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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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钧侯[重生] by 白刃里(上)(3)
·林熠依旧用冶光剑撑着身子,发丝微- shi -,脸色苍白,望向那人··“你……回来了……”·太过熟悉,纵隔着一张面具,林熠也认得出是萧桓,但又感到陌生。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别动·”·萧桓把长弓丢下,大步上前把林熠轻轻揽在怀里,修长微凉的手指取了一粒丹药,喂到林熠嘴里,药化开时略苦。
他探了林熠脉门,平缓沉厚的内力注入林熠心脉,便减轻一丝痛··未曾想到,只是离开一夜,回来就成了这副模样··院内血腥味顿时被萧桓身上清冽淡香冲散,林熠浑身失了力气,全身重量倚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肩头,脑海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嗡鸣,。
“将军,剿杀六百一十三人,生俘四百五十九人·”·一名士兵前来禀报··“交予定川府·”·萧桓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到耳边,清澈的嗓音显得低沉而不容置疑。
士兵退下,林熠想起那少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萧桓要带林熠走,林熠却轻轻拉住他,他一下也不想动,就这么靠着··那丹药竟很快起了作用,折花箭伤带来的钻心蚀骨之痛渐渐褪去,心头暴戾的杀意也平息。
萧桓轻轻揽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痛楚和疲惫如海潮来去,消失不见,林熠抬起头,退了半步站好··“好些了”萧桓问··林熠点点头。
细雨霏霏,肩头沾- shi -,萧桓鬓发如墨,那张乌沉面具贴着他的脸,眼尾的痣也被遮了去,清冶下颌的弧度变得凌厉··萧桓温和地注视他,耐心地等林熠开口。
林熠想了想,却问道:“什么时辰了”·“巳时·”萧桓顿了片刻,“怎么”·“没什么,你留的字条,说中午回来。”
林熠看了看遍地血腥,脑海一时有些发空,“你回来了·”·萧桓牵着林熠手腕,带他离开院子,出门前,取出一张轻巧面具为林熠戴上:“随我去江州,姿曜,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林熠什么也没问,直至镇外江边渡口,看到数十身穿暗甲、戴着黑哑面具的军士静静肃立,对萧桓齐齐撤步一礼,声音低沉齐整:“将军·”·而宽阔的漉江两岸,千里泼墨,江上静静沉锚停驻着一艘乌铁漆黑的巨大战船。
战船上,猎猎大旗随江风飘扬,黑色的旗上绘着慑人的恶鬼,面目狰狞,唯左手拈着一朵扶桑,赤红如火··林熠认出旗上图腾··黑旗暗甲,恶鬼拈花,正是燕国三军之一,鬼军的图腾。
这战船船头隐隐绘着鸾鸟暗纹,想必正是鬼军麾下的鸾疆舰··鬼军,驻于江州,据守江淮至剑南、岭南防线,统帅是酆都将军··林熠满心纷乱思绪,终于避无可避,没法再用别的答案骗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萧桓:“酆都将军……是你”·第31章 千舰·林熠想起自己先前和萧桓聊到酆都将军的情形。
“这位将军只听王令, 除了面见皇帝,甚少露面·”·“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位大将军·”·……·他说想见, 如今真的让他见了。
镇守南境的大将军, 竟在自己身边风轻云淡地待了这么久,前几天还是江州阮氏的公子, 温润平易, 论起生意毫不含糊, 下一刻就带着战船和兵马从天而降··究竟是自己不设防, 还是萧桓在不同身份下都太过如鱼得水。
若一开始就知道萧桓这重身份,林熠一定奉之如客, 绝不逾矩·他是烈钧侯,将来要执掌昭武全军, 与酆都将军走不了这么近··如今已是交情匪浅, 林熠有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感觉。
林熠想用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心态面对萧桓, 可一开口, 复杂滋味藏不住:“想必这阵子耽误将军不少事·”·“一开始不以这身份出现, 是怕没法与你交朋友。”
萧桓显然看破林熠的顾虑, 轻轻道,“侥幸希望你不会因此疏远我,或许还是难为你了·”·林熠酝酿着要摆出的客气姿态,就这么一下子卡在那。
这人明明手握数十万兵马,江淮到岭南绵延千里山河, 皆可呼风唤雨, 却总有种把一颗心掏出来递给自己、是好好收着还是丢到尘土中, 凭君所愿的感觉··他后撤一步的念头才露出一点苗头,萧桓就以退为进,偏让他躲避不得。
林熠不怕刀光箭雨,却怕真心二字,食过人间至苦之味的人,最知它的难得··真心假意他分辨得出,但为何要这么辛苦与自己交朋友,他似乎有答案,却又找不到那个入口。
江上白鹭振翅,如流云划过,林熠不动声色,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试问道:“若我疏远你,你会怎么想”·萧桓郑重地道:“那只好试着重新与小侯爷认识。”
林熠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抬眼认真地看着林熠,眸子微弯,眼底温柔:“在下萧桓,字缙之·”·林熠一怔,想起自己重生后刚回烈钧侯府那天,渡园内,粼波落花,萧桓便是这样回答他,甚至目光也一模一样。
他心里似乎吹度一阵微风,重云无声无息地散开,豁然明朗··罢了,又有什么锁,是这种温柔解不开的·林熠望着萧桓,微微偏头一笑道:“在下林熠,字姿曜。”
两人覆着面具,挡住了容貌,却拆下身份的阻隔,一如今生初见时,重新结识彼此··“你的字与我有缘·”林熠看着他,眸子清亮,开玩笑道,“咱们兴许是注定要认识的。”
萧桓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点点头……上一世,他告诉林熠自己的表字,林熠在他手心写下同样的话··林熠心里反复念着,垂眸道:“似乎有点熟悉。”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走吧,姿曜·”萧桓淡淡道··他习惯于耐心等待,也习惯于理智,知道林熠昨天梦见从前的事,是受折花箭伤的影响,而非真的回想起什么。
战舰静静停在江上,如乌黑巍峨的山脊,舷侧搭下一条舷梯··萧桓带林熠踏上舷梯,身后鬼军亲卫跟随,一声低沉悠远的号角响起,战船起锚··漫天云层昏暗,细雨笼在江上,两侧青山浓墨,巨大战船缓缓启程,驶入广阔漉江,随流南下。
林熠一身赤红衣袍,是这鸾疆舰上,乃至整条漉江之上最绮艳的一抹颜色··他身上疲惫和脑中混沌已散得干干净净,与萧桓走到战船船头甲板上,江心风骤雨疏,头上百尺桅杆悬着的鬼军大旗随风招展,图腾上恶鬼所拈的火红扶桑花,与林熠的衣袂相映。
林熠垂眸道:“那,你不是阮寻……”·两人皆覆着面具,彼此目光交织,萧桓那双桃花眼蕴了锋寒,看向江上战船鸾疆的倒影··“江州阮氏真正的公子,你其实认识。”
萧桓对他说话的语气很柔和,一如既往··林熠想了想:“聂焉骊”·“是他·”萧桓话里带着浅浅笑意,“他自小在清江剑派习武,游荡江湖,阮氏公子的身份是我向他借来的。”
“不过,聂焉骊本名阮墨·”萧桓沉默片刻,道,“我母亲恰也姓阮,阮寻这名字是我的·”·“原来如此·”林熠开玩笑说,“将军隐瞒身份,聂焉骊也算是帮凶。”
远在江州,正倚在香阁之中、听着花魁抚琴的聂焉骊打了个喷嚏··“要不要进去休息”·左右亲兵屏退,船首只余他们二人,萧桓看林熠的绯红衣袍在风中扬起。
“我没事·”林熠微微眯起眼睛,战船在江心稳稳行驶,破浪如蛟龙,水面安静,耳边风过,“酆都将军……从前我好奇会是怎样的人,从没想到会是这样。”
萧桓待他一如从前,但林熠感觉到他的不同,那身将军武袍和乌底暗红绘纹的面具,使他整个人有种冰冷霸道的气势,是属于酆都将军的尊威··鬼军戍守南境疆土,历来以其强大披靡为世人所知,传闻酆都将军是凶残暴戾、杀孽深重的恶鬼,否则怎会有这样的名号·可他偏偏是个风度无双的俊美男人。
林熠抬手撑在栏上,江畔山水退到身后,他侧头好奇地问道:“知道你身份,又见过你真容的人多吗”·萧桓笑了笑,摇摇头:“并不多。”
上一世,直到他登基为帝、鬼军任命了新的统帅,也未向天下公布此事··林熠得此殊遇,心里更茫然··片刻后想明白了,萧桓一定是为了燕国布防军务而来结识自己,大概是发现自己与他想法相合,才邀自己到江州,还开诚布公地明示了身份。
一心精忠报国、心怀天下的小侯爷这么一想通,便茅塞顿开,朦朦胧胧的私人情绪一下子被他归拢到正直无比的“家国”二字上,却又有点莫名失落··又劝自己,失落个什么劲儿,建立在正经事务上的友谊,才最根正苗红、坚不可摧。
“将军,已经派人去查定川府刺史·”·夜棠今日换了一身黑裙,窈窕英气,与鬼军制服同色,亦戴着面具,上前禀报道··林熠眼前一亮,半开玩笑道:“鬼军之中还有巾帼坐镇。”
·夜棠被他逗得一笑:“我也不算鬼军麾下,只是为将军效力罢了·”·“姐姐的眼睛真漂亮,戴着面具也遮不住倾城之色。”
林熠笑嘻嘻赞道,他和姐姐林云郗关系好,小时候整天就想让林云郗高兴,一贯嘴甜··夜棠的确是极美的,尤其眼睛,皓如明月··夜棠被夸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这少年讨喜得紧,怪不得能让萧桓特殊对待,笑道:“小公子太会说话啦,鬼军之中可挑不出这么讨喜的人。”
萧桓看了夜棠一眼,夜棠反应很快,立即正色收声,不敢再得意忘形··林熠有些乏了,昨夜没睡好,凌晨时又打打杀杀险象环生,萧桓便带他回船舱休息。
“今天不晕船了罢”萧桓问道··林熠伸了个懒腰,鸾疆舰很稳,走在甲板上与走在地面上没有差别,他笑道:“其实我从前没晕过船,昨日大概是命中一劫。”
林熠又想起来什么,疑惑道:“你带鸾疆舰返回来,是因为知道出事了”·鸾疆舰赫赫有名,与烛龙舰、玺云舰皆是鬼军麾下王牌水师,带鸾疆舰来平定那一撮反贼,似乎有点小题大做。
“出发时还不知道·”萧桓摇摇头道,“只是因为这船很稳,据说从来没人晕船·”·林熠:“”·夜棠跟随在身后,闻言险些绊倒,萧桓昨天问她的问题,原来是为了这个·驱鸾疆而来是因为怕自己晕船镇压反贼的解释一下子显得无比合理,林熠觉得自己一定理解错了。
萧桓把林熠带到船舱内,布置简洁舒适,门关上,萧桓取下面具,林熠问:“在鬼军之中,人人都要遮住真容”·“若在江州大营内,除了我,都可随意如常。
出了大营,全军通常都要覆面·”萧桓道,“南疆防线有些特殊,许多年前出过事,从此有了这条规矩·”·林熠洗了个澡,换下一身沾血的衣袍,穿了身鬼军的武袍。
一身黑衣的林熠显得沉静许多,发梢- shi -着,眉目锋利深邃,甚至有种不羁的妖异,萧桓一时有些挪不开眼,从前林熠在宫中,素日便是一身黑色锦袍··林熠一头倒在柔软床榻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淡香,看来这间船舱是萧桓专属起居所用。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沉沉睡去,萧桓就在旁边批奏报,船舱内安静宁谧··鸾疆舰稳稳加快了速度,顺漉江向南,不过半日便抵达江州境内··林熠醒来,萧桓合了奏报,起身道:“出去看看”·两人戴上面具,到甲板上,江州天气晴暖,漉江两岸尽是繁花漫山,峭壁山石氤氲水雾,淡金色的阳光遍洒水陆。
鸾疆舰已降下速度,行至江道九曲的一处,却不知怎的,山势无形中忽然转了方向··林熠熟谙阵法,知道这是这江上布的阵,一般人根本无从察觉,进不到阵内水域。
经过这道水阵,四周风景渐渐变化,不久后,前方两道天险峭壁,高耸入云,如接天连江的剑门,只留下中间一线水道··“这江上水阵和峭壁之后,就是鬼军驻地。”
萧桓带他再次走到船首··“带我来这里,会不会不合规矩”林熠问道,鬼军驻地毕竟与其他大营都不同··“将军就是规矩,怎么会不合规矩”夜棠在旁打趣道。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其实真的不合军纪,勉强找出一条允许无关人等进出的军律,也仅适用于将军夫人··鸾疆缓缓驶入那道天险,两侧崖壁垂悬,直刺天际,一出天险,万顷平波上蕴着浅淡雾气。
雾气随鸾疆行进渐渐散开,林熠被眼前景象震惊··水面宽阔绵延,远处水天相接,无数漆黑玄铁战舰静静停驻,列阵望不到边际,迎候他们··左翼舰阵的船首雕铸神兽,啸然傲立,栩栩如生,正是烛龙舰。
右翼舰阵船身隐隐绘有翻卷云浪,乃是玺云舰·而中间主阵则与他们所乘一样,皆是鸾疆··“这里有多少战船”林熠问。
载着萧桓和林熠的船划过水面,战舰阵列中鸣起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回荡在水面,船上万千暗甲士兵喝声震天,齐整如雷··“恭迎将军”·“鬼军千舰相迎,还望小侯爷不计前嫌。”
萧桓侧头看着他··漫天号角沉沉,千军齐喝回响,林熠心跳有些快,他望着萧桓笑笑:“自是不介意了·”·夜棠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对林熠笑道:“江州大营鲜有人来做客,将军待公子真是不同。”
林熠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同为朝中效力,都是自己人·”·鸾疆驶入千舰舰阵中,近看的震撼不亚于方才,经过两侧无数战船,停靠在船坞中,重锚落定,萧桓带林熠上岸。
江州大营整体处于巨大的峡谷之内,水域中间宽阔,两侧收窄,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都有布阵,两岸一侧是悬崖峭壁,一侧是山峦尽头的平坦土地,数不尽的军帐和营房··萧桓带他到主营,大帐内等候着数名副将,见了萧桓齐齐一礼。
回到江州大营内,普通将士皆不戴面具,军中从没人见过萧桓的真面目,已经习以为常··可看见他身边的林熠,倒都有些好奇,萧桓从不邀客人入大营,今日却带了外人来。
林熠见状知道他手下要汇报军务,便对萧桓道:“你先办事·”·萧桓想了想,点点头,对夜棠说:“带他去营中逛逛·”·林熠随夜棠离开,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萧桓一身黑色暗纹将军袍,戴着面具,在主帅座上随意靠着,威势逼人。
能治理出军纪如铁的鬼军,身为大将军的萧桓,想必与之前自己认识的并不同··夜棠一直没有摘下面具,也没让林熠摘下,林熠问她,她道:“你我都不是鬼军的人,跟将军进来,就不能以真容示人了。”
林熠心下了然,鬼军与外界在某种程度上是隔绝的··小船行驶灵活,边走边停,夜棠带林熠认了几处最凶险的阵:“寻常人找不到江州大营,误打误撞摸到边儿的,也都死在这些阵中了。”
“姐姐,你把布防都告诉了我,将军同意吗”林熠一边惊叹于阵法巧妙狠毒,一边有些哭笑不得··夜棠心直口快:“将军不发话,我怎么敢这么放肆,你放心,我看将军把你当自己人,根本不分彼此,这待遇跟将军夫人是一个级别的。”
·林熠:“……”·估摸着时间,夜棠送林熠回到主帐,萧桓已打法走了众人,便朝他招招手··林熠过去,主帅座位宽大,萧桓拉着他直接在身旁坐下,帐内没有别人,他摘下自己和林熠的面具,取了一卷图纸在桌上展开。
“这是大营地图,你记- xing -好,认一遍必能记住·”·于是仔细给林熠讲了大营外几道水阵,说道:“夜棠带你看了营内的阵,现在你只凭自己也可进出,不会迷路了。”
林熠听他讲阵法听得有些入迷,抬眼便看见萧桓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身上清冽香气包围着他··自从到这里,萧桓身上几乎是侵略- xing -的气势就难遮掩,这与他的温柔并不矛盾,反而如深海中不见底的漩涡暗涌,轻易就能令人沉溺其中。
林熠靠的他很近,便愈加迷惑:“将军,你一个劲儿朝我泄露军机,有何企图”·萧桓闻言直笑,手指撑着额角,眼尾的痣染上暮色灯火的余韵:“自是别有所图,居心不良。”
第32章 纵容·林熠拿起桌上那张酆都将军的面具, 比划着遮在自己脸上,懒懒靠着主帅座位的宽大椅背, 开玩笑说:“我怕是没得逃, 只能任凭将军处置·”·“暂不处置你。”
萧桓摇摇头,指着案上厚厚两摞奏报:“今天陪我处置这些, 明日带你出去逛逛·”·“明天不在大营待着了”林熠目光扫过那些奏报, 怕是有几十封。
“营内杀气太重, 你待久了不好·”萧桓打开奏报, 执一支狼毫笔利落批阅起来··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真是伤疤好得快,忘疼忘得更快, 林熠才想起今天自己被折花箭伤折磨的情形,不由倒吸一口气。
“明天去哪逛”林熠期待地问, “我可很久没来江南了, 咱们去买赤豆蜜芸糖吧, 那个最好吃·”·萧桓唇角轻扬, 笑道:“好, 给你买。”
江州暮色宁谧, 与此同时,千里之遥的北疆外域,克鲁伦河两岸生机勃勃,茂盛的牧草间花儿簇簇开放,库尔莫岭下, 身形单薄的漂亮少年骑着一匹骏马, 悠悠在河边驻足,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骑马的男人,一直低着头。
漂亮少年翻身下马,一手搭在胸前行,朝河边的人了个规规矩矩的礼:“大汗·”·他身后的男人也缓缓下马,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动也不说话··河边的人也是个少年,身形比起先前,已经变得健美挺拔许多,麦色皮肤,容貌深邃英俊,脸上自有种沉静的力量。
他正擦拭着手里长刀上的血迹,看了眼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漂亮少年,认出他那双深蓝眸子,淡淡道:“你是温撒尔”·江悔放下手,笑吟吟道:“叱吕部的人竟也认识我了”·那少年说:“不要叫我大汗,你应当知道我的名字。”
江悔便说道:“苏勒,你如今是叱吕部的主人了,或许还该有更大的野心·”·苏勒把刀挂回腰间,看着江悔:“你不也把白达旦部牢牢握在手里么——用你那些蛊。”
“你很厉害,可没几个人知道这些事·”江悔摇摇头,笑容澄澈甜美,“我不需要这种权势,我的蛊也没法用在你身上,倒是很愿意为你效力。
苏勒,你是神女的儿子,我想你很适合做十三部族未来的主人·”·苏勒面无表情:“你觉得我有这个兴趣”·江悔看了眼不远处正朝这边张望的清秀少女,问道:“那是你姐姐,乌伦珠勒”·苏勒蹙眉:“你想说什么”·江悔摆摆手,朝他比划着说:“我可没有恶意,你或许认识一个汉人少年,是个贵族,一身火红的衣裳,生得很俊美,他叫林熠。”
苏勒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握紧:“如何”·“我知道他先前救了你和你姐姐,你一定忘不了他·”江悔看了看苏勒手腕上的珠串,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力量,“他不会跟你做朋友的,但若你成为十三部族的主人,那就不一定了。”
苏勒没有回应他,看向江悔身后那名沉默的男人,那男人方才抬起头,身形高大,皮肤是长久不见阳光的冷白··他神情有些空洞,又有些痛苦,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仿佛正在恢复对周遭事物的感知。
苏勒打量半晌,这男人的容貌熟悉又陌生,透骨的诡异,问江悔:“这明明是白达旦部的大汗,你做了什么,他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江悔摇摇头:“没什么,大汗生了病,现在快治好了。”
江悔又回头仔细端详那男人,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喃喃道:“其实他有个很好听的新名字,叫楼兰·”·鬼军大营一入夜后,江上宁谧无声,雾气渐渐浓重。
大帐内,九盏铜枝灯台流明盈跃,用罢晚饭,林熠继续陪着萧桓处理军务,本以为两摞折子批完就万事大吉,却又有两摞冒出来,想必是这阵子积压下来的,林熠简直心疼萧桓。
“萧桓·”林熠道··“嗯·”萧桓低声道··“萧桓·”林熠又念了一遍··“怎么”萧桓垂眸一目十行地看折子,耐心应他。
“没什么,熟悉熟悉这名字·”·林熠果真依言,乖乖坐在旁边陪着他,闲来无事东摸摸西碰碰,又拿过那张江州大营的舆图研究起来··“鬼军自建立起,也就十年,你这么年轻,不会是第一任酆都将军吧”林熠侧头看他。
萧桓的侧脸如雕刻般,现在穿着黑色武袍,衬得他多了几分硬朗··他笔下没有停,就这么一心二用边批折子边跟林熠聊着:“先帝在时,就有意在岭南建立一支军队,作了一些准备,却没成型,陛下十几年前也有了同样的想法,绸缪日久,于是十年前我奉命把此事完成。”
萧桓说得很简洁,林熠却想了想道:“想必诸多不易·”·“这中间是很曲折,不止一代人的心血·”萧桓道,“正如你们的昭武军,承袭前朝的昭武玄甲。
就连柔然十三部的铁骑也非一朝成型,金帐跟前的神鹰白羽旗,便是前代亲王的图腾·”·两人就这么坐在一处,林熠时不时问萧桓几句,萧桓都仔仔细细回答他,烛泪溢满了铜枝灯台,奏报也批完了。
夜里住在萧桓的大帐内,林熠开玩笑说:“今晨旧病才发作过,上一次在遂州城时,你说我险些发狂杀了你,就不怕我今夜又提剑动手”·“打得过你的人没几个,总不能让你跟别人住一起。”
萧桓脱了外袍,隐隐烛光下身上线条紧实优美,他欺身过去,把林熠枕边的冶光剑取走,“乖乖睡,若杀了我,明天就没人带你买糖吃了·”·林熠被他倾身过来时身上独有的气息笼住,老老实实不敢乱动。
萧桓去把剑放到桌上,林熠问道:“你说,皇上若知道烈钧侯和酆都将军天天睡在一张床上,会怎么想会先削了我的爵,还是先收了你的兵权”·萧桓回到床边,熄了灯烛道:“睡在一处也没见得做什么,若平白这么获罪,是有点冤。”
“那要做点什么才不冤”林熠听了笑道··萧桓俯身过来,昏暗之中两人一下子离得极近,他声音带着笑意,低低地打趣道:“你觉得呢”·林熠脑海里嗡了一瞬,脸上顿时一阵热,胡乱道:“我……不是说这个。”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萧桓忍着笑,又问:“不是哪个”·林熠只觉得解释不清了,干脆恶胆向边生,抬手抓着萧桓手腕,翻身把他按倒,几乎是贴在他身上,耍流氓地道:“不是这个。”
萧桓方才丝毫没反抗,纵容林熠轻而易举又逞了回霸王,他一手被林熠扣着,另一手抬起来轻轻拍拍林熠后背,温声道:“姿曜,到了我的帐里还这么放肆。”
他的动作就像回应地搂在林熠腰间,又像是哄他一般,林熠仿佛耍威风的狮子被顺了脊背,抓着萧桓手腕的手松了劲,半个人趴在萧桓身上,俯身把脸埋在他肩窝叹了口气。
林熠闷声拖着音道:“你这么让着我,我感觉自己很欺负人·”·欺负得着吗若是打起来,八成多是萧桓赢··萧桓强压下心里的冲动,轻轻叹口气,抬手揉揉他后脑头发,笑道:“知道错了还不下来。”
林熠笑嘻嘻翻身躺好,凑到萧桓旁边又东拉西扯聊了半晌,才终于在满帐熟悉的淡香中睡去··次日,萧桓带林熠乘着一小舟,小舟在水面上千艘战船的映衬下,显得愈加渺小,却有种淡然的自得,沿水道缓缓出了江州大营,经过重重水阵,回到人间。
萧桓和林熠换下了鬼军武袍,林熠看着一身浅青衣袍的萧桓,觉得这人和初识那天一样,却又不一样了··夜棠跟随他们一起,摘了面具,却易了容,容貌显得寻常而难以让人记住。
林熠却一通赞美,嘴比蜜甜,夜棠笑得合不拢嘴,直羡慕林云郗有个这么好的弟弟··他们的船并未去江州最繁华的方向,在一处看起来宁谧的小城渡口靠了岸··林熠看见渡口的牌子,眼前一亮:“清宁府”·夜棠笑道:“公子看来也爱喝酒。”
江州独产的名酿“应笑我”,便产自清宁府··林熠最爱的就是这酒,却又同时惦记着赤豆蜜芸糖,笑嘻嘻问萧桓:“不是说买糖,怎么带我来喝酒”·“直接从窖里启出来的酒滋味最佳,待会喝完了就去买糖。”
萧桓登上渡口,回头朝林熠伸手,林熠本打算大马金刀地跳下船,见状便乖乖轻握着萧桓的手,十分文雅地跃下船头··第33章 太守·夜棠留侯在渡口, 萧桓和林熠往城中去。
清宁府在江州最北边,处于漉江北段水路起点, 无形之中亦是连通西域商路、南北贸运的枢纽··它的位置看起来很重要, 但始终很不起眼,地方不大, 除了每年“应笑我”出窖的时候, 人们都是静静来又静静去, 这小城奇迹般地没有繁荣起来。
一入清宁府, 天边余下一截漉江的影子,便听见街角另一边一个熟悉的声音, 语调抑扬顿挫——·“就在此处,你静静候着, 一定要心诚·”·林熠顿住脚步, 和萧桓对视一眼:“玉衡君”·玉衡君语气倒很正经, 他话音一落, 一人小心翼翼地问:“大师, 这样真能遇见贵人贵人真能化了我的劫”·玉衡君哼了一声:“心诚, 说了几遍,心诚”·“是是是……”那人忙不迭应道。
林熠听得莫名其妙,站着没动,问萧桓:“玉衡君还搞这一套他这是忽悠谁呢”·“他做事一般凭心情·”萧桓梳理了一下对玉衡君的了解,这么答道。
两人转过街角, 看见眼前场景, 林熠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不忍卒视··这街上赫然是清宁府府衙,门口摆着三张长桌,占了大半街道,供着一尊什么神像,香火烟气把旁边怒目的石狮子熏出了朦胧柔美。
满桌供品里一只猪头最显眼,威武不瞑目,缠着大红绸子挽了朵花儿··一名官员持着一柱香,分不清是对神像还是对那猪头,虔诚地拜了三拜·县衙众下属在他身后整整齐齐肃立。
而玉衡君依旧是那身半旧道袍,拂尘一甩,傲然立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指点着众人·,恍如神罗大仙出世··林熠认出那官员,低声道:“孟得安”·那名官员正是清宁府太守孟得安,他念念有词地拜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玉衡君眼皮子一抬,随即瞪大了眼睛,拂尘唰地指向林熠和萧桓,提声道:“快快别拜了,这不就来了么”·孟得安循声认出一身红衣的林熠,一对黄豆眼亮出了狼一般的光芒,嗷一嗓子就扑过去:“小侯爷!贵人诚不我欺,显灵了”·孟大人还没摸到林熠的衣角,便被一步迈到前面的萧桓挡住了。
他抬头这才看见萧桓,盈眶的热泪硬是被萧桓冷淡的目光吓得憋了回去,急智之下读懂了萧桓的眼神,把那声“王爷”咽回肚子里,秃噜着嘴道:“公……公子。”
林熠有些惊讶:“你们认识”·孟得恭恭敬敬道:“与萧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孟得安看看林熠,又看看萧桓,求贵人得贵人的狂喜被困惑冲散——烈钧侯和七王爷怎么在一块儿呢·林熠又瞥了眼香火缭绕间的供品大猪头,笑嘻嘻道:“孟大人这是摆什么道场求雨还是求财”·孟得安摆摆手:“小侯爷说笑了,但求保命罢。”
孟得安从前在瀛洲任过职,这人颇有点才华,为官也正直,当时有几桩显贵家族欺压百姓的旧案,他都翻出来给判了,林斯鸿还为此邀他到侯府作客,以表赞赏··不过孟得安人如其名,处世之道便是冲着“得安”二字,并不是嫉恶如仇、抱负高远的人,抱守中庸,混得进世俗,也认得了怂。
林斯鸿跟林熠讲:“俗世浊浊,能做到他这份上的官,已是不错的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玉衡君晃悠到林熠跟前,朝他嘿嘿一笑:“那药怎么样”·林熠道:“昨天那药是你制的的确管用。”
孟得安十分崇拜地看着玉衡君:“大师不愧是大师,还精通岐黄之术”·玉衡君谦虚地摆摆手:“还好还好,小毛病就算了,孟大人日后若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千万别客气,老道兴许能让你多活几天。”
“这个……提前谢谢大师了·”孟得安顿了顿道··孟得安朝他们一礼,道:“小侯爷,公子,不如咱们进去谈”·众人进了府衙,孟得安落座后,一双黄豆眼酝酿满了情绪,看着林熠想张口,却怯于萧桓在旁边。
萧桓漫不经心道:“有什么难处便讲罢·”·得此默许,孟得安热泪又涌出来,饱含深情望着林熠,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咬咬牙道:“小侯爷救命”·又看向萧桓,觉得这根稻草他不大抱得起,便只是十分心虚地颔了颔首,随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了自己的遭遇。
三天前,一向吹不起风卷不起浪的清宁府出了事,一出就是一连串,劈头盖脸把孟得安给串崩溃了··头一桩,是一支西域商队途经清宁府,原本要从渡口继续南下,却遭遇劫匪,报案后,孟得安派人去追,可劫匪流窜作案,出事的地方又偏僻,时隔一整天,根本找不见影。
孟得安只好先安置商队,谁料这商队里头竟有一名月氏国小王子,小王子名叫乌兰迦,混在队伍里来玩,结果这回伤得最重的就是他··孟得安几乎当场昏过去,西域诸国近年与燕国渐渐打得火热,永光帝重视邦交,若是乌兰迦出了事,无异于给大好形势添败笔,他孟得安也就不用混了。
他战战兢兢安排人给乌兰迦治伤,月氏人却依旧不大满意,天天催他要说法,再不行就要找永光帝去··“啧啧,飞来横祸·”玉衡君摇头道。
“我能怎么办劫匪抓不住,难道要我以死谢罪吗”孟得安苦兮兮看着林熠和萧桓··第二桩,则是- yin -平郡一开春闹饥荒,饥民四散南逃,而孟得安治下的清宁府恰好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可谓近水楼台。
于是孟大人刚做了一整夜被月氏人逼着以死谢罪的噩梦,早晨睁开眼,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获得了数万流民··站在城头上看着一双双饥饿泛绿的眼睛,孟大人险些一迈步跳下去。
孟大人被手下拦住,好歹坚强地下了城楼,把饥民暂时分流安顿下来,又传来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梵灵山塌了··梵灵山是清宁府境内一座佛家圣地,山上有座寂光寺,当年老太后时不时来祈福供奉,沾了皇族的渊源。
这样的山,是能随便塌的么·孟得安也是这么问的,可前来报信的寂光寺和尚双手合十,慈悲敛目道:“施主,塌了就是塌了·”·好在山只塌了一小半,除了韦驮菩萨像裂了道口子,寂光寺没什么大事。
可毕竟不太吉利,这事迟早要传到金陵去的,到时钦天监说两句,御史台参两本,指不定会变成什么风向·但不管风怎么吹,孟大人都注定要站在风口上了··月氏王子在他地盘上出事受伤,近万饥民搭着棚子挤在城北郊外等饭吃,皇家盖过戳的圣寺佛山塌了一半。
清宁县一点不清宁,孟得安也丝毫不得安··当官当得如此倒霉,林熠听到这,不禁同情地看着他··“太惨了,孟大人·”玉衡君饶是知道因果,再听一遍也还是津津有味,“小侯爷,公子,孟大人走投无路了,我帮他摆个道场求贵人,可巧就求来了你们,缘分啊。”
孟得安抹着眼泪掏出一块红帕子:“本命年,流年不利,小侯爷和……公子,可要救救老身啊·”·他其实有些心虚,江州是七王爷萧桓的地盘,他身为一地太守,出了事还被萧桓撞上了,可谓尴尬。
但他目光毒辣,萧桓今天显然心情不错,并不计较这些,他才敢开口,一半是求助,一半是朝萧桓表个态··林熠想到萧桓身为大将军,江州的事情该先问他的意思,便带着询问的神色看看萧桓。
萧桓的目光瞬间柔和许多,微笑道:“按你的想法来·”·孟得安不由觉得自己机智,七王爷果然心情很好··林熠托着腮,真诚地看着他:“孟大人,咱们也有交情,能帮肯定会帮的,可我能帮你什么呢”·孟得安仿佛见到了一线生机,脸上转雨为晴,搓搓手道:“小侯爷,不急,咱们一件一件……”又哈了哈腰,看着萧桓,一脸忐忑,“来……吗”·萧桓抿了口茶,微微点了点头,只要林熠愿意管,他把整个江州给他管都行。
孟得安便带着他们到了太守府,首先慰问遭遇匪徒横祸的月氏小王子··他没把小王子乌兰迦一行安置在官驿,而是请到了自己府上住下,如同请了一尊佛回来供着。
“我们来有什么用么”林熠问··孟得安拈着那张本命年红帕子抹了把汗:“有用,太有用了·”·林熠低声对萧桓说:“咱们今天估计喝不成酒了。”
萧桓摇摇头:“晚上带你去喝·”·太守府不大不小,江南院落,花木石榭清爽幽静,西院却热闹,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少年懒洋洋躺在竹椅上,看着手下的人斗蛐蛐。
那少年正是乌兰迦,褐色的头发卷曲,高鼻深目,生得很好看··他左小腿打着夹板,想必是伤到了骨头··乌兰迦不经意间一抬眼,看见林熠他们,目光定了定。
·他仔细打量林熠,眼神放光,从竹椅上弹起,拖着那条瘸腿就朝林熠蹦跶过来,仿佛饿虎扑食,口中汉话竟十分流利:“我的心肝儿我的月亮”·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乌兰迦身边手下纷纷惊呼:“殿下,小心腿”·“心肝个头啊”·林熠一头雾水,眼疾手快挡住他,乌兰迦瘸着腿急刹,险些要栽倒,萧桓十分好心地上前一步,提着他随手丢回他手下人堆里。
第34章 旧识·乌兰迦被一群侍从扶住, 这半大少年很是机灵,并没有再扑上来··他提着一条瘸腿晃晃悠悠站稳了看着林熠:“小蜜糖, 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林熠被他噎得想揍人, 抱着手臂冷冷道:“什么心肝月亮小蜜糖再胡说八道我把你那条腿也打折”·林小侯爷不吃这一套,萧桓皱着的眉头这才舒展开。
乌兰迦的手下听了林熠的话, 立即护着小王子, 作出一副要跟林熠拼命的架势, 太守孟得安慌忙上前拦在中间··“别冲动都别冲动, 小侯爷,乌兰迦王子说他从前见过您, 提起您那是很想念的,您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眼看萧桓的神色冷下去, 孟得安立即制止又要开口的乌兰迦:“小王子殿下, 咱们燕国的人说话讲究一个含蓄, 您还是换个称呼罢, 莫要……那么肉麻。”
乌兰迦捂着心口, 一头褐色卷发晃了晃, 对林熠道:“公子,咱们是见过的,你和你父亲救过我,那时候咱们都还年轻·”·林熠:“小屁孩儿……咱们现在也很年轻”·这小王子汉话表面上流利,实际还是有些问题的, 林熠也就不跟他计较什么小蜜糖了。
他仔细端详乌兰迦, 总算从记忆里刨出来点影子··那是他十一二岁的时候, 林斯鸿带他到定远军驻地一带去玩,在荒地里捡到一个七八岁的小毛团,一头卷卷的浅褐发,再迟一点就得被狼叼走了。
他们把小孩儿交给定远军的人安顿,就没再管,原来那就是月氏国小王子··乌兰迦的记- xing -倒是很好,时隔几年还记得林熠,更是一眼认出了林熠··“他那时候丁点儿大,跟我家贺西横差不多。”
林熠低声跟萧桓说··林熠回想起那个满脸泥灰的小乖娃娃,又看看眼前这个长得可爱但说话不怎么着调的小家伙,勉强把他们对上了号··孟得安松了口气:“好,好啊,都是缘分。”
几人到厅内落座,乌兰迦屏退了手下,林熠奇怪道:”你好歹也是个王子,怎么从小到大不是在野地里等着喂狼,就是被劫匪打断腿你父皇知道他有你这么个儿子么”·“从前那次,是我偷偷跟着商队跑了出来,半路走丢了。”
乌兰迦有点委屈,“我父皇有十二个儿子,自然不能天天管着我,但他心里有数·”·“是么,你确定你还在那十二个里头”林熠摇摇头。
乌兰迦:“……”·“你这次来是做什么的”林熠问他··“当然是来玩·”·“那群人是你的侍卫”林熠指了指外面,“你腿都断了,他们怎么毫发无损”·“出事的时候我落单了。”
乌兰迦的每根卷发都有点忧伤,“本命年,有点倒霉·”·林熠:“……你们月氏人还讲究本命年”·孟得安顿感同病相怜,掏出一张干净的红帕子送给乌兰迦:“殿下,本命年用这个。”
萧桓瞥了一眼院子外人高马大的月氏侍卫,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你的手下有问题”·乌兰迦顿了顿,有点蔫,神情认真下来:“我不确定,那天事发突然,回想起来很混乱。”
林熠思索片刻,明白怎么回事:“你担心你的人里有内女干,就赖在太守府里了·”·乌兰迦一脸心痛:“赖什么赖,你嘴巴怎么这么毒从前救我的时候你很温柔的。”
林熠莫名其妙:“从前救你的时候你也没这么欠揍啊·”·孟得安又开始冒汗:“小侯爷,小王子,和气生财·”·林熠起身踱了几步,对乌兰迦说:“先安心待着,你的人不会在这里下手,就交给我们吧。”
“好·”乌兰迦一脸感动··一名仆从进来:“小侯爷,玉衡君让您去西厢院子一趟·”·林熠和萧桓过去,玉衡君已候在那里:“林小公子,昨天给您配的药,药效太猛,眼下还得施针配合为佳。”
林熠便随玉衡君去旁边房间内施针·孟得安追出来,看看四下没别人,对萧桓恭恭敬敬一礼:“殿下·”·萧桓示意他免礼,问道:“- yin -平郡来的流灾民安置好了”·孟得安道:“是,勉勉强强在北郊圈地搭了棚子,这两日又往别的府郡分流了小半,每日开仓施粥,青壮劳力雇去修堤坝,剩下就等历州那边来人交接,多数人还是要回乡种地的。”
孟得安官职不算多高,谈不上有背景,官运近来更是不怎么样,但很有贵人缘,不但跟烈钧侯攀得上关系,更识得西亭王本人··要知道,整个江州,除了丹霄宫的人,几乎没人知道西亭王什么样。
这也是缘于巧合,清宁府独有的名酿“应笑我”,贵在稀少,一年只能产二百来坛··整个大燕国乃至西域、南北疆、东海海外,再算上朝廷岁贡,所需远大于所产,一年到头存不下几坛。
可前面一整年里,清宁府当年出窖的应笑我,连带窖里存下来的,满打满算四百坛,全被丹霄宫买走了··几十车名酒从这儿运到丹霄宫,便跟运送黄金没什么区别,孟得安很是不放心,亲自带人押运送去。
丹霄宫是皇帝特赐予西亭王的行宫,便如仙宫圣地一般,外人不允许进去··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在外等候时,与旁边人闲聊,正聊到自己从前在瀛洲任职,与烈钧侯府有过些交情时,丹霄宫的人把他召了进去。
孟得安就这么见到了西亭王萧桓,战战兢兢凭着多年世俗打滚的功底,陪萧桓聊了一会儿,多半是讲烈钧侯府的事情··他这人很知轻重,不用别人叮嘱,半个字儿也没跟人透露过西亭王的事情,嘴巴牢靠无比,实乃可塑之才。
·萧桓想了想,道:“今天有点晚了,明日我和姿曜去北郊看看·”·孟得安点点头:“殿下体恤难民,仁心善德·”·孟得安斟酌了片刻,还是套近乎地关切了一句,笑呵呵道:“殿下,去年送去那么多酒,不会是殿下都喝了罢”·萧桓云淡风轻地道:“为什么不会”·孟得安一时噎住了,黄豆眼瞪得像芸豆:“都、都……四百坛呐您自个儿一年喝完……合着每天得……”·萧桓垂眸道:“算清楚了”·孟得安没想到西亭王竟有酗酒的毛病,意识到自己逾矩了,连连摆手:“下官失礼了,殿下还是得……注意身体,小酌怡情,大……啊不不,殿下开心就好。”
“嗷——疼疼疼萧桓救命啊”·林熠鬼哭狼嚎的声音从旁边厢房传出来,太守府里惊起一群飞鸟。
萧桓立刻大步过去推开房门,玉衡君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拈着针:“扎几针,至于么坚强点啊林小公子”·林熠趴在床上,绯红衣衫半褪到腰际,肩头到后背被银针扎得和刺猬一样。
他一头黑发散在颈边,回头艰难地看向萧桓,可怜兮兮道:“你怎么进来了·”·“你方才喊我了·”·萧桓看着他骨骼线条漂亮的苍白后背,戳着密密麻麻的针,一时心疼,一时又不知该不该上前。
“我喊你了我可能急眼了乱喊的……”林熠额头出了一层汗,看来是真的挺难受··玉衡君翘着兰花指又下了一针,而后拈着针尾缓缓旋压,又疼又酸又麻,这已经是第三十来针了,怪不得林熠要呼救。
乌兰迦闻声拖着瘸腿蹦蹦跳跳赶过来,探头探脑往屋里看:“怎么了,小蜜饯喊得这么惨”·乌兰迦连林熠白皙后背的边一根汗毛都没瞅见,就被萧桓抬手捂住眼睛推给了孟得安,下一刻挣扎着要扑进屋里,萧桓已进屋,乌兰迦整个人了拍在门上。
萧桓坐在床头陪林熠说话,林熠转移了注意力,便觉得好许多,酸疼急眼了干脆伸手抓住萧桓的手··玉衡君无奈道:“腻歪不,生孩子也就这阵仗了·”·玉衡君终于开始撤针,林熠趴着闷声问:“原先施针可没这么疼啊。”
玉衡君给他看了一眼银针:“林小公子,方才怕你逃跑没给你看,这才是给你下的针·”·“玉衡君这是给牛用的吧”·林熠看清那针的粗细,差点昏过去,他刚才要是知道,就算吧玉衡君打晕也得跑出去。
林熠抓着萧桓的手爬起来,把衣服穿好,萧桓目光扫过林熠衣衫不整的身子,转开头轻咳了一下··一开门,乌兰迦见林熠拉着萧桓要出府,问道,“你们干嘛去带上我吧,我闷了好几天了。”
林熠扫了一眼他打着夹板的腿,笑嘻嘻敷衍道:“你乖乖待着,回来给你买糖吃·”·乌兰迦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了太守府,转头委屈巴巴地问孟得安:“他是不是嫌我瘸”·孟得安摆摆手:“没有的事,小侯爷只是觉得您腿脚不便。”
乌兰迦:“那不就是嫌弃我瘸吗”·萧桓带着林熠,熟门熟路到了一条街上,这是清宁府极有名的百酒巷,热闹非凡,楼门林立,旗幡错落招展。
整条街都四溢着酒香,每一家都有其酿酒配方··林熠随便挑了一家热闹酒楼订了桌酒菜,吩咐送去太守府··二人在喧嚣中走过人挤人的曲折街道,停在一家酒坊门口,门上牌匾刻着“抱月楼”三个字,正是“应笑我”所出之处。
在旁边酒楼的对比下,抱月楼有些冷清,只因寻常人来了也喝不到他们的酒··林熠对萧桓眨眨眼:“今天不醉不归,我耍起酒疯可是一流,缙之,你多多担待。”
第35章 抱月·抱月楼内清雅幽寂, 不大似酒坊,倒像茶楼··小伙计迎接林熠和萧桓, 并未带他们上楼入座, 而是先去后院··到了后院才发现别有洞天,整条百酒巷店铺挨着店铺, 看似门面很挤, 可院子里宽阔得很。
几十株高大的合欢花树绵延开去, 枝叶间花开如雾, 暮色之中如一角晚霞从天边落在了院内··小伙计退到一边,树下两名女子正在攀谈, 闻声回头,一人正是夜棠, 另一名女子年纪四十左右, 却风韵极优, 看上去像是三十岁, 婀娜美丽, 眉眼间有种淡淡的忧郁。
“公子·”夜棠朝他们一礼, 湖绿裙摆盈盈晃动,又朝林熠介绍道,“这位秦夫人,便是抱月楼的主人·”·原来酿造应笑我的是这样一名女子,林熠回以一笑:“夫人好。”
秦夫人微微颔首:“公子和小侯爷莅临, 不胜荣幸, 酒都给二位留好了·”·萧桓道:“多谢夫人·”·夜棠对他们笑笑, 便和秦夫人先行进了屋内,看起来跟秦夫人关系不错。
酒坊小伙计到一株树下,剖开落满了合欢花的土壤,启出两坛酒来··“听说过桃花酿、梨花酿,还是头一次见到合欢树下封酒·”林熠颇有兴趣。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空气中尽是味甜的合欢清香,地上落花如红雾,天边流云似锦帛,隐隐酒香动人得很··“这酒坊原本是秦夫人与丈夫一同经营,她丈夫去得早。”
萧桓伸手,恰接住一朵胭色落花,“秦夫人常常打趣说,‘应笑我’,便是多情应笑我,余生不得欢·”·每一年花开启酒时,都是这位未亡人怀念过去的日子,苦乐交织。
上一世林熠早于萧桓离世,萧桓深知这种感受··二人到酒坊楼上的雅间落座,新酒开坛,最是芬芳醇逸,配以抱月楼独有的十六品菜色,林熠简直抱着酒坛不想松手,反正有萧桓在,他放心地喝放心地醉就是。
“大将军,咱们也是朋友了·”林熠握着酒盏托腮看萧桓,“你一开始去我家,如今又带我来你的地盘,是为了三军布防之事”·萧桓想了想,点点头:“定远军与昭武军之间彼此独立,但因离得近,彼此尚有往来。
鬼军则不同,是三军中最独立的一支,长此以往会有很多问题·我去瀛州,是想见你,顺便看看昭武军和林将军的风向·”·林熠微醺,却听得很认真,摇摇头纠正道:“是看风向,顺便见我。”
萧桓没反驳他,林熠仰头饮一杯,叹了口气:“过阵子去金陵,我就十六了,须得请命入朝效力,再不能游手好闲啦·”·“为官之道各有千秋,想游手好闲,自有游手好闲的办法。”
萧桓打趣道··林熠笑笑:“若我早生十年,盛世方兴,必然做个闲散侯爷,可如今不同,陛下不是十年前的陛下了·”·“是担心这段时间的动静”萧桓问,“各地削爵集中兵权,犷骁卫去瀛州要接手三大氏族的生意,还听闻西域和北疆通商关卡加高税赋……”·林熠道:“不止于此,从前只要求四品以上官宦家的子弟,每四年去金陵蒙受训导。
如今这要求已经扩大到六品以上的范围,且每三年就要去金陵待半年,那些老头子不教为官治国之道,只教忠君恪礼的训条,小孩回了家,满嘴的君臣之纲,比御史台的人厉害多了。”
“天下之权集于帝王之手·”萧桓似笑非笑,“陛下年纪大了,这些东西总想握得更紧些才安心·”·林熠直言道: “陛下执意要集中权力,边疆就会形成一道铁链,拴住三军、百官、万民,也挡住外域来往,这条铁链越粗,局面就越僵。”
萧桓想了想:“太子一贯支持陛下,听闻景阳王倒是时常出言劝谏,朝中便分为这么两派·”·林熠若有所思:“景阳王未必是真心劝陛下,无非收揽人心的手段。
不过也可制衡陛下和太子……说起皇子,西亭王不问世事,但地位特殊·”·萧桓说道:“若说起来,当世另有一股力量,也不可小觑·”·林熠眼前一亮:“悬剑阁”·萧桓点点头:“悬剑阁自太祖时设立,与犷骁卫不同,不为忠君,但忠天下。
悬剑于庙堂,帝王所行偏颇,则悬剑当出,以正世道·”·林熠又摇摇头,上一世家国危难,并未听闻悬剑阁有什么动作,这近乎于传说的组织,或许只是世人对于“天道”的臆想。
乱世之中,都盼着有一柄悬剑可挽救众生,但最终要靠的,只能是气运和自己··萧桓安慰道:“悬剑阁未必是传言,只是时机未到而已·”·“但愿吧。”
林熠与他碰了一杯··外面一派宁谧,依旧是盛世太平,百姓劳作生息,历史的每个转角处,当时的人们往往毫无所觉··但暗涌早已蓄势,力挽狂澜的人和兴风作浪的人,才会抬头看见天幕将倾的气象。
林熠说到做到,喝了整整两坛应笑我,还拉着萧桓一起喝,萧桓酒量深不见底,林熠最后也服气了,被萧桓半搀着往太守府去··“公子,你们喝了多少”夜棠跟在旁边,“小侯爷肯定喝不过你,你把他灌醉了”·萧桓笑道:“是他想灌我,可自己先醉了。”
一进太守府,隔着几层院落,便听见喧哗声传来,林熠晃晃悠悠拉着萧桓循声过去··后边院子里摆着几张圆桌,丰盛酒菜余下一片狼藉,乌兰迦的侍从们喝得极为尽兴,勾肩搭背划拳拼酒,眼睛都要聚不起神了。
这些酒菜正是林熠先前订来的,林熠抱着手臂半倚着萧桓,眯起眼看向院内,张口问道:“乌兰迦呢”·侍从嘻嘻哈哈打着酒嗝道:“小王子歇下了,说让我们放松放松,随便喝。”
林熠哦了一声,乌兰迦从旁边院子过来,单腿跳着很带劲:“小蜜糖回来啦”·乌兰迦隔着三步远就被林熠身上酒气震惊了,一头卷发晃了晃:“今天的小蜜糖是酒心小蜜糖”·夜棠见了乌兰迦,赞叹道:“这孩子真可爱。”
院子里几个侍卫七扭八歪端着酒过来说要敬林熠一杯,又要给乌兰迦递酒,很没分寸··林熠抬手把酒打翻,很不给面子:“一群废物,你们主子的腿在你们眼前被打断了,还有胆子喝酒玩乐”·侍卫们酒壮怂人胆,不知轻重,纷纷站起来不满道:“我们殿下都没说什么,你一个外人有何不满”·林熠卷起箭袖袖口,漫不经心迈进院子:“小爷最爱多管闲事,今天就替小卷毛管管你们”·言罢拎起一人领子就开揍,月氏护卫哗啦啦掀桌冲上来,院内顿时打成一团,林熠也喝多了,步伐不大稳,打醉拳一般,仍是身手利落,一身红衣衣袂翻飞。
“公子,要不要帮帮忙”夜棠不大放心··一个醉鬼打一群醉鬼,鸡飞狗跳之间,林熠抽空回头对萧桓道:“不用插手·”·林小侯爷一拳一脚都是流氓斗殴的路数,萧桓依言站在院门口看林小猴儿撒泼,目光里满是欣赏。
夜棠和乌兰迦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不多时,孟得安带着手下兵丁冲过来:“别别别……别打了哎呦我的小侯爷,小心别闪着”·林熠适时收手,灵活无比地从一群醉酒护卫里窜回萧桓身边,倚着萧桓朝孟得安道:“他们醉酒闹事,围殴本侯还不速速拿下”·醉酒的护卫们回过头,各个眼角乌青,也不知是谁殴谁。
林熠颠倒黑白,一句话安下了罪名,孟得安毫不含糊,他一声令下,兵丁迅速把月氏护卫们五花大绑带下去··“好好审挨个审”林熠站在萧桓身边叉着腰,嚣张地指着他们。
乌兰迦倒吸一口气:“这……能查出内鬼么”·林熠摆摆手:“都分开关押,明天上点手段就都说了·”·“挨个用刑是不是狠了点”乌兰迦瞪圆了眼睛,一头卷发衬得如同西域瓷娃娃。
林熠啧了一声:“小卷毛,你看看他们眼里还有你这个王子么这不正好替你收拾一顿·”·乌兰迦受教地点点头:“小蜜糖,你真厉害。”
林熠从怀里掏出一包刚才买的松子糖丢给乌兰迦:“带着你的小蜜糖回屋睡觉·”·乌兰迦拆了松子糖,捡一颗丢进嘴里,咂巴着味儿回屋去了,一瘸一拐,边走边回头看,孤零零有点心酸。
夜棠看着心疼无比,女子天然的母- xing -被激发出来,萧桓便对她道:“他的护卫都押下去了,你送他回去吧·”·萧桓陪林熠回房,走到半路,方才撒欢嚣张的小侯爷异常安静,忽然拽住萧桓手臂。
他回头看林熠,林熠苍白的脸上黑眸如星,蕴着点水雾,醉意泛起后劲儿,就这么看着他··第36章 合欢·吹着晚风, 林熠鼻尖仍萦绕着抱月楼后院的合欢清香。
萧桓看见林熠的神情,便知他是真的醉了··林熠绕到萧桓跟前, 拉着他手臂缓缓倒退着走, 吐字有些囫囵,惆怅地道:“我其实不喜欢金陵·”·“不想去金陵混官场”萧桓问。
林熠不大开心, 小孩儿告状一般垂头道:“陛下对我不错, 但是, 缙之啊, 很多人都不喜欢我·”·萧桓顿了顿,温声道:“怎么会不喜欢你·”·他印象里, 上一世林熠一直在北疆打仗,前期没什么大风大浪, 后来林斯伯一家出事, 北疆又有些传闻, 烈钧侯的名声才急转直下, 朝中也冒出许多口诛笔伐的声音。
林熠醉得站不稳, 扯着萧桓一个趔趄, 把萧桓推到墙边,晃着靠上去压住他··他仰头看着萧桓,话里带着委屈:“他们说我是‘不义侯’,说我屠城……几百封折子……”·萧桓抬手抱住林熠,顺着他后背安抚他:“是我不好, 我来晚了。”
林熠闷在他怀里, 又抬起头来, 眼睛泛红,看着萧桓近在咫尺的桃花眼,似乎溺进他眼底的温柔,迷迷糊糊抬手环住萧桓脖颈··“姿曜……你喝醉了。”
萧桓被他压在墙边,抱着林熠··林熠忽然流下泪来,萧桓心里如割了一刀,他从没见林熠哭过,从前得知自己再也看不见听不见的时候,林熠也没哭过··林熠望着他,带着微微哭腔:“缙之,他们不喜欢我……”·萧桓抱着他的手蓦地紧了紧,抬手擦去他的泪,低声道:“没事了,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好不好”·林熠眼里映着皓月和萧桓的身影,醉意浓重,混沌中点了点头。
姿曜,这些年,我很想你··若是早点遇见,就不会让你这么委屈··看着林熠那双浓黑干净的眸子,萧桓轻轻叹息,他低头吻住林熠··柔软的唇相触,萧桓轻轻辗转着探进去,极其温柔珍重地亲吻林熠,林熠反应有些迟缓,怔了一下,对这亲昵接触感到本能的愉悦。
他便闭上眼睛,环在萧桓肩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下意识地回应萧桓,双唇间低声呢喃··月色春风,昏暗的白墙黛瓦廊间,江南夜晚泛起轻雾··萧桓与他相吻片刻,未敢沉溺太深,呼吸却仍是错乱,他抬起头看着林熠,林熠醉眼朦胧,眸中有些茫然,凑过去在萧桓颈边蹭了蹭便不动了。
萧桓无奈笑笑,把林熠打横抱起回了房间··好酒不闹人,林熠一觉醒来倒没有宿醉的难受··萧桓已晨起练过武,进来给林熠斟了杯茶,林熠问:“昨天我喝多了,没忘记收拾乌兰迦的手下吧”·萧桓笑了笑:“没忘,醉倒前一刻把他们都打服了。”
林熠摇摇头,坐在榻上回忆道:“醉酒误事……我酒品其实还行,昨天应该没干坏事”·“小侯爷耍酒疯很有水准。”
萧桓弯腰看着他,抬手食指在他唇上轻轻掠了一下,“就是太勾人了·”·林熠被这一触,只觉得耳后要烧起来:“萧桓……你……”·萧桓站好了一阵笑,眼尾的痣神采流溢:“开玩笑的。
今天去北郊看看历州还没来人,流民都在那里·”·林熠觉得这人若是风流起来,真是挡不住,点点头道:“流民到这里有半个月了吧”·“差不多,清宁府仓中存粮也快耗不起了。”
萧桓道··孟得安带他们去北郊,远远看见遍野的简单棚子,男女老少衣衫褴褛,眼神里空洞又防备··清宁府的人手几乎都被抽调来处理流民的事情,每天鸡飞狗跳忙不过来。
难怪孟大人都要密信得摆道场求贵人了,凭空冒出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饭也不是天上掉的··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这几天仓里快见底,调运的存粮还没到,眼看每天碗里的粥越来越稀,闹事的就多了。”
孟得安不敢粉饰太平,实话实说··这批流民本来是- yin -平郡的,按理说是- yin -平郡府衙没处置好,才导致这状况··林熠和萧桓到棚户间大致看了看,眼下有不到一万人滞留在清宁府,萧桓单独跟孟得安说,会让手下催促附近各郡府调粮食来。
林熠疑惑道:“前几天- yin -平郡那帮反贼,是因为饥荒起乱么”·孟得安摇摇头:“早就闹起来了,那边的府衙一直压着消息,否则定远军或是江州鬼军大营派兵去,哪里能拖得那么久。”
恰到了放饭的时候,灾民都集中到一处空地,端碗领粥,有人不满道:“怎么这么稀清汤寡水的”·“城里的人不知吃得多好,让咱们吃这些。”
不满的声音渐渐扩散开,连日里饭菜简单寡淡,许多人都暗地里生事挑拨,原本灾民只是南逃求个果腹,这些天下来,渐渐都不满足于此··林熠没说什么,和萧桓不远不近看着。
这只是暂时过渡,清宁府衙已经做得很尽责,当地百姓也捐出不少米粮衣物,总不能强迫城里百姓吃糠喝粥省下饭菜给灾民··夜棠带着乌兰迦也跟了过来,这位月氏小王子很心善,这些天里也掏钱买了不少商粮捐过来,他问林熠:“怎么,他们饭不够吃了”·林熠摇摇头,制止要去安抚众人的孟得安,说道:“是有人想闹事。”
他听着人群里渐渐升高的抱怨声,神色清冷:“有几个很会煽动人心,孟得安,你没查过么”·孟得安一抖,上前解释道:“户籍都查过的,没有问题,其他的事情因为人手不足,管不过来。”
灾民之中的抱怨声越来越激烈,有人开始推攘,不知是谁率先看见乌兰迦,指着他高声骂道:“看那蛮人贵族不知被狗官怎么供着呢,还敢来看热闹”·“蛮人都有饭吃,我们得在这儿喝这稀汤寡水”·乌兰迦睁大了眼睛:“他们说什么在说我”·近万灾民开始暴躁地叫骂,女人和孩子哭声一片,幸而林熠方才让孟得安的人把妇孺安排到一边去排队,此刻男人们情绪激烈,有人一声高呼,他们便要冲开兵丁朝乌兰迦扑过来。
数千人如潮水,多日压抑,一旦被煽动爆发就极其可怕,许多人根本脑海一片空白,却被集体的暴怒带得发疯一般··乌兰迦成了众矢之的,灾民边骂边涌过来,林熠把他拎到夜棠身边:“捂着耳朵别听夜棠护好他。”
林熠和萧桓上前,林熠抽出冶光剑,冷着脸喝道:“再往前一步的,不是流民,是反贼,格杀勿论”·流民被他的阵势慑住,隔着几丈远,纷纷停下脚步对峙观望,一时间四下寂静。
孟得安也愣住了,小声说:“小侯爷,这……”·人群中忽然有人又高呼道:“别听他的狗官不把我们当人,杀了那蛮人和狗官”·一些人眼看就要继续冲过来,林熠把他们交给萧桓对付,自己提着冶光剑跃入人群中。
萧桓随手拾起一根枯树枝,掌上运劲,枯枝碎成数段,被他当作暗器尽数击出,力道不轻不重,恰将冲过来的人打倒,却没伤到人··林熠神色冰冷之极,周身杀气凛凛,一入人群中,提剑便刺入一人肩头,拔剑揪着他朝周围众人道:“我说到做到,还有谁不要命的”·剑身还滴着血,那人被他扼着喉咙,肩头鲜血淋漓,不断挣扎,林熠恍若一红衣玉面的恶鬼,目光如刀。
暴动止息,方才莫名跟着冲上来的流民瞬间清醒过来,纷纷后退··孟得安看得焦急万分:“小侯爷怎么能真动手那都是百姓啊,要出事的”·萧桓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不同往常的林熠,手指不由自主攥紧。
却又有数人忽然窜出来,手里提着刀斧,直冲乌兰迦而去··林熠欺身跃起,连出数剑,转瞬间一人被他长剑贯穿大腿,血流如注,倒地不起··眼看林熠的剑就要割破一人喉咙,此招必定毙命。
“姿曜,住手”·萧桓势如闪电,已至林熠身侧,握住林熠持剑的左手,柔力迅速止住冶光剑的攻势,剑下留一命··萧桓拦下林熠,另一手抓住那人手臂,微一动便把那人扭翻倒地,被兵丁按住。
夜棠出手将其余暴起的人拿下,兵丁把流民拢回原处··孟得安连忙安抚道:“粮食明后日就能调过来,历州很快就来人安顿你们回乡,若要责怪,还属官府没能应对好饥荒,这跟月氏王子可没关系,人家还捐粮捐钱来着,大家安安心,很快就渡过难关了啊”·流民有些惊愕,不由对乌兰迦心生愧意:“原来是个王子,心还那么善……”·有人却怯怯地嘟囔道:“那红衣的是谁当官怎么还杀百姓”·林熠脸色一沉,挣开萧桓的手,揪起地上被他打翻的人走到流民面前:“方才我出手见血的,都不是百姓。
反贼混在你们之中,煽动刺杀月氏王子,若得手,你们才真的难逃一死·”·“你怎么知道万一误杀岂不是草菅人命”有人质疑道。
林熠无法解释,总不能说是凭他在北疆六年练出来的眼力吧·他拭净剑上血污,冷冷撂下一句:“在下烈钧侯林熠,若有误伤误杀,便一命抵一命,尽管来取。”
言罢转身离开··林熠一贯讲道理,方才的反应完全不对劲,萧桓追上去拉住林熠,林熠却又挣开,眼中彻寒:“怎么,你也觉得我要滥杀无辜”·这话里尽是失望、痛苦和怒意,萧桓蹙眉扳着林熠肩膀道:“我一刻也没这么想过,姿曜,你是怕别人不信你。”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这话一击击碎了林熠的保护壳,林熠用力呼吸几下,身上紧绷的力道放松下来,卸下戒备:“对不起……有点失控·”·上一世,他麾下数千军士被伪装成平民的敌探所害,他手下副将怒意难遏,带兵去复仇,却又导致半个城的百姓被误杀。
林熠一力抗下罪过,烈钧侯两回屠城的传言,其一就缘于此··遇见同样情形,林熠必下杀手,他最恨拿平民作引子的下作手段,也最怕被人冠以污名,那种似是而非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他今生都不想再见到。
萧桓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握着林逸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方才拦住你,是因为他们自有律法去判、去杀,你的手不必沾血·”·林熠抬眼注视着萧桓,垂下眼睛点点头,凌厉杀意一丝不剩,显得乖巧无比,他捏捏萧桓的手指:“明白了。”
萧桓心里一柔:“姿曜,就算别人不信你,我总是信你的·”·林熠转开头吸吸鼻子,压下眼底的泪,灿烂一笑:“这话我信了,你可要说到做到。”
第37章 莲心·乌兰迦的侍卫们被分离关押一夜, 林熠亲自去挨个筛了一遍,揪出两个有问题的, 其他人被他恐吓一顿扔回去, 再不敢失职怠慢··那两名被查出来的侍卫各有不同,一人是与当日匪徒勾结, 导致乌兰迦落单、被匪徒所伤的元凶。
另一人算是意外收获, 是乌兰迦父皇的妃子派来, 潜在小王子身边, 皇族侧室争斗,亦用心不良··回到太守府, 乌兰迦一直闷闷不乐,侍听了侍卫的事情也只是随口应了句, 坐在院内竹椅, 盯着自己小腿上的夹板发呆, 夜棠逗他他也不笑。
林熠进了院子就看见这幅景象, 走到乌兰迦跟前, 抬手揉揉他一头浅褐卷毛:“伤心了”·乌兰迦点点头, 他前几天才把身上大半钱财散去,买粮施粥,今天就被流民指着鼻子骂,他们骂得挺难听,不由深受伤害。
林熠蹲下, 抬眼看着乌兰迦:“小卷毛, 让你捂住耳朵, 是不是没捂紧”·乌兰迦揉揉鼻子:“捂紧了,捂住之前已经听见了·”·林熠笑笑,说道:“世上人误解你、骂你,并不是你有错。
了解你的人,肯定都很喜欢你·”·乌兰迦抬起眼皮看林熠,嘟哝道:“你也喜欢我我都瘸了·”他指指自己的腿··林熠把他手拍开:“瘸什么瘸,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喜不喜欢我你还说我欠揍来着·”乌兰迦坚持问他··这小孩儿这么记仇,林熠起身又揉了几下乌兰迦的卷毛,手感柔糯糯的:“喜欢喜欢,怎么越长大头发越卷了。”
·孟得安把混在流民中的几个人押去立即审问,果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而是- yin -平郡前阵子闹事的那帮反贼,与林熠上回在小镇遭遇的反贼是同一伙人。
林熠觉得不对劲,他们为何要针对乌兰迦·他带乌兰迦去仔细认了一遍,还真认出个别脸熟的,神色有点不安,低声对林熠说:“那个是劫匪。”
“是他把你腿打断的么”林熠蹙眉问··乌兰迦摇摇头:“记不清了·”·这伙人真是掉脑袋的事干了个遍,先在- yin -平郡起事作乱,又跑到清宁府劫杀月氏王子,劫杀不成,还要混在流民之中伺机煽动刺杀。
继续审下去,几名反贼却拒不交代动机,竟此时才咬破槽牙毒囊自尽了··“有什么目的就为了兴风作乱”林熠翘着腿靠在椅背上,隐隐觉得不对劲。
萧桓问孟得安:“乌兰迦被劫的地方在哪”·孟得安无奈叹了口气:“梵灵山塌了的那段,正好就是小王子遭遇劫匪的山道·”·似乎所有的事都被一条隐藏的线串起来,又根本摸不到脉络,巧合么·林熠想了想:“走,流年不利,去寺里烧烧香罢。”
出门前玉衡君正好回来,听闻他们要去寂光寺,扬着下巴有点嫌弃地道:“那群光头木鱼,无趣之极,不过寂光寺的签还算灵,可以试试·”·梵灵山身为圣寺佛山,遍野苍翠,岚雾飘渺,真有些灵气在,可惜现在的梵灵山,一面完好如初,另一边的半面山都被塌方土石盖着,像破了层皮。
一行人拾阶而上,寂光寺未在梵灵山顶,而是快到山顶的地方,佛家不争那山巅至高,止步百尺,俗妄皆空··自从梵灵山塌了一半,而寂光寺毫发无损后,这里的香火更旺了,都说是神佛庇佑,有福之地。
袅袅香火气笼着大殿檐角,寺院内百年菩提与佛像相对,来往的香客扰不到他们··僧人认识孟得安,孟得安一路爬台阶上来满头是汗,掏出红帕子擦了擦,问道:“寂悲大师在么”·“住持近日出去了。”
僧人带林熠他们在寺中转了转,林熠问:”近来可有什么异常”·僧人想了想:“后山塌方,寺里每天去清理山路、重新种下树木,翻起的土石有些不同。”
几人绕到后山,近看满目疮痍,如同下了一场泥石流,不少古木都倒下了,能救的已被试着重新种下,一片新林正在栽种中··林熠弯腰拾起地上几块碎石,与萧桓对视了一眼。
“硝矿”·僧人垂眸道:“似乎在塌方之前,已有人试着采硝石,如今只余下一处矿洞口,很隐蔽·”·“何时发现的”孟得安心感不妙。
“昨日才发现,还未来得及下山去报·”·没有地动,没有暴雨,山怎么能说塌就塌,原来是被人掏了个半空··“这是挖菩萨的墙角呐,莲花座下,竟是矿山。”
林熠摇摇头··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僧人笑笑:“佛祖心中无尘,座下亦无尘·”·萧桓对孟得安说:“梵灵山日后需派人守备,也不用把山头围起来,别再让人把山挖空一半就行了。”
孟得安苦笑着连连应下,为官二十载,以为能风平浪静混到老,今年的事情也太传奇了··绕回寺里,林熠拽着萧桓衣袖悄悄道:“去求个签”·萧桓笑道:“你信这个”·林熠嘿嘿一笑:“挺有意思的,算算姻缘,算算财运,好像就有个盼头,想看看日后到底灵不灵。”
僧人带他们到殿内,高大佛像慈悲俯瞰众生,人来人往,犹自寂静··孟得安哭笑不得,看着七王爷陪小侯爷进去求签··签筒清脆地哗哗几响,二人拾起刻字竹简,林熠还没看自己的,先探头去看萧桓那支。
“云霄还尘绝处逢,四时痴意早出渊·”·林熠若有所思、似有所悟,萧桓问:“林大师有何高见”·林熠摇摇头,实话实说:“看不懂,不过感觉挺吉利的。”
他又翻起自己那支签,“孤影曾见归鸿渡,尔身亦在此景中”··林熠沉思片刻,放弃了:“这个更不懂……萧桓,我与佛门无缘,悟- xing -不够。”
僧人含笑上前,林熠把签递过去:“怎么解”·僧人看着萧桓说道:“公子是有心人,既在俗尘,有所求便有所得,于痴心苦,亦为痴心所渡。”
僧人又看着林熠,笑道:“施主的签本是姻缘签,混在这里了,可见也是缘分·”·林熠:“……”怎么一到自己这里就成姻缘签了。
“姻缘就姻缘罢,怎么说”林熠好奇道··僧人指了指院中古树:“佛望菩提,人望佛,施主眼中山河盛景,自有人视你更胜山河。”
林熠愣了愣,这和尚说话怎么这么肉麻,佛祖允许他这样么·林熠半生逍遥,半生征战,儿女情长最后都成了奢望,也好,这辈子看来不至于光棍到底了。
众人各怀心思下了山,林熠晚上睡前,不断思索着反贼的事情,忽然睁开眼,起身跑到萧桓屋外,又见屋内已熄了灯,犹豫一下准备回去··“谁”萧桓看来还没睡。
林熠又折回去:“是我·”·他推门进去,萧桓刚躺下,朝里给他挪出位置,林熠毫不客气跳上去,趴在他旁边说道:“萧桓,今天这些事你觉得有没有古怪”·萧桓道:“作乱的人似乎并不是冲着- yin -平郡官府或乌兰迦,他们应当另有所图。”
林熠点点头:“从- yin -平郡到清宁府,这一带是江州鬼军和西大营定远军地盘的交接处,若这里闹出大事,尤其乌兰迦遇刺,朝中很容易对定远军有意见。”
“陛下前阵子刚把定远军半数军权收归手中,应当不至于这么快又有动作·”萧桓说道··林熠揉了揉太阳- xue -:“未必是陛下,盯着西大营的眼睛太多了,为收紧兵权绕一大圈走这步棋,有点不合理。
也只是猜测,还得看看下一步有什么动向·”·“至于梵灵山的矿,须得继续查下去·”萧桓说··翌日,萧桓和林熠离开清宁府,乌兰迦也想跟着去,可他父皇已派人来催他回家,只得乖乖踏上返回月氏的路。
孟得安送走了乌兰迦这尊小佛,发愁怎么写折子,西亭王把他地界上的烂摊子看得干干净净,听得有头有尾,不知该谢天谢地还是自认倒霉··萧桓云淡风轻地指点他:“乌兰迦遇刺之事压下不报,梵灵山之事挑个吉利的说法,安顿流民的事,你放开了夸夸自己。”
孟得安如获大赦,感激涕零,喜滋滋目送他们乘船离开··萧桓和林熠没有回鬼军大营,而是直接去了江陵城,说话算话带他买糖吃··其实鬼军大营就在江陵城外崇岭之中,山水一侧是千舰铁营,一侧是繁华的江南城池。
江陵是烟波水乡的极致,却又比寻常江南风景多处几分仙气,楼宇飞檐、琼街玉巷,市井歌栏无一不足,行人锦衣珠冠,车马缀缨布幔,叮当络绎··街边小摊和商铺热闹得看花了眼,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食物香气钻进鼻子里,林熠抵挡住诱惑,一心左顾右盼地要找赤豆蜜芸糖。
萧桓没让夜棠和玉衡君跟来,他牵着林熠的手腕以免走散,浅青绸袍的温雅男人和红衣清隽的少年走在一起,很是惹眼··“那家做的在江陵最有名·”萧桓带林熠往一处不起眼小店走去。
小店挂着一张旧牌匾,刻着工工整整的“江陵糕点”,再朴素不过,门面不大,挤在两侧华丽酒楼之间倒很可爱··一屉屉小巧蒸笼内正是刚出炉的赤豆蜜芸糖,它不是糖,而是两指节大小的糕点,糯糯沙沙,甜得恰到好处,入口就柔柔化开,但因小巧,说起这糕点,都习惯说去吃糖。
林熠吃得心满意足,拈起一块递到萧桓嘴边,萧桓就着他的手吃了,唇轻轻触到林熠指尖,林熠收回手时蜷了蜷手指,有点不好意思··“公子,要不要尝尝别的点心都香甜可口。”
老板笑呵呵道··“他只爱吃这个·”萧桓随口道··林熠是北方人,对甜口的东西更挑一些,稍不合口就容易觉得腻,赤豆蜜芸糖是从众多甜品中脱颖而出的一样,他的口味萧桓自然熟记于心。
林熠品着糕点,没来得及开口,和萧桓往前走,咽下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别的”·萧桓转头仔细看着林熠,笑道:“因为你一眼也不看其他的。”
林熠往嘴里放了一块,觉得这点心滋味有点不同,·他抬眼一瞥,忽见城池尽头一座缓伏青山,依山有一片隐隐缭绕云雾,掩映着一座巍峨行宫,远远看去恍如仙境。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那是……西亭王的丹霄宫”林熠问··萧桓随他目光看去,神色淡淡的,语气辨不出喜怒:“是啊。”
他问林熠,“想去看看么”·“远看也是一样的,不过真如仙宫一般,人都说‘东蓬莱,南丹霄’,名不虚传·”林熠赞叹道。
他遥遥欣赏了一阵那壮丽宫殿,转头看萧桓,恰看见萧桓专注地望着他··不知怎么回事,脑海中蓦地就跳出寂光寺求的那支签来——·“孤影曾见归鸿渡,尔身亦在此景中”。
林熠心想再也不求签了,简直蛊惑人心··第38章 红莲·他们在江陵城短暂逗留, 天黑前回到鬼军大营··萧桓没有回主帐,而是带着林熠乘船沿水前行了一段。
此处僻静, 身后千百战船在暮色中静静驻于水上, 眼前则是一处绝壁,抬头看去直入云霄, 崖侧遍山苍翠··“这是哪儿”林熠随他上岸。
“江州大营内最危险的一处·”萧桓看样子还要往前走, 可前方看起来无路可行··林熠随他上前, 竟是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一条小径蜿蜒通往峭壁之侧。
林间安静宁谧, 飞鸟归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 密林忽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莲池, 池中红莲如火, 妖异慑人, 朵朵硕大睡莲绽放,耀眼之极,百顷清波,接连天际。
“你说这里很危险”林熠放眼望去,“这里太美了·”·“正是因为太美了, 才最危险·”·萧桓示意他跟上, 便径直踏入莲池, 水面齐平处原来有许多石桩。
林熠意识到这盛景之下是一处绝对的杀阵,行差踏错就会变成睡莲的养料永眠于池底··他按照萧桓的步子,随他不紧不慢就这么走入莲池,经过大半莲池阵,林熠愈发觉得这里所布的阵当真是大营内最致命的一处。
就算轻功也未必好使,以池子之宽阔,必得中途借力,借力的点就是阵法激发的死期··“这里……死过很多人”林熠想到这些绝美的睡莲或许都是尸骨浇灌的,不由咋舌。
萧桓到这里后就沉默许多,他片刻后才回答:“从前死过很多人,但尸身没有留在这里,营中守备森严,后来也没怎么出过事·”·“是擅闯鬼军大营的人”林熠问。
萧桓摇摇头:“主要是……我母亲,还有她的仆从们·”·林熠顿了一下,萧桓还是头一次提起这些事,不知怎么安慰才好··萧桓回头看看他,微笑道:“无妨了,都是过去的事。”
林熠就这么踩着萧桓走过的步子,不知不觉到了莲池另一岸附近··萧桓忽然停了下来,林熠晃了一下轻轻拉住他胳膊稳住,探头去看··前面几步的水面石桩上,立着一僧人,眉眼慈悲,僧袍洗得褪了色,背着暮光方向拨动手中佛珠,口中念诵经文。
萧桓就这么静静停下,没有打扰僧人,林熠站在他身侧,回头看了一眼走过的莲池,只觉这个方向看去,瓣瓣红莲多了一丝柔和··就这么等待了一会儿,僧人收起佛珠,睁开眼睛,对萧桓和林熠微笑:“红莲阵内,许久没人来了。”
萧桓态度不远不近,淡淡道:“有寂悲大师常来念诵便足矣·”·林熠听见这法号有些耳熟,灵光一现:“是寂光寺的住持”·寂悲望着林熠,眉目含笑,竟有一丝狡黠:“是你。”
“你认得我”林熠睁大眼睛端详他,觉得他身上格外有种超尘之意,又带着点俗世顽趣··“你即众生,众生即你,见过众生,便见过了你。”
寂悲神色愉悦··林熠被他绕蒙了,笑嘻嘻胡乱道:“我见过众生,可没见过大师·”·寂悲笑着摇摇头,又望向萧桓:“施主看来平和许多。”
萧桓不怎么喜欢寂悲,他不喜欢别人洞彻自己、判断自己,而寂悲对他实在了解··萧桓道:“红尘中人,平和与否并不那么重要·”·寂悲看看满池红莲:“此处杀孽重,多年来渡不尽。”
萧桓的手握紧,微微蹙眉··池中万千钵特摩盛放,半是凛冽而妖冶,半是妙法莲华,念空无相··寂悲掸掸僧袍衣摆上的雾气水珠,对萧桓道:“施主与从前是一样的,心- xing -至强亦至柔,什么事情到了极致都很危险,可你两样都到了极致,总在悬崖摇摆,成魔成佛一念之间。”
萧桓眼里有些冷:“大师对我,仍是那几个字”·寂悲看向林熠,却是笑了:“苦孽扰扰,不破我执……罢了,自有渡你的人。”
林熠听出些弦外之音,便嬉笑着若无其事道:“大师不如让我们上岸,上了岸再谈渡不渡的事”·寂悲笑眯眯地依言上了岸,萧桓和林熠也走出莲池。
林熠低声对萧桓说:“别听他的,你不要成佛,也不会成魔,你就是你自己·”·萧桓顿了顿,深深看了林熠一眼,淡漠的神情似是破了冰··出了红莲阵便是江州大营之外,玉衡君不知何时跑了来,他一身半旧道袍扇起风来,手里那只毛燥燥的旧拂尘直指寂悲,好不霸道:“这是老道的地盘,你又来做什么”·寂悲不嗔不怒,悠悠道:“贫僧来念几句经,应当扰不到玉皇大帝他老人家。”
林熠咋舌,这一僧一道怎么还有交情,而且不大友好···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玉衡君叉着腰不乐意了:“你家如来佛祖肯定嫌你管得忒宽,听说梵灵山都塌了,你还跑来赏莲花韦驮菩萨像修补好了么”·寂悲瞥了一眼玉衡君那分了叉的拂尘,淡淡道:“寂光寺平安无碍,玉衡君有空关心韦驮菩萨,不如先换一柄新拂尘。”
“你嫌老道我寒酸你们出家人不是不打诳语不造口业么你怕不是个假和尚”玉衡君气得跳脚。
寂悲摇摇头,二话不说,开始念经··“你念什么呢”玉衡君问··“渡你·”寂悲停下来答道,又继续念。
玉衡君气得鼻孔冒烟:“和尚渡道士你渡得着吗住口”·林熠观战观得津津有味,萧桓趁隙拉着他离开,身后犹自传来玉衡君的咆哮声。
萧桓带林熠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赫然是一道宫苑高墙,朱门掩映··两道高大朱红木门缓缓打开,夜棠候在门内,笑吟吟一礼:“公子,小侯爷·”·林熠隐隐察觉到什么,随萧桓踏入门内,便见眼前错落殿宇,琉璃碧瓦,琼楼高阁,瑞鹤展翅掠过檐角。
宫殿自他们身前绵延出去,一道玉阶遥遥直下,逶迤至山脚,俯视着千里江陵城,岚雾轻绕,恰似天宫玉苑,仙人阁,神明殿··“这是丹霄宫”林熠错愕不已。
剑叶林,红莲阵,沿江绝壁之上,鬼军大营竟连通丹霄宫··夜棠笑着点点头:“丹霄宫已许久无人作访啦·”·萧桓带林熠穿过高大回廊,一层层院落,宫宇寂静,沿路仆从纷纷伏身行礼。
夜棠在前面引路,回头笑看着林熠:“小侯爷没什么要问的”·林熠看看萧桓,又抬头看看半空中悠然划过的瑞鹤,心里有点乱,问道:“这……白鹤是丹霄宫养的”·夜棠抿嘴一笑,答道:“丹霄宫甚么也不养,瑞鹤飞来安家于池边的。”
萧桓带林熠到几处宫殿内逛了逛,书阁、主殿、习武的四方阁、起居的猗兰殿……·林熠畅通无阻穿行在世人眼中神秘无比的丹霄宫内,终于鼓起勇气看着萧桓发问:“酆都将军竟与西亭王关系这么好”·萧桓止步,似笑非笑看着他:“怎么说”·林熠侧头看看猗兰殿内清雅的布置……和那张宽阔柔软的睡榻,嘟囔道:“连寝殿都能进来,还要怎么说”·夜棠在门外听见,哈哈大笑:“小侯爷怎么这么可爱”·萧桓看了夜棠一眼,夜棠立刻止住狂笑,退出去关上殿门。
萧桓上前看着林熠,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笑道:“能进寝殿,就是关系很近”·林熠何时被人这么调戏过,一时睁大了眼睛,立即反客为主,抬手抓住萧桓的手:“好好解释……不许动手……”·萧桓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无奈微微偏着头:“姿曜,你进了我的寝殿,与我又是怎样的关系”·“我进……”林熠顿住了,蹙眉看着萧桓,片刻后道,“你的寝殿”·“萧桓……”林熠顿觉自己心太宽了,萧氏皇姓,怎么没察觉。
可隐于世外的神仙七王爷和镇守一方的酆都鬼将军,谁会没事把他们想成同一人··七王爷不问世事,仙踪难寻,民间连他名字都不大清楚··林熠站在原地仔细打量萧桓,若说起来,还是当神仙更适合这人。
“萧缙之,不许笑我,王爷了不起吗你带我进来,我就能占山为王”林熠威风凛凛地抗议··萧桓笑得更厉害,无奈摇摇头:“不用你占,本王拱手奉上。”
两人出了猗兰殿,林熠仿佛换了个人,上蹿下跳嚣张得不行,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一名慈眉善目的华服妇人匆匆赶来,朝二人优雅一礼:“王爷,小侯爷。”
萧桓对林熠说:“这是容姑姑·”·林熠笑容灿烂,彬彬有礼道:“姑姑好·”·容姑姑欣慰地打量林熠,对萧桓道:“王爷从不带人来,这可是贵客了。”
“那倒不必,把姿曜当作丹霄宫主人便可·”萧桓微笑道··容姑姑闻言怔了片刻,笑道:“是·”·看着容姑姑走远,林熠有点不好意思,悄悄扯了扯萧桓袖子:“我在你跟前放肆一把就行了,怎么还来真的。”
第39章 霜阁·“小侯爷, 丹霄宫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玉衡君从后山晃晃悠悠回来··“有玉衡君在的地方,怎么会无聊”林熠笑道。
玉衡君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侧头看了一眼跟他离着八丈远的寂悲住持, 立刻又臭着脸··容姑姑和夜棠过来,对寂悲道:“大师许久不来, 不如留宿一阵子。”
寂悲摇摇头:“王爷已经不是小孩子, 贫僧多留无益, 这就回寺去了·”·萧桓对寂悲并不亲近, 但仍是尊重的,让夜棠为寂悲备船回清宁府。
“寂悲大师与你认识很久了”林熠问··萧桓和林熠沿着回廊慢慢走, 答道:“我年少时,随寂悲四处云游, 他算是半个恩师, 但很多事情上想法不同, 缘止于此。”
林熠有些惊讶, 西亭王自幼就住进丹霄宫, 行宫规制之华美庄重, 是所有皇子无法比拟的,又同时掌权鬼军,按理说永光帝对萧桓可谓殊遇之至,怎么年少时会跟着一个和尚四处漂泊·萧桓似乎看出林熠的疑惑,微笑道:“我离开金陵很早, 身边没有父兄长辈引导, 随寂悲修行反倒获益良多。”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懵懵懂懂点点头, 隐约觉得这背后还有故事··寂悲离开丹霄宫,玉衡君身心舒畅,回到殿内跟林熠天南海北嘻嘻哈哈瞎扯。
夜棠在殿外廊下候着,萧桓过来,她禀报道:“王爷,折花箭还是没有消息,这东西来历模糊,又不惹眼,恐怕一时查不到线索·”·“继续找,金陵那边加派人手。”
萧桓吩咐道··上一世林熠替他挡下那支折花箭,一直未能查出源头,这次若不提前做准备揪出幕后之人,必然还会发生··容姑姑走过来,她面目貌端庄柔丽,目光有些担忧,缓声道:“王爷这回身子一好就离开,正是为了那位小侯爷”·萧桓点点头,并不避讳:“这一整年,每天在丹霄宫里,也都是想着他。”
容姑姑闻言默了默,压下心底讶异,说道:“……别怪姑姑逾矩,王爷这一年里所受之苦若因这位小侯爷而起,这缘分未尝是好事·老身看着王爷长大,苦尽甘来不易,只担心王爷……”·萧桓淡淡道:“担心我重蹈母妃后辙”·容姑姑叹了口气。
萧桓看了眼庭中芳草上悠闲迈步的瑞鹤,说道:“姑姑不必担心,需知道,我不过是关在殿内养病一年,姿曜从前为我受的苦却是百倍·至于重蹈覆辙……若真如此,也心甘情愿。”
丹霄宫内除了他们,便只有仆从,到处都显得十分清静,林熠想,若他们没来,萧桓在这里住着岂不太安静了,四下里没几个说话的人··晚饭时候,玉衡君不断打趣林熠:“小侯爷,王爷可是与你有前世的缘分。”
林熠饮了一杯丹霄宫内储的应笑我,心满意足,说道:“我看也是·”·又想了想,问了个有点傻气的问题:“玉衡君,你相信前世回么”·玉衡君转了转眼睛,点点头:“大概吧,怎么,小侯爷对这感兴趣”·林熠摇摇头,又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说起来,我大概前世舍命救过一个人,是不是该找他讨恩情”·萧桓握着杯盏的手指紧了紧,玉衡君心下一动,顺水推舟问道:“什么人这么有福气,能得你相救”·林熠想了想,便当玩笑讲了:“他与王爷是一家人——四王爷,景阳王萧放。”
玉衡君愣了愣,见萧桓神色沉下来,赶忙打岔:“哈哈哈哈小侯爷这是开玩笑呐,尽逗老道了·”·林熠便也笑笑,重生再世毕竟是件听起来荒谬的事情,并没打算让谁信他。
“你何时见过他”萧桓微微蹙眉,林熠前世与萧放并没有什么交集,只能是重生后认识的··林熠道:“前阵子回家之前,留宿同一家客栈偶然认识的,回到家就遇见了你。”
夜棠在旁煞有介事道:“小侯爷还是与我们王爷缘分更深,认识得晚一步,却走得近·”·容姑姑笑她:“这有什么可比的,交朋友就看投缘。”
林熠见萧桓有些走神,问道:“怎么了”·萧桓看着他,还未开口,林熠忽然一皱眉,拔出冶光剑同时扑向萧桓,反手挥剑拦下破窗而入的箭矢。
那支箭箭身漆黑尖细,箭头还淬着毒,“叮铃”落地,闪动着诡异的光泽··夜棠迅速起身抽出腰间软剑,护着玉衡君和容姑姑,林熠催促他们去殿内后面躲避。
林熠方才一时情急挡住萧桓,忘记萧桓武功甚至在他之上,此时回头看萧桓,却发现他面色苍白,唇上无一丝血色,甚至看起来站着都很勉强··窗外凌空跃入一修颀身影,旋身扬剑劈下数支毒箭,侃侃落地,林熠一眼认出他身形,道:“聂焉骊,怎么回事”·聂焉骊一身风尘仆仆,示意他和萧桓往旁边撤,贴着墙躲一阵子,道:“南疆死士,我一路追过来,竟胆子大到直闯丹霄宫”·聂焉骊借着月光和殿内晃动烛光看清了萧桓脸色,连忙掏出一支瓷瓶,取了丹药递给萧桓:“来晚了,王爷见谅。”
林熠急道:“你怎么了”·萧桓服下药,朝他摆摆手示意没事··聂焉骊无奈道:“他这是老毛病了,小侯爷不必太担心。”
毒箭一批接一批,纷纷钉在殿内柱上墙上,随后数道黑影窜入殿内,直冲萧桓而来,林熠和聂焉骊将他牢牢护住··这批死士身手诡谲,既要防着暗箭,又要防着- yin -狠的招数,幸而林熠和聂焉骊武功皆是顶尖的,没有吃亏,冶光剑和饮春剑染足了血,寒光暴涨。
丹霄宫侍卫闻声赶来,里应外合,半个时辰后殿内一片狼藉血腥,死士围攻不成,纷纷燃起火折子,一阵艳丽诡异的火光后,尸身就地焚为灰烬··林熠混乱间回头看萧桓,萧桓神情恢复平静,对林熠笑笑:“这回是真的不会武功。”
林熠上前抓住他手臂,蹙眉问:“上回你说不会武,不是骗我”·萧桓安慰他:“小毛病而已·”·容姑姑过来,见萧桓脸色不大好,便道:“王爷还请去霜阁歇息。”
又对林熠道:“多谢小侯爷方才相护,这里就交给行宫手下,也请小侯爷早点休息·”·萧桓没有坚持,随容姑姑离开殿内·林熠问聂焉骊:“他这是怎么回事”·聂焉骊拭去剑上血污,收了饮春剑,摇摇头道:“王爷中过南疆咒术,便偶尔使不得武功,与小侯爷先前状况有点类似,只是发作时更无反抗之力,及时服药就无妨。”
玉衡君嫌他说的不对,跳出来道:“怎么就无妨了,每次服过药还得捱那两个时辰的头疼,被你一说跟不要钱一样·”·聂焉骊耸耸肩,耳畔宝石微微一闪,笑得有些无奈:“他不早就习惯了么。”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熠在旁听得直皱眉头··夜棠收了剑,看看地上一片焦黑,怒道:“这批家伙,好好的大殿给毁了,晦气”·夜棠又看向聂焉骊:“他们是算准了咒术今天会发作”·聂焉骊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们来,才引发咒术,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手段。”
“那王爷岂不是处境不利”夜棠担忧道··聂焉骊说:“那倒不会,他们人手有限,这次没能得手,损失不小,况且引发咒术极难做到,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夜棠这才松了口气··“南疆人与萧桓有仇”林熠问··“说来话长……改日王爷或许会给你讲。”
夜棠似乎不大方便说这些··林熠回去换下沾了血的衣裳,却如何也睡不着,起身问了宫人,便往霜阁去了··霜阁是丹霄宫内一处六角楼阁,通体白玉石料,月下看去便如明霜所化,整座楼阁泛着冷意。
霜阁门窗紧闭,容姑姑正准备离开,见了林熠要问候,林熠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不要惊动萧桓··二人走到霜阁稍远处,林熠问:“他服了药,现在会头疼”·容姑姑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约莫得两个时辰……比起先前已好许多。”
林熠眉头拧起来:“先前怎么”·容姑姑沉静的眼睛看着林熠,斟酌再三,简单讲了:“咒术所致,王爷本应留在行宫静养几年自会缓消,但事情多,耽误不起,只得下了猛药,一年时间都关在霜阁治疗。”
“捱了一整年的疼痛”林熠有些不可思议··“疼不疼,我们就不知道了·”容姑姑摇摇头,又看着林熠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必太担心,也不要多想,王爷做事一贯有分寸。”
林熠没说什么,目送容姑姑离开,转身走到霜阁外··霜阁门前守着一名小童,站得累了,便坐在门槛边,圆溜溜的眼睛打量林熠··林熠干脆与他并肩蹲在门口守着,像是一大一小两只小石狮子。
屋内一片寂静,林熠低声问小童:“他睡着了”·小童点点头:“不用这么小心,王爷服了药睡得很沉,听不见咱们说话·”·林熠看看他,又问:“你从前常在这里守着”·“是啊。”
小童说,“我和青芝轮换,守了一年·”·“他睡着了还会头疼么”林熠问··“我猜是疼的,有一次进去,看见王爷睡着的时候还皱着眉头,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在里面待了一年,足不出户”林熠干脆刨根问到底··“很少出来,这一年里每天都喝很多酒,可能喝醉了,时间就过得快一些。”
小童琢磨琢磨说道··林熠不说话了,关在这里一整年,不是吃药就是喝酒,这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能有人对自己这么狠··他蹲得腿发麻了就换一条腿,后来都麻了,就倚着门站在那等,两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月上中天,霜阁看起来更镀了一层寒色。
“你要等王爷出来”小童问··林熠点点头:“他要是疼了两个时辰,出来没人陪他,岂不是很难过”·小童犹豫了片刻,道:“可是王爷服了药,心情就会不好,你要不要等等再来。”
林熠一挑眉,寻思着怎么个心情不好,霜阁的门却已经开了,他倚着门一下子没站稳,晃了晃,被萧桓拽着手臂拉稳了··萧桓身上多了一丝淡淡的草药味,林熠看他脸色有些发白,神情略冷。
但显然力气是恢复了,因为不容林熠反抗,萧桓直接拽着他离开了霜阁··林熠感觉他周身淡漠之意,与平常对自己都不大一样,一时没敢说话 ··萧桓一路带他回到猗兰殿,这是他的寝殿,夜棠守在殿外,看见萧桓神色,立即遣走了宫人,给林熠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随后赶紧退下了。
猗兰殿瞬间寂静下来,只余萧桓和林熠,林熠被他大步拉进殿内··高大殿门闭合,萧桓转身把他按在门上,低头凑过来,冷冷问道:“林姿曜,你说你救过景阳王如何救的”·林熠一头雾水,萧桓剑眉微蹙,桃花眼里不复柔和,高挺鼻梁几乎抵着林熠鼻尖。
林熠心里乱成一团,半是编半是真地道:“我上辈子替他挡了一箭……你就当我开玩笑的……”·萧桓微微摇摇头,眉眼间似有些锋利的危险一闪而过:“你还记得什么他与你如何了”·林熠茫然无比,但萧桓逼问人的架势实在不容抵挡,只得实话实说:“只记得这个,挡一箭就死了,还能如何”·萧桓静静看他片刻,俊美的脸上异常冰冷:“姿曜,有时候真想把你……”·林熠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下一刻萧桓就欺身把他彻底压在门上,垂头吻在他耳畔和颈侧,一手牢牢箍住他贴向自己。
他声音抵得发哑:“他与你,有没有这样”·林熠脑海轰然炸开,相触之处仿佛着了火,他一把抓住萧桓的手腕阻止他,低喝道:“萧桓”·萧桓僵了一下,片刻后清醒过来,后退一步看着林熠,神情复杂。
林熠也蒙了,沉默片刻,竟莫名其妙回答一句:“我没有跟谁这样……”·萧桓苍白面色上有些愧意,眼底还有些血丝:“姿曜……抱歉。”
林熠缓了片刻回过神,知道萧桓是因为服了药才- xing -情大变··那守门的小童就不能早点提醒他么·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他抬手摸摸萧桓额头,换回了轻松的语气:“缙之,你是头痛犯糊涂了,这种玩笑话你当真么什么前世的……”·第40章 旧事·萧桓沉默片刻, 笑笑点点头,问他:“可福没告诉你, 我用过药会有些糊涂么”·林熠偏着头看他:“那小孩儿叫可福他告诉我了, 不过告诉得晚了。”
萧桓眼里是盈跃灯火,和灯火照耀下林熠俊朗的面容, 他没说什么, 转身脱了外袍往榻边走去:“夜棠应当还在殿外, 让她带你去偏殿休息罢·”·林熠却没有离开, 也跟着他过去,懒洋洋道:“怎么, 占了便宜就要赶人王爷好薄情啊。”
“你不介意”萧桓有些意外,以为林熠会忙不迭离开··林熠利落无比换了衣服窜上床去, 四仰八叉躺下看着他:“不然呢, 要哭哭啼啼让你还我清白么”·萧桓眼底泛起笑意, 没说什么, 同他并肩躺下。
林熠方才其实被萧桓的举动惊到了的, 但今天他一下子见到萧桓脆弱的一面, 让他此时逃出猗兰殿留萧桓一个人,实在是做不到··倒不是怜悯,而是好像身中咒术的无力、霜阁内暗无天日醉酒服药的煎熬,他也感同身受一般。
“缙之,我知道为何总觉得不了解你了·”·昏暗柔软的床榻上, 林熠睁着眼睛看着帐顶喃喃道··萧桓轻轻闭着眼睛:“怎么”·“人没有弱点, 就不真实, 现在我知道你会病会痛,反而觉得你踏踏实实就在我旁边。”
林熠琢磨了半天,这样说道··萧桓轻笑道:“要说最大的弱点……”·他没有说下去··林熠问他:“你怎么会中咒术陛下知道吗”·静默片刻,萧桓语气平和地道:“我母妃是南疆巫女,咒术是她死前留在我身上的。”
林熠震惊不已:“她为何那么做”·“你可知我出生时的传言”萧桓说··林熠想了想:“当时天有吉兆,三光表瑞,九曜凝辉,乃是仙泽之象,陛下便顺应国师的话,建造了丹霄宫。”
萧桓说:“不是陛下自愿,丹霄宫的规制远超寻常,我母妃当时用了许多手段,使陛下不得不笃信国师的话,丹霄宫建成,陛下对我身上种种预言忌惮已深,我和母妃被送来后,形同软禁。”
萧桓提起永光帝,并不称“父皇”,而是“陛下”,其中淡漠再明显不过··林熠想起萧桓从前说丹霄宫,并没什么愉快之意,反而说这里是牢笼,现在终于明白他的意思。
“你母妃……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林熠没想到萧桓会直白地告诉他这些宫闱旧事··“不,她还是恨我多一些。”
萧桓语气平静,“若不是我,她大概不会失去帝宠·”·西亭王出生时,种种吉兆,原本是好事,但祥瑞过了头,便把朝中局势搅得变了样,永光帝渐感被动,自然疏远了萧桓的生母。
这位南疆来的妃子对永光帝付与真心,有些女人会把全部的生命力注入情爱之中,萧桓的母妃有着极致的美貌,也不幸恰恰就是这种女子,永光帝的疏远对她而言极其致命。
因爱生恨的过程总是来势汹涌,萧桓母妃顺势把传言利用到底,逼得永光帝忌惮于命理之说,也忌惮于这位七皇子,最终乖乖建造丹霄宫,将这对母子送到江州,再不见面。
她让陛下恨足了她,也把她自己逼到绝境·在丹霄宫的那几年,她与永光帝之间气数已尽,像失去阳光和水分的睡莲,日复一日失去生命力,最终发疯··丹霄宫内仆从众多,但相依为命的不过是他们母子二人,她一天天发疯的过程,萧桓都看在眼里。
一日,她把萧桓带到丹霄宫后那片红莲阵,这位南疆巫女在儿子身上施下最后一道咒术,纵身跃入满池火红睡莲间,波光万顷,血色滔天··仆从侍卫们赶来,杀阵已启,萧桓被容姑姑捡回一命,他的母妃带着数十条- xing -命殉身池中。
“于她而言,那一天是解脱了·”萧桓像是在讲别人的事··林熠无法想象七八岁的萧桓整日困在这样一座仙宫琼苑之中,守着一位美貌之极却渐渐发疯的母亲,那又是什么样的日子·而唯一相依为命的女人,视他为幸福的阻碍,偏要死前施以南疆最狠毒的咒术,再死在他眼前。
世上所有的尊荣加诸于他,世上所有的诅咒亦加诸于他··林熠静默良久,方有些嘶哑地开口:“你这么好,她怎么能……”·萧桓笑笑,伸手握住林熠的手:“都是过去的事了,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而不是要你难过。”
“你会不会很不喜欢这里”林熠侧过身,在微弱光线中看着他··“如今不会了·”萧桓道··从前当然很不喜欢,可后来登上帝位、迁都江州,林熠与他的那段日子就在丹霄宫,这里被新的记忆覆盖,就不再面目可憎。
“寂悲带你云游四海,也有道理·”林熠道··他想起寂悲对萧桓所说那八个字:苦孽扰扰,不破我执··萧桓点点头:“要说起来,自我母妃去世,陛下反而不再那么忌惮我。”
自从萧桓母妃离世,永光帝对这个七皇子有了怜爱之心,关系缓和,默许萧桓重整先帝留下的鬼军基业,南边的兵权由他掌管··这也不全是怜爱,永光帝知道咒术一事,自然不那么忌惮萧桓,父子俩一年到头不怎么见面,见了面也不需如仇人一般,倒托了这毒咒的功劳。
“你每次去金陵面圣,都是以酆都将军的名义”林熠回忆了一会··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正是·”·这样的爹,这样的娘,其实不如夜棠、容姑姑和聂焉骊亲近。
萧桓- xing -情偏冷,除了林熠,未曾执着于什么,不会囿于这些过往,谈起来也不伤怀,倒是林熠听得心肝一抽一抽··“萧桓,你这么好,我还以为你肯定顺顺遂遂长大的。”
林熠嘟囔道··林熠跟他聊着聊着就不知不觉蹭到他身边,最后直接埋头在他肩窝贴着他身侧睡着了,萧桓揽着浑身暖融融的林小侯爷,心里莫名安宁··林熠做了一晚上梦,梦里七八岁的小缙之站在丹霄宫那百丈玉阶上,他林小侯爷踏着七色云彩从天而降,把小缙之拐出了丹霄宫,带他买糖吃,陪他玩遍了小孩子爱玩的。
最后还给他定了个娃娃亲,拍着胸脯说这个媳妇将来肯定与你恩爱到老··林小侯爷掏出定婚契,洋洋得意地给小缙之一字一句念,念到新娘名字时,赫然的“林姿曜”三个字把他从梦里拽醒了。
惊醒的林小侯爷一脸恍惚,萧桓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看看萧桓,随后笑得钻进萧桓怀里一通蹭:“哈哈哈萧缙之,昨天梦见给你定亲,你乖得不行,你怎么这么可爱”·萧桓看着怀里撒泼的林熠,笑道:“是给我定亲还是把我卖了”·林熠抬头,趴在他身上笑嘻嘻道:“卖了,卖到瀛州烈钧侯府当媳妇去了,你怕不怕”·萧桓伸手揉揉林熠头发,桃花眼里尽是温柔:“怕,媳妇起床吧,相公要被你压垮了。”
林熠跳下床,懒洋洋穿衣洗漱,又跑到萧桓跟前,两臂一展开,挑眉道:“当相公就得疼媳妇,给媳妇更衣·”·萧桓笑得说不出话来,还真像模像样给他更衣,系腰带时绕过他背后,仿佛环着林熠,凑到他耳边道:“当媳妇得会撒娇是不是”·林熠听了也不客气,就势抬手搂住萧桓靠在他怀里,下巴往他肩头一垫,恶狠狠道:“昨天占我便宜,今天小爷要赚回来”·萧桓抱着林熠的腰,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鼻尖在林熠鬓边轻轻蹭了蹭:“怎么赚”·林熠被他一问反倒没了主意,在他颈窝蹭了蹭,鬼使神差地微微抬头吻了吻萧桓修长颈侧,声音有点哑:“勉强这样吧。”
萧桓没有说话,林熠也没动,两人就这么相拥着,殿内寂静宁谧··小爷怎么又耍流氓了林熠心里叹了口气,算了,都怪萧桓惯的。
“喂喂喂还活着没”玉衡君震天撼地的大嗓门直透猗兰殿的殿门··林熠被他吼得一下子跳开一步,魂都飞了一半,冲过去推开殿门,玉衡君连忙上下打量林熠:“哎呦呦,听说昨天王爷一怒之下把你拖回猗兰殿,还以为你俩打了个你死我活。”
林熠无语:“谁说的可福会这么说”·玉衡君笑呵呵抖了抖袖袍,仔细查看林熠脸上有没有打斗留下的淤青:“这不是担心你嘛,王爷服了药心情一般都不大好,我们都惜命躲开,小侯爷知难而上,勇气可嘉!”·林熠扶额:“放心吧,我俩打起来指不定谁赢呢。”
萧桓整了整衣领,走过来漫不经心看了玉衡君一眼··玉衡君恍然大悟,全然无视萧桓的眼刀,嘻嘻哈哈道:“我看打起来还是小侯爷赢·”·还没等林熠得意,玉衡君又补了一句:“他可舍不得对你动手。”
林熠:“……”·第41章 丹霄·林熠趁着萧桓和玉衡君说话, 跑去找聂焉骊,聂焉骊正倚在高阁栏凳上一边饮酒, 一边看着丹霄宫下的江陵城, 见林熠来,抛给他一只瓷瓶。
“这是什么”林熠晃了晃瓷瓶, 听来是一粒粒丹药··“萧桓的药, 咒术通常一年不会发作几次, 但还是得时常备着, 他不在意,给他他也不随身带着, 还劳小侯爷替他收起来。”
聂焉骊朝他眨眨眼··林熠想着他们这段时间都是一路去金陵,便收起来, 跃上栏杆与聂焉骊面对面坐下, 小腿凌空晃荡着, 眯起眼睛望向山下红尘··“萧桓小时候什么样的”林熠问。
聂焉骊垂眸想了想, 风流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其实一直没变, 从小待人分寸得当, 却也疏离清冷,身边总归就这么几个人,身世使然,他不可能交太多朋友,你已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林熠看了看聂焉骊手里的青瓷酒瓶:“他酒量深不可测, 是在霜阁的这一年灌出来的罢·”·聂焉骊似有所思:“大约是, 他从前滴酒不沾, 也不知是霜阁里的日子太闷还是怎么着,饮酒如饮水,他闭门不出,我们寻常见不到他,也不知他醉过没有。”
“那咒术总归是一门邪术,除了发作时令他身手受限,还有什么影响”林熠最担心的是这个,咒术与蛊术不同,他在萧桓身边,肩上折花箭伤并没被咒术引得发作过,这反而令他感到怪异,“陛下竟然会娶南疆巫女作妃子。”
“陛下如今凡事谨慎,断不会这么做了,那咒术嘛,倒没有其他后果,但只这么时而发作一次,就足以致命·”聂焉骊摇摇头道,“一个武功当世无可匹敌之人,原本孤身出入千军万马也做得到,但不知何时就会突然变得手无缚鸡之力——这于他就是最大的威胁。”
萧桓看着玉衡君,没什么情绪··玉衡君敛了一贯的嬉笑,单独在萧桓面前时很讲究分寸,说道:“小侯爷当年中箭,并未看清王爷,他以为救的是景阳王,想必缘于自己推断。”
“所以”萧桓转身,看着百丈玉阶和岚雾··“小侯爷记忆的终点,就是中箭那一刻,对之后被王爷带回宫的一年半,毫无印象,王爷不必为此担心,他与景阳王之间没什么误会。”
玉衡君笃定道··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上次老道给小侯爷配的药起了效果,能压制住折花箭之痛,若不出意料,小侯爷必能回想起那时的记忆,但究竟何时,老道还不能轻言断定。”
“那时候,姿曜在本王身边一年半就……去了,如今却比本王重生的时间还晚一年,究竟为何”萧桓问道··上一世,林熠中箭,身体底子受损,多少奇珍药材也不好用,被萧桓带回宫算起,满打满算只在他身边一年半就早早病故,至于真正亲密至极的日子,也只有三个月。
而这一世,萧桓反而先于林熠重生··玉衡君摇摇头:“小侯爷前世去得早,今生来得晚,王爷等了他十年,这十年,正是你二人再世的代价,凡事有因果,这就是因果。”
·萧桓沉默片刻,没再说什么··“小侯爷这人,其实也是- xing -情中人,对王爷又信任,王爷若告诉他前世的事情,小侯爷说不定也是信的。”
玉衡君顺了顺那支旧拂尘上打了结的毛··“从前的事,我说出来也不算·姿曜心非顽石,若他想不起来,今生也总会有动感情那天·”萧桓淡淡道。
玉衡君笑呵呵道:“寂悲那老秃驴说得也没错,苦孽扰扰,不破我执,王爷到底心有执念·也罢,就算王爷把从前的日子一刻一刻讲给小侯爷,也还真不能算数,不如让他自己想起来。”
林熠和聂焉骊从高阁之上下来,夜棠匆匆赶来,说道:“- yin -平郡办事不力,反贼闹大了,将军方才回营,即刻带兵去平乱·”·林熠蹙眉道:“走的这么急”·夜棠无奈道:“朝中已有人借此事打压定远军,定远军却被收兵权的事闹得分不出人手,鬼军此时出面,方可堵住朝中悠悠众口,给定远军喘息之机。”
林熠心生怒意:“朝中……又是张潜和宋邢方”·夜棠略讶异,仍是点点头:“确是他们,御史台张潜,兵部宋邢方,针对定远军的折子几乎都出自他们之手。”
夜棠道:“小侯爷便在丹霄宫等候,王爷十日内必能回来·”·萧桓不告而别,亲率鬼军前往- yin -平郡,把这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多事之地给处理得服服帖帖,又留下几天处理后续事宜。
林熠在丹霄宫待得心痒痒,这段时间和萧桓形影不离,这人一走就连句话也不留下,不由有点失落··聂焉骊见他略显惆怅的样子,笑道:“总算见识王爷的薄情了”·林熠趴在栏上往嘴里丢了颗葡萄,摇摇头道:“聂焉骊,他是不是跟景阳王关系不大好”·聂焉骊问:“此话怎讲萧桓其实与太子和四王爷都没有来往,那二位恐怕连自己弟弟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熠险些没接住那颗葡萄:“疏离到这个程度我以为萧桓跟陛下不亲近,与兄长们还是有点交情的·”·聂焉骊摇摇头:“他自幼离开金陵到这里,天下除了丹霄宫内,没什么人知道西亭王的模样,这是真的。”
“是因为他不愿与旁人往来应当不至于·”林熠疑惑道··“是陛下的意思,这是萧桓执掌鬼军、坐守丹霄宫的条件。
陛下虽说已把从前的传言放下了,心里到底还有忌惮,萧桓不露面,威胁就小很多,毕竟朝中没人会扶持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看来永光帝是真的对这个七王爷感到棘手,林熠想象着永光帝无可奈何的抓心挠干模样,不由好笑。
早知今日,从前把萧桓当成普普通通的孩子好好养大不就好了,平白让萧桓受了这么多苦,活该··萧桓这一去,说是十天回来,却到期未归,林熠把丹霄宫里的一群瑞鹤都喂得对他脸熟了,实在纳闷,便问夜棠。
夜棠刚收了海东青送回来的军报,她也奇怪,王爷对小侯爷无微不至,这些天竟一张字条也没给林熠传回来··“将军在- yin -平郡……后续事宜有点麻烦,得过几天回来。”
夜棠展开奏报信笺··林熠莫名其妙:“什么”·夜棠道:“那的官员出了名的媚上欺下,出了事管不动,将军就多驻扎几日,盯着他们把该收拾的烂摊子收拾干净。”
林熠抱着手臂,疑惑道:“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需要他亲自盯着他是不是不想回来”·夜棠支支吾吾,林熠那双黑眸子实在看的她说不出唬人的话,只得实话实说:“这种事,将军一般留几个人就是了,这回不知道为什么……”·林熠平静片刻,连哄带夸忽悠着夜棠答应带他去找萧桓。
容姑姑看着林熠和夜棠往丹霄宫后山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聂焉骊在旁笑道:“姑姑在担心什么”·容姑姑道:“王爷和从前的锦妃,- xing -情如出一辙。”
她眼里尽是无奈,对聂焉骊笑笑:“阮墨,你是多情的人,也最该明白,锦妃与陛最后下决裂得有多彻底,从前就有多深情·”·聂焉骊想了想,摇摇头道:“锦妃错付一生,可小侯爷不是陛下,姑姑无需这么担心。”
夜棠和林熠换上鬼军军服,乘船出了大营,到- yin -平郡外鬼军驻扎的地方,已是傍晚··反贼乱军已平定,临时驻营的地方一派安静,鬼军军士训练有素,夜棠打听过后,林熠便直接到湖边去找萧桓。
他本来有一肚子问题要问萧桓,可到湖边看见眼前情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片湖泊宁谧无比,鬼军清散驻营地方圆四里的闲杂人等,湖水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暮色四合,栖霞晚照,万顷平波如镜,湖边几块大石头边整整齐齐叠放着衣物··而湖水不深不浅处,一人正往岸上走来,身形修颀,肌肉紧实漂亮,脸上覆着一张玄色面具,身上只披着一件白色绸袍,腰间绸带松松系住,已被湖水浸- shi -,贴在线条健朗的身躯上。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站在岸边看着他,萧桓也看见了林熠··他走到水面堪堪没过腰际的地方,停下了步子,身上的水不断顺着- shi -发和绸袍滴入水面,整个人宛如传说中的鲛人一般。
“怎么来这里了”萧桓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湖水轻动声和林间风声阵阵悦鸣··“……你怎么走的时候不留句话”·林熠抬眼看着萧桓,绚丽霞光在他身后,水波粼粼,这人如画中人一般。
第42章 湖心·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片刻, 林熠脑海一片空白,一会儿赞叹一下萧桓身形真漂亮, 一会儿又不知该说什么··萧桓站在湖中, 面具遮住他的表情,也遮住他俊美之极的脸, 林熠上前几步, 微微漾起的湖水拍到他脚尖前又退回去。
“将军怎么在这里沐浴”林熠低头看看那叠衣物, “湖水不凉么”·“在外驻营, 不需讲究那么多。”
萧桓答道··“……生气了”萧桓一步未动,站在水中看着林熠··林熠沉默不答, 有点烦躁,干脆几下脱去外袍, 也只穿着一身单衣, 戴着银色面具, 光脚一步步走到湖中。
·湖水亦打- shi -了他的单衣, 他趟进水里, 走到萧桓身边, 两人皆戴着面具,在齐腰深的湖水中对视片刻··林熠转身伏下去如鱼儿一般划入水中,往湖心缓缓游去。
他骨骼线条漂亮的踝腕在萧桓指尖一触便离开,萧桓手指微微一动,有一瞬很想轻轻握住, 想摩挲过曾经每一寸都极其熟悉的皮肤和骨骼··萧桓也转身跟着他, 林熠游得极慢, 萧桓就踩着湖底卵石迈步走在他身后不远处。
直到水面没过半个胸口的深度,林熠灵活地在水里一转身,绕着萧桓划了一圈,最后停在萧桓面前,萧桓伸手扶着他站好··他比萧桓低一些,水面便没过了大半个胸口。
林熠鬓边沾了水珠,他不比鬼军中的人,带着面具总有些不习惯,萧桓伸手轻轻摘下他的面具··林熠微微仰着头,问道:“萧桓,你是不是讨厌景阳王”·萧桓道:“何出此言”·林熠抬手触了触萧桓的面具:“因为我说过认识景阳王之后,你就不大高兴,早上才哄好了你,中午你就带兵走了,一句话也不留下……”·萧桓轻轻握住林熠不老实的手腕,也不解释,只淡淡道:“这么说也没错。”
“那我以后就当不认识他,行不行”林熠笑道,“你不要跟我生气·”·林熠一身单衣也彻底- shi -透,劲挺的身形毕现,仰起头时脖颈线条修长漂亮,萧桓一手仍握着林熠的手腕,另一手抬起,将沾在林熠颈边的黑发拨开,指尖掠过他的皮肤,林熠不由后退了一小步。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萧桓道,“那天军报送来已迟了一日,耽搁不得,便直接走了,以后一定跟你告别再离开·”·林熠一低眼就能清楚看见萧桓松松披在身上的白绸袍,领口微敞到腹部肌肉线条处,身上隐隐可见数道旧伤疤,便添了几分力量感。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熠反而觉得自己有点太缠人了··萧桓抹去林熠额角的水珠:“我明白,你来找我,我很高兴。”
林熠顿时松了一口气,旋即反应过来,上前扶着萧桓肩膀,凑过去看着他:“七王爷,你又调戏本侯”·萧桓轻笑,怕他脚下滑,伸手揽住林熠腰后:“小侯爷太会哄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林熠微微踮起脚,与他离得极近:“小爷的甜言蜜语可不能白白听·”·萧桓低下头,冰冷的面具便贴在林熠额头,鼻尖抵着对方,他压低声音笑道:“姿曜从不亏本,这回又要如何”·林熠被他揽着腰际,微微后仰着,看着面具下那双风华无限的桃花眼,便狞笑道:“真想知道可不许反抗。”
他张狂地把手探进萧桓衣襟,在他腰腹上摸了一把,又抬手勾着萧桓脖子,扬起下巴亲在面具眼尾处,如同隔着面具吻在那颗痣上··萧桓浑身一僵,发觉自己彻底低估了林小侯爷的流氓程度,他手臂蓦地收紧,正要转身就跑得林熠冷不防被揽得贴在一起,隔着- shi -冷薄衫,体温清晰可感。
萧桓偏过头,眯起眼睛看着林熠:“林姿曜·”随即修长的手指掠过衣摆下林熠的后腰,在湖水中燃起了一串微弱火热··林熠知道自己玩脱了,他水- xing -一般,本想做了坏事就溜,这下根本挣不开,只得连连认错:“这儿不合适,王爷改日再报复回来罢。”
萧桓笑道:“今日事今日了,你看怎么办”·林熠被他低沉声音蛊惑一般,呼吸也错了半拍,咬咬嘴唇,眼睛一眨,作无力状耍赖:“缙之,我错了……你要什么,等回了丹霄宫都给你。”
萧桓反被他放软身段倚在身上,撩拨得几乎失控,深吸一口气,无奈道:“姿曜,来日可别后悔·”·林小侯爷便该庆幸他家七王爷视他为至珍至宝,否则今日出不出得此湖还是另一说。
林熠随萧桓上了岸,想起冲动之下进了湖中,却没有衣物可换,便大剌剌除了- shi -透的单衫,直接穿上外袍··萧桓本想把他那身将军袍给林熠,林熠却不答应,盯着萧桓把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林熠重新覆上那张银色面具,一身绯红衣袍,领口一小片苍白皮肤延伸到衣领下,乌发- shi -淋淋的,冶艳之极··萧桓看着林熠就想到他这身红衣下可是什么也没穿,回营之前便命令营中所有人回避一刻钟,直到他拉着林熠回了大帐。
“这边的事情还需多久啊”林熠被萧桓催促着换上一身鬼军军服,长腿伸展了坐在案前席子上,萧桓坐在他背后靠着矮座,取了帕子给他擦拭头发,他懒洋洋闭着眼睛,嚣张得不行。
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明日就回大营,你也该去金陵了·”萧桓手上动作力道适中,低头看着林熠一脸惬意,嘴角不由弯起··“啊,算算日子,再不去是不行了。”
林熠朝后靠在萧桓身上,仰头望着萧桓面具下的下颌弧度,帐内只有他们二人,他便抬手摘去萧桓的面具··“陛下大概会让你住在宫里·”萧桓说。
林熠点点头,永光帝对他一向不错,把他当小辈疼爱,每次例行去金陵时,都会安排他住在宫里··“那你呢你应该从不在宫里留宿的,我爹说从前见到你,都是来去匆匆。”
林熠仰头靠在他肩上,萧桓手里锦帕仔细拭着他脑后发丝··萧桓怀里简直是这世上最舒适的地方,林熠自从发现这一点,就常常放肆地往人家身上靠,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仗着自己年纪不大,更仗着萧桓对他脾气好。
“没错,我从不在宫里住,不过在金陵有一座宅子,偶尔会留宿·”萧桓说··“那怎么办,是我出宫去住,还是你进宫来”林熠低头把玩着木梳,开玩笑道。
萧桓放下锦帕,轻轻把林熠圈在怀里,低头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林熠发顶:“到了金陵还要睡本王的床榻”·林熠摇摇头,循序渐进四个字最为致命,林小侯爷丝毫没意识到他们此刻的姿势有多亲密,感到有点倦了,懒得动,干脆闭上眼睛就这么倚着萧桓:“不光睡王爷的床,重要的是王爷本人……萧缙之,我估计现在让我自己睡,都会失眠。”
鬼军次日拔营返回江州大营,- yin -平郡官员战战兢兢相送,但已经晚了,林熠把他们名字记得清清楚楚,督促萧桓多写几封折子··“安顿不好饥民,又平不了乱军,把事情拖得无可收拾,这帮人腰圆肚肥,唯独拍马屁的功夫炉火纯青,缙之,那天小爷我差点就倒在反贼刀下了,这死法够憋屈,你可得在折子里骂狠点。”
“林小侯爷,你这是公报私仇,给本王吹枕头风”萧桓看着林熠愤愤地给他磨墨铺纸,挑眉问道··“吹枕头风怎么,相公不心疼奴家了”林熠把笔递到萧桓手里,誓要盯着这封折子完成。
萧桓知道他是开玩笑,摇摇头,蘸墨落笔,字迹遒劲洒脱··此行回到江州,未留几日,顾啸杭和封逸明的信又催到江陵城内,萧桓却还要处理一批军务,林熠便先行赶往金陵。
金陵是江南最繁华之地,丹霄宫所在的江陵城仙气多一些,金陵却是楼肆林立,钟鸣鼎食之盛,金冠玉驾之尊,又有上百佛寺道观兴盛坐落··市井纸醉金迷,秦淮的水映不完勾栏琉璃灯笼红,佛道虔诚香火,烟雨缠不尽慈悲道法众生相。
林熠打马而过,街边歌栏酒肆胭脂佳酿的味道,贩夫走卒叫卖声,来往车驾无不是雕花锦绣,简直迷了眼··规矩还是要讲的,他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重重朱墙碧瓦之间,水雾打- shi -的青砖宫道,百步玉阶雕龙啸刻,奉天殿内高高在上的御座,永光帝比他印象里年轻一些。
这位皇帝面容端正,四十岁的年纪,一身明黄王服,鬓边微白,年轻时励精图治、锐意革新,到这几年,正是心境已转,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看着座下江山和众臣的眼神也深不可测起来。
“陛下,贵妃·”林熠周正一礼,姿态极好看··“烈钧侯,孤还是习惯叫你小熠,几年见一回,就长这么大了·”·永光帝见了他,心下喜欢,笑呵呵召他上前一些,二话不说先赐一堆金玉绫罗。
御座旁另有一人,明眸顾盼,端艳生姿,钗鬓锦绣的打扮,倾国容色,温温柔柔坐在永光帝身旁,正是最得宠的洛贵妃··“这孩子精神气不同,英武挺拔,当真难得。”
洛贵妃笑起来格外柔丽,眼睛干净,明艳与天真在她身上毫无瑕疵地混合起来··“阙阳嚷嚷着选驸马,选了这么久也没个合得来的,若小熠能合适,孤也就放下一桩心病。”
永光帝道··一想到阙阳公主,林熠就后脊一凉,险些笑不出来,洛贵妃在旁抿嘴一笑道:“陛下说笑了,阙阳公主不爱会武的,小侯爷却是武艺高强。”
“贵妃娘娘说得在理·”林熠果断附议,不用林斯鸿提醒,若要把他跟阙阳绑在一起,他宁愿再中一次折花箭··幸而永光帝也只是半开玩笑,摆摆手:“都是年轻人的事,让她自己折腾去罢。”
第43章 金陵·林熠面圣领赏礼数尽到, 永光帝便放他出宫去,临走照例赐了牌子, 这段时间但凡在金陵, 林熠出入皇宫可方便许多··永光帝对他好,林熠知道, 是仍把他当半个小孩,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他真正接手昭武军的力量, 这种温情便会迅速蒸发··林熠出宫, 便按约定去找顾啸杭和封逸明··多数贵族子弟,不论来自何处, 但凡家里品级身家不错的,都在金陵或金陵附近置有宅院, 每三年一度入皇都, 也基本住在自家宅子里。
顾啸杭和封逸明也不例外, 两家在金陵的宅子买得挨在一处··烈钧侯府和林斯伯却不同, 从未在金陵置过寸土··这是林家的表态·林斯伯一贯对皇室敬而远之。
林斯鸿看似不拘小节, 实则心中透亮·侯府和皇室之间始终是君与臣、军权与皇权的关系, 到了金陵,事事就要把握好分寸,不该沾的,就算皇恩再浩荡,也绝对不沾不碰。
林熠直奔顾家宅子, 顾啸杭和封逸明早就在门外等他, 封逸明一见他就拉着他叽叽喳喳, 笑得梨涡俱现:“哎林熠,你不知道,顾啸杭每天念叨一百遍,你一开始还回几封信,后来不回了,把他气坏了。”
封逸明转头去看顾啸杭,见后者脸有点沉,一下子收敛许多,仍是打趣道:“你看,要发作了·”·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转头看顾啸杭,笑笑道:“咱们说好了金陵见面,这不是来了么。”
顾啸杭接手家中生意早,从前是三人之中最老成稳重的·他蹙眉问:“林姿曜,你和阮寻这阵子一直在一块吗”·林熠毫不见外地迈进顾家宅子厅内,拿起案上瓷碟中的杏子咬了一口,点点头道:“是啊,去北大营一趟,到了江州,他回家,我来找你们啦。”
顾啸杭把瓷碟抽走,林熠再一摸摸了个空,他不无质疑地道:“林姿曜,江州阮氏盛名在外,但一贯神秘得很,背后指不定是什么人,你跟他走得太近,不免冒失了。”
这话真没错,萧桓的身份岂止是不简单··林熠跳过去从顾啸杭怀里抢了一把杏子,摆摆手道:“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我和他交情已摆在那,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也没什么用。”
顾啸杭拿他没办法,封逸明附和林熠道:“顾啸杭,你就是权衡太多,跟老头子似的心思深沉·”·顾啸杭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心思不深沉,把你卖了还得给别人数钱。”
封逸明不以为意,丹凤眼笑意吟吟:“我家没有生意也没有兵,有什么可图的,来了就当玩儿嘛,你要教训就教训林熠好了·”·江南院落小楼雅致,白墙黛瓦,隔窗照竹,金陵城里没有大人管着,三人自在悠闲斗嘴打趣,廊下燕子飞进飞出,院中一株凌霄花开得正好。
微潮的轻风穿堂而过,少年时光似水,林熠忽有一瞬无忧无虑的感觉··却未得浮生半日闲,门外忽然一声通传:“太子驾到——”·三人互相看了看,林熠十分淡定,起身展了展袍子,一同出去迎驾。
太子萧嬴,面貌与永光帝肖似,周正俊朗,萧家人身上惯有的尊贵之势,一身淡色衣袍,金冠束发,修朗谦和··“恭迎太子·”林熠三人与府中仆从行了礼。
“都是同辈人,无需多礼·”太子上前虚虚一扶林熠,对顾啸杭和封逸明微笑颔首··林熠他们和萧嬴关系一般,每次同批入金陵的世家子弟数不过来,自有成群想要亲近这位太子的,林熠也不凑这个热闹。
·几人进了厅内,仆从奉茶,萧嬴微服而来,便没有摆架子:“见了你们几个,便知瀛州人杰地灵·”·顾啸杭道:“太子殿下过誉,金陵皇都最是人才济济,俊杰辈出。”
萧嬴笑笑,俊朗眉目甚是友好,话里有些惋惜:“从前你们来,都没什么机会说话,但孤对你们印象很深,这回是你们成年之前最后一次按例来金陵,再不熟络熟络,日后怕没什么机会,岂不可惜。”
萧嬴的意思很明白,顾啸杭和封逸明一礼:“殿下盛情,倍感荣幸·”·林熠笑了笑,不咸不淡又情真意切地道:“日后为朝廷效力,都是一条心,殿下不必那么伤感。”
萧嬴端详林熠,叹道:“北疆昭武从来是大燕国边陲砥柱,烈钧侯年少英姿,将来定不输林将军·”·林熠笑嘻嘻摆摆手道:“我爹总嫌我不务正业来着,从今起便得发奋图强啦,但愿不辜负殿下厚望。”
林熠的答复很含糊,但毕竟是初次单独谈,太子对他的态度也算满意,邀他们到金陵城中茶楼一叙··顾啸杭和封逸明却领到旨意,永光帝召见,只得先去宫里。
林熠便随太子车驾穿过繁华街市,庸熹茶楼门面雅致,虽在闹市却兀自取静,琴瑟悠悠··他沿途注意着金陵城内熙熙攘攘人群,天下最华贵的锦缎、最奢靡的珠宝,大约都集于此地。
“金陵城总是盛世气象·”林熠随太子步入茶楼··“盛世亦少不了林家这般忠君卫国的良臣将门·”萧嬴看看林熠,神色中颇为欣赏看重。
“殿下看得深远,林家时时谨记肩上大责·”林熠笑笑,对太子的暗示拉拢之意不置可否··萧嬴身为太子,一贯对永光帝的意思不违逆,永光帝觉得军权应当收紧,萧嬴也就顺着他的心意,并不在乎这对边关局势会有什么影响,单这一点,林熠就不会倾向于他。
茶楼内已候着几人,皆是金陵城中望族子弟,锦衣华服,说说笑笑间与太子显然很熟悉··林熠一进来,气度姿容瞬间压过这些贵族少年,众人对他也有印象,萧嬴简单介绍几句,少年们彼此就知道对方身世背景。
一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至少表面上相谈甚是热闹,这群金陵城纨绔之最、显赫之最的少年们,聊起来话题五花八门,总结起来多数是斗富比阔、香软娇红··林熠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萧嬴任他们讲,喧哗中便与林熠不时碰杯,倒都是谈些正经话,大伙知道太子看重这他,也都与他和乐融融。
其中一名丰国公世子,亦在皇都羽林卫任职,名叫吕浦心··他姐姐正是后宫盛宠眷浓的丽贵妃——上一回撺掇永光帝收缴三大氏族生意的妖花妃子··吕浦心认出林熠,一开始还因他是太子的客人而十分收敛,后来众少年偏要在茶楼饮酒,吕浦心喝了点酒就藏不住- xing -子,嚷嚷着使得众人轮番去敬林熠。
他盯上了林熠,林熠心下清楚怎么回事,亦是看在萧嬴的面子上才喝了两轮··太子萧嬴看不下去:“吕浦心,平日里闹就闹了,今天难得侯爷来聚,莫要太过火。”
吕浦心转了转手上扳指,借着醉意,拿茶碗注了满满一碗烈酒递到林熠面前:“侯爷初来乍到,咱们这里的规矩,喝了就是自己人·”·旁边的少年们纷纷来起哄,林熠瞥了一眼吕浦心,笑道:“金陵城玩的多是风雅,何时有这种规矩了”·吕浦心意味深长挑衅道:“也罢,林家连犷骁卫都能轻松打发回来,侯爷看不上这一碗酒,也在情理之中。”
萧嬴蹙眉:“别胡闹·”·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还什么都没做,吕浦心却自己送上门来··林熠抬眼看看他,压下眼底暗色,似笑非笑道:“倒不是看不上这碗酒,我是看不上你。”
少年们瞬间爆发出哄笑,幸灾乐祸晃着吕浦心肩膀:“哈哈哈哈北大营就是不一样,金陵的玩笑还是软了点·”·林熠转眼又变了脸,笑嘻嘻打了个响指:“开个玩笑,吕世子别介意。”
九曲十八弯的心思被林熠一记直拳打回脸上,吕浦心脸色唰地就变了,又不好动怒,就连萧嬴也有些忍不住笑意,劝了两句作罢··林熠知道这吕浦心的针尖儿大心眼,必定是把他记下了。
百无聊赖应付了这一场,散时已是傍晚,正琢磨着是去宫里住还是去顾啸杭家住,太子车驾在他身侧停下:“侯爷若回宫,孤可带你一程·”·林熠琢磨片刻,上了马车。
萧嬴顺路带他回宫,入宫后两人道别,林熠随宫人往挽月殿去··从前来金陵,便都是住在挽月殿,这回永光帝仍是给他留了这一处··半路上,宫人来传口谕,永光帝召林熠去奉天殿。
林熠皱皱眉:“公公,我一身酒气,这么去不大好·”·永光帝身边的钱公公在了解陛下心思不过,亦知这位小侯爷的地位,摆摆手:“无妨的,就是随便说几句话儿。”
林熠只得被他半路带去了奉天殿,夜色如水,飞檐宫壁广阔无垠,映出一座座庄肃的影子··一入殿内,林熠已经打起精神,免得酒气混着胡话惹麻烦,却抬眼间看见熟悉的背影。
殿内仆从屏退,永光帝坐在案前,对面是一名高大挺拔的男人··男人一身黑底暗纹将军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宽肩窄腰,修竹之姿,正是萧桓··林熠目光掠过萧桓的背影,步履未停,神色如常到案前一礼:“陛下召我有何事方才喝了点酒,还望陛下恕臣失礼。”
第44章 邪诱·永光帝笑笑, 招手让他坐下:“这点小事有何可怪罪的,过来·”·林熠目不斜视, 规规矩矩与萧桓并肩落座, 假装不经意侧头看,萧桓覆着面具, 亦看了看林熠。
林熠饶有兴味地道:“这位是”·看着林小侯爷精湛的演技, 萧桓眼底略带笑意··永光帝垂着眼睛翻看奏折, 淡淡道:“酆都将军——怎么, 不认识了”·林熠心下一寒,呼吸滞了片刻。
萧桓什么也没说··先前忘记商量这茬, 若说烈钧侯和酆都将军早就认识,于永光帝而言, 绝不是什么佳话··林熠镇定地笑着去看永光帝, 帝王那双深邃的眼正意味不明地打量他。
·兵不厌诈, 陛下这是玩笑、试探, 还是知情后动了怒·林熠迅速下了决断, 摇头笑道:“真是酆都将军陛下说笑了, 这般神秘的人物,我怎么能认识”·永光帝凝肃神色敛去,大笑几声道:“如今不就认识了也是赶巧,这段日子他都在金陵,你们提前见一面也好。”
林熠背后都落了一层汗, 笑嘻嘻道:“大将军从不轻易露面, 这回怎么破例了”·永光帝合上折子丢到一边, 道:“从前他不愿露面,如今心意转变,寡人也宽心些,大将军毕竟是要职,隐世总不是长久之计。”
林熠脑海里电光火石,旋即明白过来,原来永光帝不希望萧桓以七王爷的身份露面,但酆都将军是可以的··可萧桓上一世除了带鬼军出兵,自始至终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几次,这次为何改了主意·聊了一阵子,二人便打算告退,永光帝揉揉眉心:“今天已晚了,还要出宫去住”·这话是问萧桓的。
萧桓沉默片刻,开口道:“留宿宫中也可·”·永光帝有点出乎意料,但见萧桓态度软化,他心情却不错:“好,好,就住下罢·”·钱公公上前道:“陛下,按理,大将军该宿在青阳殿,现在命人去收拾,还需将军等待一阵子。”
永光帝微微蹙眉,萧桓素来不在宫里住,如今愿留一次,却还要临时收拾,一下子显得他们父子之间疏离日久··林熠搁下茶盏,笑吟吟解围道:“大将军若不嫌弃,挽月殿倒是还空旷,反正都是皇宫里,沾着陛下的福气,哪个殿也不重要。”
萧桓从善如流,思忖片刻点点头:“如此也好·”·萧桓没有顺势离宫,永光帝就很满意了,此刻也没什么异议,便让二人早些休息··出了奉天殿,宫人在前打着灯笼引路,二人沿途没有说话,空中一轮明月高悬,花间露水轻落泥土中,皇宫静谧之极。
待到了挽月殿,依照林熠的习惯,院子内外只留了个把宫人,前前后后没什么需顾忌的,林熠客客气气邀请萧桓,朝他单眼一眨:“今日初见大将军,不如一起喝杯茶再睡。”
萧桓忍住笑意点点头,林熠便带他径直入了寝殿,大门一关,林熠伸了个懒腰,拉着萧桓坐在桌边:“可不得了,陛下那一问,幸亏我机智·”·“演得像模像样,还以为小侯爷转眼不认人了。”
萧桓打趣他··林熠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腾出一只手去摸了摸萧桓的面具:“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军中事情不多,收个尾而已。”
萧桓抬手握着林熠的手,轻轻摩挲··林熠微微闭了闭眼,眼尾泛红,方才在永光帝跟前拼命保持清醒,此时一松懈,醉意就止不住··再这么喝一阵子,他的酒量就可比前世了。
“怎么一来金陵就喝这么多酒”萧桓在奉天殿内就闻见林熠身上酒气,显然是数种酒搀着烈酒,这喝法不醉也难··甜文重生强强豪门世家·林熠睁开眼睛坐好,轻轻挣开手把萧桓的面具取了下来 。
他眼中醉意,却更有一层淡淡寒冽,嘴角泛着轻笑,苍白俊美的脸添了几分妖惑:“怎么办,你不在旁边,我就被坏人灌醉了——你说,这人该不该杀”·萧桓心里被这羽毛一般的语调扫过,怒意、惊讶混合着一丝不明涌动的情绪。
这话里浅浅的狠毒略显诡异,不像是活泼讨喜的林熠会说的,他这副模样简直勾人,一身红衣衬着那危险又脆弱的眉眼,如同要诱惑萧桓为他赴汤蹈火··面具后萧桓的脸如刀刻斧凿般美好,林熠的眼神暖了一些,萧桓问他:“谁灌你了”·“今天跟太子认识几个朋友。”
林熠敛了眸子,“国公世子,羽林卫的吕浦心·”·萧桓闻言蹙眉,林熠把玩着将军的面具,笑道:“方才我开玩笑的,这人我自会收拾·”·萧桓望着他不语,他方才话里杀机绝非玩笑,林熠一到金陵就变了,身上那份天真嬉笑只是伪装的道具,浑身戒备的铁甲和尖刺,别人察觉不到,萧桓却都看在眼里。
就连面对萧桓,也疏离了些··林熠来金陵,是带着恨的,这并不出乎意料,意外的是先前竟丝毫未让他察觉··“姿曜,你要什么,我可以帮你·”萧桓没问别的,只是这么说。
“咱们是朋友,所以更不能忘了你的身份·”林熠垂着眼摇摇头··他站起来转身,起得猛了,略晃了几晃,萧桓上前扶住他:“你来金陵要做什么”·林熠顿了顿,转身扬起下巴看着萧桓,抬臂环住他颈项,轻嗤笑道:“来做坏事,也做好事……其实从前人人说我狠毒,也不全是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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