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我是你前夫啊[重生]+番外 by 桃灼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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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我是你前夫啊[重生]+番外 by 桃灼灼(3)
·弟子们却没走·苏焕卿上前一步,道:“江师,家宴的时候我们对您的新道侣出言不逊,是我们不好·当着褚师的面,我们给您赔个不是,认罚·”·江潋阳脸色一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冰棺,迅速道:“闭嘴。”
三人微妙地交换了一个眼色,苏焕卿又接着道:“江师,天机山早晚要办一场喜事,栖风阁也要住进新人,褚师的棺再停在这就有些不妥了·”·江潋阳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发现这三个小子没怎么学着那人的长处,在同他耍心眼这方面却是青出于蓝——触怒自己的话知道叫苏焕卿说;他是褚寒汀的弟子,江潋阳再怎么暴怒也不会动他,而程澈与秦越云,什么都还没说,自己也不好先下手为强揍他们一顿。
苏焕卿顶着江潋阳- yin -沉的目光,鼓足了勇气继续道:“我们想着,还是接了褚师去我们那儿供奉得好·”·江潋阳- yin -沉地将三人挨个打量了个遍。
他们尽管露出了些许畏色,可还是硬撑着梗着脖子毫不相让·江潋阳终于发觉自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脚,褚寒汀的好戏没看上,自己倒成了戏台上的丑角·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都给我滚回去,栖风阁里不会有别人,他在这里住了二百年,谁也别想带他走”··☆、第四十六章·自那场周年忌之后, 江潋阳痛定思痛,很是消停了一段时间。
也不知他后来是怎么跟弟子们交代的,总之那三个孩子依旧当他不存在,倒是一直没找过他麻烦·客房的院子里冷清清的,连个扫洒的道童也没有,倒是秦淮偶尔来看他,会提一两句外头发生的事。
据说江潋阳最近一直没什么动静, 也不闭关,就在栖风阁里深居简出,整日守着具棺材, 也不嫌瘆人·秦淮每每觑着他的神色,叹上一句师父重情义,褚寒汀却觉得有些奇怪。
按说江潋阳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上了趟毓秀山庄被人摆了一道, 他既不迁怒也不报复,心里头不知打得什么主意··可褚寒汀对假扮江潋阳那人的身份是极为好奇的, 况且不查清了也难自证清白。
他原想着江潋阳自不会丢开手,可如今看来事情竟不顺当,少不得要思量着亲自动手了··他心里装下了这一回事,修行起来也有些分心了··春去夏来, 褚寒汀的眠风心法已修到了第四重,堪称进展神速。
前世褚寒汀是真有天纵之才,缠绵病榻也没耽误将心法磨上了八重,前头哪里凶险、走过什么弯路, 俱都一清二楚,重练一遍自然快··六月的天,就算是半山上也是燥热的。
不过这一天不同,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到早晨整个天都是清爽的·褚寒汀推开窗子就觉得心情好,兴致一起怎么也止不住,索- xing -到院子里的大合欢树下,备了一壶茶,盘膝而坐运转起真元来。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今非昔比,褚寒汀洗髓之后,再不用连运功都要小心翼翼、唯恐冲撞了细弱的经脉·他现在能任内府中充沛的真元随处流转,与外间的清气相得益彰,一点点冲刷拓宽着经脉,真正合了道家的“自在”二字。
他这样随心所欲地练心法已有段时间了,不一板一眼地守着条条框框,进境反倒更快··褚寒汀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却出了岔子··修行无非就是一遍遍地让真元游走于全身经脉,使它变得愈发宽阔而坚韧,乃是个水滴石穿的过程,枯燥却又容不得半点闪失。
可褚寒汀心里装了事,又是两辈子练得熟了的心法,终于一时大意——·一小股真元斜刺着冲撞进他空荡荡的内府,激得褚寒汀整个下腹部针刺似的疼了一下·褚寒汀闷哼一声,忍不住弯下了腰。
内府一乱,经脉里的真元全都沸反盈天地作起乱来·褚寒汀赶紧抛却杂念、清心静气,可还是晚了一步·真元乱串起来毫无章法,总让他应接不暇、顾此失彼,眨眼间,内府已受了一回重创。
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褚寒汀的额上淌落下来,不服约束真元已隐隐有了反噬的架势·这一遭凶险已极,若是要等它们自行平息,这一身经脉恐怕要断得七零八落,修为也别想保住了。
可若是强行让它们归顺,也只有同自己拼个鱼死网破·可这么一来,熬过去一切好说,若是熬不过去,便得承受几倍于现在的反噬,恐怕立时就得命丧黄泉··褚寒汀发狠地咬了咬牙,从头再来不是不行,可难道他又要像上辈子一样苟延残喘一生么当年他还有江潋阳,现在他却只有江潋阳的百般防范,再没有比这个更叫人难过的了。
还有他的仇,他还要查明真相,手刃幕后主使;他人明明活着,难道要指望江潋阳替他报仇吗·褚寒汀没了牵绊,只剩满腔孤勇·他暗自同自己较了一番又一番的劲,手撑在地上,扣着石板磨得指尖全是血也浑然不觉。
更别说有人轻轻扣住了他的手腕··忽然间,一股浑厚中正的真元强行渡进他的经脉之中,却意外地丝毫不霸道,只管温和地疏导着作乱的真元··“凝神。”
多巧,他无数次被伤痛折磨得生不如死之际,正是这个声音支撑着他活下里··相比之下,走火入魔一次又算什么呢·褚寒汀果然渐渐敛住心神,屏息凝神,柔顺地任旁人的真元在他的经脉中游走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暴动的真元纷纷归位,自发润养起受伤的内府时,才干脆地撤了出去··褚寒汀缓缓睁开眼,果不其然,他前世今生的牵绊近在眼前··如同之前的许多次,褚寒汀只对他微微一笑,连个谢字也未出口;他们之间又哪里需要这个呢·江潋阳却愣住了。
那含笑的眸子里仿佛盛了三千星河,荏弱的模样竟神似故人··他不由得看得痴了,原本古井无波的一双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吴钩,似乎拼命要从那里面剜出什么隐情来——·“多谢江掌门。”
褚寒汀回过神来便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找补地开了口··江潋阳被他一言惊醒,恨不得打了个激灵,骤然狼狈地挪开了目光··江潋阳为掩饰自己一瞬间的失态,欲盖弥彰地用力清了清嗓子,道:“走火入魔还要硬来,你这条命是捡来的吧”·褚寒汀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的命可不就是捡来的吗他忍着疼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问江潋阳道:“江掌门来可是有什么事么”·江潋阳翻了个白眼,总不好说纯属路过。
可是天地良心,他还真就是路过啊本来要去藏经楼寻个无关紧要的话本给棺材里的人念一念,可他出了栖风阁就一直神游天外,竟信步走到了褚寒汀额客房;待他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推开人家的院门了。
江潋阳还懊恼地想着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显得足够冠冕堂皇,却恰好看见褚寒汀整个人蜷在大合欢树地下抖做一团,总不能见死不救·可现在,人都救醒了,他却还没想好那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呢。
江潋阳挑了挑眉,故作镇定地说道:“没什么,就是几个月不见你踏出这院子半步,有些好奇罢了·”·褚寒汀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没事出去做什么,叫主人家堵心么这不是做客之道。”
江潋阳嗤了一声,摆明不信:“你人在毓秀山庄时,与我相隔千里都没耽误你作妖,怎么现如今终于如愿到了我天机山,反倒安分起来了”·听到这儿,褚寒汀已确信江潋阳今次肯降尊纡贵来客房,八成就是为了找茬来的。
偏巧他精神不济疲于应对,索- xing -拉下脸来赶客:“我安分也不行难道要满山跑,见人就说你那爱如- xing -命的道侣陨落不到一年,你就另寻了我”·江潋阳被这么他刺了一下,本该勃然大怒,可不知怎的心里却没什么怒意;他犹豫了片刻,还真转身就走了。
临走前,江潋阳还丢下块干净帕子,道:“待会儿歇过来了,好歹把你那手指头裹一裹吧·”··☆、第四十七章·之后褚寒汀好好歇了几天, 总算不再急着一口啃下八重心法了。
江潋阳没再来过,可天机山却也不再对他这客人视而不见——好歹派了两个道童,说是怕他“伤了手,做事情不方便”··可褚寒汀的手本就伤得不重,伤口当天就愈合了。
又过了三天,褚寒汀这儿迎来了个意外的客人··程澈推开门,却一直立在门口不肯进来·他似乎对那糟木门槛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低着头,磨磨蹭蹭地拿它却卡鞋底上不知存不存在的泥。
褚寒汀其实一早从窗户里看见了他,觉得有趣便没叫他·直到门口传来了一声不祥的木头断裂声, 褚寒汀才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道:“有贵客盈门么”·程澈连门槛都踩断了,再想不出别的理由拖延。
不一会儿功夫,他便敲开了褚寒汀的房门, 面上还带着几分尴尬神色·褚寒汀也不欲他难堪,权当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招呼他落座吃茶··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程澈原以为自己肯定要遭一番嘲笑,没想到褚寒汀肯全他的面子,顿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可又觉得自己这样对不起褚师,还没开口说一句话, 就先把自己逼得左右为难起来。
褚寒汀只管招待周全,却绝不多话·程澈想不到该怎么寒暄,只好硬邦邦地开门见山道:“师父叫我来帮你搬家·”·褚寒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却说江潋阳不知又想起了哪一出,觉得把褚寒汀丢在客房似乎不妥, 便遣了弟子来请他移居他处·栖风阁当然是不可能的;江潋阳灵机一动,别出心裁地将他安排进了弟子们居住的烟雨楼。
江潋阳一声令下,手下几个弟子险些上房揭瓦,不幸被暴力镇压;而程澈的两个无良师兄先下手为强,以辈分压人,硬是将这接人的活推给了最小的程澈··程澈悲愤交加。
听了这颠三倒四的前因后果,褚寒汀的眼角抑制不住地抽搐了几下·他想不通江潋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是客随主便,他也不欲弟子为难,于是痛快地应了下来。
一路上,程澈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褚寒汀就默默跟着·他脚步轻得很,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程澈还是觉得他这一辈子都没走过比这更漫长的一条路·越是这样想,程澈便走得越快,到后面甚至恨不得飞起来。
褚寒汀紧跟着,渐渐蹙起了眉头,道:“阿……程澈·”·便见前头的人身子一僵,急停下来·程澈也觉得不好意思,硬是挤出一个干笑:“是不是嫌我走得快了”·褚寒汀摇摇头,凝眉道:“我观你身法不够飘逸,身体微微右倾。
偶逢- yin -雨时,是否真元运转至照海附近便觉凝滞”·程澈听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知道”·这是程澈最近才添的毛病,他起初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甚至没对师兄们提起过。
修行之路步步荆棘,稍有不妥便有- xing -命之虞,谁能总是一帆风顺呢·直到最近,他的修为精进不少,那种滞涩感却愈发明显,小小的隐患竟有露出獠牙的征兆。
褚寒汀微微一笑,并为回答,只道:“咱们不比那些夺人修为的邪魔歪道,修行便要一步一脚印,切忌- cao -之过急·你与其在山上钻牛角尖,不如下山游历几年,心境开阔了,修行自然事半功倍。”
程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慢慢道:“若是褚师还在,恐怕你能跟他谈得来·不过我现在没时间下山游历,等我……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走吧。”
烟雨楼分东西两个院落,他们师兄弟几个住在东边,便将褚寒汀安排进了西边·不必走同一个门,碰见的几率也小一些,免得彼此尴尬·褚寒汀倒无所谓住在哪里,反正他也不准备出门。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褚寒汀搬过去的当天傍晚,江潋阳便宣布再摆家宴,就定在他们烟雨楼的正院里··苏焕卿几人听见这个消息,个个像是绿云压顶·他们做弟子的没有不知道的,江师喜静,几百年来也只有一个爱好,就是跟褚师待在一起——无论是他活着还是死去之后。
可江师那来路不明的“道侣”上山才几个月功夫,他就已摆过两次家宴·虽说前因后果他们也略知一二,可还是……·反常必有妖·就连褚寒汀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无端的猜测并不能打乱江潋阳摆宴的决心,几人各怀鬼胎,还得笑得春风和煦,无异于一场折磨··江潋阳端坐在主位,他的下首依旧是褚寒汀。
此番江潋阳一反常态,又是斟茶又是递果子,待客好不殷勤··褚寒汀却只觉得他不怀好意·他频频拿眼角余光觑着他三个弟子的脸色,觉得他们都快被江潋阳气哭了。
终于,当江潋阳亲手执了新滚的开水,要替褚寒汀冲新茶时,褚寒汀断然推开了他··江潋阳好脾气地一笑,岔开话,道:“那- ri -你差点走火入魔,后来的这几天都没再练功了吧。”
褚寒汀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江潋阳笑意更盛:“既不修行,那你怎的不去找我”·褚寒汀一口茶水猝不及防地呛进了喉咙里,恨不得咳出来一支抑扬顿挫的破阵子,他呆呆地望着江潋阳:“你、你说什么”·江潋阳以手支地,就着跪坐的姿势,身体不住前倾,脸几乎都要贴上了褚寒汀的。
他故意哑声道:“我说你难道……整日憋在房里想我么”·褚寒汀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别为老不尊”·下头几个小辈的脸都绿了,江潋阳却只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襟,轻笑道:“肖想了我十三年,可是你自己说的。
怎么,现在本座近在眼前,你反倒要将我供起来,是算‘尊’么”·褚寒汀两辈子也没落进过这样的窘境,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只好发狠一般瞪着江潋阳,于他却没丝毫妨害。
好在江潋阳点到即止,又摆回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对弟子们交待道:“三天后,我要下山一趟,大概离开月余时间,你们守好家,修行也不能懈怠·”·弟子们恹恹应下,各怀心思,香气飘渺的茶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家宴结束只好,褚寒汀就整日将自己闷在房里,直到江潋阳走后都没踏出过院门半步·天机山自有灵丹妙药,他又是久病成医,极会对症,是以内伤外伤恢复得都很快,便又渐渐开始苦修了。
这一日,褚寒汀才从一场入定中醒过来,便发觉隔壁的东院似乎异常·他侧耳一听,便断断续续听见了“……攻山”、“已破了雾障”之类的话。
褚寒汀面色大变,连鞋子也未来得及穿好,便急急闯出房门·不论来得是谁,既然有这个胆子明目张胆地闯天机山,就一定不是等闲之辈·而现在,江潋阳不在山上,大弟子们又都不知在何处云游,家里只有那三个孩子,与空壳何异·褚寒汀火急火燎地冲进东院,苏焕卿几人正聚在一处。
他们各自顶着一脑门子惶惶无措的愁云,却不得不故作镇定·下头还有百十号小弟子呢,外敌当前,他们不能先自家乱了阵脚··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虽然小弟子的作用也就是显得人多,中看不中用。
苏焕卿显然将忽然闯进来的褚寒汀也当成了小弟子那一挂的··此人上山目的未知,又跟江师暧昧不清,实在碍眼极了·可他们也不能让他留下送死,苏焕卿与秦越云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镇定地说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阿澈去找你——阿澈马上要去给掌门送信,可他从没下过山,得劳你给他指个路。”
程澈猝不及防地听见这么个安排,立刻不服气地叫了起来:“师兄,你怎么不去”·苏焕卿沉下脸来,打算正经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几句,褚寒汀却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与其在这吵嘴,不如赶紧动作起来。
来人身份确定了么”·他一开口,便似有威严加身·苏焕卿一愣,不由自主地便答道:“是一群魔修,有乌合之众,也有高手,不然也不会这么快就破了雾障。”
褚寒汀一笑:“那也无妨·山上机关重重,破一道雾障算什么越云带修为不成的小弟子退守经阁,林障风障一同开启;焕卿去栖风阁找掌门剑,必要时启动掌门禁。
阿澈、秦淮,随我去山门迎客·”··☆、第四十八章·褚寒汀有条不紊地将诸多事项一一分派下去, 不见丝毫慌张·众人见他临危不乱,便也觉得有了主心骨似的,镇定了许多。
程澈与秦淮听他号令,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苏焕卿与秦越云先是疑惑地交换了一个眼色,发觉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索- xing -便先听了他的··一盘散沙的天机山重新拧成了一股绳,随着九重经阁里机关开启的声音轰然响起, 沉睡的凶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机山的山门处有个机关,与传说中的千里眼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准确地映出各个阵中情形, 还能随观者心意转换在各处转换,做得很是精妙·褚寒汀顾不得作态,一到山门出便径直去摆弄那机关。
片刻后,林障中的情形便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程澈低声抽了口气, 神色复杂地看了褚寒汀一眼··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这个小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集中在林障之中。
来犯的乃是一群奇形怪状的魔修,正在“各显神通”同林障中层出不穷的小机关死磕·他们众星捧月地蹙拥着一个容色秀丽、神情- yin -骘的男人, 那男人动也不动,只管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怀中的白毛貂儿。
褚寒汀一皱眉,脱口而出:“怎么会是他”·程澈诧异道:“你认得他”·褚寒汀点点头:“魔尊破云,不幸有过几面之缘。”
褚寒汀同程澈交谈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这番话给周围的小弟子一字未落全都听了进去·尽管这些孩子大多连天机山也没下过,可是魔尊的名头却没谁不知道。
“破云”两个字一出口,成功地将一半人的腿都吓得软了··程澈也难免有些惊惶,他轻推了褚寒汀一下, 低声埋怨道:“这话怎好大剌剌说给他们听你也不遮掩遮掩。”
褚寒汀一愣,随即想到自己现在也只是个毛头小子,再不能当定海神针用·他自悔失言,赶忙找补道:“都别忙着怕,我看破云还没有动手的意思·”·众人仔细一看,可不是么。
那伫立在林间的魔尊随意一挥手,便挡下一棵呼啸而来的巨木,神色中满是不耐烦·林障的机关对他来说不过雕虫小技,可奇怪的是,他任自己手下手忙脚乱,却也不管他们死活,只顾往山上眺望。
褚寒汀喃喃道:“奇怪·”·魔尊破云千百年来一直独来独往,只间或养过几只灵宠·而当这些灵宠吸足了他的魔气、幻化出人身时,也就是被主人抛弃之日。
褚寒汀认为,魔尊一定是觉得一切不长毛的生物都面目可憎··这样一个厌恶人类的人,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当上一群乌合之众的首领·褚寒汀正百思不解,骤见破云似是深吸了一口气。
褚寒汀脸色一变,厉声命令道:“屏住五感,凝神”·可他这话说得还是晚了些,破云一声长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山越水而来,如同天罚的神雷砸在地上,地面都为之震颤。
褚寒汀早将护体真元迅速运转起来,依旧被震得太阳- xue -针扎似的抽疼,更别说那些反应稍慢的小弟子,直接就被震晕了··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还能动的手忙脚乱地去拖旁边晕倒的师兄弟,胆子小的甚至吓得迸出了泪水,程澈虽然也怕,可还硬撑着喝道:“都别乱,不许乱”·可惜魔尊面前,江掌门的亲传弟子也没什么用。
褚寒汀无奈道:“你这样不行·”他随即抬高了声音道:“都别慌,魔尊暂时没有进犯的打算,别先自乱了阵脚”·他说得没错。
破云既然能一嗓子吼得山门内的一众弟子无从招架,可见什么林障山障的,根本就拦不住他·可看他的样子却好像并不打算破门而入,不知打了什么主意··下一刻,紧紧跟在破云身后的一个魔修瞅准了个机会,进言道:“天机山这帮缩头乌龟,就会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折腾咱们,好不痛快大人,咱们不如立时攻上山去”·褚寒汀有点惊讶,这个魔修插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草棍树枝,活像稻草人成精,就是哪咤插标卖首也给了这么多主顾。
就这么一个人,竟然还有脸说别人上不得台面褚寒汀嘴角一边抽,一边五指上下翻飞,在映像的机关上叠加出一个小小法阵,朗声道:“魔尊不期而至,所谓何故”·破云听见他的声音,顿了一顿:“怎么是你。
江潋阳呢叫他出来见我”·原来是例行寻仇来的··褚寒汀心下少定,对程澈比了个口型:“你说·”·程澈虽然觉得自己的腿肚子还不由自主地有点转筋,可好歹把脸上的惧色都赶了干净。
他道:“家师出门游历去了,此时并不在山上,魔尊若要寻他,怕是来错了时候·”·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破云挑了挑眉:“江潋阳不在家”·程澈:“正是。”
破云顿时意兴阑珊,略一思索,竟转身欲走·一众魔修大惊,破云身旁那稻草人精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人,说不定那姓江的躲在山上不敢见您,您可不要上了他们的当啊”·想不到堂堂魔尊竟被个人类轻薄,破云登时大怒。
他嫌恶地一甩袖子,那“登徒子”顿时飞出老远,眼看着没了踪影·可破云却重新站定了,倨傲地抱着手臂,问道:“江潋阳可是不敢见本座”·程澈简直想破口大骂;褚寒汀忙将他推到一旁,笑眯眯地对破云道:“魔尊若是不信,尽管上山来看。”
说完,褚寒汀便伸手抹去传讯的法阵,低声对目瞪口呆的程澈道:“别愣着,听我号令,布阵魔尊志不在破山,余下那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第四十九章·经阁中的秦越云收到关闭林障、山障机关的命令, 一时间有些疑惑。
那群来势汹汹的魔修难道这么快便退了么那姓褚的竟还真有几把刷子·秦越云这样想着,依言停了机关,往前山绕过去··哪知他才到半山腰,便见不远处山门洞开,一群奇形怪状的人正上窜下跳地涌了进来。
“魔修”秦越云瞪大了眼睛··程澈遥遥回头:“师兄,噤声”·待秦越云焦急地奔到他身旁,程澈先悄悄将为首那人指给他看:“瞧见那个人了吗他是魔尊破云, 来找师父的。”
“魔尊竟来了”秦越云一惊,随即难以言喻地看着他:“他这样说你们就信了,竟还放了人进来”·程澈镇定地拍了拍他的手:“放心吧, 褚师兄自有妙计。”
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从“鸠占鹊巢的”变成了“褚师兄”了秦越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可不放心褚寒汀的“妙计”,左右经阁中暂时用不着人了,就索- xing -留下来看看。
这时, 破云已到了褚寒汀面前,褚寒汀对他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地说道:“前辈·”·破云淡淡看了他一眼:“江潋阳呢”·褚寒汀:“江掌门外出云游,前辈不信可以进去看看。”
褚寒汀竟好像一点也不怕这魔头似的秦越云心下佩服,可就这么大喇喇把人往家里带,未免不妥·他正要出言阻拦, 却被程澈一把拉住了手:“师兄,你先别插手。”
秦越云三番两次被这胳膊肘朝外拐的师弟拆台,气得一口气卡在了嗓子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破云已毫不客气地迈进山庄, 一群五花八门的魔修紧随其后。
这下秦越云再也忍不住了,好好的一个天机山,来了这么一群玩意儿简直像是被玷污了一般·他一把甩开程澈的手就要冲上去,而就在这时,褚寒汀却先道:“这不成,天机山乃清修之地,您可以访友,这帮人却不能全进去。”
破云根本无所谓:“那就留在这·”·他身后的一众魔修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一直跟着破云小心翼翼拍马屁的那个立刻道:“这不行,大人一个人跟你们进去,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打了瓮中捉鳖的主意,想要暗害大人”·褚寒汀一时想不到要怎么接这个话,破云已一记冷冰冰的眼刀扫了过去:“你说谁是鳖”·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的魔修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
这群魔修虽然不怕天机山的小道士,可却没法不怕破云·魔尊开口,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褚寒汀将人引上山,直到影子也看不见了,这群魔修才敢闹将起来··“我看你们就是没安好心”·“呸无耻小人”·程澈冷笑一声,清越的声调在这一片嘈杂中简直鹤立鸡群:“我们确实没安好心,不过不是瓮中捉鳖,而是……”·他一挥手,三十六名白衣弟子立刻结成阵,程澈挑眉:“……关门打狗”·没出师的小弟子对修为一言难尽的魔修,整个场面如同打群架一般混乱,而不堪入耳的咒骂比打斗声更甚。
就连已到了半山腰的破云都不由得疑惑地回了回头:“怎么回事”·褚寒汀面不改色:“大概是您的手下不忿,与山上弟子发生了争执。”
破云压根不关心这伙乌合之众的死活,听了褚寒汀的解释立刻就信了·这群人本就是半道上非得贴上来的,苍蝇一般甩不脱,也不想想他堂堂魔尊,有这么一去群手下难道很长脸么·而且这伙人根本早知道江潋阳不在山上,却还哄骗自己,明显是想趁乱打秋风。
上一个想拿他当枪使的人,现在大概都轮回几辈子了 ·褚寒汀客客气气地将破云让到正堂,看座倒茶,颇有些主人风范·破云这时候倒是不提江潋阳了,只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褚寒汀只做不知,半晌,破云忽然道:“听说你要给江潋阳做鼎炉了”·褚寒汀不紧不慢地陪客喝茶,这语出惊人的一句话险些将他呛死。
他一脸难以言喻地瞪着破云,破云却心安理得地摆了摆手:“看你脸红的,做个鼎炉,有什么值得羞的”·褚寒汀已迅速平息下来,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地反唇相讥:“原来你们魔修都把道侣当鼎炉的么”·魔修虽然大多荒唐邪- xing -,可也出了几对情深意笃的有情人,据褚寒汀所知,还很有几个同破云有点交情的。
破云却根本不在意,他嗤笑一声:“什么道侣,说得好听那姓江的对他房里的死鬼情深意重,你又算什么呢”·鉴于自己现在打不过这个混账,褚寒汀便权当他恭维自己夫夫情比金坚。
他抬了抬眼皮,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在破云看来无比诡异的笑意:“来得时候您都看见了的,掌门不在家·”··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破云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行吧,那你给我安排间客房,我住上几天。”
褚寒汀:“……”他断然想不到这人竟是块狗皮膏药可是自己请进门的客人,说什么也得招待·褚寒汀磨着牙,吩咐道童去收拾客房,自己则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逗弄起魔尊的宝贝貂儿来。
破云十分见不得自己的灵宠同旁人要好,大手一捞便将貂儿捉了回来,对褚寒汀道:“栖风阁有人,你不去看看么”·褚寒汀一愣:“怎么可能江掌门从不准别人进去的。”
破云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你们家的事问谁呢”·看着破云这副笃定的姿态,褚寒汀的心也不由得提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疑惑破云怎会对天机山这样熟悉,忙吩咐道童替他待客,便急步往栖风阁赶去。
栖风阁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异动的样子·可破云也实在没有必要骗他,褚寒汀略一迟疑,还是谨慎地靠了过去··如今他的眠风心法已修到第四重,想要隐匿行踪便真如风过一般,便是江潋阳那样修为的大能也轻易不能察觉。
褚寒汀站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细致而贪婪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院子里风平浪静,二层阁楼门窗紧闭,里头似乎也没有动静··褚寒汀有些疑惑,难道是破云听错了不成就在这时,一片悠闲的云暂且遮住了阳光,院子正中央出有一束光才得以显现。
褚寒汀顿时僵住了·他怎么忘了,栖风阁里自有法阵,那束光的位置便是阵眼,法阵启动时,那里应当是一盏明灯··江潋阳人不在山上,怎么可能没有开启护院的阵法··☆、第五十章·褚寒汀的目光落在窗边那棵大合欢树上。
那树也不知长了几百年, 枝叶繁茂,十分便于藏身;刚巧它枝桠旁的一扇窗户总是关不严,窥视再方便不过了·法阵已然停了,可栖风阁院中一步一障,稍有不慎就会落入机关中。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褚寒汀,他在这里生活了两百年,闭着眼也能轻车熟路地摸进去··可是, 里面的人又是怎么进去的·褚寒汀心里头揣着疑惑,三两步跃到树上,往室内看去——·里头竟是有六个黑衣人, 正合力将装有他身体的白玉冰棺推开了一条缝·褚寒汀大吃一惊。
一般来说,这些窃贼强人入室,可能是为了盗取异宝,抑或是为了伤人- xing -命, 总之谋财害命都说得过·可是这伙人冒了天大的风险摸进栖风阁,打的竟然是一具尸体的主意·这也太荒唐了·然而荒唐归荒唐, 那里头躺的毕竟是他的身体,虽然现在用不上了吧,可褚寒汀也不可能不管。
念及此,他一把推开窗子, 纵身跳进了房中··正在跟棺材盖死磕的黑衣人们一见被人撞破,二话不说拔剑便冲了过来,好一副杀人灭口的架势·褚寒汀的脚刚一落地,还没等站稳便有三把剑齐齐到了他面前, 颇有默契地刺向他咽喉、胸口和内府。
逼得褚寒汀不得一个后空翻,又从窗户跳回了院中方才避过·然而褚寒汀的动作虽然轻灵,那院中的机关却更脆弱,警报声登时响彻云霄··这是褚寒汀一早就打算好了的。
他选的落脚处不是会让人身陷囹圄的埋伏,而是一处警报··整座天机山都会听见警报声,过不了一会儿,经阁中的苏焕卿就会带人赶到·不过这伙黑衣人似乎修为不弱,也不知山门处的那些魔修处理得怎么样了,秦越云和程澈能不能腾出手来。
褚寒汀这样想着,腕子一翻,平直的一剑横扫出去,带起一道锋锐的剑气,逼得黑衣人不得不后退了好几步暂避锋芒·而褚寒汀的人就紧紧粘在剑气后头,再次进入房中。
这回他先机未失,就势三剑刺出,登时将原本聚在一处的黑衣人给搅散了·褚寒汀又一扭身,人便横在了玉棺前头·他脚下看似随意地一磕,那好不容易才被推开一条缝隙的棺材盖登时重新闭合了。
那六名黑衣人皆蒙面,可想来脸色也不会好到哪去·褚寒汀轻笑一声,剑尖微微下垂,毫无惧色··黑衣人看起来胸有成竹,并不着慌·他们六人分工协作默契非常,猛烈的攻势如潮水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源源不绝。
褚寒汀的眠风心法已练过了四重,加之剑法精妙无双,可说能胜过大半修士·可同时迎战这六人,他竟一开始就觉得吃力起来褚寒汀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这样的高手又兼配合默契,那几个孩子会是他们的对手吗·更别说这几人隐匿身份的手法令他觉得十分熟悉。
——那一日,十三刺客企图奇袭即将出关的江潋阳,便是用了一种秘术,令自己浑身好似罩了一重雾气一般,等闲叫人看不出丝毫端倪··褚寒汀的心不由的有些发沉。
如果这几个黑衣人真的跟那日的刺客是同一波的话,那么今日天机山上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可是这样的高手去劫杀江潋阳不好么,为什么偏跟他一具尸体过不去呢·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
栖风阁大门猛地被推开,苏焕卿与秦越云一前一后冲了进来,恰好看见褚寒汀死守在他们师父的棺材前,与六个黑衣人吃力地战作一团··他们二人想也没想便加入战团。
己方多了身手不弱的两人,褚寒汀顿觉压力一松·可惜终究实力相差悬殊,褚寒汀一时不慎,竟被一名黑衣人的剑封住内府周边的要紧经络,一时间不敢妄动;而就在此时,又有一把剑毫无征兆地指向他的后心。
待褚寒汀察觉出不对时,那剑距他的后背还有不过半寸·苏焕卿同秦越云自保尚且无力,甚至无暇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形··褚寒汀只能稍稍闪开一寸距离,以避开要害;然而随着他身后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已险险勾破了他衣服的那把剑应声落地;紧接着,人影一闪,与他对峙的那人被一只纤长的手干脆地拧断了脖子,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只见破云- yin -沉着一张脸在他面前负手而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褚寒汀狼狈地喘息着跟破云道了声谢,道:“多谢前辈仗义出手·”·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破云却根本没将他的道谢听进去,而是问道:“这些是什么人”·褚寒汀迟疑了一下,如实道:“似乎是为了棺中尸骨而来。”
破云的脸上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冷笑道:“那死得倒是不冤·”·他话音未落,栖风阁中人影晃动,顷刻间便又有两条- xing -命结果在破云手中。
褚寒汀连忙叫道:“前辈,留个活口”·破云略一迟疑,竟真停了手··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地上的四具尸体凭空燃起幽蓝的火焰,顷刻间成了枯骨。
余下二人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褚寒汀心里记挂着那十三刺客的事,想也没想便追了上去·忽然,后面一人内府爆开,整个人在他面前炸成一片血雾·褚寒汀下意识抬手一挡,却不防有一柄剑穿过了它碎成渣的同伴,直刺向自己内府。
那剑已太近了,褚寒汀只能尽力转身·虽然避过了内府要害,却也被利刃在腰际破开了一道极深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第五十一章·江潋阳是当天晚些时候回来的。
他甫一入山门, 触目所及便是满目疮痍,结结实实地大吃了一惊·江潋阳随手抓住个白衣弟子问道:“山上出什么事了”·这个弟子的外袍被撕掉了大半幅,脸上也有几块脏污,狼狈不堪。
他正同没怎么受伤的师兄弟们一起打扫战场,忽见掌门归来,顿时热泪盈眶:“掌门您总算回来了……”·这里刚才应当有一场大战落下帷幕,其惨烈程度从门口这些焦黑的乱石堆中便可窥一斑。
可是天机山山下机关重重, 等闲之辈哪里能轻易上来江潋阳四下环顾,发现他那三个弟子竟一个都不在,心中大急, 忙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你们小师叔呢”·于是那弟子将这大半日里发生的事断断续续地叙述一遍,最后道:“好在那些魔修只是些乌合之众,咱们最终还是将他们赶了出去。”
从头到尾江潋阳锁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连这群小弟子合力退敌也没能让那个他开怀半分·乌合之众怎么能上得山来那几个孩子为什么会让这些白衣弟子独当一面难道……他们还有更棘手的敌人么·“除了被你们打退的魔修, 还有什么人上山么”·江潋阳的语调有些严厉,那小弟子吓得一缩脖子, 低声道:“褚师叔说……他是客人。”
对于“褚师叔”这个称谓,江潋阳心中其实有些不满,然而现在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他甚至急得御起剑,匆匆赶到正殿··正殿没人··再到栖风阁, 依旧没人。
可江潋阳的眼角都快抽出脸颊外头了:院子里随处可见的处处狼藉,房内也有打斗的痕迹·他三步并两步冲进房内,确认了最要紧的东西完好无损,方才松了口气··接踵而至的是勃然怒意。
然而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江潋阳满腔的疑惑与愤怒都无处着落,只好又转道往烟雨楼去··相比之下,烟雨楼倒是热闹·江潋阳一进门,就见程澈坐在西院门口的石阶上,赶忙问道:“山上究竟出了什么事”·程澈欲言又止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尚未来得及回话,江潋阳额下一个问题已砸了过来:“你怎么坐在这”·——他记得自己走之前,弟子们跟褚寒汀分明要彼此隐忍才能井水不犯河水,这才几天啊,阿澈怎么就跑到人家门口坐着去了·“一群魔修……”程澈才说了那么几个字,院子里便传来一声:“好了,没有大碍”·程澈立马窜了起来,敷衍地对江潋阳告了声罪,受惊的兔子一般窜了进去。
江潋阳:“……”·江潋阳隐隐觉得刚才那一嗓子似乎有些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便也跟着走了进去,欲一探究竟·结果恰好撞上破云在两名白衣弟子的服侍下,正襟危坐地挽着袖子净手。
江潋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怎么会在我家”·众所周知,天机山掌门同魔尊向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般能动手绝不多嘴。
可这回还没等江潋阳拔剑,便被自己的亲徒弟一把抱住,杀猪一般嚎叫道:“师父且慢都是误会”·江潋阳缓缓低下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死死扒着他的手的秦越云:“……你是谁”·破云耀武扬威地对江潋阳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
江潋阳觉得这已经不是自己家了·焕卿和阿澈跑到那个鸠占鹊巢的外人房里,不来迎接自己这个师父;对自己一向敬畏的秦越云竟然拼命拦着自己,生怕自己打了死对头·老婆没了孩子不孝,生活还有什么意思·江潋阳推开秦越云的手,怒道:“你给我解释清楚”·于是秦越云迅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江潋阳听到竟有人敢打褚寒汀尸体的主意时,顿时将什么外人什么对头全都抛诸脑后了,他勃然大怒,一巴掌拍碎了院子里的石几:“是什么人竟胆大至此”·秦越云极有经验地顺毛道:“可不是么,多亏寒汀道友发现及时,才没让他们得逞。
而且他自己也受了伤,破云前辈刚帮他包扎完呢·”·有人想动他们师父的遗骨,被褚寒汀及时发现并阻止了,也难怪弟子们会是这般表现·江潋阳心绪稍平,又端起威严沉稳的模样:“真是多亏了他,我亲去道谢。”
破云却拦住了他:“哎,伤患还得静养,你那些废话还是留着过些天说吧·”·江潋阳的火气“腾”地又起来了:“我两个弟子现在就在里面,怎么我去就成了扰人静养而且我倒还没请教,你为什么会在我家”·破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啊,没什么事,就想给你添点堵。”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潋阳:“……”·褚寒汀流了许多血,脸色有点苍白,除此之外人倒没什么大碍·外头好一番鸡飞狗跳,房里听得真真切切,褚寒汀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轻声对苏焕卿道:“请你师父进来,我有事同他说。”
褚寒汀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要大动干戈动手毁尸,明明外头也并未传出天机山掌门给他的道侣准备了什么珍贵的陪葬物,他也不记得自己跟什么人有过这样的深仇大恨。
这些事他不打算让几个孩子知道,可江潋阳该心里有数··江潋阳还是头一次正经地跟褚寒汀单独相处,不再心存戏谑,便觉得有些别扭·离着褚寒汀的床还有老远,他就不肯再往前走了。
褚寒汀啼笑皆非,忍不住打趣道:“江掌门还怕在下吃了你不成”·江潋阳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那倒没有,总觉得谢礼未备,空口白话总是不美。
我带你上山没安什么好心,对你也不好,你却不记前嫌,护住了他的遗骨·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承你这个情·你且好好养伤吧,之前的事我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江潋阳对褚寒汀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褚寒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赶紧叫住江潋阳:“江掌门稍等,在下还有件事要对你说·”·江潋阳略有些犹豫着顿了顿脚步。
便听褚寒汀沉声道:“今日栖风阁中的那六名黑衣人,很可能同一年前的那群刺客有关·”··☆、第五十二章·褚寒汀惊人之语一出口, 江潋阳果然顿住了脚步。
他眼中似有精光一闪而过,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褚寒汀娓娓道来:“当日,刺客首领自爆内府,将一切痕迹抹得一干二净;而今日,有一名眼见逃脱不能的刺客也这样做了。
这种死士做派简直闻所未闻,假以时日,说不定是心腹大患·”·单凭这个显然无法说服江潋阳, 何况褚寒汀近百年没有出去走动过,并不知道这种死士现在虽然说不上常见,可也绝非“闻所未闻”了。
江潋阳淡淡瞥了他一眼, 道:“你还小,见识少些,就凭这个便下如此定论,未免武断·你刚受过伤, 好好休息吧·”·说罢,江潋阳又起身要走。
“还有”褚寒汀忙道:“还有他们用来隐匿真实身份的, 应是同一种秘术”·听了这个,江潋阳倒是皱了皱眉:“同一种本座且不质疑你的眼力,今日之事就算被你看出端倪,可是当日之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褚寒汀淡淡一笑:“那江掌门就不必问了。”
反正说了你也不信··言尽于此, 江潋阳虽未尽信,却也不会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回去之后会即刻开始查证的··江潋阳回到栖风阁中,也没叫人帮忙, 自己慢慢动手将院子和室内都清理了一遍。
倒是没什么损失,就是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被那疯子炸焦了一大片,叫江潋阳十分心疼·他院子里种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是褚寒汀生前亲手种下的··江潋阳心下怅然,默默将死去的草清理干净,又换掉了焦黑的土。
他一根根抚着幸存的草,心里期待这些不怎么娇贵的东西生命力再旺盛一点,能“春风吹又生”··忽然,江潋阳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物·他疑惑地拨开草丛,只见里头静静地躺着半枚断掉的剑柄。
东西没什么特别的·那铸剑师手艺很是一般,打的是铁器铺子里最常见的那种剑,甚至连凡人都能买到·江潋阳两次都没能正面与刺客交手,这种东西也不能硬叫做证物——那种修为还过得去的高手,一般不会拿这么上不得台面的剑。
但是此时,江潋阳的神色简直要用“凝重”来形容·因为这个剑柄非常眼熟,同上回那些刺客留下的唯一的证物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江潋阳去拾那剑柄时,手甚至都有些抖,他口中无声呢喃着:“寒汀……”·破云非常意外,因为他记得今日的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而江潋阳竟然主动上门来找他,而且居然还不是为了打架;他甚至连剑都没有佩。
雪貂对这个时常同自己主人大打出手的修士十分不喜,狐假虎威地站在破云肩上,对江潋阳呲出了一排锋利的小白牙··江潋阳奇怪地看了雪貂一眼,道:“破云,你的灵宠是不是生病了我看它刚才好像口吐白沫了。”
破云与雪貂同时摆出一张愤怒的脸,江潋阳心中的郁气倒散了些·他微微一笑,毫不客气地走进破云的房间,大剌剌地拉出把椅子坐了下去··破云倚着门,没好气地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黄鼠狼,夤夜来访,安得是什么心啊”·江潋阳对这句讥讽充耳不闻,却问道:“你跟刺客交手了吗”·破云翻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你那三个没出师的弟子和那草包鼎炉是怎么活下来的”·江潋阳若有所思:“那群刺客修为果真高深”·破云嗤了一声:“高深倒也谈不上,不过杀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还是绰绰有余的——唔,不过我看他们好像手下留情了,要不你那几个徒弟根本就撑不到我出手。”
这下江潋阳心里有数了·苏焕卿他们几个修行时间不久,修为在自己或是破云这样的大能看来确实不值一提,然而能轻易取他们- xing -命的,倒也不多见。
若是从这一点看来,褚寒汀说两伙刺客是一拨人,倒不是么有可能·可既然他们是一拨人,又为什么在已杀了褚寒汀的情况下,没对他的弟子们痛下杀手·总不能是为了留退路吧·褚寒汀腰侧上的伤口只是看起来吓人,但是其实并不算重。
灵丹妙药不要钱地送过来,又有三个贴心的弟子轮流照顾他,褚寒汀心里别提多熨帖了·果然还是自己教养的孩子哪里都好,至于那糟心的道侣,不行就扔了算了··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快入夏了,夜风都带了暖意。
褚寒汀的房门没关,风吹得珠帘碰出叮当脆响,还能隐约看见房内的情形··江潋阳站在门口,有些踌躇地看着里面·褚寒汀此时测躺在榻上,程澈跪坐着正在帮他换药。
程澈照顾病人极有经验,手脚利落,力度合适,从微微凝固的血痂上撕下纱布,也没叫褚寒汀觉得怎么疼··褚寒汀似乎说了句什么,将程澈逗得直笑··笑完了,程澈便站起身体收拾东西,少了他的遮挡,便露出了褚寒汀莹白如玉的一个后背,在月光下好似能泛起柔光。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撞进江潋阳的眼中,莫名叫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江潋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踩断了枯枝··听到异响,程澈立马把托盘一扔,警惕地跑了出来查看。
没想到外头的“不速之客”竟是江潋阳·程澈愣了愣:“……师父”·江潋阳威严地沉着脸点了点头,假装刚才失态的并不是自己。
程澈不由得又往房内看了一眼,只见褚寒汀已披衣坐起,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半节锁骨还露在外头,简直欲盖弥彰··程澈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装作无意地堵住了门,问江潋阳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江潋阳也不隐瞒:“我有事要问他。”
可程澈却觉得师父在撒谎,敷衍自己用的还是个十分拙劣的借口然而师命难违,程澈磨蹭了片刻,还是一脸一言难尽地让开了···☆、第五十三章·程澈眼睁睁地看着师父当着他的面关上了房门, 整个人都愣住了。
说好的只是“有事情要问他”呢难道他们还能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一想到“见不得人”四个字,程澈顿觉恍然大悟。
他怎么忘了,里头的那一位可是江潋阳拿到台面上来说过的“道侣”啊说什么只是为了查证- yin -谋,什么样的- yin -谋要大半夜的两个人关起门来查证·程澈三下五除二给自己的思维指了条明路,势不可挡地朝着龌龊的方向策马狂奔起来。
怀着“爹要给死去的娘带绿帽子”的悲愤心情,程澈三步并两步跑回东院,又一气呵成推开了师兄的房门··苏焕卿与秦越云还没睡·一是以防程澈那待会儿有什么要帮忙的, 再者今日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俩确实也睡不着。
见程澈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脑子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的苏焕卿“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紧张地问道:“出什么事了”·程澈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大事、大事不好了”·果然苏焕卿来不及追问,拿起剑来肃然道:“边走边说。”
哪知没等迈出房门,就先被程澈死命拦了回来·程澈鬼哭狼嚎地抱着他的腰:“师兄你别冲动啊你先把剑放下”·苏焕卿:“……”·“你就会一惊一乍我还以为又有什么人打上山来了呢。”
秦越云一边埋怨程澈,一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师父不是都跟你交待过有事有事了, 不想让你听有什么不对吗”·苏焕卿心不在焉地跟着点了点头。
程澈急了:“师兄”·苏焕卿见他满脸忧虑,思索了一会儿, 道:“好吧,咱们还是应该去看一看,万一……”·唔,真要有程澈想的那个“万一”, 他们倒也做不了什么。
于是堂堂天机山掌门的亲传弟子头一次集体做了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听壁角··……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听见··程澈一脸震惊:“他竟然还下了禁制我说什么来着”·而房间里的两人显然并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褚寒汀半倚在床上,衣服穿得工工整整;江潋阳坐在离床三步开外的椅子上,乱看一眼也不曾,简直不能更规矩了··气氛沉默得行将凝固, 并不知道他的亲徒弟正在如何顿足捶胸的江潋阳不耐烦地问道:“你究竟是怎么得知当日之事的别怕,我下了禁制,今晚的话出你口入我耳,旁人谁也听不去。”
褚寒汀对江潋阳微微一笑,道:“我早说过,是你不信·”·江潋阳紧紧抿着嘴,从鼻腔里发出了简短的一声“哼”··他不说话,褚寒汀也懒得主动同他搭话,自顾自随手拿起一本半旧的书。
原来程澈担心他养伤闷得慌,特地弄来好几本话本给他打发时间·褚寒汀懒得翻书,便轻车熟路地在上头画了个小法阵,看完一页就能自行翻页,颇为别致··很少有人知道,他不单精于剑道,更因曾久病卧床,这种奇- yín -巧技亦信手拈来。
这一番动作尽数落在江潋阳的眼中,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抽了一抽··这是他道侣的拿手好戏,恰好他竟也会·那他是为了做给自己看的吗这样想着,江潋阳便说出了口:“看来承袭的你不仅是他脑子里的那些琐事,竟还有这些把戏。”
褚寒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拱火似的说道:“眠风心法我也烂熟于心,假以时日说不得还能青出于蓝呢·”·江潋阳听了竟没生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眠风心法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练的,你资质不成,别难为自己了。”
褚寒汀嗤了一声:“不劳你- cao -心,我总有办法·江潋阳,你能不能告诉我,十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现在变得这样固执”·江潋阳面上带出一丝茫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喃喃道:“十三年前啊……”·褚寒汀神色未变,一双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却听江潋阳忽然恶劣地笑了起来:“你自己心里清楚·”·褚寒汀:“……”·江潋阳的脸上带着一丝快意,他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褚寒汀。
江潋阳高大的影子将褚寒汀有些纤弱的身躯尽罩在了里头,莫名便有种压迫感·江潋阳沉声道:“不过你若是肯先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是不能再给你复述一回。”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褚寒汀气笑了:“那十三刺客是我杀的,修为最差的那个添头被我逼得只能自爆内府,我的魂魄是唯一活下来的东西,我当然知道一切细节。”
江潋阳定定看着他,终于没再出言嘲讽·因为外界盛传爆了内府的是刺客首领,只有江潋阳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江潋阳审视地看了褚寒汀半晌,缓缓开口道:“十三年前,他病重之时又兼旧伤复发,命在旦夕。
我为了求一颗定魂丹,亲自带了一颗龙珠,下山去了毓秀山庄·陆庄主很是热心,当下便应了我的请求·我当时不知道,定魂丹配制不易,毓秀山庄也只余一枚,是曲洵替你炼的。”
“我夺了你救命的东西,你师父就堵在山门处,好好将我痛骂了一顿·我有些愧疚,可我手里拿的是寒汀的命,怎么也舍不得给他·胶着之际,还是陆庄主出面调停,做主将那颗龙珠给了你。
幸好,没用上定魂丹,你就好了·”·“我少不得要去探望你,可你醒过来之后,却对我说你就是褚寒汀·你对我说我们的弟子,我们的旧事,我们院子里的桑椹树和他好多年没喝到的桑椹酒;你说你心悦我,叫我带你回去。”
“可我的寒汀明明还在天机山躺着,我怎么会听你胡言乱语”·褚寒汀听得一脸一言难尽·他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难怪江潋阳怎么都不肯信他,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前因。
可是,那个小弟子恐怕已投胎去了,他又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对他们的旧事了如指掌·太一神在上,他一定是命不好··☆、第五十四章·褚寒汀绞尽脑汁也没想好该怎么说服江潋阳相信自己。
毕竟正如江潋阳所说, 他们二人之间的那些旧事竟像是印在了对方脑子里似的,连褚寒汀自己听了都觉得自己像是个骗子··最终褚寒汀也只好干巴巴地叹了口气,道:“我总会让你信我的。”
江潋阳笑了笑,没有说话·在经历过十三年前那桩事后,江潋阳觉得褚寒汀对自己私事知道得再多也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连一些小动作和细节,都同褚寒汀惯常会做的十分相像。
这未必是靠着记忆能模仿出来的,江潋阳也不会真的无动于衷··但是现下他心中尚有疑惑, 并不是掏心掏肺地多话的好时机··褚寒汀眼看相认无望,只好退而求其次,说点实际的。
他对江潋阳道:“还有之前在毓秀山庄冒充你对陆仰山提亲的人, 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依我之见,其中症结恐怕也不在陆仰山的身上。”
这一点江潋阳倒是认同·陆仰山就算有心往自己身边塞人, 也犯不上用这样愚蠢的手段·江潋阳点点头,道:“陆仰山那人极胆小, 确实没有这样的胆子。”
他顿了顿,又道:“说点正事,那些人究竟是怎么上山的·褚寒汀略一迟疑,还是道:“我怀疑山上有内应·”·江潋阳治家有道, 可天机山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
自从上一回,褚寒汀目睹十三刺客准确地找到江潋阳闭关的洞府时,便开始心生疑惑,只不过一直没机会说出来·这一回他们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栖风阁里, 几乎坐实了他的怀疑。
江潋阳挑了挑眉:“你胆子倒是不小天机山上如今只有你一个外人,本座头一个疑心的,难道不该是你么”·褚寒汀并不怕他,甚至还短促地笑了一声:“清者自清,况且江掌门忘了,上一次刺客到访时,‘我’人在毓秀山庄躺着,如何能知道你山上的事”·江潋阳也不过是呈一时口舌之快,笑笑便罢,转而问道:“那你觉得,我山上的内女干会是哪一个”·褚寒汀一时语塞。
说起这事来,他也觉得颇为头疼·天机山规矩森严,普通的小弟子想往山下传递消息谈何容易,若要认真论起来,嫌疑比较大的自然是他和江潋阳的弟子们··可那一个个都是褚寒汀亲手教导过的,他谁也舍不得怀疑。
江潋阳不错眼珠地盯着他:“不如,你同我一道设一个局·”他也不等褚寒汀回答,又道“今日晚了,我不扰你休息,待往后有了消息,我自会知会你。”
说罢,江潋阳大手一挥撤去禁制,拉开门准备离开·结果他一步还没迈出去,便有三个不明物体直挺挺地摔了进来·江潋阳剑都推出来了三寸,可定睛一瞧,竟是他那三个不成器的弟子·听不见的才是最吸引人的,这三个听壁角的尽管一个字也没听见,可是并不妨碍他们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在门上,越来越入神。
江潋阳难以言喻地看了他们半晌,什么也没说··程澈爬起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去看房里的褚寒汀,发现他浑身衣衫穿得一丝不苟,这才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就又忧虑起来——他记得自己走之前,这人明明只是草草地披了件衣服。
这不是欲盖弥彰么·然而这样的猜测他是没脸对师兄们说的,只好不甘地干笑了两声·紧接着头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便听江潋阳- yin -恻恻地骂道:“你还有脸笑”·程澈扭头一看,他两个师兄早就识时务地在一旁跪好了。
程澈痛失先机,留给他的位置只剩下师父面前的,他只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膝行过去·江潋阳这才往圈椅上一坐,慢条斯理地说道:“听壁角,嗯”·三个熊孩子低头不敢说话。
褚寒汀早年就觉得江潋阳的教育方式很有问题——他一贯以发泄情绪为主,讲道理都是次要的·而他现在并没有立场插手,只能默默替孩子捏把汗·反正都长大成人了,挨顿狠打也没什么关系。
江潋阳已骂过了一通长篇大论:“……我悉心教导你们几十年,就教会你们听长辈的壁脚了叫人看去像什么样子说,今天的事是谁的主意”·苏焕卿与秦越云立马不约而同地看向程澈。
江潋阳冷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袋里装的什么龌龊想法,去刑堂领一百鞭……算了,”江潋阳眼珠一转,又改了主意:“你给我滚回去抄门规一百遍”·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程澈欲哭无泪:“师父,我能挨那一百鞭么”他们的门规不知是哪任掌门请了酸秀才写的,写得佶屈聱牙、又臭又长,上头的字他都认不全,一百遍要抄到哪辈子去·江潋阳淡淡瞥了他一眼:“讨价还价”·这一眼看得程澈浑身的汗毛的竖了起来,趁一百遍还没有变成二百遍,赶紧夹着尾巴跑了。
江潋阳又将目光转向头埋得鹌鹑一般的另外两人,道:“没点做师兄的样子,师弟异想天开,你们不教导规劝也就罢了,竟然还纵容他你们两个也给我禁足抄门规去,两百遍”·有程澈前车之鉴,苏焕卿与秦越云没敢多说一个字。
江潋阳看着弟子们的背影,满脸沉痛:“什么也敢做,都是叫寒汀宠坏了,无法无天他哪里会教孩子看看,慈母多败儿哪。”
说罢也踱着方步离开了,甩给褚寒汀一个作态的萧瑟背影··褚寒汀:“……”今日之事往后是别想善了了··☆、第五十五章·江掌门同他的客人忽然从老死不相往来变得日渐亲密起来, 似乎也就在一夜之间。
一夜春风过,落花遍地,小弟子们每日的例行功课结束后,便又多了扫洒院落一项··“你们听说了吗掌门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个客人——就是和秦淮小师叔一同回来的那个——其实是他订下的道侣”·“嘘——这话可不能乱说,褚先生还在栖风阁里躺着呢。”
“对啊,褚先生周年刚过,掌门素来情深意重, 怎会……”·前院的几个白衣小弟子聚在一处,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挥舞着手里的竹扫把,一边窃窃私语。
灰尘混着梨花瓣成片地扬起, 倒是个不错的掩护··“咱们掌门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守了褚先生一百年,难道还不够情深意重如今先生陨落,掌门飞升前却还有漫长的生命, 难道就该龋龋独行吗”小弟子们嘀咕得入迷,忽被个路过的管事给打断了:“你们几个, 活儿干完了么功课做了么敢在这议论师长”·吓得几个小弟子作鸟兽散,那管事方才默默叹了口气。
此人其实也是个外门弟子,辈分略比他们高些,乃是江潋阳亲传大弟子萧长亭从俗家带来的书童··萧长亭一人得道, 他这书童也就跟着升天了··书童管事忽然觉得有些头疼,山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不是该叫公子回来一趟了·褚寒汀只管安心养伤,全然不知山上已经流言四起。
程澈几人被罚闭门抄门规, 没有个把月是出不来的,因此现在除了秦淮也没人能来看他·可是秦淮刚入门,基本功繁重,能抽出的时间也相当有限··于是褚寒汀整天无所事事;好在他此前过过漫长的静养生活,对如何打发时间十分有心得。
流言如同春风吹起野火,愈演愈烈·几天后甚至因着一个巧合,传进了烟雨楼,恰被秦淮听了个七七八八··秦淮当即心也不清了,气也静不下来·他想了许久,索- xing -功已经练不下去了,不如先去西边褚寒汀那里一趟。
秦淮的房间在院子最里侧,要出门就必须经过他三个师兄的房间·自从被师父“罚”了,师兄们的房里就时不时传出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声,也不知道他们正在里头遭受着什么,每每听得胆小的秦淮两股战战。
——天机山真是太可怕了·秦淮一口气跑到西院,几乎连脚步都没刹住,一头“撞”开了褚寒汀的房门·褚寒汀一惊,手中的话本都丢在了地上。
他乍见秦淮惊惶失措的模样,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出什么事了”·秦淮自觉失态,干笑了两声:“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你·”·褚寒汀觉得他这个样子不大像是来看自己,倒是比较像去见鬼的。
不过他没拆穿秦淮,不动声色地指了指手边的椅子:“坐吧·”·秦淮来前一心想把传言告诉他好让他早做堤防,可此刻临门一脚了,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样似乎要扰了褚寒汀养伤。
两厢为难之下,他只好折中地端起茶杯,颇为矜持地长叹了一声··褚寒汀抽了抽嘴角,忍不住道:“有什么话便说吧·”·秦淮见事情左右瞒不下去了,心一横便道:“山上的传言,你最近听说了么”·褚寒汀眼皮也没抬,随口问道:“哦说什么了”·秦淮小心翼翼地望了望门口,确认没人偷听,方才压低声音道:“他们都说,你是只千年狐狸精,惑了江掌门的心,管事的正合计着要找道士收你呢”·褚寒汀:“……”·秦淮觑着他的神色,赶忙安抚地说道:“不过我看,他们全是胡说八道”·褚寒汀欣慰地“唔”了一声。
只听秦淮继续道:“什么道士啊,难道还能比得上师父这正经大能厉害么”·褚寒汀一窒,顿时哭笑不得:“所以重点是这个吗”·秦淮一度茫然,江潋阳冷淡的声音已从门口传了进来:“秦淮,你说的是什么道士啊”·秦淮吓得浑身僵硬成了一根九曲十八弯的盆景迎客松,缩着他不堪重负的脖子,露出来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师、师父……”·江潋阳淡淡一笑,轻声道:“无端听信谣言还四处说嘴,我看你也给我滚回去,从明天起抄门规一百遍,不抄完不准出来”·秦淮屁也没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贴着墙跑了。
打发走了秦淮,江潋阳立刻沉下脸,愤愤道:“越传越不像话了,我难道还要靠个什么来路不明道士救么”·褚寒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俩人确实挺有师徒缘分的。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潋阳脸一变,对褚寒汀眨了眨眼,道:“不说那糟心徒弟了,我来是要同你商量件事的·势呢,我已帮你造得差不多了,现在本座欲搬来与你同住。”
褚寒汀抽了抽嘴角,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不抱什么希望地问道:“造什么势”·江潋阳一笑:“都说天机山掌门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你连心爱的弟子都一个个罚了。
那位内女干兄想必已急了,君不见消息都已传到内院了么”·褚寒汀冷冷道:“可他谨慎得很,根本没有露出马脚·”·山上这些天尘嚣四起的流言倒是江潋阳有意放任的结果,他自己也没少往里添砖加瓦。
前些天他跟褚寒汀分析了许久,也没想明白那内女干隐藏了多久,真正目的是什么·唯有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他很想让江潋阳同褚寒汀这小人物闹翻··两人便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好看他还坐不坐得住。
江潋阳一拍大腿:“所以才该给他加把火啊今晚我就搬过来了,客随主便,你把床腾一下·”·褚寒汀忍无可忍,顺手将枕头砸了过去。
·江潋阳在栖风阁住了几百年,雷厉风行地搬个家,把整个天机山都轰动了·天才刚擦黑,便见秦淮带着一长串道童,大包小包地抱着江潋阳的行李——大到铺盖枕席,小到睡前读物——送到了褚寒汀住的客房。
江潋阳跟在最后,进屋之后便将一众人等指使得团团转,一派要在此常住的架势··秦淮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由得想起不久前还对着逝去的道侣情深意重的师父,觉得这一切都如梦似幻。
他忽然想起早上对褚寒汀说起的那个流言,心中泛起了嘀咕:难道传言竟是真的,他这大哥真是个能勾魂摄魄的千年狐妖么··☆、第五十六章·江潋阳兴师动众地将一干道童指挥得团团转, 带他的行李收拾好,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客房太小,压根盛不下他那么多东西像丹炉这种不怎么常用的,便不得不挪去别处·一切就绪后,江潋阳满意地摆了摆手,将秦淮和道童们一同打发走,房里一下子便显得空旷了许多。
在这两个时辰里, 褚寒汀全程事不关已地倚在床上翻着闲书,四平八稳的,丝毫看不出有让位的打算·江潋阳虎视眈眈地盯了他半晌, 终究觉得不该同个病人抢床,何况人家还是为了护着自己道侣受的伤。
江潋阳往窗边的竹榻上扔了两个垫子,哼唧唧地盘膝坐了上去··褚寒汀翻了个身,忍不住牵了牵唇角:他的道侣虽然近来变得愈发面目可憎, 但是吃瘪的样子果然还是跟记忆中一样好看。
睡觉对他们这些辟谷的修士来说,就如同吃饭一样, 早已不是必须的了,晚上用来打坐调息,可能效果还会更好·不过褚寒汀身上带伤,道行又浅, 难免困倦,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了。
可江潋阳心里揣着事,睡不着也不想调息,愣是走到人床边将他摇醒, 道:“哎,反正长夜无聊,咱俩说说话吧·”·褚寒汀一只脚才堪堪踏入美好的梦乡,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给拽了出来。
他不悦地翻了个身,半阖着眼睛,眉头紧锁:“有什么可说的”·江潋阳直看得愣住了·就在褚寒汀皱眉的一瞬间,他便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乃至百年前的无数个夜晚。
眼前人的眉头皱得同他病中的道侣分毫不差,江潋阳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伸手帮他抚平,可最终还是克制地没有动作··“你跟他……还真有点像了。”
这句几不可闻的感叹很快便在夜色中消散,也不知道褚寒汀听见了没有·反正他的眉头已渐渐舒展开来,仿佛已睡熟了··江潋阳的眼一动不动地勾在褚寒汀的脸上,忽道:“长亭要回来了。”
他的心砰砰跳着,莫名地有些期待褚寒汀的反应·可是褚寒汀好像已真的睡过去了,只给了他一个毫无意义的后脑勺··萧长亭是挂在江潋阳名下的大弟子。
他早先是个散修,投天机山时便有一身说得过去的修为·此人的年纪算来恐怕比江潋阳还要大,两人说是师徒,恐怕还更像师兄弟些·萧长亭上天机山时,褚寒汀同江潋阳尚未相识,资历老得很。
可褚寒汀同江潋阳婚后不久,他忽然开始热衷游历,行踪不定,回山的日子越来越少··只有几个人知道内情,这是因为萧长亭和褚寒汀的关系并不好,为了减少碰面,倒是默契十足。
江潋阳有些失望,若是他的道侣听说萧长亭要回山了,定会心烦意乱,一夜睡不好吧·可这人神态虽像,对这事却毫无反应,可见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期待根本毫无道理。
江潋阳垂头丧气地坐回他的竹榻上,静默半晌,又忽然诈尸了一般“飘”到了褚寒汀的床前·他似下了许久决心,才终于壮士断腕一般故意抬高了声音:“长亭要回来了”·褚寒汀这回终于被惊醒了。
他茫然地看了江潋阳片刻,那一脸不悦也不知是因为被人吵醒,还是听见了江潋阳这句话··就在江潋阳的期待中,他喃喃抱怨了一句:“好端端的,他回来做什么”·可久未等到江潋阳的回话,褚寒汀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江潋阳这一晚上却再没能安心修行,他一直目光复杂地看着榻上的人,直到天光大亮··褚寒汀早上醒来时,江潋阳人已不见了·他也没在意,走到院子里随意摘了几棵草,不多时便煮成一锅泛着奇异芳香的汤汁。
褚寒汀喝下一碗去,整个人都暖洋洋的,神情也柔和地餍足起来·他这才发觉院子里安静得诡异,一早上似乎连个道童也未出现过··褚寒汀思索了许久,终于响起昨夜迷迷糊糊的,似乎听江潋阳说了那么一句:“长亭要回来了。”
他的脸立刻就沉了下来··萧长亭的为人,实在太不讨喜了··此人压根没有身为晚辈的自觉,褚寒汀一直觉得他根本不像江潋阳的徒弟——因为江潋阳的亲娘要是还活着,可能都没他那么多事。
他干嘛要挑这个时候回山- yin -魂不散的,肯定没安什么好心·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褚寒汀猜得不错,萧长亭确实回来了,而且回得十分兴师动众。
所有人都被派到山门处迎他,连被闭关抄门规的几人都暂时放了出来·不过现在天机山上除了掌门就属他辈分高,又久不回山,兴师动众些也不算说不过去··萧长亭一早进门,江潋阳已命人摆下接风的家宴。
他跟褚寒汀关系虽差,对师弟们倒相当关照,就连苏焕卿也一视同仁·席间众人言笑晏晏,萧长亭大半时间都用来打发缠着他讲各种趣闻的师弟们了··好不容易揪着个空隙,萧长亭赶忙问江潋阳道:“师父,我听说你另寻了一位道侣,不日即将成婚。
怎的今日不见人”·江潋阳嘴角抽了抽:“不日成婚”这是哪来的传言,简直是诽谤·萧长亭“唔”了一声,慢慢解释道:“现在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要不我也不会这么急着回来拜见。
本来么,褚师陨落,师父另寻道侣理所应当,可是……”·萧长亭故意顿了顿,江潋阳也没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只是索然无味地“哦”了一声。
萧长亭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罢了,左右是些无稽之谈,便不说出来污你的耳了·不过你成婚前,我总要见一见新师——唔,他迟了可有些久了。”
江潋阳满脸暧昧地一笑:“他还小呢,人惫懒得很,这时候怕还没起·你别心急,待会儿吃完茶我便带你去拜见他·”·萧长亭狐疑地看着江潋阳,眼角抑制不住地跳了两跳。
外面烈日正当头,一个惯于苦修的人要有多“惫懒”,才会睡到现在再看江潋阳那张脸,明晃晃别有内情·萧长亭一回山,满身的尘没洗完,就先莫名憋了一肚子火气,人都要炸了。
他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把茶杯放回盘中,对江潋阳道:“风也接过了,咱们这便散了吧——师弟们身上不是还带着重罚么,也都早些回去做功课吧·”·江潋阳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程澈一脸绝望: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出来放风过了,大师兄可真是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然而他再不情愿也无法,江潋阳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便站起身,拉着萧长亭往后院去了。
·☆、第五十七章·江潋阳和萧长亭才到烟雨楼西院门口, 便闻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院子里大剌剌地支了口铁锅,还热腾腾地冒着白雾·江潋阳一打眼便愣住了,萧长亭缓步踱过去,拿架在锅边的长把木勺舀起一点,仔仔细细地嗅了嗅,然后嗤笑一声,回身对江潋阳道:“这一手倒是像, 难怪外头都在传你的魂都要被新人勾没了。”
他二人名义上是师徒,可因为年纪相仿,私下相处时倒更像兄弟·萧长亭这话夹枪带棒的, 一点也不动听,江潋阳也不计较,对他问道:“你也觉得像么”·萧长亭总觉得他的眼中含了几分莫名的迫切,心里觉得奇怪, 含糊地“唔”了一声,道:“我就随口一说。”
客房的窗子没关, 从他这个角度恰能看到褚寒汀的侧脸·他随意地披散着头发,露出来的那部分依稀可辨修眉朗目、面如冠玉··他们谈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声音,里头的褚寒汀便循着声音转过脸来。
他一见萧长亭,一张眉目如画的脸登时本能地笼罩了薄薄一层- yin -云··萧长亭:“……”·他心里由衷地骂了声娘:一晃二百年过去了, 江潋阳的眼光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差劲。
找得都是什么道侣,一个两个的见了自己都一脸莫名其妙的苦大仇深··自打听说江潋阳接连为了这“祸国妖妃”处罚了四个弟子,萧长亭心里就憋着火,想替师弟们出口恶气。
再看江潋阳,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锅草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褚寒汀见状给他们俩一人盛了一杯,就地招待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下来··江潋阳轻啜一口,果然味道同香气都是一般微妙的似曾相识。
他目光闪烁,低声叹道:“我倒不知道你擅长此道·”·褚寒汀垂着眼帘,状若无事:“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萧长亭握着茶杯,只沾了唇,似乎对熟悉的味道有些抗拒。
褚寒汀权当没看见,选了个离他最远的位子坐了下来·江潋阳此时已从方才那一瞬的失态中缓过神来,忙替二人相互引荐了一番··褚寒汀和萧长亭相互点了个头,便又默契十足地将目光挪了开来。
这才头一次见面,两人竟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生怕别人看不出他们相看两厌似的;可明明褚寒汀同旁人都处得不错··然而此情此景似还历历在目,他竟也奇异地没觉得有什么不适。
三个人总不好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江潋阳不知该跟褚寒汀说什么,只好与萧长亭寒暄起来:“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萧长亭配合地笑了笑:“多待一段时间吧,本就是为你的婚事回来的,总要等办完再走。”
褚寒汀的耳朵竖得老高,听了这话,本来因为见到萧长亭不甚愉悦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要知道他跟江潋阳根本就没有婚事这回事,那这姓萧的岂不是要无限期地待下去了·那可真是太烦人了。
江潋阳却由衷地感到开心:“好好好,你在外头飘了这么多年,总算肯回来了·刚好我准备重整山上的防务,机关法阵都要重新改动加固,你正好帮我·”·萧长亭点了点头:“你总算不偷懒了,山下那三道法阵,都多少年没变过了”·江潋阳叹了口气:“可不是么。
我总觉得天机山固若金汤,可前些天我不过出了趟门,就险些被人破门而入,还差点……现在想起来,我还后怕呢·”·萧长亭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草汁,道:“最后不是有惊无险么不过我怎么听说,带头破门而入的那一位还在他们山上客房住着呢”·他要是不提,江潋阳都快逼着自己把破云这人忘个一干二净了。
他干笑了两声:“说来话长,你消息倒是灵通·”·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萧长亭不明内情,可也大约知道此事同褚寒汀有关·他打定主意要给师弟们出头,便故意道:“听说是误会一场——毕竟那位跟师父的新道侣还有些交情。”
褚寒汀算是听出来了,这人根本就是来找茬的他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不敢论交情,不过几面之缘罢了·”·萧长亭温言道:“你一个出师没两年的小弟子,几面之缘也是际遇了。”
褚寒汀毫不示弱:“还有更好的际遇呢·”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江潋阳一眼··江潋阳只觉得头疼·一个是好不容易回山一趟的大弟子,一个是才结下的盟友,毫无道理地掐做一团,他哪个也不愿偏。
江潋阳只好祭出时灵时不灵的装聋作哑大法,生硬地说道:“头一次见面,说外人做什么”·褚寒汀自恃身份,不愿跟晚辈计较,板了脸不再说话;萧长亭这口气要出不出的,却不甚甘心。
他柔声道:“好啊,那不说外人,便说一说焕卿他们吧·”·“师父,您罚越云和阿澈没什么,可总该对焕卿格外宽容些·毕竟褚师不在了,旁人若以为您也对他十分苛刻,看轻他该怎么办”·褚寒汀听着他这论调就烦,仗着自己年纪大就摆出长辈的架势指手画脚,关键是两百年过去了依旧毫无长进。
他忍不住讥讽道:“你那脑袋是摆着好看的如你所说,旁人若以为他师父没了江掌门就对他不闻不问,倒是好事”·萧长亭也不生气,四平八稳地一笑:“教导弟子的事,好歹等你进门后再插嘴吧。
万一被人误会苛待前头的弟子可怎么好”·褚寒汀正欲反驳,便听门外传来一声低笑:“你们天机山果然同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不同,掌门的决断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置喙,在下服气。”
萧长亭霍然回头:“是你”·江潋阳绝望地闭上眼,又来了一位拱火的好手,看来今日息事宁人是别想了··江潋阳至今欠着破云一个顶大的人情还不上,不得不让他三分。
然而看萧长亭的样子,跟破云似乎过节不小,他又不十分熟知内情,看起来随时可能动手·萧长亭先是剜了褚寒汀一眼,冷冷道:“都说你与魔修暗通取款,惑我师心神,想不到传言竟是真的”·褚寒汀翻了个白眼,根本懒得看他;江潋阳已喝斥道:“什么谣言你也信,我若是那么容易被人迷惑心神,能活到现在吗”·破云听得直笑:“惑人心神本座可是个正经的魔修。
不过这位小哥好心救过我一命倒是真的,我此番上天机山,便是来报恩的·”·说着还风情万种地对褚寒汀眨了眨眼··褚寒汀终于继江潋阳之后,对这搅屎棍生出了几分浓重的无力感。
他头痛地掐了掐太阳- xue -,一时间木然无语··而萧长亭眼睛都红了,看上去比江潋阳更像“被魔修迷惑了心神”··两人话不投机,在这狭小的院子里便动了手。
萧长亭就没生那过人的根骨,再修两辈子也不可能是破云的对手;更何况破云现在是天机山的贵客,江潋阳于公于私也不能真任他们大打出手·然而他几次出言阻止收效甚微——破云这人来疯动了手就轻易不会停,至于萧长亭,停不停手根本由不得他。
江潋阳最后不得不拔剑加入战团,一时间场面别提多乱了··褚寒汀暗自摇头,抱过被破云留在安全地带的雪貂,跟它商量道:“惨叫会不会”·雪貂天真地冲着他眨眨眼。
平时看着挺通人- xing -,关键时候才知道根本指不上褚寒汀挫败地戳了戳它的小脑袋,眼珠一转,盛了一杯草汁放到它嘴边··雪貂好奇地看着那杯香气怡貂的东西,慢慢伸出一点舌尖。
接着,它便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扎进杯口舔了起来··褚寒汀坏笑一声,随手揪了棵黄连,挤出几滴汁液——·下一刻,雪貂愤怒地“吱”了一声。
破云听见爱宠“惨叫”,顿时没了打架的心思·他将萧长亭丢到一边,抱起雪貂仔细查看,发现它只是被人作弄才放下心来··江潋阳赶紧捏着鼻子给他赔了不是,破云却冷笑一声:“江掌门何必客气,对客人动手的又不是您。”
江潋阳无奈道:“长亭冲动了,是该受罚·”·反正他觉得萧长亭和褚寒汀最好往后都不要碰面,索- xing -道:“从今天起,你就搬到前院去,好好反省”·这处罚可比抄门规什么的重多了,因为自天机山成了规模以来,内门弟子还没有搬到前头跟外门弟子同住的。
萧长亭是大弟子,这么一来脸面都别要了··不过是冲动了些,至于么像萧长亭这种老古板,一向觉得正邪不两立,跟魔尊大打出手实在太正常了。
萧长亭在外人面前很给江潋阳面子,毫无异议地领了罚,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罚完萧长亭,江潋阳也索然无味地离开了··江潋阳没两步就追上了萧长亭,他有些想询问他是否觉得此寒汀神似彼寒汀,又觉荒诞说不出口。
过了半晌,江潋阳才含蓄地低声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可惜萧长亭完全没能领会他的意思,他没好气地说道:“你选道侣的条件是跟我八字不合么等防务整顿完我就下山——真是怕了他们”··☆、第五十八章·萧长亭人还没搬到前院时, 他受罚的事便已不胫而走,就连闭门罚抄门规的苏焕卿几人都听到了风声。
大弟子的脸面被摔在地上踩,这跟抽天机山的耳光也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动手的人是江潋阳而已·然而究其后果也没什么不同,过些天外头指不定要传萧长亭欺师灭祖了。
烟雨楼中几个弟子皆忧心忡忡,最后一致决定大着胆子翻墙出去,到前头安慰萧长亭··他们几个被命令禁足, 是以不敢走大路,只好煞费苦心地穿林过水,摸爬滚打几经周折, 终于来到了萧长亭落脚的前院。
虽说是受了罚,可底下人也不敢真怠慢他,腾了最幽静的院子给他住不说,还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连屋子也是才翻新过没几年,住起来想必比他烟雨楼那间闲置许久的厢房要舒服多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萧长亭此时正在研究古旧的阵法图·这东西可真是古董了, 整张纸脆黄脆黄的,几处要紧的地方还给虫蛀了,少不得要费心推敲·他研读得如痴如醉,冷不防听见身后猫叫般的一声“大师兄”, 着实吓了一跳。
萧长亭诧异地回过头,就见他几个师弟各自顶着一头狼狈的干草碎枝,在他身后站成一排··再一看,窗子开着, 难怪没听见敲门声,原来走得不是正路··萧长亭啼笑皆非:“你们怎么来了,一两百遍门规,这么快就抄完了么”·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该怎么若无其事地开口,最后由最年长的苏焕卿耿直地干笑了一声,道:“我们就是想先来看看你——怕门规抄完,师兄就又下山了。”
萧长亭常年走南闯北,几个没下过山的孩子哪里骗得过他他眼底掠过淡淡的笑意,也没拆穿他们,只道:“确实不准备长待,帮师父改完布防阵法就走。”
秦越云直眉瞪眼地脱口而出:“阵法为什么要改”·萧长亭好笑地看着他,反问道:“你以为谁家的阵法不是一直精进着前些天就险些被人趁虚而入,你还不长点记- xing -”·秦越云闻言大概是觉得有理,便没再多问。
苏焕卿道:“师兄这里可住得惯么”·萧长亭点点头:“你也看见了,这儿可比我那间厢房好多了·安静,还用不着我动手收拾,师父也算善解人意。”
见萧长亭这般看得开,打着开解念头来的三人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尽没用上·几人俱都松了口气,程澈甚至还如释重负地撒了个娇:“那就好·不过师兄,你还是多留些日子好不好你看,我们几个被罚抄了那么多遍门规,还禁足,可别我们还没解禁,你就又走了。”
萧长亭自己受罚,自知事出有因,并无怨怼;可提到这个,他却是真正心存芥蒂·萧长亭摸了摸程澈的头发,轻声问道:“挨罚委屈么”·三人齐齐将头摇得如同婴孩儿的波浪鼓:“师父罚得有理。”
萧长亭皱了皱眉:“遵师命不错,可也不能阿意曲从,明白吗”·他这话得含蓄,程澈压根没听懂弦外之音,苏焕卿却不懵懂·他忙道:“师兄别误会,我们确实是因为做错了事,才会受罚的。
我们心服口服,没有委屈·”·秦越云也跟着点点头:“大师兄可千万别理会那些传闻,都是无稽之谈·褚师兄人很好,何况当日还是他一力保下褚师的遗骨,我们心里都是感激的。”
·萧长亭面色稍缓,却还是隐隐透着不赞同:“一码归一码……”·他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人不客气地推开了·三人一惊,齐齐向门口看去,只见江潋阳背光而立,更显得面色不善。
他威严地挨个往三个弟子身上看去,冷冷道:“有长进啊,都学会偷跑了”·萧长亭忙道:“这事也别都怪他们;他们还不是担心我”说着对三个师弟连连使眼色,三人会意,低着头对江潋阳见过礼,趁着他还没出言斥责,赶紧夹着尾巴鱼贯而出。
好在江潋阳也没有真要责怪他们的打算,大弟子既开口求情,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待弟子们走远了,江潋阳才正色道:“今日之事,总觉得还该同你解释几句。”
萧长亭却不领情地打断了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也是为了烟雨楼里那一位说话的么焕卿他们倒是你教的好徒弟·师父,你怎的不想想,他一个外人,才上山几天就把你们师徒全都哄得团团转,这事情真属平常吗你可该好好听听外头都是怎么说的”·江潋阳不悦地皱着眉,耐着- xing -子将门窗都关好,低声道:“外人的话可信,还是我的眼睛可信”·两人闭门锁窗还下了禁制,整整两个时辰,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总之江潋阳最后走的时候怒气冲冲,剩下萧长亭一脸疲惫,克制地摔了个杯子·他被这接二连三的不速之客扰得心烦,索- xing -把院门锁了,据说后来案子上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江潋阳可能后来又在天机山逛了不知多少圈,等他回到烟雨楼西院时,已是傍晚了··褚寒汀正在院子里浇花··他身上罩着宽松的布袍,并不华美,却让人看着就觉得舒适恬然。
他的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缎子似的,在夕阳下熠熠生光·宽大的袍袖里探出纤长的手指,轻柔地握在木质壶把上,微微一抖便洒出亮晶晶的一串水珠,打在细弱的草叶子上,它便也跟着颤颤巍巍地动上一动。
褚寒汀循声望去,侧脸对他淡淡一笑:“回来了”·不显得疏离,也不会刻意熟稔,每一个字、每一声语调,都让江潋阳觉得安全舒适。
他顿时觉得满腹的火气都消散了大半,语调也不由自主地放得同褚寒汀一样轻:“嗯,回来了·”·褚寒汀寒暄过了就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把花浇完·他能察觉到背后的目光略带了温度,却并不打算戳破。
现在并不是好时机··倒是江潋阳在他准备回房时叫住了他:“喂……”·褚寒汀好脾气地停了脚步:“怎么”·江潋阳犹犹豫豫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腰上的伤已大好了吧”·褚寒汀点点头:“十之八、九。”
江潋阳顿觉如释重负,轻快地说道:“好了就好,那什么,你人既然都好了,客随主便,那床也该还给我了吧”·褚寒汀万万没想到在这样不算差劲的气氛中,江潋阳生的居然是这样煞风景的年头他顿时变了脸,摔门而去。
有些人真该抱着他的床孤独终老··☆、第五十九章·褚寒汀怒气冲冲地出了院门, 被微凉的风一吹,炽火渐消·他不愿就这么回去,一时又想不到有什么好去处,便索- xing -拐了个弯,到东院去看弟子们。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褚寒汀是临时起意,因此谁都没注意到他;他一脚踏进院子时,恰好听见弟子们在没什么顾忌地讨论着白天的事··褚寒汀意识到自己来得时候不对, 便想悄悄退出去,可恰在此时,他听见苏焕卿叹了口气, 忧心忡忡地说道:“……我从来没见过师父发这样大的脾气,师兄也是,服个软不就没事了”·褚寒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江潋阳和萧长亭真的闹翻了这两个人竟也有闹翻的一天·褚寒汀意外完了, 不由得又有些忧心。
要知道萧长亭如今在天机山的地位,只在江潋阳一人之下, 他们二人不和还真不是小事··想到这,褚寒汀连床的事也顾不上计较了,匆匆回了西院··江潋阳已经没心没肺地将整张床霸占住了,看见褚寒汀回来, 还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褚寒汀看得气结,这人哪里还有原先半点体贴的模样他顿时将一肚子调停的腹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有这样混账的掌门在,天机山还能好吗·能好吗·“听说了吗昨天掌门和大师兄似乎又不欢而散了……”·“怎么回事”·“我听说,大师兄不知怎么触怒了掌门, 被罚到前院,站门却还不解气,竟又追过去责骂,大师兄一时不忿,便……”·一大早,轮值扫洒的白衣弟子们趁着休息的空档,纷纷议论起前一日江潋阳与萧长亭的“龃龉”来。
又有个小道童,一副知情人的模样,神神秘秘地说道:“何止不欢而散几乎大打出手呢”·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什么大师兄这样守礼的人,竟也会以下犯上么”·那小道童警惕地查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敢意味不明地说道:“大师兄也是运气不好,掌门的两个道侣都跟他不合。”
旁边几人眼中迷茫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接连泛起求知的涟漪,一声声催他快说··小道童故作深沉地摆了摆手:“你们都不知道吗大师兄为什么这么多年在外游历,就是因为跟褚先生有过过节啊。”
众人恍然大悟,又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追问细节·那道童大概十分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的,声音也高了几分:“细节我是不甚清楚,不过……褚先生刚到咱们天机山时,跟大师兄好好地打过一场。
大师兄惜败,这才愿赌服输,下山游历去了·”·众人咂么着这两句,竟也觉得津津有味,又有个弟子小声道:“不过褚先生在的时候,大师兄再跟他不和也从没受罚过。
倒是现在这一位,还没进门呢,掌门就将身边的弟子罚了个遍,可不能这位是个爱磋磨人的- xing -子吧”·众人听了俱都默然,要是真是这样,那他们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先前说话的小弟子觉察到自己闯了祸,又干笑了一声,忙忙找补道:“我乱说的·人家高高在上,平白为难咱们做什么”·可热切的气氛却也找不回了,恰巧休息的香已燃尽,他们赶紧借着这个由头各做各的事、各发各的愁去了。
·谁也没看见不远处的树影里隐着一个人,也不知已站了多久、把他们的对话听去了多少·直到院子里的弟子们渐渐散开,那人才悄然离去··萧长亭今日依旧对着旧的阵法图用功,如痴如醉,直到房门被人敲响。
他抬起头,疲惫地揉了揉太阳- xue -,沉声道:“贵客自便·”·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长亭一见来人,颇为意外:“阿生,怎么是你”·这个名叫“阿生”的,正是萧长亭旧时的书童,从他十几岁时就一直跟着他。
后来萧长亭修为大成,阿生也机缘巧合求了个延年益寿,现在在天机山上做了个管事··阿生乍见旧主,眼圈便是一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少爷,你受委屈了”·萧长亭觉得他比自己还委屈,赶紧叫他坐下,还给了他一杯热茶。
看着阿生为自己愤愤不平的样子,萧长亭颇有些哭笑不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受了委屈你好好看看这里再说话·”他扳着阿生的头,强迫他将整间房环顾了一遍:“我受得就是这般委屈”·阿生跟了萧长亭这么久,耳濡目染的也修成了个老古板。
他对房间里舒适的家具和精致的陈设皆视而不见,只顾认死理:“可哪有掌门的亲传弟子不住烟雨楼,却搬出来跟扫洒道童同住的道理”·萧长亭无奈极了,只好闭口不言。
满面忧色阿生愈发觉得恨铁不成钢:“少爷,您自是宽容大度,可也不能任人骑到头上啊当年的褚先生便罢了,是咱们技不如人;可现在的这一位呢他又凭什么……”·萧长亭听阿生越说越没道理,赶紧喝止他:“别胡说,掌门罚我是因为我有错。
你又听了什么,就来胡乱攀扯”·阿生倔强地闭口不语,萧长亭心又一软,叹了口气:“我十年里都不一定有一个月是住在山上的,又何必多事呢”·阿生登时瞪大了眼睛:“那怎么一样外头都传得不像话了”·萧长亭警告地说了一句:“阿生”·阿生熟知萧长亭的脾气,听出他这是真生气了,再怎么不服气也不敢接着多嘴。
萧长亭这才又放缓了语气,好言劝道:“好好做你的事去,空下来的时间就多修行,不用替我- cao -心·”·叮嘱完阿生,萧长亭眼睛又回到桌上的图纸上面。
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送客的意味,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然后乖巧地告辞·阿生三步一回头地蹭到门口,忽然又道:“少爷,掌门身边放着这样一个人,您稍微替自己打算一下也没错。”
结果萧长亭头也没抬:“掌门喜好什么人、什么东西,都不是我该管的,与你更没干系·放心吧,他心里有分寸,天机山的基业也不会败在他手里·既然如此,我又要有什么异议呢”·这番说辞把阿生噎得够呛。
他算是听出来了,他家少爷的底线宽泛极了,只要碍不着天机山的运道,他便能万事不管·外头阳光明媚,却更让阿生的一腔郁郁无处发泄··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可是明天的事谁又说得清好比当年那位不可一世的褚先生,到最后还不是说陨落就陨落了吗·这些大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谁还真争得过天命么··☆、第六十章·江潋阳和萧长亭之间的矛盾, 终于还是被明晃晃地摆到了台面上。
五月的天已渐渐燥热起来,仙山终究坐落在人间,也未能幸免·褚寒汀已早早换了轻薄的衣衫,这几天却还是不得不倚仗修为才能保持清凉··五月十八,褚寒汀照例顶着大太阳,挽救院子里那些跟他一样倍受摧残的花花草草。
想不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边滚烫的热度也紧随着光明消散了许多·褚寒汀疑惑地手搭凉棚抬头望去, 发现竟是太阳不知被什么遮去了一个角··那依稀是片形状过于规整才云。
怕不是要下雨吧··褚寒汀微微蹙着眉折回房中,一眼便看见伏在窗边额竹榻睡得天昏地暗的江潋阳,不知梦呓了句什么··——是的, 自从天气渐渐变得炎热,江潋阳便又抢回了他的竹榻。
褚寒汀麻利地将几扇窗子都关好,唯独留了江潋阳身边的一扇·他真想就这么把江潋阳扔在窗边,待会儿让他好好接受一下山雨的洗礼··可惜终究还是没忍下心。
天变得越来越黑, 明明还没到晚上,褚寒汀却不得不点上了等·可等到最后却是空欢喜一场, 期待已久的雨并未落下·褚寒汀有些失落——他后来才知道,原来刚才发生的,乃是一场罕见的漫长的日食。
日食是大凶之兆,其中意味对他们修行中人来说比凡间帝王更甚··江潋阳正自好眠, 冷不防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而后,还未等他开口,房门便被一把推开,仿佛刚才那一阵只是例行公事。
褚寒汀不由得皱了皱眉··那人一步不停地绕过屏风, 步入内室,急促地说道:“师父,出事了”·不请自来的果然是萧长亭,江潋阳的样子看起来尚未完全清醒,他随口问道:“什么事,值当你这样急”·而后又疑惑地眯起眼睛:“你不是在前院禁足呢么”·萧长亭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我的好师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记挂那些有的没的您可知方才刚出现了一场天狗食日”·他话音一落,连褚寒汀都是一愣,脱口而出:“什么”·江潋阳看上去总算彻底清醒了过来,他长腿一偏,人转眼就好好地站在地上。
尽管顶着一头好似刚被鸡刨过一般的乱发,也掩不住他浑身散发出的肃杀气··江潋阳沉声问道:“那现在怎么样了”·萧长亭单手推开窗子:“师父请看。”
外面已渐渐恢复了光明,想来太阳也并没有真的被天狗“吃”掉·江潋阳略微松了口气,又问道:“弟子们呢,可有吓到”·萧长亭点点头:“年纪小的气粗确实吓坏了。
不过弟子已自作主张,将焕卿几个都暂且放了出来,这会儿他们就在前头,大概已安抚得差不多了,师父尽管放心·我这会儿过来……”他暗示意味十足地瞥了褚寒汀一眼:“另有要事。”
褚寒汀却好像根本没有看懂,如同入定的老僧,纹丝不动地坐在一旁··江潋阳正急切,压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管催促道:“这种时候就别卖关子了,长话短说吧。”
·萧长亭无奈,只好道:“是为了此次日食的征兆,弟子已着人辨明了·”·江潋阳一愣,面上总算露出了一丝喜色·他使劲一拍萧长亭的肩膀,口中赞道:“还是你最能干”·萧长亭却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因为旁人都不敢回你这事,所以夸奖的话,师父还是等听完了再说吧。”
江潋阳一怔,萧长亭已直截了当地说道:“因为此次凶兆,乃是‘牝鸡司晨’引发的天怒·”·——当萧长亭说到“牝鸡司晨”几个字时,目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褚寒汀身上。
房里的气氛一下子诡异地沉默了下来·良久,褚寒汀和江潋阳不约而同地开了口··江潋阳:“他不是鸡·”·褚寒汀:“我不是女人。”
萧长亭:“……”·他们二人奇异地对视了一眼,而后江潋阳在这样紧绷的气氛中,竟然没心没肺地笑出声来·日食和所谓的“凶兆”似乎都被他抛诸脑后了,他安慰地拍了拍萧长亭的肩,语调甚至有些活泼:“长亭啊,这事确是你多虑了。
快去帮焕卿他们吧,他们几个年纪小没经过事,到底比不上你可靠·”·——江潋阳心里翻了个白眼:开什么玩笑,他跟褚寒汀也就是一锤子买卖,等合作完了这一票就各奔东西了,又没有真的打算成婚·褚寒汀也在暗自狐疑,这个萧长亭,怕不是游历把脑子给游傻了吧·萧长亭发现江潋阳居然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怒意短暂地拔地而起,紧接着又是忧从中来。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褚寒汀,心道这个“祸国妖妃”果然是个祸害,叫掌门竟连天道的警示、天机山的运道都不放在心上了·这可如何是好·头一回在江潋阳这儿碰壁的萧长亭尚未思索出对策,便被师父连哄带骗地赶出了烟雨楼。
他一走,江潋阳同褚寒汀刚才的强行云淡风轻全绷不住了··——连“牝鸡司晨”这种鬼话都冒出来了,能不尴尬么江潋阳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前头看看。”
便落荒而逃了··此后的几天里,江潋阳本以为自己会被古板的大弟子纠缠不就,然而萧长亭却再没在他面前提过日食的事·渐渐的,江潋阳便也真心实意地开始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场喋喋不休,却没发觉萧长亭偶尔默默打量自己一眼,那目光里的失望都愈发浓重了。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表面上,日食的事就这么过去了·弟子们不再恐慌后,天机山也恢复了平静,一切都跟以往没什么不同,渐渐便也没人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只有内门江潋阳的那几个亲传弟子知道,他们的师父一直在躲着大师兄,而大师兄也根本没有来找师父的意思··他们虽然不明内情,却也看得出两人这是生了嫌隙。
苏焕卿几人凑在一处商量了许久,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总得又一个人先低头,而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江潋阳·恰逢秦越云抄完了门规,已最早解禁,几人便一致推他去劝说萧长亭。
如今萧长亭只管夜以继日地加紧布防,似乎抱定了早日撂挑子的打算·秦越云寻到他时,他正在山门外的第一道山障里,背对着来人方向,状似研究那些在普通人眼里永远杂乱无章的石头。
秦越云唤了一声:“大师兄·”·萧长亭着实一惊,宽大的袖口处似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方才回过身·他一见秦越云便笑了:“你怎么跑到这个地方来了”·秦越云也笑道:“我门规已抄完啦,过来看看你。”
萧长亭忍俊不禁:“我有什么好看的你也憋了这么久,门规既抄完了,便去玩吧·”·秦越云一听,便不悦地抗议道:“师兄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子”·萧长亭啼笑皆非:“好好好,你若非要留在这,可也别闲着,过来帮我摆弄这些无趣的石头吧。”
摆弄石头没什么难的,只要别问他为什么·秦越云欣然应诺,挽起袖子便要动手,却被萧长亭一把拦下:“先别动,我得暂且封了你的修为·”·秦越云傻眼了:“为什么”·秦越云和褚寒汀一样修的是剑道,却远不如褚寒汀那般多才多艺。
比如,门规里那些佶屈聱牙的字眼他多半不懂;又比如这些玄之又玄的五行八卦,他也永远都听不明白··于是秦越云生无可恋地做了整整两个时辰体力活··终于,萧长亭大发慈悲地准他休息,趁着秦越云靠在树上大口喘气的空档,他再次问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秦越云吃了苦头,再不敢找托词,忙不迭道:“我说我说师兄,我就想劝劝你,你跟师父服个软吧”·萧长亭的微笑顿时凝固在了脸上,如潮水一般火速褪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这事你们别管了,回去吧·”·秦越云还想说什么,萧长亭一抬手,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秦越云明白了事情没得商量,只好沮丧地打道回府。
眼看着秦越云渐渐消失的背影,萧长亭拧在一起的眉头久久散不开·他的袖口中悄然滑下一张白绢,妖妖调调地飘落在地·那绢子无风自燃,很快就烧了个七七八八,只依稀可辨“……天命……初六……栖风阁”几个墨黑的字迹。
·☆、第六十一章·秦越云铩羽而归, 垂头丧气地跟师兄弟报了丧·他们虽不甘心,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等着哪天师父心情好了,再壮着胆子去劝说他一番··可惜他们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江潋阳“心情大好”的那一天——他最近在与褚寒汀的勾心斗角中鲜少取胜,脸色一天比一天更难看,以至于弟子们每天都觉得自己前一天错失良机。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萧长亭终于亲自来了后院··已经解禁的秦越云前脚在门口碰见大师兄, 后脚就将这大好消息告知了师兄弟们·他们几个一致认为大师兄终于服软来哄师父了,先是弹冠相庆一番,而后又集思广益, 寻思了几个刁钻的难题,准备以此为借口上西院去听壁角。
几人商议对策耽搁了一些时间,结果连西院的大门都没能进去——连褚寒汀都在外头待着呢··几人面面相觑,苏焕卿问褚寒汀道:“褚师兄, 你怎么在外头站着”·褚寒汀无奈地摇了摇头:“还不是被人赶出来了”·跟上一回一样,萧长亭一进门就使劲儿冲他使眼色, 暗示他腾地。
这回褚寒汀没装看不懂——萧长亭气势汹汹的样子弄不好是来找麻烦的,他可不愿当那遭殃的池鱼··苏焕卿几人俱是一脸不解,想不出他们坦荡荡的师父和大师兄,能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私房话。
他们站在外头急得抓耳挠腮, 褚寒汀也不问他们来意,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们闲聊··忽然,一阵不算小的动静穿过院子传进几人耳朵里·几人脸色均是一变,连褚寒汀都有些诧异, 难道里头那两位还真能打起来不成·真要这样,也是他有生之年见证的一桩奇事。
程澈年幼,最是沉不住气,回过神来就要往里冲·褚寒汀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劝道:“你师父如有吩咐自会叫人,你现在冒冒失失地冲进去,能做什么”·程澈愣了愣,觉得褚寒汀的话也很有道理。
光听这个不祥的声音就知道里头肯定没什么好事,万一是师父责打大师兄,他贸然闯进去可叫师兄的脸面往哪里摆·不过……程澈又有些担忧,师父下手应该有分寸的……吧·幸好他的师父与大师兄都贴心,并没有让他们担心太久——不多时,萧长亭便从大步流星院子里冲了出来,如同一阵暴风席卷过众人身旁。
他怒气冲冲地丢下一句:“不劳师父费心,再有七八天,等我整好了防务,立刻就会离开”·江潋阳不见人影,声音却不甘示弱地碾压过萧长亭的:“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苏焕卿他们几个哪里见过这个阵仗,一个个全给吓住了。
待他们回过神来,萧长亭早已不见了踪影·褚寒汀扶额:“越云跟去看看你师兄,剩下的,进去收拾东西·”·几人云里雾里的,尚不知为何要收拾东西,浑浑噩噩跟着褚寒汀鱼贯而入。
待进去一看,房里乱七八糟的简直没个下脚的地·床头的案几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口,而门口的半扇屏风却倒在床边,褚寒汀简直怀疑这两人曾拿家具互殴了·花瓶香炉碎了一地,书简扔得遍地都是,竹榻□□脆利落地劈作两段,也不知是哪个的手笔。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褚寒汀抽了抽嘴角,示意弟子们赶紧干活,自己则例行问侯了一句:“怎么好好的发这么大脾气”·江潋阳通常不会怎么跟他交心,可今日大概是气得狠了,竟对着褚寒汀抱怨起来:“原先好端端的一个人,下山游历了几年就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怕不是出去撞了鬼”·褚寒汀淡淡一笑,并未答话——江潋阳抱怨归抱怨,可他现在只是外人,到底疏不间亲。
而江潋阳可能只单纯地想发泄情绪,并不在意是否能得到回应·他吞了一大口茶,继续道:“早知如此,当年出事之后我就该把他关在山上”·几个弟子手里拾掇着东西,耳朵却已竖了起来。
连褚寒汀都听得不明所以·他不知山上发生过什么事,叫江潋阳两百年来闭口不谈;让他这么多年依旧耿耿于怀··这个“当年”想必已很早了,说不定那时江潋阳连掌门都不是呢。
江潋阳不愿多提旧事,人却愈发痛心疾首、顿足捶胸·程澈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江潋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去趟栖风阁,把我埋在桑葚树底下的酒拿一坛来。”
不多时,桑椹酒便摆在了江潋阳面前·江潋阳拍开泥封,陶醉地吸了口气·果子的清香与酒香缠绵在一起,闻一闻就能醉人,江潋阳直接拿了个碗,满满地给自己斟了一碗,一饮而尽。
褚寒汀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桑椹酒喝起来清甜可口,后劲却足·江掌门的酒量比一杯倒略强,这个喝法估计撑不过一柱香··果然,房间还没恢复原样,江潋阳已连干三碗,眼看着人坐在床上就东倒西歪的。
褚寒汀赶紧扶了他一把,哪知就此就甩不掉了·醉酒的江掌门如同被炸酥了骨头的鱼,柔韧十足地紧贴在褚寒汀身上··褚寒汀略有些尴尬,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
江潋阳却不干了,掐着他的腰努力直起身体,目露凶光:“你怎么能骗我你怎么敢骗我”·褚寒汀自己挣不脱这醉鬼,只好赶紧叫弟子们走,以保全江潋阳为人师的颜面。
苏焕卿几人倒也乖觉,放了手中的东西立刻便走,只有秦淮反应稍慢了一拍·就在他反手关门时,江潋阳忽然推开了褚寒汀,对着虚空中的不知哪个厉声道:“你既然有胆子瞒我这么久,竟还怕死么”··☆、第六十二章·秦淮大概是被江潋阳身上忽然散发出的戾气给吓坏了, 整个人僵直地在门口,动也忘了动,呐呐不敢言。
褚寒汀赶紧安抚地对秦淮道:“没说你,快走吧·”说完,他没怎么费劲就把那醉鬼推回床上,干脆利落地扯下了帷幔· ·迫人的威压顿时被笼在了床帐里,秦淮这才如梦初醒, 踉跄着退了出去。
苏焕卿和程澈还在院子里等他,见他总算出来了,一个问道:“怎么这么慢”·另一个问:“怎么脸色差成这样”·秦淮惶惶然看了看两位师兄:“师、师父发脾气, 有点吓人。”
江潋阳虽不嗜酒,可也醉过那么一两回;苏焕卿和程澈想起那情形,十分感同身受地拍了拍秦淮的肩·他们师兄弟三个相携回到东院,苏焕卿见秦淮脸色依旧难看, 便也没急着回房,拉着两个师弟在院中坐了下来。
苏焕卿弄了杯热茶递给秦淮, 安慰道:“江师虽然为人严厉,但是待咱们其实还是很宽和的,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了·”·秦淮抱着茶杯呷了一口·苏焕卿煮茶的手艺颇得了褚寒汀三分真传,秦淮半杯下肚, 脸上浮回了一丝人色。
程澈总算等到他的脸色不再那么像鬼了,他一手托腮,一手在秦淮面前晃了晃,口中神神叨叨地念叨着:“魂兮, 归来”·秦淮总算给面子地勉强笑了笑。
程澈见他缓过神来,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秦师弟,江师方才做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秦淮顿时一脸惊恐··程澈与苏焕卿疑惑地对望了一眼。
江潋阳脾气大,但并不暴虐,等闲同人拌两句嘴他们也不是没见过,绝不可能将一个小有修为的男人吓成这样·那么……难道他动手了·想到这儿他们俩可坐不住了,一前一后弹起来,便要往西边去。
秦淮赶忙拦下他们,可怜巴巴地道:“我、我说”·于是秦淮磕磕绊绊地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末了哭丧着脸道:“当时师父那一身威压半点不收敛,我哪里见识过这个,能不害怕么”·苏焕卿听完才松了口气:“就这样啊江师不敛着些,你一上来确是承受不住,还需多用些功,加倍磨砺。”
秦淮催头丧气:“是……”·苏焕卿安慰地拍了拍他,道:“欲速则不达,你也不用太急——江师上回醉酒,还是百年前了。
他不爱酒,爱弄这些的是褚师·原来褚师在的时候他也就是陪着抿一口,现在……唉,等桑葚树下的存货挖光后,山上恐怕也见不到酒了·”·说到这儿,苏焕卿颇为惆怅地垂下了头。
程澈听他说得也跟着难过起来,可看看苏焕卿的模样,还是强打精神,用最轻快的语气说道:“说起那一回,可还有桩趣事呢·我记得那一回江师喝醉之后,还跟褚师动了手。”
回想起当年,程澈满眼怀念,他微微牵了牵唇角,道:“天机山江掌门败北的模样少见,你恐怕是没这个眼福了·”·然而秦淮并不在意“眼福”,他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儿;他看起来快吓哭了:“师父难道还会真的打人吗”·程澈:“……”·程澈旧事重提并没能让苏焕卿好过多少,倒是秦淮这副样子很能驱赶悲伤。
他抽了抽嘴角,安慰道:“放心,江师很少在山上动手;弟子们修为不成,他也怕失了分寸,把咱们打死·”·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程澈笃定地点了点头:“是了,江师唯一一次动手还是跟大师兄。
大师兄修为在那摆着,扛得住摔打,江师那回也真是气狠了呢·”·苏焕卿跟着道:“是啊,二师兄偷了褚师的书信,江师气得都要杀人了,大师兄还偏要放走了他。”
秦淮喃喃道:“只、只是偷了书信就……”·苏焕卿觉得有生之年他可能无法安抚下小师弟了·他头痛地解释道:“不是偷东西的问题,而是他骗了江师。
鸡鸣狗盗、欺师灭祖,无异叛出师门·要不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刚才他大概是又想起了这件事吧·”·几个人越聊越觉得无趣,没等到秦越云回来便各自回房了。
苏焕卿本以为秦淮就算再怎么胆小,可也是个走过南、闯过北的男人,这点小事叫他自己消化消化总能过去··他却怎么也想不到,秦淮那一整晚都用来辗转反侧、唉声叹气了。
第二天一大早,秦淮便顶着一脸倦容在院子里开始了一天的功课·东院的门敞着,随时能看见对面·太阳渐渐升起,秦淮终于远远看见了褚寒汀··秦淮赶紧迎过去,道:“大哥,你出去了”·褚寒汀点点头:“毓秀山庄托人捎了封私信来,我去见上一见。”
秦淮直愣愣地看着褚寒汀手中的那封信,眼神却是散的·褚寒汀直觉不对,只好先将信收起,无奈地扳过秦淮的肩膀,问道:“你究竟怎么了”·秦淮的嘴纠结地开开合合,最后他心一横,一口气问了出来:“大哥,师父是不是绝不容许别人骗他的”·褚寒汀愣了愣,怎么也想不到秦淮问的竟是这个。
他皱了皱眉,道:“他是不许……可是一般人想要瞒过他也不容易吧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秦淮扯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也没什么,就是昨天看见师父醉酒,回去又听师兄们闲聊了几句罢了。”
褚寒汀狐疑地看着他,秦淮慌忙挪开目光··然而秦淮并没能撑多久·他忽然在褚寒汀审视的目光中丢盔弃甲,抱住褚寒汀的手,惊惧地小声坦白道:“我、我其实骗了师父,我一开始就没跟他说实话。”
褚寒汀:“什么”·秦淮又悔又怕,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出来:“我不是什么没师承的散修,我出身隐白堂,前任堂主秦纵是我父亲。
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至死也背着他没犯过的错,我这才逞着悲恸之下的一腔孤勇,动了上天机山的念头·”··☆、第六十三章·秦淮一辈子活在在父辈的羽翼下, 无忧无虑不知人世艰难,一时孤勇能撑着他上天机山已是意料之外,一旦撑不住,就被打回原型了。
褚寒汀骤然听见这么个消息,震惊溢于言表,根本顾不上安抚秦淮·他强打精神,也只叮嘱了秦淮几句诸如“此事事关重大, 莫再外传”之类的话,便将他打发走了。
褚寒汀一个人在院子门口除了会儿神·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很,直觉不愿回去面对江潋阳, 却也说不出为什么·于是他转了个弯,往后山林中去了··后山有片幽静的竹林,离禁地很近,人迹罕至, 想要静一静心去那再好不过。
褚寒汀一时间也说不清,“江潋阳的弟子竟是秦纵之子”和“江潋阳竟收了秦纵之子为徒”, 究竟哪个更让他介怀·不过以秦淮的资质,能混上天机山恐怕已是赖祖宗保佑,接下来他无论是想谋真相或是为父报仇,恐怕都是做不到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 竟能瞒过江潋阳吗·江潋阳怕有七八十年没收过徒了,难得收下一个怎能不慎重,怎么可能真对这弟子的身世一无所知恐怕他将人带上山前,就已遣了信得过的弟子或手下, 将此人的祖宗十八代都摸清了。
天机山自有办法让一个人的一切都无所遁形,这个环节出纰漏的可能- xing -微乎其微·那江潋阳又为什么要收下一个资质平庸的弟子——他唯一的出众之处恐怕只有父亲背着暗害褚寒汀的罪名。
多荒谬,多可笑··然而褚寒汀却笑不出来··难言的臆想中影影绰绰地藏着不能言明的- yin -谋··曲洵给他的信从袖口滑落,虚虚落在草地上,被风一吹发出微妙的“沙沙”声。
褚寒汀就是被这声音惊醒的,他机械地拆开那封信,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一目十行地读完··曲洵信中无非扯了几句家常,告知他山庄中一切都好、徒儿在外一切小心,最后还有一句:“勿要忘记为师临行前的嘱托。”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了,任谁看了都不会起疑心·可褚寒汀却知道,曲洵是在提醒他记得寻一个机会毁掉“溯源卷”··褚寒汀这些时候都快将当时的疑惑忘光了,直到看见了这封信,才想起当时他当时似乎打算问一问江潋阳的。
按说能让曲洵如临大敌的东西,无论是宝物或是邪祟,必定是十分要紧的·可褚寒汀在天机山住了二百年,却根本没听说过什么“溯源卷”··褚寒汀一直想着若是连两百年的枕边人都信不过,他就真是白活一世了。
可他却忘了,现在的他并不是江潋阳两百年的枕边人,江潋阳大可以不必对他坦诚··褚寒汀鬼使神差地搓了搓指尖,曲洵的信登时化为齑粉··褚寒汀一直在竹林里待到傍晚才回去。
江潋阳恰好也不知道去哪了,可让他松了口气·房里收拾得差不多了,就是昨天被江潋阳一剑斩断的那张竹榻还没换上新的·褚寒汀现在疲倦极了,不想调息静心,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干脆和衣在床上躺下。
可直到夜半,江潋阳回来,褚寒汀都没能睡着·门一响,他便警醒地竖起耳朵·他想问秦淮的身世,又想问溯源卷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哪个也说不出··江潋阳只在门口徘徊了一圈。
借着月色,他看见房中唯一一张床给人占了·而他总不好真的跟此人同床共枕,于是在屋里溜达了一圈,悄悄回了栖风阁··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第二天一大早,褚寒汀人还没起来,自己和江潋阳生了嫌隙、江潋阳大半夜怒气冲冲搬回栖风阁的谣言便传进了他耳朵里。
褚寒汀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明明跟江潋阳连话都没说一句,那“嫌隙”难道还能是因为他占了床么·可是不知为什么,江潋阳连着三天都睡在了栖风阁,甚至还遣道童过来拿过一次东西。
这么一来,可与谣言不谋而合·偏偏又有消息说掌门要下山游历,沸沸扬扬传了几个月的“婚事”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按说这正合了萧长亭的心意,他总该跟师父和解。
可前些时候两个人闹成那样,萧长亭一时间也拉不下脸,于是依旧奇迹一般地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当事人皆若无其事,苏焕卿他们几个可急坏了·他们家掌门、掌门继承人、以及未来的掌门夫人,三个人,三足鼎立,天机山可真是前途未卜。
褚寒汀连着三天闭门不出,也不见客·倒不是生闷气,而是时时泡在江潋阳的书房里·他不准备问江潋阳了,他要自己找出那“溯源卷”,看看它究竟是何方神圣。
可是褚寒汀翻遍了江潋阳的藏书也没找到它··既然江潋阳没将它放在书房,那它不是在经阁,就是在栖风阁·经阁不必说了,他现在的身份肯定是去不得的。
但是若是能避开江潋阳,他倒是能回一趟栖风阁··六月初五,三年一次的外门弟子考校·江潋阳身为掌门理应到场,褚寒汀便决定趁机去一趟栖风阁·临行前,褚寒汀还像模像样地卜出了个吉卦,心满意足地往栖风阁去了。
褚寒汀一路上一个人影也未碰见,顺利地来到栖风阁·他进了院门、避开机关、又穿阵而入,推开那二层小楼的门,轻车熟路地往二层书房走去··“寒汀怎了过来了”褚寒汀推开书房门,冷不丁看见里头端坐了一人,正嘴角噙笑看着他。
不是江潋阳却又是谁··☆、第六十四章·褚寒汀有些意外地蹙了蹙眉:“你怎么会在这儿”·江潋阳微微一笑:“自然是等你。”
他看起来神色平和, 褚寒汀却没怎么意外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山雨欲来··校场上,白衣弟子们挥汗如雨,偶尔有人会望一眼高台,奇怪为什么这样重要的考校掌门竟不在场,不过通常很快都会被目不暇接的考验夺回心神。
这样的比试掌门的几个亲传弟子是不用下场的,因此此时苏焕卿几人便和萧长亭一道端坐在高台上··每隔几年就会有一次这样的考校,秦越云越看越觉得无趣, 他按捺不住低声问萧长亭道:“大师兄,江师为什么没有来”·萧长亭淡淡瞥了他一眼:“师父要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怎会告诉你我越云, 少想这些有的没的,你看看下头那些小弟子,他们苦练三年,能不能更进一步, 就在你一眼之间。”
秦越云被师兄教训了一顿,惭愧地低下头, 果然不敢再走神了·萧长亭自己的思绪却远远飘了开去,想的不是江潋阳为何爽约,却是那幅早已灰飞烟灭、却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白绢。
算算日子,再有几个时辰就是初六了··初六会发生什么暂且无人知晓, 不过初五,江潋阳终于和褚寒汀在栖风阁里大打出手··褚寒汀积怨已久,不愿跟他多说;恰好江潋阳也不想听。
只有一个人全心付出信任的结盟无法长久,只要一点疑心和变数就能轻易毁掉·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 也许幕后人正对他们的剑拔弩张喜闻乐见··然而褚寒汀现在只想全情投入地好好揍江潋阳一顿泄愤,可惜他比江掌门技高一筹的时候一去不复返,他现在能保全自己已经狼狈不堪——这还是因为江潋阳并未动杀心。
江潋阳甚至连剑也未拔·他一掌击向褚寒汀头顶,也只使了一成力·然而就是这一成力,褚寒汀也不敢硬扛·他一塌腰,全身后仰往后滑出丈许,恰好避开江潋阳的掌风。
江潋阳哼笑一声,道:“你对我的章法倒是熟悉·”·江潋阳的深浅褚寒汀再清楚不过,哪里敢仗着熟悉就掉以轻心·褚寒汀根本无暇回话,江潋阳却不满起来。
他落空的一掌随意地倾斜向下,“拂”向褚寒汀颈侧,口中还抱怨道:“你这人,擅闯书房不肯告诉我缘由,我权当你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却连我问话也不肯答曲长老谦谦君子,就没教过你尊重对手么”·……然而褚寒汀觉得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疲于奔命,已经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了。
眠风心法带着点夹缝里求生机的坚韧,所以当年他能在丁晚河的剑下反败为胜·可它毕竟也没坚韧到能在江潋阳的全然压制之下还能生生不息——又不是磕了十全大补丹。
褚寒汀觉得自己之所以还能苦苦支撑,全赖自己使了当年惯用的招式,江潋阳越看就越舍不得下死手··转眼间金乌西坠,又到月悬中天··整整七个时辰,褚寒汀再也无招可变,江潋阳却像逗耗子的猫,兴致愈发高昂。
最后褚寒汀被逼无奈,只好连中看不中用的抱影剑法都使出来了·他一式“流风”舞得叫人目不暇接,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一招实在华而不实··江潋阳的脸色陡然变了。
窗外月光如水,大抵已过了子时·千篇一律的山间夜色让江潋阳恍惚有种大梦一场的错觉,仿佛他正在这大好的月色之下与琴瑟和鸣的道侣探讨着一本优雅却无用的剑谱。
转瞬之间,镜花破碎、水月掀涟漪,当时的满腔温柔已是明日黄花·对着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江潋阳心中只剩下愈发炽烈的怒火·他的下一掌陡然加了两成力,暴虐的真元霎时充斥了整个栖风阁。
褚寒汀已被逼到墙角,避无可避,他只能尽力矮身,不让这一掌落在实处,可掌风却是躲不过的·他那把劣质的佩剑先一步断做两截,紧接着,褚寒汀就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像被颠了个遍,内伤大概不轻。
而江潋阳的第二掌转瞬及至··要是有把趁手的兵刃好歹还能抵挡一二;要是悬光还在……就好了·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可现实是褚寒汀只能将内府都抽空,全身真元运于单掌,死马当活马医地硬扛下江潋阳这一击。
然而江潋阳最终没能与他短兵相接·褚寒汀只听到一声轻响,依稀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下一刻,一把出鞘的神兵破开他脚下的地板,不可一世地悬浮在他面前··褚寒汀意外极了:“……悬光”·悬光在当世名剑里也算得上是挺有脾气的一把,只肯勉强认他一个主人,旁人连拔也拔不出。
然而就算是他,在后头几年身体每况愈下、真元后继乏力的情况下,也鲜少能指使得动这剑了··褚寒汀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的自己修为不成、壳子都换了一幅,悬光大爷竟还肯救他一命·江潋阳比褚寒汀还要惊讶,他想不到有生之年竟还有看到悬光出鞘的一天。
因为它不肯认旁的主人,江潋阳就将它放在白玉冰棺里,伴道友长眠··可是它就在他眼前再次出世了·一时间,褚寒汀对他说过的话、那些曾让他疑心的点点滴滴,最终汇集在这把剑上,似乎为那些如山的铁证一锤定音。
江潋阳痴了一般探出手,想要碰一碰悬光泛着的微微光彩·可这暴脾气却充满灵- xing -的剑似乎认出了企图伤害主人的他,毫不留情地划破了江潋阳的左肩,血霎时间流了一地。
江潋阳的眼中却亮光大盛,他死死盯着褚寒汀,不可置信中还带了一分释然:“真是你啊·”·褚寒汀尚未回答,便听见木质楼梯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门口,只见萧长亭提着剑,做贼一般往里面看了一眼···☆、第六十五章·萧长亭倒也不算是偷着来的, 事实上,因为江潋阳今日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校场上,苏焕卿几人实在担心不过,这才求他帮着四处寻一寻。
于是萧长亭便顺水推舟地来了栖风阁··萧长亭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看见这样一一幅场景·褚寒汀脱力一般倚在墙角,脸色苍白;江潋阳左肩滴滴嗒嗒地往下淌着血,几乎染透了半幅衣袖。
萧长亭这些年走遍了大江南北, 耳闻目睹的怪象不胜枚举,当下所见亦算得上个中翘楚——江潋阳竟会与一个修为低微的后辈两败俱伤,是落了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俗套, 或是因为……·悬光·萧长亭面色大变,悬光出鞘了,还伤了江潋阳他早先怎么说的来着这剑太凶,没人能压得住, 早晚有一天要噬主的。
言犹在耳,这便应了·萧长亭一时百感交集, 那幅似乎长在了他脑海中的白绢又在迎风挥舞,来来回回他却只看得见“天命”两个字:那不明身份的执笔之人说江潋阳的桃花劫已成定数,再难撑起天机山的运道,不如取而代之。
可是谁能胜过这当世第一人萧长亭看过便罢, 压根没放在心上·然而天道无常,转眼间,江潋阳便在自己面前,被前些天还爱重非常的道侣伤成这样, 可不正应了“桃花劫”么·他做不来取而代之的事,辣手摧花倒有余力。
“大师兄怎么还不回来”烟雨楼东院,几个弟子干等在院子里,一夜未睡·程澈烦躁地踱来踱去,隔上几息便要问上这么一句··苏焕卿疲惫地揉了揉太阳- xue -,告饶道:“消停一会儿吧,求你了;晃的人头疼。”
程澈不服气地瘪了瘪嘴·他哪里坐得下来,可师兄发话了他也不好违背,只好换了个地方,上墙角转圈去了··秦越云忽然站了起来:“不成,我也得去看看。”
栖风阁··萧长亭慢慢拔出佩剑,轻声问道:“师父,是他伤了你么”·说着,也不等江潋阳答话,便谨慎地朝褚寒汀迈了一步。
褚寒汀现在看上去奄奄一息毫无还手之力,萧长亭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自从江潋阳伤在他手中的那一刻起,便没有人敢对此人掉以轻心·也许是恰逢悬光反噬,也许是他使了不光彩的手段,可这些年要杀江潋阳的人不知凡几,他们之中也不乏诡计多端之辈,又有哪个得手了·相交两百年,江潋阳焉能看不出萧长亭的意图他忙喝道:“长亭别伤他”·萧长亭却蹙了蹙眉:“掌门,今日他不死,难道你要代他死么”·江潋阳冲口而出:“那有什么”眼见萧长亭似乎已打定了“清君侧”的主意,本来动一动都难的江潋阳情急之下竟站起身来。
他奋力掷出剑鞘,那东西便有气无力地落在萧长亭面前··萧长亭垂头看了那剑鞘一眼,道:“你既如此,这人更留不得了·” ·萧长亭淡漠地回头望了江潋阳一眼:“师父,你伤口崩开了。”
这人可不是个祸端么这才几天,便哄得江潋阳恨不得将大好- xing -命双手奉上·他不单是江潋阳的桃花劫,他就是整个天机山的劫难。
萧长亭眼光生寒,佩剑推出一寸··秦越云人才到院子门口,就被一股熟悉的暴虐真元生生逼退了好几步·他擦了把冷汗,一只脚才跨进院里,又被一道逸出的剑气毫无征兆地削下了一绺头发。
秦越云战战兢兢步步为营,总算活着到了栖风阁门口·而就在此时,里头的真元剑气齐齐平静了下来··秦越云小心翼翼地上了二楼,推开书房门,直惊得低叫了一声。
只见江潋阳半跪着面向墙角,左手不自然地垂在地上,右手囫囵抱着个人,他的头就抵在那人肩上·而萧长亭趴在他们不远处,断成几截的佩剑丢在手边·三个人似乎皆没了意识,也不知是死是活。
秦越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急步迈进书房,先来到萧长亭身边,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颈侧,温热,脉搏还在微微跳动·秦越云略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从袖子里抖出一条捆仙索,那绳子一触到萧长亭,便自动将他捆了个结实。
·他再走到墙角,轻轻推了推江潋阳,口中低声唤道:“师父·”·江潋阳毫无反应,秦越云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
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然而秦越云站起身来之后,第一件事却是拾起了一旁的剑—— ·他出剑迅疾如电,深得褚寒汀真传,不消片刻便能将他的师父和褚寒汀一起捅个对穿。
然而就在他剑尖离江潋阳的后心不过半寸时,却怎么也刺不下去了·倒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秦越云脸色一白,只见江潋阳腋下探出了一只苍白的手,纤长的指头稳稳夹住了他的剑尖。
秦越云大吃一惊,心道不好·而就在此时,他身后的萧长亭不知什么时候已翻身坐起,本该捆在他身上捆仙索就被他好好抓在手里·萧长亭气得咬牙切齿:“我怎么也猜不到,竟会是你”·秦越云手一抖,剑与人一同跌在地上。
江潋阳的伤不算重,好好包扎起来之后,很快便止住了血·褚寒汀吞了一颗幽兰生,脸色已好看了许多·萧长亭原本就没什么事,他单手拎着秦越云的领子,将他狠狠掼在地上,一脸说不出的冷漠。
江潋阳中气不足,轻飘飘地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秦越云垂着头,不说话··江潋阳也不强逼,只叹了口气:“我却有不少事要问你,便一件件来吧。
去年我出关时,那些害了你褚师- xing -命的刺客,是你引来的么”·秦越云浑身一震,双拳紧握,却是将头垂得更低了···☆、第六十六章(倒v结束章节)·秦越云不肯开口说话, 江潋阳也不强求,又问道:“前些时候我下山,那几个黑衣人也与你有关”·秦越云霍然抬头望了他一眼,眼中略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又飞快低了下去。
江潋阳看在眼里,心中笃定便不戳破,又问道:“那你知道他们是为了褚师的遗骨而来么”·“不是”秦越云终于忍不住道。
说完这两个字, 他整个人便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直挺的脊背都垮了下去:“我是传过一次布防,是给、给……”·“秦纵, 是吧”江潋阳若无其事地接了下去,没人看见他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秦越云诧异道:“您都知道……”·其实江潋阳什么也不知道·行刺那事的幕后人他只见过一个死去的秦纵,可惜还没等他问出什么,秦纵便莫名其妙地死了。
可秦越云掩饰的功夫不到家, 几个微小的动作就把自己卖了,江潋阳连蒙带骗就把实话套了个七七八八··江潋阳一脸高深莫测地看了秦越云一眼, 叹道:“两拨刺客是一伙人,天机山久不整顿,你拿一张布防图给人就能用到天荒地老,这事该怪我。
可是, 你在我山上蛰伏百十年,寒汀从未待你不好”·一句话触了江潋阳心中隐痛,连带着呼吸都不平稳了;更是压弯了秦越云的脊梁,叫他失声痛哭, 连萧长亭都恻然。
只有褚寒汀完全无法代入这样的“真情实感”,他诧异地看了江潋阳一眼,有点怀疑他先前是不是真认出自己了··哪知江潋阳尽职尽责地演绎“痛心疾首”之余,竟抽空飞快地冲他眨了眨眼。
褚寒汀:“……”·江潋阳耐心地等着秦越云情绪稳定下来,才问道:“你的幕后主使是何人”·秦越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萧长亭眉头一拧,手便按在剑柄伤,被江潋阳一个眼色拦了下来,又问道:“那么与你递消息的是谁,你总该知道吧”·秦越云咬了咬唇,低声道:“是秦纵。”
萧长亭嗤了一声,摆明不信:“少把什么都往死人身上推师父出关那一回也罢了,可前些时候你满山放消息挑拨掌门和他道侣、又派人挑唆我时,秦纵都该投完胎了吧。”
秦越云却十分平静:“我只认他的印信,人死不死与我无关·”·江潋阳与褚寒汀对望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惊讶:隐白堂前任堂主生佩死殉的印竟落在了旁人手里褚寒汀忍不住道:“他们为什么要让你这么做”·褚寒汀这人对外人刻薄,可对弟子却并不严厉,甚至有点护短。
只要是他的人,做错了事也多半是受了女干人挑唆·江潋阳一听便明白了,颇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暗自盘算着自己前些天当着他的面说的那句“慈母多败儿”有了眼前的实证,他可没道理同自己清算了。
秦越云却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褚寒汀一眼,慢慢道:“我不知道,可这件事也不是不合我心意的·你人好心善,该有个好归宿;可我师父心里只有褚师一人,不是你的良配。
我见你们决裂,还暗自替你高兴,可没想到……你们只是演场好戏给我看·”·江潋阳气得直磨牙:“管好你自己死到临头还不……”·江掌门大概是个资深乌鸦嘴,他话还没说完,就见秦越云的脸上蓦地罩了一层黑气,紧接着便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褚寒汀想也没想便要上前查看,却被江潋阳一把拽住:“别动”·他拿鞋尖将人翻了个个儿,只见秦越云死相已现,命是救不回了··江潋阳面沉似水,冷哼了一声:“他们秦家人,连死法都是一个样”·天机山的内女干尘埃落定,只不过结果有些出人意表,从江潋阳到程澈,哪个心里都不好过。
萧长亭其实早已将布防整完了,留到现在也是为了配合他们唱戏·他不喜山上丧气,当天就要下山··褚寒汀求之不得,甚至同江潋阳一起将他送到了山脚下。
“你们回吧,”萧长亭从林间召来一只代步的大鹏,扭头对并肩而立的两人说道:“我不过下山游历一圈,说不定哪天就回来讨嫌了·”·褚寒汀却笑了:“你人虽不算好,事情办得却不算坏。”
萧长亭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道:“秦越云虽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牲,可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我师父并非你的良配·”·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江潋阳顿时大怒:“游你的山水去少把手伸那么长”·萧长亭已一步跨坐在大鹏年的脊背上,朗声大笑。
大鹏振翅,日行千里,他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天边,似乎也将人心中郁气一并带走了··江潋阳揽着褚寒汀准备回山,褚寒汀却没有动·江潋阳回头一看,只见褚寒汀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只小包裹,对江潋阳拱了拱手,道:“此间事了,内女干已揪出来了,依着当日约定,我也该告辞了。”
江潋阳目瞪口呆,你你我我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褚寒汀并不想听他废话,转身便走·哪知还没走出去几步,便觉脚下一轻,竟是被人囫囵扛了起来。
江潋阳紧扣着他的腰:“你当时说得是‘回家’,你要回哪个家还有哪个家还不跟我走”·褚寒汀如今技不如人,十分悲愤,只能就势泄愤地踹了江潋阳的腰一脚。
江潋阳吃痛,夸张地“哎呦”了一声:“你怎么敢踢你男人的腰腰要是坏了,咱们往后几百年的日子还过不过了”·褚寒汀眼中寒光一闪,作势又屈起膝盖,江潋阳耳听八方,一早便连忙讨饶:“好好好,内女干虽然揪出来了,可是幕后主使还逍遥法外呢。
咱们合作不错,可不能就这么拆伙啊·”··☆、第六十七章·江潋阳一路把褚寒汀扛回烟雨楼西院, 将人往床上一丢,就开始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往一块堆。
可怜褚寒汀被人大头朝下扛了一路,歇了好一会儿还难免一阵阵发懵·他气得恨恨踹了江潋阳一脚:“孟浪鬼”·江潋阳也不生气,胡乱将自己那一堆鸡零狗碎打包在一起,也不像来时那样摆谱恨不得抬出十里红妆了,他单手便一股脑拎了起来。
江潋阳又回头对褚寒汀伸出空着的那只手,笑眯眯地说道:“回去了·”·褚寒汀听得心下悸动, 缓缓站起身来;江潋阳十分兴奋,摇着尾巴在前头开路,三两步便跨出房门——·只听“砰”地一声, 房门在他身后狠狠合了起来。
而后不等江潋阳回过神来,一道闪光的禁制已结结实实地砸在门外·江潋阳敏捷地往后跳了一步,这才险险幸免于难·他那装行李的包裹应声落地,里头的东西噼里啪啦地碎了个没完。
江潋阳哪里顾得上那些身外之物, 他合身飞扑到禁制前,大呼:“寒汀, 你闹什么脾气”·褚寒汀在里头冷笑一声,快意地丢给他一个字:“滚”·褚寒汀哪里不知江潋阳不肯认自己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前事摆在那,他自己不也说不清么可他依旧觉得委屈。
想起他在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醒过来, 多少个日日夜夜盼着赶紧养好伤、练好功,好回家,可等来了他,却发现家不要他了, 褚寒汀仿佛真的死了··再后来,得知了江潋阳的情有可原,褚寒汀没有觉得好过一点儿,反而更惶恐了。
他担心自己永远无法弄清楚十三年前的真相,就永远没法回家,没了爱人··江潋阳还在外面可怜巴巴地捶门,磨破了嘴皮子却也没敢破开那道对他来说易如反掌的禁制。
褚寒汀心里有些发软,冲口而出的却是怒气冲冲的一句:“你还不如一把剑”·门外的江潋阳登时噤声··江潋阳确实没有想到让褚寒汀试一试悬光——可这也不能全怪他啊;寒汀自己不也没有想到么若是非得找个背锅的,那就要怪那把剑寒汀一定是没想到自己如今的修为不在竟还能驱使悬光,什么骄矜的名剑分明就是喜怒无常。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想来是江潋阳不愿让弟子们看笑话,走了·褚寒汀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轻松,可他几天殚精竭虑地备这个局,眼都没合过,疲惫很快席卷而来,让他毫无防备地沉入了梦境。
月悬中天时,褚寒汀才被窗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惊醒·他皱了皱眉,一把推开窗,只见江潋阳一袭玄衣高冠,背后便是明月清风,衬得人眉目疏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褚寒汀哭笑不得,这人竟还回去盛装打扮了起来·褚寒汀撑着窗子不准他进来,虎着脸明知故问:“你来做什么”·江潋阳眨了眨眼:“夜探香闺。”
褚寒汀被他气笑了,双手交叠在胸前,俨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要怎么探”·江潋阳勾唇一笑:“这可是你要问的。”
说罢,还不待褚寒汀反应过来,他便长腿一偏,人已到了房中·江潋阳伸手揽住褚寒汀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往后一推,重新阖上了窗,这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知道的都要以为这是个惯犯了。
褚寒汀:“……”·褚寒汀不肯说话,江潋阳自己喋喋不休也不觉得尴尬·他像只熊一样挂在褚寒汀的腰上,强行搂着人往床上一坐:“……这也算不得孟浪,你我本来就要成婚了,也不必太过拘礼了。”
提起“成婚”二字,褚寒汀便冷笑一声:“那所谓婚约是个什么东西,你我心知肚明·”·江潋阳大惊:“然而人尽皆知你竟要对我始乱终弃不成”·褚寒汀没好气地去推他的手,江潋阳瞪着双无辜的大眼睛寸步不让。
良久,褚寒汀败下阵来,不再管自己腰上的爪子,正色道:“可我真要去毓秀山庄一趟,越快越好·”·江潋阳见他郑重,也不再插科打诨·他叹了口气:“可那地方不知哪一脚就要踩进龙潭虎- xue -,我不愿你去。”
秦越云不过是个被人提着的小木偶,甚至连延伸到幕后的那根线提在谁手里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现在人已经死了,想推测蛛丝马迹也不能·可褚寒汀和江潋阳都认为此事至少同毓秀山庄脱不开干系;只说十三年前那桩旧事、十三年后的这次婚约、以及幕后人一直挑拨他二人关系的目的,便能隐隐连成一条线。
就连曲洵的那封信,恰好赶在这个节骨眼被送进来,未尝没有推波助澜的意思···重生情有独钟破镜重圆“我不能不去·你已去过几回,不是什么也没查到么。”
褚寒汀斩钉截铁地说道:“可毓秀山庄绝非铜墙铁壁,他们自家内里一团乱麻,随便扯出三两件旧事做文章,搅浑一池水,自有鱼儿忍不住要露头·”·江潋阳使出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将山上清理得干干净净,连秦越云之死也一手瞒下,跟着便下山游历去了。
天机山对外称是掌门失了婚约,散心去了·可任谁都心知肚明,别说褚寒汀一个小弟子,便是他身后的毓秀山庄,也没胆子毁天机山掌门之约,该“散心”可不该是他。
然而江潋阳想让对方背那失信之名,哪个敢出来说半句不是·再说褚寒汀下了天机山,一路往毓秀山庄的方向去了·至此,前些时候传得沸沸扬扬的正道两派结两家之好彻底成了泡影。
然而天机山厚道,依旧给褚寒汀备了厚礼,并随身带了江潋阳一封书信··褚寒汀孤身一人,依旧“不能”御剑,只好雇了车马,像个凡人一样赶路·因此他人还没有到,江潋阳悔婚的消息就先传了回去。
这一日,褚寒汀终于到了山庄脚下,老远就看见曲洵正带着宋东亭在大道边上迎他··“师父你快看,那个是不是师兄”宋东亭远远看见褚寒汀的影子,立刻激动地抓住了曲洵的袖子。
曲洵脸上那永远挥之不去的愁苦似乎也淡了几分,他淡笑道:“你走近些看看,不就知道了”·褚寒汀老远就看见宋东亭如同一匹脱了缰的野马朝他扑了过来,干裂的唇角不由自主地逸出一丝笑意。
宋东亭接过褚寒汀肩上的行李,又亲昵地挽着他的手,絮絮道:“师兄,你的脚程可也太慢了,我和师父算着日子,都已经在这等了你好几天啦·”·褚寒汀任他挽着,一路来到曲洵面前,先施了一礼。
曲洵扶住他的手臂,叹了口气:“咱们师徒不讲这些虚礼,你……唉,因为毓秀山庄,让你受委屈了·”·这联姻虽然褚寒汀自己也愿意,可说到底,他就算不愿意也没办法。
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毓秀山庄却也没胆子替他讨个说法,曲洵自然替他觉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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