打听··宫人刚去不久,萧桓便已迈进院中。
朱墙明瓦下,数盆海棠迎着月色开放,萧桓步子很慢,林熠见了便起身跃过廊凳:“今儿怎么了陛下是不是难得见你,非要补回来·”·离萧桓三步远时便闻见酒气,林熠大吃一惊:“喝酒了”·“嗯,回来得晚了,你是不是待得无聊”·萧桓任由他摘了自己的面具,手臂绕在林熠肩上。
“喝成这样还关心我·”林熠才发觉他脚步竟是有点不稳,难怪放慢了步速,是不想让人知道他醉了··“大将军,谁这么够面子你能让他灌。”
林熠半搀着他往回走,有点不高兴了,“我一直觉得你酒量深不见底·”·“只是两场酒加在一起,没人灌我·”萧桓小半身体重量放在林熠身上,声音有些哑。
他今日出去见了几名鬼军大将,回来恰赶上宫中招待南疆使臣,既是自己辖内之事,便没推拒,竟没注意就喝多了,也是难得··刚走上台阶,林熠一个不防,被萧桓揽着肩膀转了个身,险些趴在萧桓胸口。
微醉的萧桓倚在廊柱上,看着眼前的林煜··他抬手轻轻抚林熠眉骨和眼角:“烈钧侯箭术冠绝三军,据说目力极佳·”·林煜有些疑惑,但还是微笑道:“王爷醉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望着林熠漆沉的眸子,萧桓嘴角轻扬:“侯爷这双眼,当真漂亮·”·想起上一世他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似乎有些悲伤,又有些宽慰··林熠见这神情,有些慌了,萧桓一贯对他温和无比,遇什么事情都风轻云淡,从未见他难过,这样一丝丝的悲伤流露出来,就足让林熠不知所措。
“缙之,谁欺负你了”林熠顿了片刻道,伸手去扶萧桓,“明天我替你揍他,不要难过·”·林熠还没扶住萧桓,就被萧桓一拽,后背抵在了廊柱上,眼前明晃晃的月光倏然被他高大劲瘦的身影挡住,眼前迎过来一双清波微醉的桃花眼。
萧桓一下子离得这么近,墨玉冠半束起的长发垂到林熠襟前,眼尾的痣极尽冶丽,林熠扶在他腰侧的手一时僵了僵··“不要难过……”萧桓低声道,“我陪着你。”
萧桓垂下手,取过林熠手里的面具,轻轻戴在林熠脸上··面具遮住了林熠的大半张脸,直入发鬓,林熠清瘦苍白的下颌与那双乌沉眸子,在一身红衣映衬下,令他突然发狂地思念。
“缙之,你……”·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还没说完,萧桓手指抚了抚面具边沿和林熠颊侧,低头覆上林熠的唇··林熠被他抵在廊柱上,放在萧桓腰侧的手指倏然一紧,唇上温柔炽烈的触感填满了他所有意识,辗转细腻的吻让他脑袋里轰然一片。
萧桓身上微醺气息和睡莲浅香仿佛有蛊惑之力,林熠无处可躲,又反应不及,微一扬起脸,反倒像是迎合着这个吻,被萧桓轻撬起唇隙··萧桓有力地手臂揽住他,两人气息相错,月色如火。
几乎迷乱之际,萧桓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微微抬起头,彼此呼吸都有点急促··“我……”萧桓桃花眼里染了一层薄念,混着醉意,仔细看着林熠,而后摇摇头。
挽月殿本来就没留几个宫人,一见萧桓和林熠在一块就都自觉退下去,林熠心跳还未平息,把萧桓搀进殿内,给他换了衣服安置好··萧桓握着他的手安静睡去,眉头却时时蹙起,又不肯松手。
林熠茫然地看着他,这人喝醉了也不闹,只是不知他想起了谁··第53章 齐聚·林熠坐在榻边呆呆看了萧桓很久, 方才的吻反复浮现,他俯身仔细打量这人的眉眼、鼻梁和唇,指尖碰了碰萧桓眼尾的痣。
这种亲密的事, 竟然一点也不排斥, 是他们关系太好了吗··林熠叹了口气,把面具放在萧桓枕边, 抽出手走了出去,独自到偏殿去睡··倒是一夜无梦, 清晨一出殿门, 挽月殿外一个仆从也没有。
林熠被准时等候在廊下的猫绕着脚踝缠住, 弯身拎起它抱在怀里顺毛:“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他侧头看看紧闭的殿门,不知萧桓是仍睡着还是已经出去,心里又有点乱。
一名宫人从院外回来, 对林熠一礼:“侯爷,阙阳公主今日不再禁足,将军说让您有个准备·”·林熠抱着猫一笑,这确实得有准备, 他再也不想看见阙阳了。
洛贵妃着人给林熠送来不少祛疤生肌的药膏,虽然是男孩子,也不希望林熠背上留下鞭伤疤痕, 她是真心疼爱这孩子,大约也是提醒他阙阳又出山了,莫要一不小心再挨这么顿毒打。
林熠便出宫去,今日太学给一众贵族少年放了假, 顾啸杭和封逸明昨日就传了消息,要他出去聚,可见这些天被先生们唠叨狠了··顾啸杭和封逸明在宫外等林熠,三人骑着马径直到城外去,少年们在城郊山林间设了雅宴,要好好放松放松。
金陵城外是缓伏山陵,苍翠茂郁,众人带着各自家仆,山腰平坦空地间,搭了雪白的凉帐,四处都是锦衣华服的贵族少年少女,金陵风气开放,这种雅宴上,少女们也不必与男孩子隔开,三两聚在一起,投壶饮酒,或骑马穿林打打闹闹。
不少人认得林熠他们,纷纷打招呼,女孩子低声互相说着什么,笑得脸颊微红··林熠一贯对男女之间那些小心思无暇顾及,久了已成习惯,全然无视那些目光··封逸明拉住他,私下指了指竹林旁一名少女:“那是金陵有名的才女,尚书之女齐幽,人家可看你半天了。”
林熠回头看了看,齐幽一身鹅黄轻衫,窈窕秀丽,目光一遇到林熠,并未羞涩躲闪,而是大大方方一笑,林熠便礼貌地颔首致意··“这可是金陵出了名的美人闺秀。”
封逸明揶揄道,“你怎么一点不解风情·”·林熠收了马鞭挂在鞍侧,把马交给小厮,莫名其妙道:“有我姐姐美吗”·跟林云郗自然是没得比,封逸明哑然。
顾啸杭笑话他:“有个大美人姐姐也是问题,林姿曜一贯这样,你就别指望他一下子开窍了·”·林熠又看了一眼齐幽,的确很漂亮,但于他而言姐姐总是最漂亮的,何况……他天天跟萧桓在一块儿,那人的容貌看久了,恐怕世上再无别人能比。
“想什么呢”顾啸杭怼怼他,“那边立了靶,比箭术打赌,去玩玩”·“你们去吧,我逛逛·”林熠摆摆手,没什么兴趣,听见人说山后杜鹃开得极好,便晃着步子从小径往后山去。
顾啸杭拿他没办法,林熠从上次半途折返回瀛州后就不大一样了,或许是和那个阮寻在一块儿久了,整个人变得好静许多··山后大片苍青古林,俯瞰去群山碧玉,沿山杜鹃渐次开放,不甚绵密,却也十分悦目。
风从林过,此处宁谧,林熠望着不远处一株嫣红杜鹃有些出神,绯色衣袂随风而动,许多事从脑海里闪过,他仔细回忆,自己从前真的没有任何关于萧桓的记忆··林熠忽然回过神,手已迅速按在腰间剑柄上,山林间一阵细微的响动令他蓦地警觉。
他闪身避到一株古木后,转眼已有数名黑衣武士掠来,浑身杀意,将一名暗蓝武袍的男人围在中间··“你死定了·”·“倒未必,若有命回去的,告诉你们主子,叫他等死。”
·男人微微喘息,深邃的眼冰冷地注视他们,手握一柄剑,深红的血顺着袖袍、手腕,一直流到了剑上··林熠屏息未动,在隐蔽处盯着那男人背影,忽觉熟悉,竟然是邵崇犹·他的敌人一向比朋友多得多,这回又是谁要杀他·邵崇犹眼看受伤不轻,追杀他的人却不敢妄动,渐渐收紧包围圈。
林熠看准时机,掠身挥剑而去,冶光剑瞬间划破两名杀手后心,其余人见状冲上来,邵崇犹握着万仞剑出招狠决··林熠和邵崇犹背靠背,杀手们一拥而上,却近不得二人身周,林熠发觉邵崇犹出招渐渐慢下来,便横剑一挥,将他身侧的人一剑击毙。
山林间忽而风起,高大林木摇曳,金铁猝然相击,不断发出擦喇击鸣声,林熠火红的身影在跃动的刺客中间格外显眼··一株杜鹃被长剑扫过的锋芒斩落了花枝,最后一名刺客被林熠一剑断喉。
他转身便看见邵崇犹有些站不稳,上前扶住他:“跟我来·”·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邵崇犹面上没什么血色,深邃英俊的脸带着些疑惑,但知道林熠并无敌意,林熠二话不问就出手相助,他便也没问什么。
林熠带邵崇犹循小径而去,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习惯- xing -地扫一眼那里地势,此刻轻车熟路便到了一间空帐内,不远处就是嬉闹的少年们,这里却没什么人··邵崇犹靠在软垫上,握着万仞剑柄的手终于松了些力气,林熠出去从顾啸杭家小厮那里要来备着的药箱,回来给邵崇犹迅速处理了伤口。
“多谢·”邵崇犹声音有点哑··伤在臂上,流血多,因而影响握剑,林熠包扎的差不多了,这才问他:“上回是要声讨你的人,这回还是他们”·邵崇犹一直在打量林熠,先前从客栈护送林熠回瀛州,后来遂州城里,林熠帮他避开一众门派的声讨追杀,这回又帮了他。
林熠从一开始就很信任他,邵崇犹沉默片刻,道:“不是他们,是另一个……老对头·”·林熠点点头,把沾了血的纱布收起来,又给他找一身干净衣袍换上,点起火折子把纱布丢进铜盆中。
邵崇犹歇了片刻便欲起身离开:“便不叨扰了·”·“第一次见面,是谁让你去客栈帮我的”林熠注视着火焰··他一直以为上一世邵崇犹是被林斯鸿派去北疆帮自己,可上次问了他爹林斯鸿,才知道二人根本不认识。
客栈那天,他问邵崇犹是不是林斯鸿叫他来的,邵崇犹答是··这人骗了他,很可能上一世也骗了他六年,究竟是谁让他这么做·邵崇犹脚步一顿,回头看林熠。
他那双令人看不透的眼睛微微眯起,而后一声轻轻嗤笑:“你知道我骗你,还要救我”·林熠起身拍拍手,摇摇头道:“这是两回事。”
邵崇犹从前帮他很多,不论为何要骗自己,也不论怀着什么目的接近自己,到底林熠还是感谢他的··“以后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邵崇犹想了想道。
外面喧闹的少年和少女们忽然安静下来,二人察觉不对劲,林熠正要掀开帐子去看看,却听见一个令人闻之难忘的声音··“你找死吗”·林熠听闻此声,脸色登时就难看下去,阙阳公主的声音愤怒骄横,林熠感到极度不适和厌恶。
林熠示意邵崇犹从后山小径离开,自己从另一边迈了出去··他一眼看见阙阳指着顾啸杭,精致的小脸写满了愤怒:“我知道,你是那个烈钧侯的朋友”·林熠无奈,阙阳公主这几天大概把他们林家祖上五辈的人名都记下来了,每天咒骂一百遍才解恨,但凡沾亲带故的都是仇人,顾啸杭这回简直无辜。
原本玩闹着的少年和少女们朝阙阳见了礼,面对这情形,一时都不知怎么办··顾啸站在原处,冷静一礼道:“公主息怒·”·阙阳公主一身华美衣袍迤地,气得无处发泄,转身指着一名手下道:“愣着干什么杀了他”·她手下却更冷静,恭恭敬敬劝道:“公主,陛下才让您解除了禁足之令,这么一来不太好。”
这话倒是真的,阙阳想起这几天自己在那个黑压压的大殿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却更加愤怒:“废物”·她的铜鞭那天被林熠毁了,于是拔出腰间的匕首就直直朝顾啸杭而去。
林熠正要冲上去时,一个身穿暗色团锦绣纹衣袍的男人突然拦住了暴躁的公主··“阙阳,不可胡闹”·话中既有严厉,又不算凶狠,阙阳公主愣了愣,抬头看着那男人:“四哥……你怎么来了”·林熠看见那人,脚步一顿,景阳王萧放·今天人倒是来得齐。
萧放一身风尘仆仆,俊朗的脸上有些责备之意,显然是才到金陵,拉住阙阳道:“怎么还胡闹”·阙阳公主收了匕首,抓着萧放胳膊抱怨:“四哥,大半年没见了,一见就凶我。”
“你总这么爱发火可不好·”萧放把她手扒拉开:“行了,待会儿记得道歉··顾啸杭摆手道:“公主金枝玉叶,在下承不起。”
阙阳怒道:“我说了要给你道歉吗”·众人忽然把目光转到他们后面,一阵低声议论··萧放和阙阳见状回头,萧放奇道:“酆都将军”·只见萧桓骑着高头骏马,一身玄色武袍,覆着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身后跟随数名骑马而来的鬼军亲卫。
原本四散在各处的贵族少年和姑娘们都聚在四周,热闹的山林间空地顿时更加安静··萧桓下了马,对景阳王和阙阳公主一颔首,脚下步子丝毫没慢,径自去林熠跟前。
“大将军怎么来了”景阳王萧放颇为礼貌地问道··萧桓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具遮挡下瞧不出神情,淡淡道:“来接人·”·言罢走到林熠跟前,林熠看见他就心里有点乱,下意识想退后,萧桓却已到跟前,面具露出的温润唇角翘起:“躲什么”·第54章 奏疏·碍于周围人太多, 又都盯着他们,林熠故作镇定地礼貌一笑:“有劳大将军亲自来,想必是陛下有事召我。”
阙阳公主看见林熠就怒从中来, 手指攥得发白, 景阳王萧放在旁见她又要发作,立即道:“阙阳, 那些事我都听说了,你莫要错上加错再惹父皇生气·”·阙阳一脸委屈:“你和太子哥哥都向着外人, 连父皇也不关心我了……”·萧放指着她握匕首的手:“我们若不关心你了, 你还能握着它站在这里何必为了一个吕浦心跟烈钧侯作对”·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阙阳撅着嘴嘟囔道:“不是为了什么吕浦心, 那个林熠太狡猾了,还亲自抱着那小宫女送去净乐司安葬,这不是跟我作对么”·萧放见她缓和下来, 便好声好气道:“那也是你动手在先,以后别再这样了。”
萧放上前对林熠一颔首:“侯爷,上次一别,许久未见了·”·林熠看他还是一样的谦和友好, 上回在客栈被江流阁的人追杀,也是这样不急不缓,笑笑道:“四王爷刚从历州到金陵”·萧放封地在历州, 按理不应常离开封地,但永光帝只是指派了封地,萧放多数时候仍在金陵,平日与太子都要在朝中办事。
永光帝膝下子嗣不多, 七王爷萧桓又不问世事,萧放这位景阳王留在金陵也在情理之中··萧放回头看看被一众贵族少男少女簇拥着去玩闹的阙阳公主,对林熠道:“今日方到金陵,半路看到阙阳的车驾来此,就跟着来看看,这丫头……实在是管不得。”
林熠并不在意,摆手一笑:“阙阳公主是陛下掌上明珠,心- xing -自当与众不同·”·顾啸杭和封逸明过来,封逸明笑得灿烂无比:“原来你们认识,多谢四王爷出手相救。”
“应该的·”萧放眉眼间与太子和永光帝都有些相似,有刚硬之风,他打量萧桓,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大将军·”·“是很巧。”
萧桓不咸不淡道,面具遮挡着,看不出是喜是怒··在丹霄宫的时候,萧桓知道林熠认识景阳王就颇为不悦,这回两人直接遇上,林熠心里有点打鼓,连忙道:“四王爷不如先在此暂歇,我与大将军入城一趟。”
他转头看顾啸杭和封逸明:“要不要一起走”·顾啸杭险些被阙阳公主当作林熠同党给收拾了,此时却并不慌张,只道:“无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林熠和萧桓上了马,鬼军亲卫随他们绝尘而去··“林熠和大将军没白相处这么久,看来关系不错·”封逸明笑道··顾啸杭看着他们背影若有所思,总觉得萧桓相貌有些熟悉,但只看得见小半张脸,加之如今身为酆都将军的萧桓与先前清朗温润的阮寻实在不同,便也拿不定主意。
众人远远落在身后,林熠与萧桓并肩策马,侧过头看他:“怎么突然来了”·萧桓身上玄色将军武袍衬得他硬朗英俊,淡淡道:“一上午没见,想看看你。”
林熠心里被轻轻挠了一下,耳尖一下子有点红,轻咳一声道:“嗯,你来得很及时·”·回宫才发现并不是永光帝要召自己,林熠和萧桓回了挽月殿,茫然道:“你真的就是去接我回来”·萧桓拿起- shi -帕子擦擦手:“嗯,怎么”·林熠背着手踱了几步,终于鼓起勇气,半开玩笑凑上去:“缙之,你记不记得昨天喝醉后都做了什么”·萧桓手上顿了顿,弧度微挑的桃花眼在面具后更显深邃:“做了什么”·“你轻薄了本侯。”
林熠见他似乎没印象,心里松了口气,胆子又大了起来,委屈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萧桓微微摇头:“如何轻薄”·林熠低头看着靴子尖,叹了口气:“你把我当成别人了,然后就……”·萧桓默了片刻,上前半步:“别人”·“嗯,你心事重重的,看来是旧日里被人伤了心。”
林熠垂着眼睛,又抬头看他,好奇道,“这人是谁竟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萧桓轻笑:“是个很好的人·”·林熠背在身后的手指间纠结着,打哈哈道,“我打不过你,昨天幸而王爷定力一流,总算没让我把便宜占足了。”
“合该也是我占便宜才对·”萧桓放下帕子,“要是遗憾,补给你就是·”·林熠低头笑笑:“你不是根本不记得昨天么。”
萧桓忽然上前,微微倾身,额头抵着林熠额头:“昨天怎么了这样”·林熠一抬头,两人隔着微凉的面具贴得极近,林熠分不清萧桓是逗他还是怎么,轻轻道:“你说呢就知道逗我。”
他有点不是滋味儿,赌气抬手搂住萧桓,一手伸出去取下他的面具:“才知道你是真风流·”·萧桓伸手搂住林熠后腰,微微低头,窄挺的鼻梁轻轻蹭了蹭林熠鼻尖:“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熠与他呼吸交错,过线与否就在分寸之间,却撑着一口气绝不退却,萧桓低声道:“这是生气了”·林熠垂着眼睛:“生什么气。”
他想到萧桓说的心上人,即便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也觉得这样有点别扭··林熠要松开手,萧桓却箍住他后腰,两人一挣动间,也不知是不是萧桓故意的,唇瓣相贴在了一起。
两人一下子都定住了,温润的触感清晰无比,林熠不知所措··片刻后萧桓微抬起头··“昨天是这样”·林熠点头,又摇头:“你是不是酒还没醒……”·“侯爷,大将军,朝中出事了”·一名宫人匆匆在殿外禀报道。
“就欺负你这一次·”萧桓没理会宫人,低头又吻下去··林熠心跳如狂,一时连推开他都来不及··短暂而缠绵的吻,倏然启唇探入,辗转片刻后,萧桓松开林熠,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抬手将面具戴好。
“何事”萧桓问门外宫人,牵了牵林熠的手便松开,转身朝殿外大踏步走去···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眯着眼看去,有点咬牙切齿地想,自己平时占人家便宜,原来在这人眼里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王将军方才到了金陵,入宫面见陛下,正碰上兵部宋大人递折子,说的是三铜令的事,王将军一怒之下把宋大人踹出了金殿,犷骁卫已把人拿下,陛下正大动肝火。”
·宫人禀报得很利落,对前朝消息这么灵通,想必萧桓在宫中有不少人手·林熠闻言快步走出去:“宋邢方是不要命了故意在王晰正面前提这个”·萧桓语气微沉:“不止这么简单,从前他上奏时极为低调,也没有这么急,恐怕背后另有其人。”
定远军这一年里被折腾得伤了元气,副将王晰正是个耿直暴躁的人,一言不合就容易动手,尤其又撞上宋邢方提出三铜令,这简直是要把定远军折腾散架··王晰正怒不可遏,当即就对宋邢方动了手,在御前如此粗暴举止,永光帝便觉得他无法无天,立即也大为恼火。
二人赶往金殿,半路正遇上钱公公匆匆来找他们:“哎呦侯爷、大将军,正好,快去一趟吧,可乱了套了”·一到金殿门口,一眼扫过去,定远军副将王晰正被犷骁卫押在一旁,怒目瞪着宋邢方,简直要把他生吞了一般。
景阳王萧放和太子也刚到,永光帝在御座上极为不悦,指着萧放沉声道:“你不是一贯反对三铜令,看看,与你所见相同的人今日干了什么竟在寡人面前对朝臣动手”·林熠看见殿门旁的卢俅,一身文士长袍,依旧是狐狸一般的细长眼睛,刚办完事回朝,他跟林熠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办法,陛下正在气头上。
至于景阳王萧放,永光帝和太子一贯倾向于收紧兵权,萧放则不大同意,朝中素来隐约分为三派··一是永光帝为首的一派,力主割缴各方权力,欲全部集于金陵,一令动天下;·二是萧放和另一众朝臣,主张严律法而不严权;·三是昭武、定远、鬼军三军,不论明言与否,都绝不可能支持三铜令,但直接提出来无异于不服永光帝权威,因而三铜令一日没有被正式提出来,三军将领就不能急于出言反对。
萧放实际上与三军的主张不谋而合··他的动机与三军必然不同,或许是想得朝臣青睐,亦或曲线救国,想让永光帝知道他与太子不同,不是惟命是从毫无见地的木偶。
但无论如何,萧放是朝中制衡大势的重要一环,永光帝迁怒于他,并不是好事··林熠立即上前一礼,岔开话题:“陛下息怒,王将军脾气就是如此,但总归忠诚不二。”
王晰正也冷静下来,单膝跪下告罪:“陛下,臣做得不对,还请陛下见谅·”·永光帝看了一遍殿上诸人,沉默不语··太子道:“父皇,要么先让宋大人下去休息,着太医给看看。”
王晰正身为武将,踹出去那一脚可谓实打实,宋邢方几乎直不起腰,永光帝一摆手:“去吧·”·王晰正还要争辩几句,林熠立即抢在他开口前道:“陛下,不过是一封折子的事,四王爷才回来,聚这么齐也不易,大家不必动肝火。”
第55章 旧梦·永光帝怒气平息下来, 方才迁怒着实有些过了,便道:“寡人说得有些重了,别放在心上, 你有你的想法, 这是好事·”·萧放丝毫不恼,也未委屈, 恭谨一礼:“父皇心系天下,儿臣岂有怨忿的道理, 王将军有不当之处, 但耿直也是好的, 自当有什么说什么,都是为了大燕千秋盛世。”
“是此理,你到底懂事·”永光帝心情好了些, 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点了点,太子敛了眸子,神情看不真切··永光帝又问:“酆都将军和烈钧侯既然也在,不如都说说, 这三铜令究竟如何”·萧桓平静地道:“三军本就要听陛下号令行事,三道铜符究竟要作何用,全在于陛下的意思。”
林熠笑笑:“臣还是那句话, 相安无事时怎么都行,北夷一旦蠢蠢欲动,不论雀符还是虎符,不延误发兵时机就好·”·“眼下只是宋大人提了这么封折子, 诸位也不必太担忧。”
太子上前道··永光帝沉思片刻,王晰正沉下气来,恭恭敬敬去领罚,众人陪永光帝聊些别的,这事也就算揭过去了··离开时,萧放低声对林熠道:“多谢侯爷及时解围。”
林熠朝他笑笑:“四王爷言重了·”·与景阳王擦身而过,林熠和萧桓回去,宫道上安静无人,林熠问萧桓:“宋邢方这回是受谁的意思原本觉得是陛下授意,可今日看来不像。”
今日林熠和萧桓都在,定远军又来了人,当着三军将领的面提三铜令,宋邢方无异于不要命··三铜令一直是永光帝颇为看好的策令,原本朝中无人敢轻易正式上疏,就是因为没人愿意这样与三军公然作对,讨好皇帝是好事,可这代价若这么大,就不大划得来。
尤其鬼军行事神秘,手段又极其利落狠辣,说不准上了折子就被定下了死期··“也未必是太子授意·”萧桓道,“太子只是胆小了些,不至于蠢。”
“从前是怎么回事我在北疆那几年,也无暇顾及朝中这些人的动作·”林熠问萧桓··“当年查出三铜令推行的过程,是宋邢方起的头,但他没能活多久,背后的人至少不是陛下。”
萧桓道··萧桓虽然才是最终登位的人,却对朝中这些事的过程并不关心,他愿意去查,也只是因为当年这些事和林熠有关,不过时移势易,旧事难以复原全貌。
进了挽月殿,林熠琢磨着说:“方才我帮景阳王说话……算了,眼下还是得这么做·”·“你出言保他,他倒是知道领情·”萧桓拾起案上奏报,随手翻开扫了几眼。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说起来,他欠我不少·”他一跃坐在书案上,晃着小腿问萧桓·“我从前给萧放挡那一箭后死了,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萧桓拾起朱笔在奏报上批了几笔,并未回答,只是垂眸道:“你本也不必帮他说话,是因为从前救过他才这么做”·林熠一进来就又想到方才萧桓猝不及防的风流一吻,亦反问道:“是又如何”·萧桓听他赌气的意思,抬眸看了林熠一眼,合起奏报,踱了半步到林熠面前,林熠坐在书案边沿,小腿轻轻碰在他腿侧。
萧桓稍俯身,两手撑在林熠身侧的书案上,近近看着林熠,逗他道:“这么关心景阳王,前世的缘分真不一般·”·林熠心想他如何也不会再那么做了,也不怕他,扬起下巴威风道:“比不上七王爷风流多情。”
·“怎么不躲了”萧桓又凑近了些,笑道··林熠一挑眉:“躲什么,你还能再占我便宜不成”·萧桓无奈摇摇头,笑着走到另一边,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又拿起一封奏报:“自是不能,把你吓跑了可怎么办。”
林熠跳下书案,来回踱了几圈:“既然宋邢方开了这个头,三道铜符很快就会铸出来,陛下给这铜符什么分量也可预见·”·“定远军怕是要被拷牢了,昭武军尚好说,至于鬼军,南海三湾十二港建成之前,尚不会被牵制。”
萧桓一边落笔一边道··于萧桓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也并不重要··林熠蹭到萧桓身边,坐在椅子扶手上,懒洋洋倚着他,终于问道:“七殿下,上辈子最后是谁继位给我讲讲我死后的事情呗。”
一个“死”字让萧桓手里的笔一颤,他放下笔:“别乱说·”·林熠一脸好奇望着他,萧桓靠在椅背上,轻轻揽着林熠的腰:“若说是本王,你信不信”·林熠沉默片刻,道:“可你对那位子不感兴趣。”
萧桓点点头:“北疆大势平定后,萧嬴没了耐心,陛下病重,他急于继位,萧放也被逼急了,定远军旧部杀回金陵,几方人马撞在一处,最后定远军血洗皇宫,鬼军来时已经晚了,这位子也只得推到我跟前。”
林熠颇为震惊,叹道:“折腾来折腾去,竟是同归于尽·”·“太子驾到——”·林熠和萧桓对视一眼,太子来得倒快。
太子萧嬴寒暄几句,神情郑重地转入正题:“今日宋邢方忽然表奏三铜令的事,二位有何想法”·这与先前的猜测不谋而合,林熠神情略有些讶异,摇摇头:“殿下这是何意”·萧桓不置可否,只道:“宋大人约莫是对此律令极为感兴趣,这才在王将军跟前毫不避讳地上奏。”
“孤也不绕弯子了·”太子叹了口气,“宋邢方今日所为,应当是四弟授意·”·林熠这下真正意外,沉思片刻,知道这很可能是真的,问道:“殿下为何说这些”·太子只道:“近来朝中许多事情都不大对劲,宋邢方只是其中之一,不知四弟究竟要做什么。
“·又说,“孤还听说过一些事,北大营那边似乎有四弟的人……多的也不清楚,只是给侯爷提个醒,若四弟有什么不妥之处,侯爷还请多担待,孤也不好直接劝他什么。”
太子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林熠沉默着不说话··萧嬴说完了这些也不久留,起身离开,萧桓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回头对林熠说:“他说的是真的·”·林熠点点头:“他今天被逼急了,萧放安排宋邢方这步棋,动作是不一般。”
太子不敢打酆都将军的主意,但对烈钧侯一直是试图拉拢的态度,他不会在这时候对林熠说谎··萧放表面上一直不支持铜符律令,获取了不少朝臣好感,如今让宋邢方跳出来表奏,支持他的人就会更加坚定,在永光帝面前非但没什么损失,反而比太子更引人注目。
没有立场才是他真正的立场··萧放这么做,无非就一个原因——他手里没有兵权··太子也没有兵权,但储君的身份比什么都强,三军不能为萧放所用,那么表面上与三军立场一致,博得支持,背地里又让宋邢方奏疏提策,铜符律令一出,大军权力集中于永光帝之手。
他得不到的力量,就不能让其他人抓在手里,放到御座上反而最保险,太子也一样碰不得··林熠想到太子最后几句话,蹙眉道:“景阳王给北大营那边安插人手”·萧桓否定道:“北大营如今没被动过手脚,他不太可能直接放人进去,多半是派了人准备做点什么。”
林熠沉声道:“野心和胆子比太子殿下多得多·”·林熠不能离开金陵,写了封信给林斯鸿,但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立刻告诉他··太子萧嬴来给林熠透口风,无非是被景阳王萧放的举动给激的。
那么萧放这一系列突然的举动,又是被谁给逼的呢·林熠对景阳王不算了解,这事还需查出线索来才好下定论··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重生后,许多事的节奏都被改变。
夜里林熠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那种与世隔绝之感,正如一个人被彻底关在一座孤岛,周围的水在流动,却与你无关,是绝对的孤独。
梦境太过真实,林熠体会到巨大的不安··但他还有触觉,他感觉得到有人给他号脉、检查伤口、换药··他还感觉到有人一直陪着自己,会握着自己的手,睡在身边,甚至拥抱他,手把手陪他写字。
梦的最后,他依然只有触觉,感觉到与一个人肌肤相亲,彻底地缠在一起,绸缎衣袍散乱在身侧,那个人仔细地吻过每一寸,又珍重地拥着他,身体的一切触感都清晰无比。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猛地睁开眼睛,淡淡月光透过窗隙照入挽月殿内,他一切正常,这才松了口气··可梦里亲密交缠的情形挥之不去,真不知怎么能有这样的梦。
太真实,太奇怪,也太绮艳··他心里有点莫名哀伤,大概是梦中人的心情··林熠望着帐顶发呆半晌,身体的反应和心里的纠杂终于平息下去··“怎么了”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熠这才回过神,侧头正对上萧桓那张俊美的脸,昏暗间仍旧能看出雕刻般的轮廓··他不禁自问,何时养成天天赖着萧桓同榻的臭毛病·林熠凑过去往他怀里一钻,仿佛与梦里那个亲密的人重叠起来,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划过一句“身边人是梦中人”。
倒没什么绮念,只是惬意而安心,干脆手脚并用缠在萧桓身上,感受着萧桓揽住他,一下下温柔轻拍在后背的节奏,呼吸重新舒缓下来··第56章 野心·“姿曜, 记得今天什么日子么”·清晨萧桓醒来,被扒在自己身上一点缝隙不留的小侯爷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柔软, 静静抱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唤他。
林熠迷迷糊糊在他颈窝蹭了蹭, 哼唧两声不想动··片刻后忽然清醒,想起今天要入朝了··林熠一下子撑起身子, 整个人跨坐在萧桓腰间,转头一看, 一套暗红锦绣官袍整整齐齐备在屏风前。
“别急, 不是什么大事·”萧桓扣住他五指··林熠回过神来, 舒了口气:“太久没在朝中,竟然有点紧张·”·他又伏下身去趴在萧桓胸口,嗅了嗅萧桓身上好闻的浅浅清冽气息, 手也很不老实地探到萧桓鬓边,手指穿插在他墨一般的长发间。
“怎么了”萧桓轻声道,“突然这么缠人·”·林熠低笑一声,侧脸枕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隔着绸衫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萧缙之,你会让别人这么亲近你吗我是不是很过分”·“哪来的别人。”
萧桓笑道,“就你无法无天·”·“你从前说要娶的人已经定下了, 我听说尚书之女齐幽是传了很久的西亭王妃人选,那天还见了一眼·”林熠道。
“传言而已·”萧桓淡淡道··林熠凑上去问:“那上辈子你纳了多少妃子”·萧桓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心:“我就娶了你一个,行不行”·林熠郁闷地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小爷英年早逝,没那福气”·这人对自己是无底线地包容, 反而令他摸不着底。
林熠不想让他对别人如此,甚至不想听到他要娶谁的消息,这个无理取闹的想法今天格外清晰··这是什么呢,是温暖的,譬如丹霄宫内对终日独自醉饮的萧桓格外心疼,想回到过去陪陪他。
却也是对肌肤之亲的迷恋,是完全占有的野心,是对无暇玉璧一般的人扎根生长的觊觎之心,是肤浅的本能,天然的欲念··他对萧桓有这些复杂交织的想法,不由愧疚,对方赤诚温柔以待,自己却心有邪念。
林熠掂量着那点儿愧疚,觉得人生苦短,到底还是不打算放开萧桓··他确实是想要这个人,想独占这个人,如果萧桓对他的亲昵不能长久,那他用尽手段也要扣留这份温柔。
这算情爱吗什么是爱呢·林熠并不知道··林熠不自主地想,就算什么都不是,就算只是卑劣地贪恋这人无可挑剔的躯壳,他也认了··毕竟在本能的欲望前,没人能不沉沦。
林熠勾着他脖颈,抬眼看他,眼底泛着不易察觉的暗红,有些妖异,又冰冷而危险··萧桓微微蹙眉:“姿曜,你是不是不舒服”·林熠灿然一笑,撑起身子凑到他鬓边蹭了蹭:“没事。”
若他看一眼肩头隐隐作痛的折花箭伤,便会发觉那殷红印记周围蔓延开蛛网一般的细小血丝,正如他心底蓬勃生长的欲念··林熠跳下来利落收拾,换上那身朝服,衣料暗红笔挺,肩头到胸口、腰间的繁复锦绣花纹衬得他挺拔如玉,小腿被武靴勾勒得修长笔直。
他一头黑发以玄铁冠半束起,眉眼飞扬,得意地在萧桓跟前晃悠着:“缙之,威风不威风”·“侯爷威武无双·”萧桓给他整整衣领。
林熠趁势又黏上来,狡黠笑容如一只猫:“那你想不想对我做点什么”·人前杀气凛凛的林姿曜一到他跟前就非得倚着靠着耍无赖,萧桓被他逗得直笑,低头贴着他耳畔,不着痕迹地轻吻他耳尖:“听话。”
朝会上,林熠踏着稳重的步子迈入奉天殿,与方才判若两人,意气风发的少年,偏又谦和有度,众大臣与他问候,萧桓随后也进来,二人站在一处,并不多交谈··林熠十六岁生辰还未过,但按例已该入朝,今日之后,就是真真正正的烈钧侯了。
太子和景阳王萧放上前与他们攀谈几句,林熠与御阶前的犷骁卫统领卢俅互一颔首致意··永光帝一至,大殿内众臣齐齐行礼··“四年前,烈钧侯的封爵便已传袭与你,今日爱卿真正入朝,寡人颇感欣慰。”
永光帝一半仍是把林熠当作晚辈,一半对他寄予厚望··“烈钧侯世代忠君卫国,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辜负陛下圣恩·”林熠上前一礼··朝会上不出意外地提及了三铜令,王晰正那一脚踹得太狠,第一个表奏的宋邢方在家中养伤,殿内众臣并没有多加议论此律,毕竟烈钧侯和酆都将军都在场。
朝会散后,左丞相周扬海走到林熠身边,这是个形容精悍利落的中年人,几分恰到好处的世故掩藏在笑意中:“侯爷英姿飒爽,真真是林家人风范·”·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周大人,日后还需您多指点。”
林熠谦和一笑··卢俅率几名犷骁卫经过,林熠便从人堆里脱身与他简单说了几句:“来金陵这些天一直没见卢大人,上回在瀛洲的事,有劳大人了·”·卢俅放慢脚步,细长的狐狸眼睛眯起一笑:“都是应该的,不过这回三铜律的事,下官就帮不上忙了,犷骁卫还得先保住饭碗。”
林熠摆手笑笑:“此事自然不能让卢大人冒险出头,犷骁卫还是得听陛下的,一再忤逆圣意倒着来劝陛下,着实不合适·”·林熠对卢琛明绝对不待见,但卢琛明和他叔叔卢俅还是要分开来看待。
朝中的清流砥柱——右相于立琛恰过来,于立琛已是天命之年,发须早早全白,自有仙风道骨之意,清癯面貌上双眼锐利,瞥了卢俅一眼··“卢大人可别把那套油滑功夫传给年轻人,侯爷前途无量,莫跟着学坏了。”
于立琛是铮铮铁骨的朝中老臣,向来看不惯卢俅处世投机,一见面必得刺他两句··卢俅笑呵呵道:“于大人耿直,却也没有说服陛下,可见油滑和耿直之间,也不见得谁就更高明。”
于立琛瞪他一眼,道了声“歪理邪说”就甩袖子走了··卢俅把人气走了,心情显然不错,林熠在旁看得想笑··钱公公追出来,对林熠低声道:“陛下让侯爷留步。”
林熠只好随他往御书房去,经过萧桓身边朝他眨眨眼,示意自己有事,让他先回去··书房内不止永光帝一人,洛贵妃也在,见了林熠便欣慰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日后就是朝中肱骨。”
景阳王萧放后脚也进来,一礼道:“父皇,母妃·”·洛贵妃笑吟吟道:“昨儿你回来都没见着,可巧,跟侯爷一起来了·”·洛贵妃正是萧放的母妃,林熠心里思索着萧放对昭武军做小动作的事,不知洛贵妃是否知情。
从御书房回去,萧桓整装待发,看起来要出远门··“这就要走”林熠上前给他固定好护臂··萧桓点点头,把一封信笺递给林熠:“聂焉骊这些天到金陵,在查宋邢方,太子没有说谎,他确实是萧放的人。”
“我晚些去找聂焉骊·”林熠看了眼信笺上所写的地址··“这几天我去办事,你凡事小心,住在宫外为宜·”萧桓覆上面具,一身玄色将军轻甲,戴着护臂的手抚了抚林熠脸颊,又加了句,“让聂焉骊给你安排。”
“我住在顾啸杭家里就好·”林熠抓住他的手,上前抱抱他··“不,听我的话·”萧桓扣住林熠的手指,语气毋庸置疑。
林熠笑笑:“好,听你的话,你可记得想我·”·萧桓离宫,率亲卫策马踏着烟雨离开了金陵,林熠顿时觉得挽月殿丝毫意思也无,天色一暗便翻身跃上琉璃殿顶,循着最僻静的路线悄无声息潜出皇宫。
聂焉骊在金陵城一家酒楼等候,昳丽眉目笑得风流,手指轻打着拍子,酒肆间琴音环绕··“多日不见,侯爷已是朝中人·”·林熠也不客气,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取了酒杯斟满,与他一碰杯:“以后就不那么自由了,想来世上最自在的还是你。”
聂焉骊饮了酒,将一张图稿放在桌上推给林熠:“宋邢方不光擅长写找死的折子,还擅长在自家挖墙打洞·”·林熠仔细看了那图稿,宋邢方家中的宅邸不小,底下另有玄机,暗道暗室几乎覆满整座宋家大宅地下。
“皇宫里的密道也就这样了,他家里藏着多少秘密”林熠心觉好笑··“侯爷意下如何是去串个门,还是”聂焉骊问。
“再等等,折子刚递上去,这么快动手也有点放肆……三日后送他上路,顺便探探这龙潭虎- xue -·”林熠倚在座上,屏风后酒肆喧闹隐隐。
夜幕下灯火繁盛的金陵城覆着淡淡雾气,下起了雨,细密缠绵,林熠和聂焉骊走出酒肆,撑起纸伞··“这雨一下,约莫几日也不会停了·”聂焉骊道。
林熠从伞下望进无边朦胧红尘,伸手接住几滴雨水··第57章 檐下·萧桓不让他去顾啸杭家住, 林熠不知是为什么,但答应了就会照做,便打算办完事再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
聂焉骊带他到了金陵城一处僻静宅院, 粉墙黛瓦, 小楼檐下悬着灯笼,院内几株梅树··“这几日不回宫了”聂焉骊走到廊下收了伞, “这处是萧桓的宅子。”
林熠很喜欢这宅院:“这是处老宅了·”·“从前是画师陆冕家,萧桓小时候随他学过几年, 陆先生去后, 他留下这宅子, 就把这里当作金陵的别院。”
聂焉骊推开门,屋内桌案旁瓷瓶内放着数卷画··“陆先生的画作另外收在侧院·”聂焉骊道··林熠有点意外:“世家子弟都喜好写意,不大看得起唐寅之流, 萧桓竟愿随画师学画。”
“山水花鸟只是消遣,七王爷是冲着传神俱现的功力才拜陆先生为师,毕竟要画人,总归是希望在画中看得到那人·”聂焉骊笑道··“手挥五弦, 亦求目送归鸿。”
林熠心下了然··这几天不需去朝会,林熠就在这宅子里安逸地猫着,侧院书阁内贮藏着画师陆冕的作品, 青绿山水占一半,亦有不少人像,画中的人几乎都是同一名女子,端庄柔善, 大约是陆冕的夫人。
转眼三日已过,这场雨果然一直没有停下来,满城朦胧烟岚,夜里更甚··林熠和聂焉骊踏着夜色往宋家宅邸去··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宋邢方被王晰正踹得险些断了肋骨,至今还在家中休养。
书房内灯烛明亮,宋邢方取出暗格内账簿,正与信拆开的秘信数目,书房的门轻轻打开··林熠和聂焉骊一前一后进来,宋邢方一抬眼,吓得几乎跌下椅子:“你……烈钧侯”·林熠上前漫不经心翻了翻那账簿:“宋大人在陛下面前口口声声忠诚,却私下替景阳王办了不少事,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宋邢方起身欲呼救,林熠瞬间抽出冶光剑抵在他颈上:“宋大人无妻无女,宅子里倒多得是高手护卫,这院内的人是进不来了,大人别乱喊。”
宋邢方脸色煞白:“侯爷,你这么干,可想过后果”·林熠笑笑:“大人宅子下面挖得四通八达,可想过后果”·聂焉骊大摇大摆在书房里查看了一圈,寻到一处机关,扣下去后一道暗门打开,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里面应声燃起的火把,笑道:“宋大人这里藏了多少好东西”·林熠手上长剑微微一晃,宋邢方颈边被划开一道极细的伤口,血洇了出来。
“递上去那封铜符律令的折子时,宋大人大概觉得没人会杀朝廷重臣”·宋邢方不可置信,身上发颤:“侯爷……陛下若知道此事,侯爷可收不了场”·林熠微微歪着头打量他:“您至今不知道自己开了个什么头,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收不了场的事。”
宋邢方慌忙道:“在下可以重写奏折,可以劝谏陛下打消铜符令的念头……”·林熠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何况你劝得了陛下,劝不住朝中一干蠢蠢欲动的人。”
宋邢方心里一寒:“我……”·“已经晚了,不过也不晚·”林熠侧头听见屋外动静··下一刻,手里长剑映着烛火寒芒一闪,毫不犹豫刺穿了宋邢方心口。
“宋大人慢走,杀一儆百,只得委屈您了·”·冶光剑带血收回,宋邢方连惊呼都来不及就僵倒在地,林熠神情漠然,回头见聂焉骊抱着手臂看热闹··聂焉骊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林熠杀起人来简直利落熟练。
“多少人”林熠问··聂焉骊走到门前静静听了片刻:“至少二百人·”·夜雨连绵不停,檐下淅沥流水,兵铁出鞘的轻缓摩擦声穿过雨幕似隐似现。
·林熠腕上一旋,长剑划灭灯烛,屋内屋外顿时一般昏暗··屋门被踹开的一瞬间,林熠与聂焉骊同时倾身而动,饮春剑与冶光剑划破夜色,霎时将围堵而来的暗卫一击割喉。
屋外二百高手暗卫齐齐出动,院内、檐上、院墙上顿时围起刀剑黑影的铜墙铁壁,林熠与聂焉骊背抵背,长剑翻飞之间院内血色蔓延··细雨纷纷沾- shi -衣袂,林熠低声道:“萧放派这么多人绝不是为了护宋邢方,宅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聂焉骊身如轻盈飞鸟,旋身便点着暗卫刀锋跃起,饮春剑瞬息无声连夺数人- xing -命:“金陵城内大动干戈,巡防营若发现可就闹大了·”·他们只欲速战速决,林熠手里长剑缓时必见血,但一时仍被众多暗卫拖住。
两道高大身影忽而从不同方向出现,檐上背着暗淡光线,挥剑反围堵住暗卫··这两人武功高强,一人招式凌冽无情,出招必伤,另一人内力浑厚,长剑所到之处雨幕斩破。
林熠趁隙看去,发现其中一人正是萧桓,另一人则是邵崇犹··萧桓杀开重围便至林熠身边,手中剑光扫开数名暗卫,林熠眼角沾了一滴嫣红的血,轻笑道:“你回来了。”
四名大燕顶尖剑客迅速将宋宅内涌来的暗卫杀得片甲不留,细雨霏霏,夜幕下院内血水混着雨水淌开··林熠转头看见邵崇犹在暗卫身上搜了搜,不出意料,没有任何与景阳王萧放有关的东西,萧放做事很仔细。
“你认识萧放”聂焉骊感到奇怪,“怎么会来这里”·邵崇犹看了他一眼,深邃的眉目隔着薄雨不甚真切:“有点旧仇。”
林熠走到萧桓身边,想了想,看向邵崇犹:“那天追杀你的人……”·邵崇犹点点头:“是萧放的人·”·林熠没有多问,邵崇犹也没有多逗留的意思,只提醒道:“最好两刻钟内离开,萧放在城中还有人手。”
他随即转身跃上檐角,很快消失在雨幕中··林熠、萧桓和聂焉骊进了屋内,循暗道分头去探··林熠按照记忆里图稿上最隐蔽的一处暗室方向而去,与萧桓一前一后穿过数个岔道口。
“你没带手下来”林熠小心避开一处机关··萧桓不急不缓跟在他身后:“留了几人守在外面,以防漏网之鱼·”·走到暗室门前,林熠站定回头看他:“我还是杀了宋邢方,他必须死。”
萧桓俊美的面庞在闪烁的石壁火把光亮下格外深邃,他目光澄澈温和:“杀便杀了,是他自找的·”·林熠见他忽然靠近,随后揽住自己在狭窄暗道内错了个身,将自己护在身后。
萧桓伸手启动了暗室机关,暗室门缓缓打开,机关弩瞬时触发,他反手抽出佩剑,真气盈遍剑身,数十毒箭被叮叮当当截断··林熠在他身后,悄悄捋起一萧桓半束散在肩后的一小束乌发,在指间缠了半圈又松开,而后随他进入暗室。
暗室内反而没有火把燃起,林熠取了外面一支火把,光亮照出一小片,挪动时便又看见另外一片··“景阳王……是何居心”·林熠声音沉怒,带了几分杀意。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暗室内满满当当摞了上百套铠甲,玄铁啸刻,犹自带着寒意,竟皆是昭武军制式·萧桓俯身拾起一件军甲,林熠手中火把靠近,仔细照清楚再看,竟做得一丝不差。
林熠伸手细细抚过铠甲肩头虎啸纹,翻转过来,里面就连军士编号都有,可谓如假包换··萧桓掂了掂重量,摇头道:“分量做工与你们北大营别无二致,披上这身甲,便是披上了昭武军的名号。”
太子先前透露景阳王萧放对昭武军有小动作,竟是这般蓄谋已久的做法··“他是打算在金陵城起事,而后推卸给昭武军不,这于他而言没什么好处。”
林熠很快否定了这个最直接的推测··“也可能这批军甲在此交货,还打算运到别处去·”萧桓将铠甲放归原位,丝毫挪动的痕迹也没留下。
聂焉骊从另一处暗室过来会和,看见眼前景象也有些吃惊:“那边有不少兵铁刀剑,都铸着昭武军的印·”·林熠冷静下来:“这里的东西一件也不动,定远军昨日又来了人,便让萧放当作是定远军来寻仇,暗室暗道原样封好。”
聂焉骊想了想,笑笑:“不难·”·三人退出来,聂焉骊仔细匿去暗道内痕迹,又将机关全数归位,就算萧放派人再来也察觉不出异样··待处理了狼藉血腥的宋宅现场,院外传来巡卫营夜巡的动静,一名负重伤半爬着逃出去的暗卫引得他们注意,很快一边召集人手一边破门进入宋宅查看。
鬼军亲卫发出暗器一击夺了那暗卫的- xing -命,巡卫营登时大噪,追入夜色中去··林熠三人再次分头离开宋宅,巡卫营扑进无一活口的宅子,连他们的衣角也未看见。
林熠和萧桓跃入夜下细雨之中,掠身出了宋宅,过了一条街,萧桓忽然打了个暗号,两人同时闪身匿入一座小楼廊下,萧桓搂着林熠避身··绣楼内约莫是姑娘家在说笑打闹,隔着门窗听不真切,小楼下的窄巷内飒沓而过一队人马,马蹄溅起雨水,蓑衣斗笠掩住这些人面目,一道惊雷破空响起,雨势瞬间加大。
林熠回头瞥见斗笠下露出的一截佩剑,又仔细看那马匹鞍辔,低声道:“犷骁卫”·萧桓垂眸看着那队人马匆匆而过:“应当是卢琛明带人从梵灵山那边回来了。”
轰鸣雷声和隆隆马蹄远去,雨水淅沥顺着檐瓦流下,绣楼内安静下来,姑娘抚琴的轻缓音律透过雕花窗栏传入雨中··林熠抬眼看向萧桓,远处夜色烟雨下,金陵辉煌灯火罩着雾气,萧桓剑眉乌鬓,桃花眼尾的痣格外温柔。
两人静静轻拥着,雨水帘幕隔开十丈软红,林熠指尖拂过萧桓弧度风流的眼尾,笑道:“不知多少年,才修得同在檐下避一场雨的缘分·”·第58章 小楼·金陵夜雨沾衣, 归人匆匆。
二人并未回宫,而是回到萧桓在金陵城的那座安静宅院·宅子内暖黄灯火,小楼檐下滴答落雨, 院中梅树枝干遒劲乌沉··林熠回房间内沐浴, 换下带血的衣裳,披着一身宽大玄色单袍迈下木头楼梯, 见萧桓也已收拾罢,正在厅内吩咐鬼军亲卫。
·林熠揣手立于檐下等了一会儿, 夜雨渐小, 萧桓办完了事情, 林熠踩着木屐悠悠走进去,靠在书案旁随手拎起案上长剑··“这是你的佩剑”林熠抽出剑。
剑鞘剑柄均是玄色铸暗纹,仔细看去是山水图, 分量偏重,剑身如练,澄澈而锋利,边缘弧度极为优美··萧桓坐在案后, 一手撑着下巴看林熠,眼中温和:“是,此剑名为‘醉易’。”
林熠极感兴趣, 握在手里反复比划把玩:“先前从未见你用剑,这剑与你甚是相配·”·他抽出自己的冶光剑,把醉意丢给萧桓,挑眉笑道:“来试试”·林熠倾身跃过书案, 身形如一道轻云,宽大锦袍皱如春水,冶光剑毫不客气,直冲萧桓而去。
“承蒙指教·”·萧桓抬手握住醉易的剑柄,身形不急不缓一避,剑锋相错的瞬间,林熠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浅淡的睡莲气息··林熠旋腕回身,剑从身后而出,萧桓与他过了十几招,案上灯烛丝毫未晃。
两人从厅内打到檐下,长剑掠出弧度时接住几丝细雨,朦胧灯光将二人身形与剑光映得如画,淅沥沥雨声与剑刃交错的清越鸣音混合起来··林熠的剑法得林斯鸿真传,冶光剑出招便带着烈阳之息,宛若扶桑盛放。
萧桓身法凌厉从容,万变蕴于不变之中,醉易寒光如水,于温柔中贮藏着无限浑厚内力··林熠腾空一旋身,接住萧桓力逾千钧却剑势柔缓的一招,随即落地时身子轻轻一歪,软绵绵靠在萧桓胸前,一手环着他颈项,另一手挽了个剑花收势,耍赖道:“打不动了,你一点儿不让着我。”
萧桓便只是笑,单臂揽着他腰际:“几天不见,竟二话不说提剑就打·”·林熠笑嘻嘻道:“这不是好奇嘛,原来你剑法与内功一脉相承,内蕴天地,看来我这几年追不上你进境了。”
林熠站好了拉着他回房间,脚下木屐声清脆··“你怎么今夜提前回来了”林熠问··“心里不踏实,好在赶上带你回来。”
林熠进屋后把萧桓的醉易仔仔细细擦拭一遍,喃喃道:“但凡沾了血就要彻底擦干净,从前在北疆,这习惯可耽误我不少时间·”·萧桓铺开纸张,研色调匀,微微俯身提笔勾画,道:“曾有耳闻,你下了战场,但凡有条件,再累也要换下沾血的衣袍。”
林熠对着烛光从头到尾端详了一遍醉易,终于满意地收剑入鞘,抖抖锦袍道:“没办法,实在讨厌血·”·他懒懒倚在书案旁,嗅了嗅杯中大红袍的浓郁清香:“景阳王竟然盯上了昭武军,上一世可没有这出,他是疯了么。”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笔下未停,淡淡道:“宋宅里的东西应当是这段时间才运进去,未必绸缪许久,当是有什么事逼得他如此·”·林熠抿了口茶,冷冷道:“北大营筛出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一人与萧放有关。”
“打算让他自己现形”萧桓问··“还真想看看他要怎么折腾·”林熠笑笑,“令雪兄最近在军器营,千石弩已落了模,不过耗材巨大,约莫造出二三十台先试试。”
萧桓唇角勾起:“下次随你再去北大营就能见到了··“也不必,运几台到你们江州大营就好,鸾疆舰配合千石弩,想来也不错·”林熠道。
“费令雪知道江悔的事情么”萧桓随口问道··林熠点点头:“他知道曲楼兰不是被江悔所伤,听说江悔回到北疆后就没再问过他的事。”
萧桓落了笔,林熠才瞥向书案上,眼睛顿时一亮,跳起来凑过去看:“你偷偷画我”·萧桓把画纸铺陈到一边晾着,端起茶盏,就着林熠喝过的地方饮了一口,道:“画得光明正大,可喜欢”·林熠心里雀跃,笑道:“这副送我。”
画中的林熠一身红袍,手里冶光剑势迅疾,衣袂轻扬,微微侧着的脸上带着三分戏谑三分笑,林熠仔细看了半天:“原来你眼里的我是这样……怎么画得这么行云流水。”
萧桓看着林熠,笑道:“这副画得不仔细,改日送你副别的·”·“能不能把咱俩画在一起·”林熠坏笑着问··“落款是我,画中是你,这不就很好”萧桓牵起他手腕出厅堂往楼上去。
林熠回头看了一眼,书案旁贮着数卷画,应当不是已故的画师陆冕所作,难道是萧桓从前的画作这几日竟忘了展开看看··林熠在萧桓隔壁屋子睡下,雨漏三更,小院静谧,是夜杀人的场景并未带给他噩梦。
翌日清晨,林熠早早收拾妥当,趁着回宫之前去找一趟封逸明和顾啸杭,萧桓这回倒是没有反对··顾家宅子内,封逸明百无聊赖投镖玩,林熠奇怪道:“顾啸杭不在”·封逸明神情复杂,塞了林熠一把羽镖:“林熠,告诉你一件事,你千万别不信。”
林熠莫名其妙:“什么事”·封逸明表情有点绝望,又有点幸灾乐祸:“顾啸杭可能要当驸马了·”·林熠想了想,顾啸杭毕竟背景不一般,当个驸马也不稀奇,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哪位公主”·封逸明拍拍他肩膀:“那天我也是这么问的,不过林熠,眼下适婚的只有一位阙阳公主……”·林熠:“”·封逸明笑得五味杂陈:“上次在城郊遇见阙阳,也不知顾啸杭哪里做得不好,阙阳对他颇有点意思。”
林熠百思不得其解:“上次阙阳不是喊着要弄死他么怎么又看上他了,这是想让他当了驸马再慢慢折磨”·封逸明摆摆手,丹凤眼写满了惆怅:“哄过头了呗,女孩子我见得多,阙阳那是真喜欢他,天天变着法子接触,你说说,顾啸杭是不是玩完了”·林熠揉揉眉心:“顾啸杭怎么说”·“他那人嘛,倒是挺有办法,能让阙阳丝毫不生他气,但实在甩不脱啊。”
封逸明耸耸肩,“我看这事要成·”·林熠仔细想了想:“倒不会,顾啸杭还是有办法的,眼下他只能应付着,待离开金陵就好说了·”·顾啸杭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这位顾氏少主自然是有办法的,林熠不担心他应付不来,只是不知顾啸杭怎么衡量这件事。
两人正聊着,仆从进来报:“公子,有位姓谈的公子找您·”·林熠思索片刻,心下一喜:“请他进来·”·二人出门去迎,果然见到谈一山随仆从往来走。
“这是从北边回来”林熠上前笑道··谈一山一身布衣长衫,气质淡然和善,与上次在瀛洲一别更有不同,见了林熠格外欣喜:“未料到公子真的在。”
封逸明只是听闻谈一山的事,并未真正见过,今日十分好奇,三人聊了许久··上次林熠借了本钱给谈一山,他回徽州带同乡收了黑茶,率商队往最北边的恰克图商市,这批货物买卖很顺利,这次回来绕道金陵,便是试着看能不能见到林熠。
“这条线路就算打通了,往后商队人数和货物翻几番也没问题,南茶卖到恰克图还是第一次·”·谈一山不骄不躁,如数奉还了林熠为他出的本钱与银利,给他们讲了这条商线的种种情况。
“寻常商队不会走那么远,是你的本事和吃的苦换来这条商线·”林熠颇为他感到高兴··谈一山此行也是匆匆,未到中午也要走了,私下跟林熠讲:“这条线路沿途下个月就能收送信报了,侯爷另给的钱都用在了刀刃上,日后有进展便让他们直接告诉您。
“·林熠摆摆手:“此事全交由你,若顾不开,我帮你召人手·”·回宫后循例去给永光帝请安,太子在旁,阙阳公主也在,林熠脑袋发胀,预备好面对一场胡闹,阙阳却安静怪顺之极,连呛都没呛他一句,只是看着他的目光仍旧不算友好。
林熠心里更加发毛,顾啸杭这是把阙阳变成了另一个人么·永光帝倒是没提驸马的事,林熠稍稍放下心,回去后感觉浑身疲惫,抱起玳瑁纹发福的猫儿一通揉,进了殿内对萧桓说:“过几日云都寺法会,咱们也得去。”
萧桓递给他一份信报:“云都寺恐怕不太平·”··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第59章 云都·云都寺位于金陵城郊, 大法会三年一次,皇族与满朝文武均要前往祈福,自从太后虔诚礼佛, 大法会更是马虎不得。
天蒙蒙亮, 金陵皇城已宫门开启,雕金镂玉的车驾如流水一般依次离宫, 永光帝、一众后妃、公主皇子皆同往,朝臣随行··林熠昨夜睡得晚了, 困倦得不愿骑马, 躲进马车里补觉, 萧桓率鬼军亲卫驭马缓行,经过林熠的马车时,车帘掀开一角, 林熠悄悄朝他眨眼一笑,萧桓眸子弯了弯。
待到城外,林熠反而睡不踏实,轻轻跃下马车, 仆从给他牵来马,林熠便扬鞭追上顾啸杭和封逸明··二人正谈着什么,林熠一来, 顾啸杭有点神情不自然,封逸明朝林熠挤挤眼睛:“看咱们顾大少的本事。”
林熠循他暗示方向看去,便见阙阳公主并未在马车里,而是在宫人簇拥下坐在马背上, 不远不近地,时而回头瞥一眼,看的正是顾啸杭这边··林熠无奈摇摇头,不动声色与顾啸杭保持一点距离,免得被阙阳公主看见了又有不满。
“是上次在城郊”林熠问··这话有点突然,但三人都知道怎么回事,顾啸杭轻咳一声,对林熠道:“林姿曜,你别误会,我没对她怎么样,就是脾气好一些,她不知怎么就……”·林熠笑笑,打趣道:“百炼钢只怕绕指柔,你脾气太好了,谦谦君子不卑不亢,她正吃这一套。”
阙阳公主会喜欢顾啸杭不难理解,顾啸杭比寻常那些纨绔们稳重有礼,模样一等一,才华身世样样无可挑剔,最重要的是面对阙阳不畏惧也不谄媚,他礼貌- xing -地应对阙阳就足以使她另眼相看,若稍稍用点心去哄,阙阳没有不栽的道理。
顾啸杭脸色有点精彩,似是要解释什么,林熠摆摆手:“我没什么,只是她的脾- xing -你可得想清楚,若对你百依百顺,你也能让她改好,若她本- xing -难移,你就……为民除害吧。”
封逸明哈哈大笑,顾啸杭反手抽了他坐骑一鞭,把封逸明赶出去一截··顾啸杭回头对林熠道:“我对她无意·”·林熠摇头道:“我也不相信你会喜欢她,顾啸杭,不论如何,记住她手里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
这话有些瘆人,阙阳残暴而不自知,见人不顺眼的就动刀动枪,刀子从未割在她自己身上过,她不会体谅任何人··快到山脚下,林熠催马上前跟在百官车驾中间,没有到萧桓身边,只是在不远处看着萧桓挺拔清朗的背影,心中颇为惬意。
云都寺在半山上,车马到山脚便都停下,浩浩荡荡的队伍沿步道往寺里行去,不少年纪偏大的臣子走到后来颇为辛苦,擦着汗、拄着拄杖,在仆从搀扶下勉勉强强跟上,惹得永光帝摇头直笑。
林熠沿路超过不少人,边看风景边想事情,不经意又听见卢俅和右相于立琛互相斗嘴,朝中清流肱骨与老狐狸你一句我一句明朝暗讽··今日于立琛占了上风,卢俅要随行御前,匆匆收了唇枪舌剑的功夫溜了,于立琛捋捋发白的胡子极为满意,左相周扬海在旁笑呵呵打圆场,林熠听得心下发笑。
待到寺中,法会诸多事宜已筹备好,太后提前一月从金陵城内的寺院来到云都寺,眉目慈善,衣着清素,头发已皆白,却精神淡然··永光帝与一干皇子公主见了礼,林熠也上前行礼,太后对他印象很深,颇为喜爱这孩子:“从前你来金陵时还小,一众世家子弟中数你神采最瞩目,是林家人的模样。”
法会隆重,香烛烟气缭绕在大殿檐角,袅袅飘入寺院内高大银杏古树枝叶间,数百僧侣念诵经文,神佛金身宝相庄严,慈悲俯视世间··林熠与萧桓并肩立于安静一角,寺院法会情形尽收眼底,仪式冗长繁杂,终于折腾到最后,期间并未出现什么变故,林熠心里的警惕却没放松。
法会仪式总算完成,院内一时人影憧憧,人们渐次离场,华服丽影来往间有些混乱··旁边大殿忽然传出一声尖叫,混乱声随之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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