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孤忠+番外 by 天边的月(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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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孤忠+番外 by 天边的月(上)(2)
·求点击评论收藏·第17章 淮西(6)·岳飞一直坚持到幕僚们汇报完军中大事,方肯让皇甫知常为自己医治··皇甫知常洗干净手,打开药箱掏出一把小镊子以及数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又命亲兵拿来一盏油灯,都在桌上摆放齐整了,才开始检查岳飞的病目。
胖子是个喜欢唠叨的人,看了没一时,就忍不住数落起堂堂的宣抚使··“岳少保,我是个直- xing -子,有什么说什么,您可不要见怪·……哎,不要摇晃脑袋,继续注视前方。”
皇甫知常熟练地用手指翻开岳飞的眼皮,“咱们眼科从来讲究的是--眼通五脏,气贯五轮·别看宣抚的症状是双目红肿畏光,不过是表面现象,真要深究,五脏六腑都已经落了病。
这可不是小事,轻则饮食不安无法睡眠,重则有- xing -命之忧·宣抚如今的病已经从眼皮眼睑深入到眼膜,若是再耽搁些时日,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不是我所能预料的。
可是即使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宣抚还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譬如刚才吧,都是些什么紧要的事情,我听着不过是王二出营去跟张三打了一架打破了头,或者是李四执勤的时候多喝了些酒放走了个百姓(时岳飞军封锁大江),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宣抚却听得津津有味,还要发布命令,等到都处理完了才肯让我看诊。
像这样不听话的病人,换做平日,我是当即甩手就走的,任凭给我多少银两也别想再把我请回来·也就是官家严命,不但不能走还要替宣抚好生医治·若是治不好,只怕吕尚书便连大车也不给我坐了,只让我徒步走回平江去。”
皇甫知常说到这里,屋里的一众人等都忍不住笑了,尤其岳云笑得眉眼眯做一条缝,最是开心,“可不,就算天大的事情,有张太尉在,阿爹还怕不能处理妥当吗”·岳飞尴尬地解释道:“话不是这样讲,但凡军务没有大小之分,若是有些许不公平的地方,恐怕会伤了士卒的心。
何况天气转寒,分发保暖之物迫在眉睫,前方将士也尚在襄阳戍守,自家多日不曾坐衙(处理公务的意思),不能不问得细致些,并非是有意冒犯皇甫先生·”·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皇甫知常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将三根手指搭在岳飞腕上诊脉。
吕祉其实非常理解岳飞对军营的眷恋之情,他前世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此时见到岳飞颇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关切地问道:“辅明兄,宣抚的眼病可严重吗几副药可以痊愈”·皇甫知常冲天打个嗨声,“痊愈我看是没有希望了。”
岳云闻听此言,第一个迈步上前,却被张宪一把拉住,让他安静听皇甫知常说完··“不过,我可以尽力为病人缓解症状,以后就算再有反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痛苦。
只是病人绝不能太过- cao -劳·你们若是依了我,我再开方子治疗,若是不依,左右也治不好,我现在就收拾行李走回平江去·”皇甫知常说这话时,敛去了笑容。
胖子谈及专业,还是颇有几分气势·他将岳飞直接称呼为病人,显然是把自己当做了- cao -生杀权的主宰··参谋官薛弼第一个说道:“这件事不需要皇甫兄担心,我和张太尉黄机宜早就商量过,若是岳相公返回军中,只需主持大计即可,其他的琐碎事务宣抚司一众僚属自然会各尽其职。”
皇甫知常冲薛弼翻了个白眼:“哎,我看病人适才的表现,不像是个听话的·你们这里既是军中,立个军令状给我,大概是……”他沉吟片刻。
一众人俱都盯着他,大有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心·岳飞怕光虽然闭着眼睛,也显得神情紧张·他忽然笑道,“是用不着的·我这就开药,给病人擦洗的时候必须洗手。”
皇甫知常说着伏案书写医嘱,“尤其注意病人千万不能熬夜,休息比吃药更管用·”·吕祉长吁一口气,总算岳飞目疾没有大碍·初见之时,他恨不得以身代岳飞受病痛折磨。
他开始愉快地与薛弼黄纵两人攀谈、·“军中事务繁杂,我见宣抚司幕僚人员尚不足淮西一军的半数,可还敷用吗”·“淮西一军吗,”薛弼面露微笑,“俗语说,有人贵多,有人贵精,刘宣抚是西军世家,跟岳相公治军上自然迥异。”
吕祉算是第一次领教了这位岳家军大管家的圆滑,他还想再说什么,忽然王敏求一脸难色地跑进内室·岳飞依旧闭着双目,但是凭借脚步的轻重,已经猜到来人,直接问道:“是有紧急军情吗”·“宣抚……”王敏求有些犹豫,不知道如何解释,求助地看向薛弼和张宪。
“是王太尉的急报吧”岳飞音色如常,“可是伪齐进犯襄阳邓州等地”·王敏求见无法隐瞒,只好道:“虏伪合兵三万五千人侵犯襄、邓、信阳军等处,王太尉(王贵)因前沿只中军与踏白两军,合计一万八千人,乞援军,请岳宣抚速降指挥。”
“你回复王太尉,一日后我亲领大军赴援·”·“岳相公,不可·”黄纵和吕祉几乎同时阻止道·皇甫知常把笔啪地一声扔到桌上,满面怒容。
薛弼大概是考虑到吕祉督军的身份,反常地没有说话··吕祉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干出阻止出兵的事情,他顿了顿,斟酌道:“张太尉素称骁勇,由他率军赴援也是上好的选择,宣抚还是以身体为重,留在鄂州主持大局吧。”
岳飞朗然一笑,“安老,你是知道我素来的志向的,何况官家的诏书写的明明白白,最不该劝我的就是你呀·”他又转问皇甫知常道:“我若是出兵,眼睛会瞎吗”·皇甫知常虽然恼怒,还是实话实说:“再这样下去,大概过个三十年,就看不见东西了。”
“那就好·”岳飞摸索着站起身,岳云和张宪赶忙上前搀扶住他·“皇甫先生,你留在这里继续开方子,我先去趟宣抚司衙门·安老,恕我招待不周,不能相陪了。”
“岳相公,我和你一同去·”吕祉涩声道·他忽然明白,岳飞为什么能够轻易地感染身边每一个人了··作者有话要说:·治疗参考了宋代眼科学著作。
银针是做白内障手术用的工具·军情除了时间上有些出入外,其余没有太大变化··第18章 淮西(7)·午后,彤云密布的天空终于纷纷扬扬地飘洒下雪花,西北方向刮来的朔风卷动飞雪扑入车帘。
吕祉索- xing -撩开幕布,涌动的冷意让他打了一个寒噤·他看着一队队打着绑腿的士兵,手执长戈踏着遍地琼花,沉默地超越过车畔·青山巍峨流水不改,而时光流转换了人间。
重新走在这条通往蔡州的要路上,熟悉的陌生感让吕祉想起了许多本以为早就忘却的往事··“学生打算在初十夜间分兵四路,趁月夜进袭敌营,出其不意,杀他个落花流水。
高公以为如何”·“只听说雪夜袭蔡州(指李愬指挥下奇袭蔡州城),没听说月夜袭敌营·何况敌众我寡,还是以持重为上策·”·“正因为敌众我寡,所以才用奇袭。”
“孤注一掷,书生之见·”·即便是今日他还记得,大珰轻蔑的眼神像刀一样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可他却只能报以礼貌地沉默·此时面前再次幻化出那人白净肥胖的面容,他的嘴角不由略微扬起,像是回应讥讽,格外大声地说道:“这回雪夜下蔡州真是正当其时。”
“安老,你的话语中有怒意,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坐在吕祉身旁,双眼蒙着白布的岳飞好奇地问道··“并非如此。”
吕祉惊讶于岳飞的敏感,慌忙掩饰道,“我是想到明日即可抵达蔡州城下,与王太尉一军会师·这场大雪一定已经让伪齐的守城将领疏于防范,我军即可一鼓作气拿下此城,将蔡州建设成挺进中原的壁垒。
刚刚就是想到这里,不胜欢欣鼓舞·”原来王贵在岳飞援军到来之前已经以劣势兵力击败来犯伪虏联军,并且追击出境直指伪齐重镇蔡州·岳飞正是倍道与王贵会师。
岳飞总算在众人的劝说下,同意行军之时暂不骑马,但单调无聊地路途让他好生气闷,不由一反常态地多说了几句·“安老,不要怪罪我适才的唐突·我天生便喜欢听人说领兵打仗的事情,久而久之地琢磨出了一些门道。
别人和我谈话,但凡涉及到兵略,就是有一个字咬得略微重了,我都能猜出他的心思呢·”岳飞爽朗地笑道,“比如安老刚才说的话,就隐隐有急躁的态度。
我用兵,却是从来不以怒兴兵的,务必求谨慎二字·哎,为这较真的脾- xing -也着实惹了些麻烦·”·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见岳飞谈兴方浓,且他谈吐亲切并不以官高而倨傲,甚至愿意跟自己这个外人聊些私事,与韩世忠刘光世等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不禁心中感动,“愿闻其详。”
“近的就不说了,省得招惹是非,说个年轻时的故事吧·”岳飞冲着吕祉的方向微一扬头·虽然他蒙了眼睛,吕祉还是能感受出愉悦的笑意。
“当初我在宗留守(宗泽)麾下听令,特别喜欢野战,从来不按规矩布阵,虽然能够打胜仗,却着实惹得老人家忧心,总觉得我这样用兵是不走正路·我呢,就像刚才跟安老说的,早猜出宗留守的心思,却同样不认为有改正的必要。
这样过了些日子,老人家终于忍不住,有一天把我叫到内室,告诫我如此打仗不是古法,然后拿出一份收藏多年的阵图交给我,让我仔细研习·我当时高兴地紧,不是因为得到了阵图,倒是觉得找到了一个反驳老人家的机会。”
“宣抚难道没有看那份阵图吗”吕祉虽然熟知岳飞的这段往事,但还是被岳飞的叙述勾起了兴趣··“非但看了,还仔细地做了标注,一天之后就能背着画出来,委实收益良多。”
岳飞完全沉浸在回忆中,“不过,我年轻时就喜欢跟人在军事上争短长·所以,当宗留守几天后检查我的功课时,我大言不惭地跟老人家说,小将兵力寡薄,其实不能按图索骥。
何况……”·“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吕祉抢先道··“安老,你居然知道不知又是我幕中哪个人传的闲话”岳飞讶然叫道,继而半是自豪半是遗憾地摇头,“哎,听故事的人该让讲故事的人亲口说出结局的。”
吕祉暗道一声惭愧,他是占了知道史书的优势,其实不能跟岳飞的敏锐相比·他没有回答岳飞的问话,反而道:“宣抚讲得颇有深意,值得仔细体会。”
“哪有什么深意若是要体会战阵上的事,安老直接问我,我们一起探讨·只是我脾气直,碰到用兵上的方略,只要自己以为正确的,连宗留守都敢得罪,实在负疚得紧。”
吕祉方才意识道,岳飞说了这一大圈,其实还是不放心自己无意中说得那句“蔡州必可下”,为可能发生的争议向他预先进行解释,他回应道:“刚才宣抚说的不以怒兴兵,我已经理会了。
不过若是宣抚陷入进退不能的地步,又会怎么做呢”·岳飞罕见地皱起了浓眉:“安老,进退不能可是绝境吗你这可难为我了。
我带兵还从来不曾陷入这样的境地,想来今后也绝不会陷入这样的境地,还请朝廷放心·”他重重地拍了拍吕祉的肩膀,就像对待自己的僚属,似乎这样的举动能够把自己的信心传递给他们。
午后的阳光透过密布的云层洒在岳飞青春的面庞上,因为恣肆的回忆,鲜明生动的表情取代了平日的庄严肃穆,显得他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几岁··这个问题该问五年后,或者是一年后的岳飞,吕祉苦笑着想到。
不,我希望岳少保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暗暗握拳·“宣抚的心意,我一定会妥为转达·”·作者有话要说:·吕祉得回忆直接取自姚老的《李自成》,不过姚老参的也是忠肃集。
岳飞的- xing -格,大概就是这种明面庄重跟熟悉的人飞扬吧··第19章 淮西(8)·从鄂州出发在经过了穿越大别山的长途行军后,岳飞率主力到达了瀙水北岸的遂平县城。
这个小县城是楔入伪齐境内的一颗钉子,依水环山,地势绝佳·此时肆虐两日的风雪初停,天色晴霁·吕祉当着早已等在城门前迎候的王贵诸将面前,亲自从车上搀扶下岳飞。
这样亲密的举动,难免引起了一阵小声的议论·他甚至再次听到了“泼汤尚书“的诨名,但只一笑并不以为意·自有副将安排大军的食宿,岳飞却不肯耽搁时间,他不待吃饭,就在县衙内召开军事会议,命王贵董先等人汇报军情。
吕祉这次才算见齐了岳家军的主要将领,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难得的机会,仔细听取诸将的发言··王贵作为前沿主将,首先说道:“我军自追击伪五大王到此,未曾有虏、伪前来袭扰。
据探报李成五日前率伪军自东京南下,已增援蔡州·伪五大王军除与我军襄阳等地力战伤亡外,合兵后仍应在四万以上·”吕祉注意到,王贵说话时,态度极其恭敬得体,但并未浪费时间慰问岳飞的病情;而其所叙述的内容则不离基本的形势,却并未提出任何建议,这是一般军中主事者才会有的习惯。
显然王贵作为岳飞的第一副手,对于如何恰当的表现自己的权威已经相当富有经验··岳飞也同样没有表态,倒是牛皋大声道:“如此正可将五大王与李成做一锅烩,省了宣抚相公多少的事情。”
吕祉捻须一笑,牛皋这话最符合他的心意··“伯远,这样的好事大家自然都盼望,不过你也清楚,诸军只随身携带七日粮·如今只恐大雪封山,转运不便。
万一要是顿兵城下,到时候进退两难,有你的好果子吃·”说这话的是董先,他跟牛皋曾在伪齐长久共事,比其他人关系更亲厚,所以并不顾虑开口驳斥会伤害同僚的面子。
吕祉想了想,他虽然知道历史上岳飞并不曾攻下蔡州,但是从目今的发展看,历史已经逐渐偏差了原先的认知·他看张宪不在场,还是说道:“牛太尉当初曾经三日下随州,想来此次必然是胸有成竹。”
牛皋连说不敢当,胸膛却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谦恭背后却也隐藏着几分矜夸··岳飞虽然只能听到吕祉的讲话,却已经明了他的态度·他也不再让诸将继续讨论,干脆总结道:“官军在此间足有两万精锐可堪披挂,伪齐军四万人自然是不足虑。
但今日之战关键在于速战速决,现在天色已晚,不便决战·明日当夜半出发,待我亲自向度形势·吕尚书不如就留在县城坐镇·”·吕祉这是第一次见识到岳飞的谨慎,果然马车上那番话不是白说的。
他笑道,“我看宣抚的眼病也尚未痊愈,不如就留在县城坐镇,待我为宣抚一探伪齐虚实·”他这是有意拿岳飞刚刚的话将岳飞自己··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安老,”岳飞无奈地叫着他的字妥协道,“你既然这么喜欢跟军汉们一道上阵,记得明日跟紧我的大纛,不然军前有个闪失,让我在张相公面前如何交代”·吕祉以手做刀,挥刀虚劈,“好让宣抚知晓,本部院却不只是个书生。”
·半年之后,岳飞深刻地领悟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清晨积雪的反光,让眼病未痊的岳飞痛苦不堪,但他还是竭力睁开双目,瞭望州城。
是时雪后奇寒,大雪覆盖着坚冰,人立于上不过勉强能够站立·然而宽阔的护城河却被凿破厚冰,幽暗的濠水反- she -出微弱的光·城上的女墙植立着一面面黑旗,却见不到一个人影。
他当即命令背嵬军以千人队进行佯攻·然而宋军的攻城行动甫一展开,城上随即有斥候挥舞黑旗,一批伪齐军忽然出现在城头进行防守·他也命背嵬军停止进攻,城上的伪齐军即刻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飞不再与诸将商议,用马鞭遥指蔡州城头,冷笑道:“这是那个五大王要用坚城让我军顿兵于城下,而后妄想一鼓作气,败我疲敝之师·王太尉,你急速组织退军,我料得李成这厮必定出城追击,我军正可于道上设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岳飞这次连吕祉的意见也不征求,直接便下达了命令·吕祉虽然并不生气,但对岳飞近乎于直觉的判断还是颇为疑惑,“宣抚言道,蔡州防守严密,这情况自是有目共睹,但如何知晓叛将必然出城”·“李成劳师远来,岂肯无功何况,此次伪齐在淮西大败,弃辎重无数。
本不应再次强行出击·本就事出反常,只怕是有腹心之变·李成必然是被刘逆寄予了厚望,指望着一战功成,替自己续一时- xing -命·牛太尉,你不用发愁这次出击没有功劳了。
“说到此处,他转向王贵,”王太尉,你记住,回去之后务必命人仔细探查刘豫动静·”·岳飞解释地如此清楚,诸将自然再无异议·岳飞用长矛敲击着坚冰,声音清脆悦耳,“伪齐这些年,给我们又送马又送粮,这次不知道又要送什么大礼了,不如让诸军在这里先道一声谢吧。”
于是群山间响起了连绵不绝地“谢五大王”的回声,连吕祉也跟随着大声欢呼起来··从蔡州城下撤军时,吕祉特别留意了岳飞一军开拔的先后。
因为道路条件的限制,各只大军需要以纵列行军,如长蛇般蜿蜒穿行于崇山之间·依岳飞将令,王贵牛皋率中军与左军先行,董先领踏白军断后,而背嵬军则护卫着岳飞居中。
他想起刘光世大言不惭地撤退秘诀,不禁询问道:“宣抚各军可也有固定打头阵与做断后的不成”·岳飞因为有军事行动的原因,再也不肯安坐于车中。
他和诸军汉一样顶盔掼甲,由岳云牵着马,行进在崎岖山路上·他闻言呵呵笑了两声,语带嘲讽:“安老这次在淮西,想来见识了不少行军打仗的秘诀·不过我军却与其他大帅所部不同,各军都堪称精锐,头阵断后与否,却要看某想让哪个立下功勋。”
岳云立即接道:“阿爹,你这次不让背嵬军打头阵,王统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可是生气得紧·眼看年关将近,自家们还打算用官家赏的花红扯上几匹好布送给内眷们讨欢心,如今都被你搅合了。”
岳飞随手虚抽了儿子一鞭子:“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吕祉平日看惯了畏敌如虎狼的,像这样踊跃求战的倒是第一次见·他欣慰地踢了一下马腹,走到与岳飞并肩的位置,赞叹道:“官家得有宣抚的军队卫护社稷,定然是列祖列宗显圣,天不绝大宋国祚。
似衙内这般身份尊贵依旧斩将夺旗的猛将,更是百年内绝无仅有·不知何时才能与衙内同上战阵·”·岳飞仰头想着同上战阵的含义,不禁皱起了眉头:“安老,莫要再夸犬子,他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
倒是安老二甲的进士,如此留意军事……”·岳飞话未说完,便有探马持王贵捷报来报:“我等行至白塔,刘复、李序等并兵前来,想着绝断我等归路。
王统制与牛统制遂以步军牵制李成大军,自将马军侧击,贼兵尽败,追杀五里余,现前锋已退入唐州境内,敛兵扎营·”·“贼兵有多少人”·“不过两万。”
战报竟与岳飞事前所料相差无几,吕祉由衷道了一声:“宣抚真是神算”岳飞却面色冷峻,叫来王敏求:“传令诸军胜了一阵后尤须谨慎,以防贼兵败而复来。
另外,明日背嵬军暂由王刚统领,我自率一队人马,相援董太尉·”·“宣抚可是担心其中有诈”吕祉想起来了,适才战报中没有提到伪齐的大将李成。
果然岳飞笑道:“李成那厮连头都不曾露,自家怕他交不了差事·”·岳飞率领的小部队到达董先驻地牛蹄之时,正赶上董先审问俘虏·其中一人跪在地上禀告:“小人听孔统制,不,是孔彦舟那厮传令说,岳飞小儿在蔡州城下粮尽而归,大齐军马旗开得胜。
此回五大王发兵五万南征,要将宣抚一军两万人尽数擒拿·我军每人拿一绳,得一俘虏就用绳穿他手心,十人正可串成一串·便南下鄂州,东取杭州立下大功的还可以得宅一区、宫女十人。
“·岳飞也不动怒,只笑道:”孔彦舟这厮如今真是胆子大了,比我还小上两岁,竟然敢坐到自家头上撒泼·不过他这法子倒是不错,我军正可依样画葫芦。
“·俘虏这才知道面前眼缠白布之人竟然就是岳飞,适才那些不敬的言语都被岳飞听到了,吓得不敢说一句话·岳飞却没时间跟他废话,立即让王敏求召回背嵬军,然后笑着问董先道:“董太尉打算如何行事”·主将以身犯险,董先可没岳飞的镇定,他急道:“下官正想着通秉宣抚,不想宣抚亲到。
我本军兵力不到八千,本欲行疑兵之计拖延时间,以待宣抚大军·如今计议不变·然而宣抚身处险地,还请与吕尚书速回·”·“不过半日的路程,绝不妨事。”
岳飞此时已经扯下蒙在眼上的白布,认真打量牛蹄的地势,寻找设伏地点,“但是董太尉说得也有道理,岳云你火速送吕尚书返回大军·”·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本来就是死缠着岳飞到的前沿,他有自己的打算:在未来的淮西事件发生之前,他必须以正大之姿昭示诸军,自己是实在上过战场的文人。
何况此时大战在即,他如何肯退缩几人正在争执,忽然有伪齐士兵按五代遗风叫阵··“叛将董先出来”·董先脸色就是一寒,曾经投降伪齐是他一生的污点。
他低声向岳飞请令,岳飞当即用马鞭遥指前方一座破旧的木桥,以目光示意他单人前出,其余诸军则在树林中为他掠阵·董先也是英雄,提缰绳缓缓上前,据桥应道:“董先在此。”
·“小贼不要走开,擒了你找大王换两千贯的美女·”这回说话之人换作了孔彦舟··“我不走,你等自可放马过来。”
董先也来了气,遥指树林道:“就怕你等鼠辈没这个胆量·”·回看树林的举动显然震慑住了对面的孔彦舟,对岸沉寂了半晌·岳飞命令背嵬军弓箭上弦,密切关注百步外对岸的动静,务必保证董先安全。
吕祉也取了一把硬弓,食指扣弦,上了一只铁简·这铁简的重量比他前世所用要沉上三分,加之他心襟摇荡,第一次弯弓便割破了手指,献血一滴滴洒在尚未融化的白雪之上,分外地刺眼。
他却全然没有感觉·岳飞这回只斜着目光看向吕祉,却不曾开口劝阻··对峙持续了炷香时分,终于对岸先有了动作·一个由彪悍军士组成的十人队奔袭桥头,董先当即拨马退向树林。
为首的十夫长大喜,纵马追逐,注意力全然集中在董先身上·在前世积累的军事经验中,这是偷袭的大好时机·吕祉瞬间屏气,开弓,放箭·时间在这一刻过得异常缓慢,铁箭穿越林间树木稀稀落落的空隙,穿越呼啸着卷起尘土与雪花的旋风,穿越了铁甲面罩的空隙,猛然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蓬花,在白雪映衬下幻出妖异的反光,敌将仰面以熟睡的姿势落向大地。
此时他终于放心地吐出含在胸中的气,随即意识到,敌将中了两箭·顺着另外一箭的角度,他看见了岳云愕然继而开心的笑脸··“必胜必胜必胜”炸雷般的欢呼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
吕祉回头,巍峨群山之间涌出一道铁骑汇成的银色河流,铺天盖地充塞于天地··作者有话要说:·按历史记载,董先耍帅这段是没有岳飞出场的,不过,为了让穿越者露一手武功,就顺带改动了一下历史:)其实变动不大。
岳飞一军的战斗力还是与淮西诸大军有相当大区别的,单从襄阳追击到蔡州这点来说,就非常不容易··第20章 淮西(9)·白塔牛蹄之役所获颇丰,岳飞一军夺马三千匹,俘虏上万人。
要把占此次出战人数一半的俘虏运回宋境,真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何况岳家军本身就缺粮·在这种情况下,除了将头脑献与朝廷并收编少数精锐外,释放大部分俘虏成了唯一的选择。
不过在释放之前,岳飞照例进行了训话,讲朝廷的恩德与岳家军的仁义·上天有好生之德对于这些被生活的苦难反复折磨的俘虏而言不过是句空话·他们本已怀着麻木的心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不承想岳飞在讲话结束之后,竟然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索令其自便,并且真诚地希望将来大军前进恢复之时,他们能够各率豪杰来应官军·如此平等的态度无论在宋抑或是齐都是独树一帜。
不惟这些不啻蝼蚁的战俘感激涕零,就是吕祉也大为震惊·想当初,他对那些流寇可从没容过情,向来都是追奔数十里··不满的不只吕祉一人,牛皋低声道:“宣抚倒是便宜了这些无赖”·“牛太尉不用顾虑,既然能擒他们一次,也能擒第二次。”
岳飞开玩笑地补充道,“若是还气不过,某就留下他们,让他们去你家吃俸禄粮,如何”这话难免在军官团中激起了一阵笑声··当然,岳飞对吕祉说话要慎重得多,仔细阐述了释放俘虏的必要- xing -。
吕祉勉强承认他的做法有理·大军返到鄂州已经接近年关·皇甫知常早已离去,吕祉自回平江府交差·大年初一宣抚司衙门开始正式休假·忙碌一年岳家军取得的成果颇为丰硕,作为主将正可以借机制定蓝图展望未来。
不承想,就在大年初三,岳飞又收到了官家的手诏··“官家这是不打算过年了,这早晚还让你前去行在奏事”张宪欠着身子,一边转动着铁签子串好的肉在篦子上烤,一边耸着鼻子说道。
他跟王贵都住岳飞宅邸附近,没有军事行动的时候,两个人时常来岳飞家蹭饭·初三这天两人正巧被岳飞叫来一起吃团圆饭··“可见官家对宣抚的荣宠。”
王贵正在炭盆边舒舒服服地享受温暖的炉火,他可没张宪那样好的耐心,自己烤肉··岳飞接完旨,笑着招呼薛弼与黄纵坐下一起吃··“直老,朝廷诸位相公这回是什么意思”岳飞接过张宪烤好的肉串,先递给了薛弼。
“这下旨的时日甚是蹊跷,宣抚还是要谨慎对待·”·“哎,就是这日子口奇怪,虽说朝廷的假是放到十五,然而宣抚司也只能歇个三五天,新年劳问士卒之类的琐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倒让人没法子区处。”
岳飞除了烤串,又递给黄纵一杯水酒·“何况洵卿献俘未归,就这几个人真是忙不过来·”·黄纵道:”“怕是大好事·”·“怎么说”·“宣抚你想,新年谁不愿意欢欢喜喜的让宣抚新年去行在奏事,就是要增加喜气呢。”
“有道理·”岳飞边想着,边伸手找张宪拿肉串,却发现扑了个空,不禁纳闷道:“刚人还在呢”·王贵笑道:“被安娘(岳飞大女儿)拉去做灯笼了。”
“嘿,待会儿看怎么罚他·”岳飞说道这里,忽然皱眉:“你们觉得官家所以会下这道旨意,莫非是安老说了些什么黄机密,你跟安老有交情,不如说说。”
时至今日,黄纵真不知道现在的吕祉与过去的旧相识还是不是同一个人,他边抹着羊油边道:“实话说,宣抚,这人我看不透·”·岳飞停下筷子,默然想了许久,郑重道:“我不会看走眼,安老带过兵。
而且,他急着想让我知道这一点·“他转向黄纵,”黄机密,你也曾跟我上过战场,知道大多数人这时候腿都会怕得发抖·安老可不一样·在牛蹄我就看出来了,所以我才让他摸了弓。
嘿,当我看到他- she -出的那一箭的时候,真是大吃一惊·他的箭法是磨砺过多年的·事情太奇怪了,这样一个人,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吗”·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这人真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呀。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想和云儿一起并肩作战,又是什么意思呢安老什么都不愿意明说,只让人去猜·”·与座之人自然无法给出答案。
还是薛弼道:“宣抚不如只问安老可是个诚实的君子否”他其实是在提醒岳飞,吕祉是否值得信任·岳飞闻言朗然一笑,并未回答,反而道:“黄机密,这次要劳你陪我去趟平江府了,也算是探亲了。
(黄纵平江府人)”·作者有话要说:·史实部分:岳飞对俘虏的处理在中古时期非常罕见,啊,这人也是穿越者吧·第21章 千古英雄手(1)·让岳飞“别无他事速赴行在”的诏书的确是吕祉的杰作。
他冲冒风雪回到行在之后,发现朝中局势已然大变·陈公辅真是一员悍将,弹劾折彦质一击即中,让张党诸人喜不自胜·偏生他又跟李纲交好素有忠直的名声,似这般明目张胆的以朋党意气攻击同僚,非但未让官家心生警惕,反而赞扬他论事剀切,增重了他士林中的名望。
左相以下诸人,将他目为张浚的恶狗,却也无可奈何,新亭挥泪送别了折彦质·这边厢赵鼎援引李光入主枢府的诏旨因年关将近暂时未下,陈公辅又揪住殿前马军司解潜与前护军王彦麾下军士械斗的把柄,并参此二人。
这举动表面上看不偏不倚,其实不问是非曲直,解潜原是受害者,但就因为是赵鼎引荐的将领,不免备受攻击·在这当口吕祉带回了岳飞牛蹄之役的战报,两相对比之下,赵构自然大喜。
他趁机敲边鼓说,淮西之捷,张俊刘光世以及杨沂中都已经升差有加,但岳飞和韩世忠的牵制之功,陛下尚未有所表示·他这样说,原也只是劝谏官家对臣子应该一碗水端平。
但不知官家出于何种考虑,竟然让他拟旨意,宣岳飞来朝··------------·“好”张宗元大声喝彩,震得小小的格子间中回音不绝,“如此曼妙的太平调,我自从南渡以来,也只听到过两回,一回在韩宣抚的府上一回在张宣抚的宅中。”
“这么说奴家是第三人了”文小娘子将琵琶挪了个位置,半遮住粉面,微微嘟起涂着艳红胭脂的小口,似嗔非嗔,着实有几分颜色。
她却不看张宗元,只是用汪了水的眼睛盯住自己左手边一脸肃容的吕祉·“相公一定是哄我的,您的这位同伴可自始至终没笑过,连正眼都不曾打量奴家呢·”·吕祉叹口气。
今天是休沐的日子,他和张宗元两个赁房住的,因家眷不曾搬取到身边,岁末闲暇无事被张宗元强拉到茶坊听曲,随意点了文家小娘子·这种声色犬马消磨意志的举动本已拂逆他的- xing -子,何况歌咏太平的调子着实刺了他的心窝。
“不要管他·你就当他是坐怀不乱的木头疙瘩,只将一应本事都使出来,到时候他自然会给小娘子打赏·”·文娘子脆生生地驳斥道:“奴家不像相公们有脸面,这等事可做不出来。
既然唱的曲讨不得两位官人的欢心,刚好奴家还有个姐姐,不如把姐姐叫来,给官人们说段金戈铁马的书·”她说着目光流转,向吕祉抛个媚眼,施施然起身走开了。
文娘子这柔中带刚的做派倒让吕祉想起了自家娘子,也不知道此时她气消了没有·他又叹了一声·张宗元笑着奚落道:“感情木头疙瘩这是动情了,要不我把文娘子叫回来”他说着作势起身去追。
吕祉忙拽住他袖子:“刚差点被人骂到脸上,快别再讨嫌安静等着吧·”·“那也是骂得你,我可是无辜被牵连·”张宗元笑着呷了一口茶,“人都说姐儿爱俏,你就这么对她,她还依旧瞅你千顺眼万顺眼。”
吕祉咳嗽一声,掩饰身处销金窟的尴尬·重生以来,类似的场所他不是没去过,但那时抱有强烈的目的- xing -,因为他要暗算高益谦,似这般纯粹的娱乐还是第一次。
吴侬软语的甜美,几乎让人忘却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的人在铺天盖地的风雪中,手执干戈跋涉于崇山峻岭,随时准备着流淌热血,以致于奉献上宝贵的生命。
难怪岳飞总喜欢硬邦邦地重复“中原未复,做臣子的不该晏安·”·“我猜必是文小娘子斜眼的缘故,不如一会儿咱俩换个位置,看她是不是也那么看你。”
吕祉并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倒将张宗元的调侃一分不落地反击了回去·不过文娘子也确实有此缺点,但这斜眼其实增加了她的灵动之感,并不有损她的美貌。
张宗元恨不得用目光在吕祉身上剜出一块肉来:“安老,你这才干不做御史着实委屈了·”·这话倒提醒了吕祉:“我还是半年前看见的国佐(陈公辅字国佐),近日来怎么反倒不见他踪影”·张宗元哪里听不出吕祉的言外之意,他是在问陈公辅与左相关系日益密切,行迹上怎么反而疏远了呢他嘬着牙花子笑道:“国佐那是跟六贼争斗过的人物,自然不同凡响。
做他这个位置的,一定是得公正廉洁不偏不倚,甘心当官家的孤臣,一心一意搜罗同僚的过错·国佐当然自重,不能与我等混到一处·”他有意把中间那句咬得极重,吕祉朝他会意微笑。
张宗元续道:“不过国佐如此尽心,马军司眼下出了空缺,想来那位已经有属意的人了”·吕祉知道那位指的是右相,他道:“为国举荐贤才,是宰执份内的事情,若有属意的人,必也是经纬文武的大将才干。
然而能够做到兼资文武的,国朝说多却也不多·”·“偏你说得这一本正经直说,岳鹏举刘信叔(刘锜)韩良臣(韩世忠)你视哪个为栋梁哦,是了,你跟姓韩的有隙,”张宗元故意掩住口,呵呵笑道,“难怪这次官家只叫了岳鹏举来行在。”
吕祉有苦说不出,天知道他提的是两个人的名字,他也一直在琢磨官家如此安排的用意·现今的情势与历史不同,张浚并未独掌朝纲,刘光世暂时稳若泰山。
难道即使如此,官家依旧有意让岳飞统率淮西一军吗正在这时,门帘被刷地一下挑开,却见文娘子手拉着一女又进来了··此女衣饰整洁,手中提着一副牙板,长相算不上国色天香,但足担得起清秀二字。
她进的门来,也不道福·只大马金刀地作了一揖,就将牙板一拍,“今日给两位相公说一段铁骑儿·”·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铁骑儿的意思是说杀伐的故事,吕祉精神一振,身子不由坐直了。
文娘子斜睨着他,拉开架势道:“这可是一回新书,客官仔细听好·”·牙板女子字正腔圆的东京口音,“说得是国朝定鼎以来,天下太平·不意这一年金虏南侵,生灵涂炭,纷纷扰扰天下大乱。
就有那一般女干贼,借机会自立为王,更有不晓事的愚夫愚妇,被蛊惑了投到这些女干贼旗下·且说这一年,湘湖赤地千里,竖起了大圣天王的妖旗,却恼动了朝中一位名臣与边塞上的一员虎将。
……”·吕祉和张宗元听到此处,不禁相视大笑·这可真是大雪天里有人递手炉,挠到了痒处·吕祉支着下巴又听了一回,那少女已经讲到了尾声:“岳少保言道:都督且慢,为飞再留七日,飞以项上人头担保,担保七日之内必可破敌。
张都督闻言大惊,问道,七天能做什么事情岳少保你可想好了,军中无戏言·岳少保掏出袖中地图回道,都督不必忧虑,往昔以官军攻贼寇自然是难的,但是下官乃是以贼寇攻贼寇,却再容易不过了。
这偌大的湖泊,便是杨幺等人的死地·张都督哈哈大笑说,若如此,你便是应了生翅肉人的谶语·“·张宗元再也忍不住,招手叫文娘子过来:"你两个实与我招来,是做什么营生的怎地知道如此多的朝廷之事若有一句虚言,小心将你俩送到官府治个女干细的罪名。
"·文娘子也虎了脸,“相公这是想吓唬谁呢·别说奴家与姐姐行得正,就是行得不正的,既然敢露出行迹,也必不怕相公这两句虚言·”·吕祉看出张宗元这是要自己做红脸他做白脸的意思。
这厮是拿捏准文娘子对自己有好感,特意把说囫囵话的活计塞给自己,委实滑头得紧·他只好板着脸劝道:“文娘子说得也有理·不过你两人谈吐举止确实与瓦舍子弟们不同,难免他生疑。
只是文娘子既然愿意把底细露给我们,还是挑明了说清楚吧·”·文娘子闻言起身,深深福了一福:“给两位相公重新见个礼,咱们原是刘相公军中的伶人,知道些军中内情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适才那段书,却没有什么犯禁的地方,都是沔鄂蕲黄街头巷尾传的闲话,我俩还在太平州的时候,就耳熟能详了·”·吕祉再想不到,竟然在这里也会碰到了解刘光世一军内情的人。
“两位小娘子,都请坐,我们叙话则个·”·文小娘子快人快语,嘴像倒豆子一样地介绍完了两人的身世·原来这两人并非亲生姐妹,但都是东京府人,两家的父母也相识,太平年间还算个中产之家。
可惜到了渊圣皇帝主政的靖康年,连番大掳与随之而来的饥荒、瘟疫之后,两姐妹的父母亲戚尽皆亡散,只这两个苦命的娃儿被个鼓书老儿收留下来·那鼓书老儿一边教双姝伎乐之艺,一边带着两人在南渡的难民中辗转流离,过得艰辛备至,但总算是保住了两人- xing -命,还教了两人一身的好本事。
后来江南局势粗定,流落在太平州的三人被主管回易的郦琼网罗到刘家军中自开的勾栏,算是过上了暂时衣食无忧的日子·双姝感念鼓书老儿的再造之恩,兼之老人膝下无子,她俩就认了老人做干爹。
因为老人姓文,这两人索- xing -就弃了原来的姓名,给自己取了文琴娘、文柳娘做艺名·然而好景不长,文老儿年事已高,又不习惯江南冬日- shi -冷夏日暑热的气候,没有一年便一命呜呼,留下两个小娘在军营中受苦。
好在两人灵秀,柳娘的铁骑儿说的又好,很讨刘家军中诸如乔仲福等人的欢心,经常被叫去充场面;而两人相貌却只是略有姿色,郦琼等人看不上眼·如此这般,竟然在刘家军中混得如鱼得水一般,尤其是柳娘,郦琼时常告诉她一些军政要事,让她编些小段子插在讲古的大段内容之前串场,以鼓舞士气。
适才说得那段“岳少保七日平湖冦”便是柳娘这样借机听来的,但从来不曾在刘家军中说过··张宗元自是听得唏嘘,“你们两个小小年纪便饱受颠沛流离之苦,真让人心酸不已。”
“俗话说得好,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琴娘的眼泪也自腮边滚落,滴到黑漆木桌上,她咬着嘴唇揩掉泪水,兀自强做欢笑··张宗元打个嗐声,忽然一拍桌子,把吕祉惊得险些将茶碗拂落。“吕相公这是想什么呢”·吕祉适才在想郦琼,这年头朝廷对各屯驻大军其实知之甚少,向岳飞这样肯听从吩咐的还好,其他韩世忠以降不惟士卒功勋唯其所报,甚至连其军具体人数都不清楚。
当初在淮西的时候,他虽然有意探听实情,但刘光世对他事事防备,他面对铁板一块,又不能让刘光世起疑,却也不好下手·此时,郦琼负责回易(军队经营)已经让他吃惊,居然还留心“文艺“,这样的人如果生了反心,不先行下手便是天大的祸患。
可这番心里话当然不能跟别人透露,他也一拍桌案:“饿夫流离,暴露如莽,这都是士大夫辈无能的罪过,在下愧疚不能言说·”·吕祉此番话说出口,不只琴娘落泪,连假小子样的柳娘也哭了。
张宗元皱着眉头,就跟不认识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他·吕祉又安慰道:“但不知两位小娘子缘何到得行在”·琴娘又是一番诉说·这回却关系到靳赛。
原来靳赛一次酒后不知如何兴起,猥琐了琴娘·两人便知道好日子到头了,如果不想任人玩弄,便必须早做打算·于是琴娘谋划柳娘筹备,一个月后,两人逃离了太平州。
之后更辗转来到平江府卖唱··吕祉不免有些疑惑:“你们两个就这样逃出来了”·“财帛动人心·”琴娘仰着头,笑眯眯地说道,老练的神情压根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吕祉心中一动,这个道理岳飞也一直在实践,每次出征之前,最重要的不就是俵散钱粮吗他当然也知道黄白之物能让懦夫变勇士的魔力,但不同于诸军的起于群盗,前世招募的良家子更好管理,而他也没有多余的钱粮可供挥霍。
如果--他的眼神越过琴娘,投向某个飘渺之处--历史还遵循着以前的轨迹,倒提供了个实践这句话的好机会·可是,仅仅如此还是不够的·吕祉轻声说道:“钱财再好,也不能滥赏滥领,要管好。
否则那钱财动的便不是人心,而是要的人- xing -命了·这才是用兵的正道·”·琴娘的眼睛先一亮,又赶忙垂下目光,可这一瞬间,已经露出了十足的爱意。
她低头只顾看抱着琵琶的那双手,好像手上新长出了一朵花··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张宗元打刚才就一直憋了一口气,这会儿终于喘匀了·“我算看出来了,这大宋兼资文武的还有一位吕安老吕尚书,失敬失敬。”
吕祉暗地碾了张宗元脚趾一下,也作揖道:“惭愧惭愧·”·“哎呦,你一人能领雄兵百万·”·吕祉不再理会张宗元的玩笑,正色道:“你们姐妹可知道淮西一军的情弊”·一直没说话的柳娘忽然道:“情弊什么的我不懂,可奴家看得出,刘相公那防线就跟筛子一样,都是洞,看得人呵心惊胆颤。
赶明打起仗来,有得好看·古语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就是没有靳赛这当事,我和妹妹也得从那军中逃出来·东京的日子奴家可是过够了,再也不想重走一遭。”
“姐姐说的是·”琴娘笑道:“小女子哪里会知道情弊这样的大事·不过,奴家倒是知道一个人,想打听情弊只管找他·”·“莫非是……”吕祉沉吟着,他想到了那个人。
“有个老好人,虽然治军无能,可是呀,资历深·”琴娘说到这里,停住看着柳娘··“眼界高,顶看不起那些新进的·晓得好多的事情,酒后就喜欢念叨人心不古。”
·琴娘再次接过话头,“奴家们也说了这许多淮西军中的事情,换成乔太尉一定大大的有赏·”·吕祉已经猜到两人说得一定是乔仲福,而从人心不古四字来看,给某些人扣个十恶不赦的大罪怕是易如反掌。
他正喜忧参半,忽然听见琴娘问道:"好人,你打算如何赏赐奴家们“·吕祉一惊,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作者有话要说:·岳飞被诬陷致死后,沔鄂蕲黄一千里更无人说岳家军。
这里反映的是他未死之时为人传诵的情景·陈公辅部分基本依据史实··第22章 千古英雄手(2)·“奴家们斗胆讨要个出身·”柳娘回道。
吕祉才知道自己适才会错了意思,尴尬地目视窗外,避免与琴娘蕴含着三分挑衅三分水色的目光接触·现在回视整个事件,感情这两人是早就算计好了,先是琴娘套话,再由柳娘说书引动疑窦,最终旁敲侧击说出真正的请求。
这两人固然年纪轻又是女流没有合法的身份,生活得实在艰辛·可费了这么半天的功夫,她俩却也只提出了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愿望,没有张口便要做大户人家的女使(类似丫环,但宋代相当一部分女使可以被主人占有“身体“),心思又纯良得可爱。
念到这里,他正要答话,张宗元抢先道:“你们找他算是找对了人·”·吕祉也笑道:“原是应该的,两位小娘子不必忧心,待我着人安排·”·琴娘柳娘几乎同时跳了起来,手拉着手转了一圈,才想起还没有谢恩公呢,又齐声道:“敢问两位相公名讳,奴家们要写到牌位上,朝奉一炷香,晚也奉一炷香,祈祷恩公福寿绵长。”
这可是宋代表示尊敬爱戴的最高礼节,张宗元眉开眼笑地推开吕祉,回礼道:“生受生受·”·----------------------------·吕祉答应两个小妮子的事情办到一半,就赶上了过年。
彼时,岳飞正带着八百亲兵乘船沿长江奔赴行在,刘光世则安坐庐州吃酒看戏·绍兴七年初欢天喜地的好日子突然就被两年前出使金国的何藓带来的凶耗打破了·宣和天子龙驭归天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朝野。
官家第一个做出了反应,他号哭终日不饮不食,接连绰朝三日·这根道君皇帝的独苗哭损身体如何了得张浚立即把都督府一众幕僚召集起来商量对策。
吕祉环视诸人,高官的红紫常服尽被麻衣所取代,形制上的改弦易张加深了哀痛的气氛,连- xing -子幽默的张宗元此时都带了哀戚的表情·所有人保持着难堪的静默,没有一个想先说话。
道君皇帝死于两年前已经骇人听闻,而他临终带着昏德公的封号哭请诸贵酋归葬内地的细节更加深了这班臣僚的负罪感·“杳杳神京路八千“,这个葬送了半壁江山的风流帝王最终还是死在了“茹苦穷荒”的异乡。
他对赵佶除了史书上那个误国昏君的形象,原本无法怀有任何私人感情,此时却深自庆幸,宋徽宗的死亡总算激起了朝臣们难得的羞耻感·于是,他第一个开口道:·“天子的孝与黎民的孝不同,也与士子的孝有别。
天子要仰思宗庙社稷的事情·尤其是今日,太上皇帝的梓宫还放置在蛮荒之地,天下涂炭仇雠至深·简直是亘古没有的恨事”吕祉有意停顿了片刻,等待同僚们的反应。
这段话其实用岳飞的那句词概括最恰当不过,“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果然,张浚表态了·“做臣子的徒劳无功,贼虏依旧猖狂,某身为大臣,羞愧难当。”
吕祉发现张浚的眼圈青黑,显然是这几天都不曾安睡·他劝慰道:“张相公正该劝官家挥泪奋天子之怒,安天下生民·”他是在暗示张浚,此时提北伐大业正当其时。
张浚没有说话,从吕祉的目光中,他读出了心有戚戚的默契·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呀自己与赵鼎的争斗一直没有了局,官家宁愿维持一个不偏不倚的态度,今天敲打主战的两下,明天贬责那些念叨安静不生事的,他好从火中取栗。
可现在,天子的老子老天子死了,这将从道义上对官家造成多么沉重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将会迫使官家同意自己的决策·他面前吕祉白净的面容渐渐幻化成官家的容颜,泛着泪光,就像溺水的人喘息着等待拯救。
他不自觉地抓住了吕祉的手,摇动着,“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张浚爆发的激情搅动了一直沉闷的气氛·张宗元沉着脸,缓缓道:“相公固然是主辱臣死,我辈负疚亦深,左相为鼎镬之臣,当有拨乱反正的完全策。”
这还是吕祉第一次见到张宗元如此- yin -恻的表情,他的话说白了,是指赵鼎为首相,当为太上皇殡天之事承担第一责任,若是不能让其赞同北伐的主张,则不妨借此机会参劾,将他赶下台永不翻身。
张浚自持身份,对这样的建议虽然不发一言,心中却得意于属下对自己的忠诚·吕祉却无法笃定,乱局之中赵鼎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击·此人规模不大,但生- xing -谨慎,善于化险为夷。
昔年,他不愿督师西川,不就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了官家吗预感到三日后的殿前之争将是一场硬仗,吕祉抽回手,"然而官家哀痛至深,做臣子的尤其不能急躁。
还有一句话,叫做得道多助·“·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委婉地说出了作势的意思,提醒张浚不要忘记台谏这把利剑·如此心机深刻其实有违他的本意,但为了北伐大业他也是拼了。
之后宰相控制台谏以张大权势几成朝堂定局·台谏这原本用于制衡相权的机制,彻底沦为摆设·而欲争相位先夺台谏,也成了每个有志于权相之路的大臣所必须的也是唯一的踏上权力巅峰的途径。
张浚点头感慨道:“右司谏(指陈公辅)与邦衡都是国之栋梁·”·这个胡邦衡就是原本历史上因为乞斩秦桧而名动天下的胡铨·吕祉听出来,右相是故意用官职称呼陈公辅,好撇清两人的亲厚关系,而用字称呼胡铨表示推崇。
想来在秦桧已亡之后,胡铨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话谈到这个份上,若非国丧期间,几个人大可相视开怀·然而此时此刻,三人却不约地将目光投到书案之上。
沉香炉中,乌木毕拨作响,散发出迷人的幽淡气息··第23章 千古英雄手(3)·吕祉见过的南宋诸人中,其交谈举止或多或少都带有做戏的成分·比如岳飞,他的沉默寡言许多时候不是本- xing -使然,而是身居高位者必须的修养。
不过这些人个顶个加起来,都比不上官家的浑然天成·此刻焦灼地等候在宫门外的吕祉,想不到见官家一面竟也如此之难··“这已经是二请了,”赵鼎冷淡地目视张浚,“陛下说心痛慌乱之中,无法裁决政务,如果忧伤过度毁损身体,这样大的责任,哪个做臣子的能够当得下”无怪赵鼎借着官家不视事斥责张浚,这些日子来右相咄咄逼人的攻势早把他惹毛了,只是一直没机会发作。
张浚仰着头,并不与赵鼎的目光接触,说道:“不然,官家只是不知道祖宗故事,怕今日让我等入见有逾礼制·适才相公说得明白,仁庙旧事天子未听政,亦可接见大臣,想来官家当回转天意,勉起处理国事。”
张浚说到此处,就见内侍黄彦节一路小跑着过来了,赶紧撩衣袍站起,刚想要询问·黄彦节提着嗓子抢先道:“官家有旨,朕深欲一见群臣,以哀迷未能支持,即或相见,不过恸哭而已。
宜不允·”·这道诏旨一出,新任的枢密院使李光当即做出一副凄然中夹杂着愤然的样子,“天子一怒以安天下民,这样的上奏不要说官家,任谁都不忍闻。”
李光引用的是吕祉奏章中的话,分明把官家不肯处理政务怪罪到了他的头上,顺便夹枪带棒地攻击右相··还没见官家,这两派便燃起了烽火··吕祉正眼都懒得搭理李光。
没错,此人历史上名声不坏,可那也得看和谁比的·与秦桧相较,就算是个白痴也显得正派可爱·李泰发吗,好歹是个进士·他踱到黄彦节身旁,低声道:“黄阁长(宋代对宦官中较有地位者的敬称)辛苦了。”
“教几位相公久候,还请不要怪罪·”黄彦节并没有受宠内侍中常见的骄横态度,反而相当谦恭地与吕祉见礼,眉宇间更透出担心国事的几分忧色。
吕祉暗道,难怪这人在原本历史上会主动交结岳飞,看来可以试着争取他的转圜·“黄阁长,官家饮食可恢复正常了“·黄彦节目光闪烁,显然在盘算如何措辞。
吕祉便知道官家绝无大碍,做出这副样子是想显示自己的至孝;再往紧要处追,大概还因为与群臣见面未免难堪,便索- xing -躲入深宫·然而此时,天子真正的孝非但不能避事,还应移孝作气,他上辈子可是连父丧都不曾奔,便上了沙场。
他趁机敲打道:“诸位相公也并非斗胆奏事,只是听说官家哭痛过甚,不免忧惧,想要一睹天颜罢了·”·黄彦节转着眼珠发愁·他这样的精明人自然晓得吕祉说的全是空话,但凡见到官家,这帮子文臣再不肯闲着聊天的。
不过吕相公贴心地给官家递了个台阶,若有遇事不协,官家大可借口身体不适,让群臣散了自去歇息··张浚也凑过来,边流泪边道:“久未睹天颜,不胜思念,还请黄阁长美言。”
吕祉的面子可以不看,张浚说得如此诚恳,黄彦节就不能不点头了,“诸位相公且再等候片刻,咱家去去就来·”·吕祉目送着黄彦节远去的背影,心中却着实佩服张德远来去自如的泪水。
他同时感受到一道愤恨的目光从左后方- she -来,站在那个位置的正是李泰发·他忽然转过身,直视李光;“早听说泰发有武略,做枢使可谓才尽其用·”·李光对这突然的恭维就是一愣。
宋朝的风气,文人虽然看不上武人,但是却非常喜欢被人目为文武兼资·他心内欢喜,还是冷着脸说:“不敢当,不如吕尚书精通兵书·”·“精拣军的大名谁人不知”吕祉提到了李光建炎年间自募的军队名称,这支军队人数不足万人,但曾保宣州一境的安宁。
李光这回忍不住露出了得色:“国家患难,我辈自当奋身以做天下表率·”·“泰发忠义之名誉满朝野,届时还请泰发与诸位相公力劝官家北伐,抒天下之深怒。”
主张北伐的只有一位相公,就是张浚,李光的提拔者赵鼎可不在其列·赵鼎闻此言虽然没有说话,那目光可越发深沉了·李光忽然被吕祉将了一军,竟不知如何回答,张了几次口,又闭上不语。
好在黄彦节解了他的围··“官家宣觐见·”·赵构按照礼制在内殿接见诸臣,他所穿的龙袍颜色浅淡到几乎看不出黄色·吕祉飞快地打量官家一眼,觉得官家确实较前些日子消瘦了,苍白的脸色把眼袋衬托得异常明显,半是游移半是茫然的目光更暴露了他此时的心境。
“朕方寸已乱,卿等都有什么建议,不妨一一说来,或许能够减免朕不孝的罪责、”龙椅上的官家终于开口了,声音喑哑,目光却越过了群臣,聚焦到日光透过菱窗投- she -的斑点上。
吕祉从官家的口谕中没听出悲伤,倒是品出了愧疚恐惧的意味·赵鼎与张浚虽说暗地里结下了深衅,此时自然不会有分毫表露·赵鼎第一个伏地道:“臣屡蒙陛下擢拔,做到了群臣之首的位置,今日大祸,都是臣无能所致。
臣乞求陛下降诏旨,将臣罢免·”··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赵鼎主动出列承担了官家之所以“不孝”的主要责任,倒让张浚不好按照张宗元先前的建议,再以此弹劾左相了。
他只好随赵鼎出列分责:“梓宫不还,不只陛下痛贯心骨,即令山野村夫升斗小民,也痛愤不已,知道是金虏残暴的罪过·”这算是给他之后的提议先垫了一句话,不过此时他还不想深说这个话题,反而劝道:“然而听说陛下几日不饮不食,这并非天子的孝道臣等恭请陛下以大宋社稷江山为重,勉进饮食。”
赵构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以几日不饮不食的标准判断,着实有些多·赵鼎本来正在思考如何应对张浚之后的攻势,猝不及防之下,只好陪着落泪·吕祉也依样画葫芦,提起袖子遮住脸,表现得不胜哀痛,心里却止不住地腹诽。
左右二相把官家当成了小孩子,官家自己却也比缠着大人要糖的孩子好不到哪去,亏他以前还埋怨李纲,说“此人孩视朕”·想来,李伯纪一定是太过忠直,没做好陪哭陪笑陪聊的工作,所以只做了83天宰相就被赶下台。
可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在这样的朝廷里,当君子而泥古是没有前途的·他念及此处,心中一黯,竟真的落下了泪水··内殿几人各怀心事,各哭了一回,总算进入了议事的环节。
赵鼎的提议总是具体而琐碎:“臣以为,当禁屠宰三日, 各州县佛寺和道观各做道场七天, 行在平江府各寺,院敲钟十五万次·百官禁乐二十七日, 庶民禁乐三日。
行在七日之内禁办婚事, 各地宗室同三日内不得嫁娶·“·张浚补充道:“为太上皇帝定庙号尤为当务之急·陛下亦当以日易月,三日而听政,十三日为小祥,二十七日为大祥。”
·赵构别的都同意,却在听政上死活不肯松口,大概是非如此不足以显示自己的至孝·吕祉听的不耐烦,直接道:“臣以为不如陛下在行宫依旧服三年丧,已尽人子追思之情。”
这建议真是及时,官家抽动着鼻子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吕卿所言甚是,即谅- yin -三年犹不及尽朕哀思·”·吕祉赶在赵构第一滴泪珠滚落之前,抢先道:“陛下适才所说正合至孝的意思。
大行太上皇帝蒙尘北狩永诀不复,是陛下与虏有不共戴天之仇·则此仇一日不复,陛下孝服一日不可除·更当以大义昭告一众愚夫愚妇,陛下有与虏人不共存的决心。
之后,三军缟素,即戎衣默,悉发诸路大兵,讨伐伪虏·则陛下以孝化天下,天地神明,尽皆鉴临,定当护佑大宋中兴·此是臣不胜大愿·”·吕祉这巴掌扇得响亮,官家刚刚标榜完孝,就活生生地被教育了一番什么是真正的孝。
此刻,赵构已经惊得忘记了流泪,只皱着眉头想措辞·可怜官家如果知道吕祉上辈子带着白网巾朝参的典故,一定不会再选择当着他的面表演孝子的戏码··张浚满意地注视着吕祉。
只有他言辞激烈,才方便自己提出缓和的方案,让官家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个僚属实在贴心·他看着火候到了,也扬声道:“丧服绝对不可即戎,古今都没有这个道理。
但是陛下也不可让军民失望,民心所向皆愿一举而踏平虏人巢- xue -,皆愿还梓宫于沙漠蛮荒·不如更迁行在到建康,以图恢复·”张浚说到最后,不由自主地掉了两滴热泪。
官家依旧沉默不语,但只右指关节下意识地敲击着素木椅子的扶手,眉头皱得更深,嘴唇抿的更紧··赵鼎已经气得发抖,张浚可不曾事先说过此次要议论迁都的事情。
建康,建康,就凭刘光世那筛子样的防守,是能挡住伪齐还是能挡住虏人了吕祉这穷酸措大尤其可恨,与张浚一唱一和,视自己为何物他赌着气上前道:“若要还梓宫,依臣看,倒也不必兴师动众,除发兵迁都外,还有个省事的法子。”
赵构的眼睛亮了,“赵卿快些说来、”·“不如叫王伦为徽猷阁待制,依旧出使大金国,以迎奉梓宫·陛下更可面谕王伦,让其恳请挞懒,讨要河南地,就说刘豫兵力衰微,不足以为藩篱之重,河南地与其付这无信小人,不如付大宋,两家和好岂不是消饵兵戎的妙招”·此话一出,吕祉的眼睛也亮了,被怒火淬炼的恍如黑曜石,他抗声道:“天下虽大,大不过父子恩,君臣义,臣不忍听无父无子,无君无臣的话。”
赵鼎非常有修养地没有唇齿相讥,只是跪下道:“臣请圣裁·”李光则直接将袖子拂到了吕祉脸上,算是好歹出了一口气··这就是在历史上素有贤名的南宋诸臣,吕祉勉强咽下一口从胃部翻腾上来的酸水,木然下跪,同样说道:“臣请圣裁。”
赵构一脸倦色,他最怕看见这样的场面了·他的目光从赵鼎看到吕祉,又从吕祉看回赵鼎,终于深深叹了一口气:“朕这几天哭泣过甚,心神昏迷,此等大事无法仓促裁断。
卿等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且先一起商议个结果,待大祥日之后再论吧·”他说着用右手撑住额头,缓缓起身,黄彦节赶忙上前搀扶··吕祉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他宋的风气,真是“早也遣使晚也遣使,无事更要遣使。”
只不知天下事何时才能用唇舌之争决断他走出内殿之时,只觉冷风打着旋子钻进了锦袍之内,透骨寒凉··作者有话要说:·统一说一下这几章的史实部分吧,基本各人的议论是出自当时多人的上疏,包括张浚、胡寅、胡铨等。
本来历史上,这段时期是不会有赵鼎的事的,赵鼎的态度根据他在第一次绍兴和议时候的表现,演绎而来··第24章 千古英雄手(4)·吕祉那日下殿受了些风寒,他心情郁闷,索- xing -请了几日病假将养身体。
他刚到都堂上班的头一天,就有内侍宣他进宫,名义是陪官家练习骑- she -·算算日子,才过了小祥,距离大祥还有十天的光景,官家就捺不住游乐的- xing -子了,偏生理由正大光明得紧。
他着实不想去,可转念间记起遣使与否的议论还没有定,这样一个影响官家的绝好机会,也只有勉为其难··意料之外,官家没在内殿召见吕祉,内侍直接将他领到了御园。
一身戎服的官家容光抖擞,含笑的脸迎着日光,朗声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每逢这种时候,官家总会给人一种错觉:他是天下人期盼的中兴英主。
“陛下便即明制御之法,令三军习摧锋破敌之艺,然后临戎誓师,将士们定然愿意效死力,一鼓作气长驱沙漠,为陛下成就不世之伟业·”吕祉匍匐在地应道。
他小心地使用了隐晦的说法,制御之法暗指罢免刘光世··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赵构听了以后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继续笑着问:“吕卿,你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吕祉展目四顾,江南地气- shi -润,虽然尚未出正月,这几日天气晴好,已经是红梅怒放柳泛新绿。
官家既然明知故问,吕祉自然猜出这是他不欲谈论国事的托辞·一腔热忱被兜头泼了盆凉水,他闷声答道:“臣惶恐待罪·”·“你们呀,动不动就喜欢待罪。
朕也是搞不明白了,既然犯下那么多过错,就不会做事情前考虑的周详一些吗”官家的话依旧是含笑说的,“譬如吕卿,你素来忠厚,朕可想不到,有一天要治你的欺君之罪。”
吕祉闻言吃惊地说不出一个字,好在官家也没等他的回话,自顾讲了下去:“昨天岳飞来朝,跟朕告了你的御状,你可知道吗”·昨天不是吕祉当班,他还真不清楚岳飞来朝的详情,不过既然是岳飞,他提起的一颗心便放了下去,慨然道:“若有耽搁军事的罪过,臣愿一力承担。”
“看来岳飞是什么样的人,卿还是不了解呀!他可不会背地里说同僚的坏话·”赵构对于终于棋高臣子一着极其自得,却没有从吕祉脸上看到恍然大悟的表情,不免有些气馁,背了手在甬道上边走边说:“朕实与你说吧,岳飞面对时,谈起这次的牛蹄大捷,道本来要奏报你当场- she -死贼首一人的奇功,可是却被你拼死拼活地拦下了。
朕手下还没有其他文官能立下这样惊世骇俗的功劳呢·卿可谓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岳飞还说,卿箭法极其精妙,是他生平所仅见·”·难怪官家一早便找自己习- she -,原来有这样的因果在。
吕祉忙解释道:“陛下,这就是岳少保的谦词了·我与岳云同时- she -出一箭,岳云的箭先中,臣的箭后至,论功劳该是岳云的·岳少保却不肯给岳云报功,臣又怎么敢腆颜居功是以臣力辞奇功,非是臣敢欺瞒陛下。”
·“原来如此,岳飞居然也这么会说话了还真是见识大进·”如果不是居丧期间,官家定然会畅快大笑,他又接连补充了两个”非吴下阿蒙“。
吕祉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可不敢在官家面前表现出与岳飞过从甚密··“你不知道,朕说岳飞见识极进还有其他的理由·”赵构以为吕祉是不满他对岳飞的称赞,又解释道,“岳飞后来跟朕论了一回马。”
“陛下良马众多,岳少保是比不上的·”不管是不是昧着良心,这话吕祉都必须说,他深刻觉得自己无事应该找琴娘柳娘这两个小妮子,学习一下做场(即演出)的技巧了。
“那是自然·可卿知道岳飞是怎么跟朕讲道理的吗他先说,他现在骑得马每天的饮食不超过几升,而且吃不选饲料,喝不择泉水,拉住缰绳还未坐稳,就跳跃起来迅速奔跑,然而刚刚跑了一百里,便力气用尽流汗喘息,是十足的劣马。
别说,这话着实搞得朕心下惨然,想着以后不能光赐他马鞍了,也得赐他几匹好马·可接下来呢,还没等朕说话,岳飞又说了,以前可不是这样·他曾有两匹马,它们每天要吃几斗豆子,喝一斛的泉水,而且非常挑食,不是精细清洁的饲料和饮水,宁肯饿死也不食饮。
给它披挂奔驰,开始速度好像不怎么快,等到行到百余里,却开始奋鬣长鸣,从中午到傍晚,还可以再行二百里·卸下鞍甲后既不喘粗气,也不流汗,就像没事一样。
只可惜收复襄阳,平定杨么后,二马不幸相继而死·“·猝不及防听到历史上著名的良马对,吕祉也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方能两全其美·他想了想,斟酌道:”岳少保这是在以马喻人。
马有劣马良马,人有国士庸才,这两者一则兴邦一则误国,望陛下详查·“·”卿说得对,岳飞是给朕讲了个寓言,把自己可比成了志远之才,曲里拐弯地要朕提拔他呢。
所以朕才说他见识极进·朕两日之内连收了两个意料之外的惊喜,这一定是列祖列宗在天上庇佑的结果·“·一个惊喜是指岳飞,另外一个惊喜自然是指吕祉。
吕祉这回真的惶恐了··”刚才说的入港,差点忘了叫你来的正事了·“赵构招呼黄彦节过来,吩咐了几句·就见黄彦节的目光不住打量吕祉,恍若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
又过了片刻,他连连点头,自行去了··”朕听说了,卿能够仅仅听到马的蹄声,便能判断出马的优劣,这绝招你要教朕,赶明,咱们吓唬韩世忠去·“·吕祉搞明白是这件事,不禁哭笑不得,他伏地道:”臣区区小技,其中的道理,以陛下之英武自是一听即会。
“他心中却在盘算,官家要见韩世忠,又是何用意·难道真的有迁都建康的打算如此,刘光世必罢··黄彦节果真能干,没一时就让几个小太监抬来一面厚重的四扇屏风,就布置在御园的箭圃内。
这屏风将三尺外的一条幽径遮挡的严严实实,凭谁也不能从后面看见前面分毫··“官家,这就牵马来”黄彦节恭谨问道·赵构挥挥手,表示同意,眼睛却看向吕祉,兴致盎然地问道:“就是古时著名的伯乐也要看到马才能判断出马的好坏,卿只听蹄音就能分辨良马与劣马,简直神乎其技。
赶快告诉朕,到底用得是什么法子”·吕祉叹口气·此时官家是毫不作伪,面部神情显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喜与好奇,什么时候他对军国大事能这样上心,才真是列祖列宗保佑。
“陛下,何妨再等等,臣若是说对了,定知无不言,尽数告诉陛下·臣若是说错了,还请陛下责罚·”·赵构跟吕祉说话,却也不肯闲着,就在御园中随意行走。
他看到一枝春梅逸态轻柔,就顺手折下,递给了跟随的小太监,让他插到赏梅瓶里去,一边笑着问道:“卿今儿个说了几次甘领责罚了”吕祉一怔,赵构续道:“朕可记着呢,足有五次。
朕做这个皇帝,只有两个字,诚与仁·直说与卿听,朕对自己是诚,对群臣是诚;在外朝是诚,退居禁中也是一个诚·至于这个仁,朕不惟对臣子仁,对百姓仁,就是对一切活物都存了一颗仁心,所以臣子除非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朕是不会责罚的。”
这话,换以崇祯做年号的那位皇帝来说,大概差相仿佛,至少那位陛下宵旰勤劳,虽然仁字上差了些,但诚意确实可感天地·从赵构口中说出来,则着实是听不入耳。
吕祉有意做出钦服的神色,问道:“不知陛下对宫嫔之时是否还只是一个诚字”·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官家猝不及防,停下了折枝的手,“这个……”这话既不好回,也不好说。
他在东京搜刮五百洗衣女童以充后宫的事情可是尽天下皆知··“如此便是不诚·”吕祉趁机道,“去声远色去谗节欲远佞防女干,都是中兴的根本。
何况,凡为天下者,自非上德,严之则治,宽之则乱·”·吕祉说的这句话东汉崔寔的《政论》,听到这里,赵构的眉头微微一皱,已经预知了他的下文·“朕知道刑罚乃是治乱的药石,赏罚分明才能统御群臣。
“·吕祉就是想借机旁敲侧击,让官家透个如何处置刘光世的底,可惜官家说到此处,忽然转了话题,“可今日朕把卿叫来,习练武艺,也是大有深意·昔年□□皇帝以马上而得天下,朕也要效仿□□,以马上中兴大宋江山。”
吕祉哭笑不得,却也必须首先歌颂官家圣明·他山呼之后,想了想,还是加了一句,“陛下若是亲统六军,则金虏可灭,幽云可复,中兴之功,汉光武帝不足比肩。”
没想到赵构竟郑重点头·“卿这话是说到了症结所在·朕若将带亲军,何愁不能能扫平天下·”只是他说话时双手不由自主地交叉,透出了三分的不自信与七分的焦虑。
吕祉立即了悟,官家的重点在亲军,亲军的重点在“亲“人·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历史上官家的想法,与后来迅速的反悔·此时是“亲“人,彼时便是仇家,尤其是善变如官家。
他心头一沉,感觉是时候和岳飞进行一番详谈了··“陛下圣德,中兴可必·”·作者有话要说:·这段借用了张九成和赵构的对话·至于如何鉴马,大概要到跟岳云比试的时候再揭秘了。
(实在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听蹄声鉴马·)·第25章 千古英雄手(5)·吕祉从朝堂回家,万没想到大老远就看见一个人跛着脚从巷子里面趸了出来·他一眼便认出这人是李跛子,不禁又惊又喜,大声道:“李跛子,你怎么来了该不是鄂州军中辛苦,熬不住,跑回家了吧。”
·李跛子唱个喏,“再苦再累,也不能给恩公丢脸呀·小的这是受岳少保差遣,特地将带了些土特产来,顺便也替相公的那匹大青马查一下马掌,看看可需要更换不。”
说话间,便有两名军士抬着个黑漆箱笼从吕祉身边走过去了,搭着天气早暖的缘故,两人头上都冒出了汗珠·可也能从中推断,岳飞这份礼厚得很··岳飞这是搞什么吕祉原以为他跟戚少保不同呢,却原来也免不了俗。
他牵着大青紧赶几步挡在了自家门前,拉下脸伸着左手阻止道:“李跛子,你来看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这礼你原封拿来还原封拿回去·”·李跛子一点也不怕这位朝堂之上素有直名的吕尚书,依旧笑着道:“吕相公,您这不是给小的难堪。
这若是小的送给您的,您拒了小的也高兴·可这是岳少保送来的,您要是拒了拂的是岳少保的面子·何况岳少保说了,他本该亲自拜访的,只是公务繁忙脱不开身。
这些少物件根本不成敬意,吕尚书用着若是趁手,赶明叫军中多打造几把送来·”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毕恭毕敬地递上··吕祉原打算书信也不看直接封还的(宋时不收礼的官场通例),听过李跛子的介绍不由动了好奇的心思,他不由接过书信,“跛子,你适才所说趁手是什么意思”·“吕相公先开门吧,大庭广众下不好看的。”
李跛子继续卖关子··“你去鄂州没几日,怎的变得如此能言善辩“吕祉一边思索着岳飞的礼物,一边问道··李跛子闻言直起一向驼着的背,挺了脖子,展现出前所未见的精气神,大声道:“小的在鄂州做了手艺人的教习,管着几百号人,白日里就领着他们做军中活计,晚上便较量手艺。
小的从来没想到,李跛子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日子从没有过的舒心趁意·难怪荆襄户户挂着岳少保的像,就是活菩萨也不过如此·”·李跛子是否真领着几百人吕祉不清楚,不过这番话确实透着自豪。
岳飞这人实在知人善用而且做事周到·他忽然想起来,两人临别之时,岳飞曾经无意或者有意地提起,看自己武功的路数,像是练大刀的·他急忙拆开书信,只看了一半不禁捶了李跛子一拳,让开门道:“都进来吧。”
两名军士知道这是收了的意思,立即打开箱笼·上面一层是码放的整整齐齐的腊肉,烟熏的颜色发陈,风干的色泽鲜亮,红的肌肉和白的脂肪层叠在一起,既喜庆又漂亮,让人把四散的香气都忽略了。
吕祉心里苦笑,岳少保这是想起自己娘子不在身边,所以特地置办的不成这半年的伙食不用发愁了··李跛子却撅着屁股,大概是想从箱笼底部抽出一个匣子来。
只见他吭哧了几声,朝双手上唾了两口唾沫,猛地一闪腰,想要借着腰力用劲,却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得亏是冬天穿得厚,李跛子哼哼唧唧地站立起来,没有伤筋动骨。
“他姥姥的,使出吃奶的力气来,却连毛也没捋下一根,白吃了几十年的盐·“他红了脸也不知骂得哪个··那两名军士嘲笑道:“我等尚抬着吃力,你这厮倒想献殷勤,也要看有没有这样的力量。”
两人说着便卸下上面的盒子,想要一起搬出底层盒子的物事··吕祉喝到,“都住手·”·他撩起袍服下摆,走上前,微一用力便将一把宝刀从盒中取了出来。
这到刀鞘装饰得并不华丽,待吕祉缓缓抽刀,即有青光万丈一点点自鞘内透出·他抽到一半,突然发力,环首大刀的光芒直冲霄汉··吕祉一边吟诵着岳飞修书中的诗句,一边持刀漫舞:·“我有一宝刀,深藏未出韬。
……时作龙吟似怀恨,未得尽剿诸天骄……使君一一试此刀,能令四海烽尘消,万姓鼓舞歌唐尧·”·吕祉本想趁着日头没落,就去岳飞暂驻的驿馆拜访。
李跛子当时拉下脸,说必须要先完成岳相公的托付,方能回去复命,如果不把大青马的蹄子侍候周到,他们三人就只好露宿街头了·这大冷天的,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干出这等事情。
再说了,岳少保本也不在馆舍,他亲自去拜访赵相公张相公了·吕祉闻言望望天又望望地,觉得还是有点不适应,难以想象岳飞亲自送礼是怎么个情景·这李跛子也让他刮目相看,自从去了岳家军能耐渐涨,居然有了军人的自觉,他在伪齐军中那几年比起这几个月简直是把日子活到了狗身上。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岳少保,恕某看望来迟·”第二天吕祉并不当值,一早便去到驿馆·他特地拿捏了一下时间,这点儿如果谈的开心,正可以接上午饭。
“安老·”岳飞拱手相迎·吕祉见他依旧穿着麻布袍服,国丧期间礼貌恭谨而周到,大将之中真再没有比他更老实厚道的了··“少保,昨天那样贵重的礼物,吓了我好一跳,实在是受之有愧,不敢接受。
踌躇良久,想到不能辜负少保的一片心意,只有勉强自己留下·今后需要不断提高自己的品德,方能配得上这把利器·”说是不敢受,吕祉今日可是特意把刀佩到腰间,犀角玉带趁了红色的流苏随风飘浮,文人潇洒之余添了十分英锐的气概。
“不值什么·”岳飞嘴角牵动,大约是想微笑示意,但又转念国丧期间不宜如此,依旧表情严肃·“都是土特产·就连那把刀也是用楚地出的铁打造的,安老用着可还趁手吗”·楚地产铁,吕祉记得清楚,上辈子满世界搜刮银钱建设勋阳的时候,没少眼馋过这宗收入。
不过,岳少保对土特产的定义还是让他忍俊不禁,想来那些腊肉一定也是货真价实的楚地肥猪做的·“礼轻义重·我是怕辜负了少保“万姓鼓舞歌唐尧"的殷殷期待,不能不惕励自勉。”
大义大节,吕祉言辞响亮掷地有声,所谓英概不过如此··黄纵慢条斯理地接道:“说得好·当此非常之时,正宜誓不与虏俱存,凡有心肝的都当乞发大军, 先取河南, 后复两河, 以报此不共戴天之仇,之后百姓自然歌咏无尽。
然而诏书于此大关系上隐忍不言,敢是朝廷诸公惑敌之计策吗”·吕祉当时有些气馁,黄机宜一定是戳牛皮插刀专业户·他说的是赵张二相吵出来的官家罪己诏,里面着重强调的是“上帝降罚,祸延于我家”,确实只字未提发兵的事情。
就不知道自己是被他归到已经没了心肝的还是暂时可以挽救的哪一类·哎,离午饭的时间有点长··岳飞也说道:“昨日见过赵相公与张相公后,想是朝廷议论未定,两位相公并未与下官多谈进兵的方略。”
·吕祉并不想把廷争的细节告诉岳飞,知道赵鼎建议遣使的议论对岳飞只有坏处,转移焦点这样的事情他做的驾轻就熟:“岳少保只仔细想,诏书上还有一句话呢。”
岳飞微一凝神,随即背诵道:“所赖以宏济大业,在兵与民,惟尔小大文武之臣,早夜孜孜,思所以治兵恤民·可是这句还望安老垂示。”
吕祉不置可否地啜了一口茶,他可没想到岳飞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必须再仔细组织一番言语,省得让他起了歧义·“不错,正是此句·此便是朝廷的进取之意。”
岳飞和黄纵对望一眼·黄纵先开口道:“若非安老详加解释,我辈愚鲁,简直领会不得朝廷诸公的妙算·安老是都督府参议,敢问进取二字所指何意”·吕祉必须透露更加详细的消息了,“朝廷想迁行在到建康。”
这是他综合了官家与张浚的态度,以及后世的历史知识后,得出的结论·官家在跟他论马的时候,说起要去镇江阅韩世忠军,而张浚已经打算用同意遣梓宫使换取赵鼎对迁都的支持。
岳飞颔首:“建康”是疑问的语调·黄纵微笑:“建康·”是肯定的语气··吕祉立即意识道,两个人已经同时触摸到决策背后之核心所在,也是赵鼎的忧虑所在--迁都建康则淮西一军早晚必须妥善处置。
岳飞用目光注视着吕祉·以高官而论,这样的目光太过清澈,不够矜持稳重·吕祉下意识低了头,预感到岳飞即将说的话··“安老,我到平江府已经有两天了,见过了官家天颜与诸位相公,也不过是些泛泛而谈。
如果没有特别的安排,我正打算请辞回鄂州·”这其实已经是在委婉地询问吕祉可能的人事变动··“我不知道岳少保听见了什么样的风声·”吕祉有意将音调放平,他在说服人的时候,通常喜欢让自己的音色变得更加温和,“也不知道特别的安排会是什么。
不过,我劝少保一句,不要将风言当真,一切都听从朝廷的吩咐,大计自有相公们主张·春风得意的时候要这样,若是自觉得受了委屈更要这样·就是相公们有些错处,还要扪心自问说了可有好处益处若是没有,便不如不说,只悄悄去做,便如韩相公。
岳少保还请善自体会·”·一番话说完,不要说岳飞,连黄纵都露出了惊奇地神色·韩世忠利用朝廷议和使传假消息欺骗金人,取得大仪镇之捷的行为,某种程度上不异于欺君。
上一次敢这么说的幕僚,已经被他贬斥了·不过他不是三岁的小孩子,立即分辨出来吕祉绝没有恶意·只好道:“我都一一记下了·”·黄纵补充道:“岳相公如此说,便是一字不落地背下了。”
吕祉见识过岳飞惊人的记忆力,自然知道这是实情,也明白黄纵的警告之意·什么忠臣什么死谏,对于岳飞而言,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的·可他又不能告诉岳飞实情,看来,非常之世,武人不可泥古的道理,只能慢慢开导。
“不只要记在脑子中,更要记在心上·”·吕祉还想再说什么,忽然有探马传来军中飞报,说是抓到伪齐死间三十名··“派出这么些探子,刘豫逆贼是打算干什么”·“这些人聚集在鄂州意欲放火,烧毁大军仓储,不想尽数被张太尉前军拿下。
已经查问明白,刘豫沿江各镇俱都派了死间,做纵火之事·”·黄纵冷笑一声,“刘豫真是涨本事了·”·吕祉心中一凛,若是刘光世太平州辎重被烧,怕是神仙也不能护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岳飞送礼情节综合他给黄彦节送钱给赵鼎送书信,给韩世忠送战船,不同的人不同的处理方式,虚构而来··第26章 千古英雄手(6)·吕祉这顿饭着实吃的没有滋味。
一是国丧期间,驿馆削减了肉食的供应·二则因为吕祉想着伪齐女干细入境,恐怕会造成重大损失,多少有些食不下咽··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岳飞看出来吕祉心不在焉的样子,安慰道:“张宪的军情探报同时知会了沿江各大军,谅来此时刘宣抚韩宣抚等人已经晓得了,断不会出什么大事。
安老且着意加餐·”他说着给吕祉亲自布菜··吕祉看着青绿的莴苣,心中更加烦闷·似刘光世岂是一纸通报可以调动的何况岳飞也没担保其余诸军会像岳家军一样安然无事,而是说“不会出大事”。
烧掉半座城池的大事自然不会出,可这些仓储尽是民脂民膏,被伪齐焚毁一个监仓,都会让他这种一分钱恨不能掰两半花的心疼不已··黄纵作陪的时候是基本不吃饭的,往昔他还要替主将劝客人酒,这次恰好省却了这道程序。
吕祉的窘态他都看在眼里,左右桌上也没几道菜,索- xing -用手指虚画出一个棋盘,“譬如弈棋,伪齐这步棋到了岳相公这里就成了死棋,已是定局·在沿江各处,却下成了劫棋。
所谓棋劫相持,争行先后,稍有不慎,或成彼利·然而朝堂之上,诸位相公都是各中高手,下一步可以观三步·安老,还是暂且先尽盘中餐,再做惊人举,如何”·吕祉哭笑不得,黄纵这嘲讽朝廷诸公无远略的语调太过明显,却又偏生挑不出礼来。
谁说岳飞幕中只有忠臣义士,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陈平辈只是这些人或早或晚都离开了岳飞,比如他与薛弼·他点头应道:“循圣(黄纵)适才的劫争讲得精妙,不知对今日天下局可有高见”·黄纵一拱手,“一介腐儒,怎么敢当得起高见二字。
不过想来世事如棋,左右是看棋眼做在何处罢了·劫争不如不争·”·称颂自己家主帅也这么拐弯抹角,吕祉哼了一声,应道:“我明白了,循圣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如岳少保这般一力下成死棋,奠定胜局来的爽快。
圣人说了,有话直说,黄机宜可是愧对了循圣这个好字·”不过黄纵确实说出了关键,局眼就是岳飞··黄纵难得的有些脸红,岳飞再也忍俊不禁,拍了拍黄纵肩膀,又拉着吕祉的手,“安老,你有事情在身,我就不耽搁你时候了。
届时,还要请安老向赵张两位相公献言进兵的大计,最好就是今年,再不能延误时机了·”·“断不负少保的重托·”·------------------------·吕祉离开驿馆,便火急火燎地敢到政事堂。
他可没想到,张浚的单间阁子里还有一个人,刚调任兵部侍郎的张宗元··“安老,我看你该取个号,就叫做及时雨·□□叨你呢,你就出现在眼前了。
看你这一头一脸的汗,”张宗元顺手递过毛巾,“擦一把,让你看一番妙论·”·吕祉的满头汗纯粹是急出来的,他哪耐烦看什么妙论,直接道:“张相公,刚刚得到了沿边急报,说是……”·张浚挥挥手打断吕祉,“什么急报也先等看完这文章再说。
安老,你文笔好,可再润色一番·”·吕祉无奈,接过一张写满了的字纸,满心不情愿地看了开头第一句,不禁暗自叫绝·却原来这是陈公辅写的论攻守文。
“攻虽在所急,而守之尤在所急,此句开篇名义,振聋发聩·攻虽为难而守之为尤难之句,则道出了攻守大势·端的礼义兼备的好文·”吕祉赞道。
奏章虽然名为攻守,然而通篇只为官家谋划守之一策,真是文笔老道,妙揣陛下的心理,可惜吕祉不能就此点大肆赞扬·“只是国佐欲守何处如何不在奏章中明言”·张宗元笑道:“说得好如何不在奏章中明言呢”·吕祉愣了愣,瞅着特意用浓墨点掉的地名,沉吟道:“这里面说,此地至关重要,非得选择威望高的大臣措置,想来是名邦大郡,莫非是”·吕祉心里想的两个字呼之欲出,却被张宗元打断道:“不要说出来。
知道便好·”他便知道必然是淮西了··“没有定论·”张浚语调低沉,显然很是苦恼,“官家被那帮小人围绕着,见到我的时候,心智似乎向了北方。
见到其他人后,却又改了主意·一天里见到他三次,便会有三次不同的答复·真是腐儒误国”·这是张浚第一次当着下属指责赵鼎,虽然是不点名的,但足以说明两人裂痕已经不可弥补。
“一定要遣使,好吧,就遂了他们的愿,遣使·只是遣使是奇计,也得要有向前的正计·却又不知廉耻地推三阻四,说什么建康去不得,却全不知道怎样做才能振奋天下人的士气我便也不说进取,只说一个守字,如何守得完备守得滴水不漏,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做兵家谋略。”
张浚发泄了一通牢骚,方才想起来问吕祉,出了什么事情让他如此慌张··吕祉听了之后,简直是愁上加愁·迁都之事还在游移不定,又与罢免刘光世纠缠做一团,岳飞请求出兵的托付也更不能说了。
他就事论事说了一遍情由,然后道:“伪齐派间谍入境纵火,岳飞虽已移书诸路,然而都督府也宜着诸军严防女干细,我打算去趟刘光世淮西一军的驻地太平州,亲自督办防范事宜。”
张浚听后却不做任何表示,静坐良久,默然不语··吕祉不得不解释道:“张相公,下官曾在淮西督战两旬·淮西一军纪律松散,再不能以常理判断。
做一件事,非得有大气概之人催督,刘光世方才肯略加留意·如今他若只收到岳飞移文,怕是即刻束之高阁,再不肯交办给底下人严查的·王德郦琼辈自然也乐得清闲。”
“岳飞做的很好·”张浚终于开口道,“就照岳飞的意思办吧·”说话时竟然露出了一丝- yin -寒··这是何意吕祉心内一沉。
以张浚的聪明才智,本应一点即透,此时他却不做半点进一步的表示·吕祉不得不强压下心头不祥的预感,耐着- xing -子继续解释:“刘光世一军防守疏漏之处太多,即便是两个弱质女子,只要使些财物,也能轻松地从他大营中偷跑出来。
这件事是我与张侍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以此逆推,虽则监仓重地必然有重兵看守,然而伪齐的女干细混进去也容易的紧·所以我才想请一道相公的鈞旨,这绝不是无事生非。”
说到这里,张浚忽然望向张宗元,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娘子·”他语调轻慢,又道:“是什么样的小娘子被你和安老遇见了,让他念念不忘的”·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气红了眼,他已洞见张浚的心肝。
张浚显然就是打算任凭伪齐烧毁梁储,以坐实罢免刘光世一事,所以才会不- yin -不阳地说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以前他虽然不太满意张浚骨子里只以收复中原为限的方略,但毕竟张相公还是朝中最有进取之心的大臣。
而今,他则第一次生出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张宗元开口劝道:"安老,事情现下摆在这里,就不要着急,只慢慢去做·岳飞既然已经移文,总要看看各军情况,咱们再做安排。
"·吕祉不想跟张浚争吵,冲着好友撒气道:“然则军机大事是可以坐等的吗”·张宗元也被吕祉吼的有几分脾气,冷漠地接了一句,“德无常师主善为师。”
这句话出自尚书,说得是不能只有一个固定的原则,而应该择善以从·潜台词则是隐晦地告诉吕祉,现下的善是党争,是撤掉刘光世,一切都应以此为重··吕祉倒抽一口冷气,他没想到张宗元也同意张浚的做法。
被好友与上司两头夹击,自己一人茕茕独立,他不禁惨然一笑,既不看张浚也不看张宗元,一字一句地说道:“德无常师,善无常主,这话说得再好不过了·譬如今日,刘光世大军的积蓄便是刘光世的积蓄,朝廷染指不得。
然而,有朝一日刘光世罢免之后,这些积蓄却不知又成了哪个的积蓄嘿嘿·”他冷笑两声,拱手转身便要离去··这回换到张浚坐不住了,“安老,留步。
依我说,刘光世的积蓄现在是朝廷的积蓄,将来更是朝廷的积蓄,尽是民脂民膏,容我细细思量·”·吕祉留步回身,目光却越发黯然·张浚说出这样的话,便是怀了将淮西一军收归己有的心思,再无可能分拨与岳飞。
他为了自己的“善“,彻底断送了岳飞统军的可能- xing -··“安老,你真是所谓的诤友直臣·”突然醒悟的张浚,脸露乍富之人常见的笑容,“我明天就去请旨,着人巡视江防。
哎,这趟差事恐怕又要劳烦你了·”·作者有话要说:·解释一下,依历史上张浚在淮西兵变中所充当的角色,他绝对是私利大于国家利益的人,本来岳飞是统帅淮西军的最好人选,被张浚向赵构吹风,硬是搅黄了,最终还酿成4万人+10万家属投敌的巨变。
另外,文中张浚肯原谅吕祉的冒犯,是因为觉得吕祉真心为他好,而不是其他原因·德无常师主善为师这句历史上张戒曾经跟秦桧说过,用以掩饰第一次绍兴和议失败的失策。
第27章 千古英雄手(7)·吕祉从政事堂出来,正是夕阳斜照的时候·落日将凋敝的树木、房屋、行人尽数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若有似无的暖意发散到他的身上,多少驱散了他心底的寒凉。
爱马早已在厩中等的不耐烦,见他出来,便将头蹭向他的右肋,温热的鼻息喷到他带缰的手上,摆着尾巴催促他赶快回家··吕祉回身又看了一眼政事堂的匾额,张宗元正立在匾额之下,脸色- yin -沉。
他知道自己此时的脸色也同样好不到哪里去,就冲着张宗元摇摇马鞭,示意作别·张宗元长叹一声,转身关上了门··这一天的际遇,直入飘蓬一般先是北风吹上云霄,继而又被重重地碾落地面。
上午还只是劫争,下午却被他下成了死棋·原本的局势,赵张二相争斗,迁都之举不明,刘光世暂时撤不了·但如果真罢免了刘光世,官家是属意于从大将中选人并统淮西一军的。
所以官家扣着岳飞不让其回鄂州,又打算亲赴镇江检阅韩世忠一军,都是挑人选的意思·届时,如果官家金口玉言选了岳飞,赵元镇及其治下的枢密院就是从争权的角度考虑,也会一力赞成岳飞做这个淮西宣抚使。
而张德远为了北伐,未必不会妥协·而今,他为了自己的“善”,挑动了张浚争军的心意,完成了历史上本应是秦桧的工作,彻底断送了岳飞并军的希望。
到底是对是错吕祉心念电转,却理不出个头绪,只一任爱马信步在官道上··“小心”忽然一声惊呼,打破了吕祉的深思。
原来他已经走到了一个深坑边·吕祉赶紧勒住缰绳,爱马在离坑边一步之遥停了下来·他探头向坑中张望了一下,想起不久之前,秦桧就死在类似的坑里,心中一阵恶寒,慌忙勒马转向。
他今天还要打探太平州的监仓,已经叫都督府的胥吏找文琴娘文柳娘两个小妮子去了··---------·吕祉到家不多时,琴娘柳娘也到了·两人没有穿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桃红袄子,只穿着夹衣,在风中瑟瑟发抖。
琴娘更单弱些,冻的鼻头通红,眼泪直流,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了琵琶·不用说,那双手也是僵硬得不能动弹了··吕祉忙领着两人进屋·“这刚刚立了春,可还没到春天呢,怎么就把棉衣服脱了”·柳娘嘴快,直接道:“都卖了换馒头吃了。”
琴娘一拉柳娘的袖子,责备道:“少说两句·吕相公找我们来必然是有要事询问,不耐烦听这些家长里短·”·吕祉听得一阵心酸,忙把屋中的炭盆里多添了几块木炭,让姐妹俩坐到炉火旁,询问道:“可是因为国丧的缘故禁了百姓的婚丧娱乐,影响了你们的生活”·琴娘点了点头。
柳娘将手伸到炭盆上·屋子里暖意融融,她又故意蹭着火烤,很快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人也愈发地活泼了·“琴娘,你还说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吕相公的大事可也不是听你弹琴吧你非要把琴拿上,说要弹给吕相公听·看你,手冻坏了不,还不赶紧搓搓,过来烤火·”·两人一唱一和,把国丧期间的生存状况说得一清二楚。
搞得吕祉也不好意思开口问话·他先打开个锁着的抽屉,拿出了三贯钱,递到柳娘手上·“拿着,先救急吧·”·没承想柳娘根本不接这串铜钱,跳起来跑到琴娘身后,笑着道:“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要吕相公您的钱。
琴娘,那句话怎么说来的”·琴娘和柳娘灵犀素通,此时她也笑了:“无功不受禄”·柳娘依旧把身子缩到琴娘身后,只露出头放在琴娘肩膀上,使劲摇动,“不是,是圣人说的那句。”
“让我想想,”琴娘斜着眼睛,瞟着吕祉,“予唯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不对不对,吕相公是大好人,他可没有侮辱咱们。”
“说得有理,让我再想想……”·吕祉看着两个小妮子一派天真浪漫,初时还不想打断,过一儿见她俩演戏上了瘾,不禁故意板着脸道:“不用想了,就当这三贯钱是借与你们的,等有了钱,一并还我。
这总不是嗟来之食了吧”·“先生,不是这么说的·”琴娘有点着慌,忙把柳娘推开,规规矩矩地站起来道:“我想起来了,圣人说的是食力无数。”
食力无数就是自食其力的意思·两位小娘子没少读书·吕祉惊奇地问道:“你们想怎么个食力无数呀”·琴娘指指自己的琵琶。
柳娘揉着她的肩膀抢白:“快别想了,吕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坐怀不乱的圣人,现在还没过大祥,先生肯定不会听琴的·”柳娘记- xing -好,现在还记得张宗元的戏言。
“姐姐,你快停手,这样拉拉扯扯,让先生看了笑掉牙·”琴娘躲开柳娘的□□,眼眸不知何时又汪了水,“依你说,咱们还能怎样食力无数”她问的是自家姐姐,目光依旧盯住了吕祉。
吕祉有很不好的预感,两姐妹的提议怕是会离谱·他咳嗽了一声,正想说:“我这里也没什么活可以让你们做,只说明白你们知道的太平州监仓状况,这钱便是你们应得的。”
柳娘忽然跺着脚道:“哎,琴娘,你怎地这么健忘,我们会做喷香的饭菜呀你看看这房子,这桌子,就知道这早晚了,先生还没吃饭呢。
不如我们替先生做饭吧·”·吕祉大汗,原来这两个小妮子是饿了,到他这里找饭来了··“倒是我礼貌不周了,两位小娘子,旁边就是下厨,米蔬腊肉应有尽有,只是现杀的羊肉猪肉就未曾准备。”
琴娘柳娘欢呼一声,撩起裙子一起跑向厨房··双姝一进到后厨,便发出了一叠连声地惊叹:“自家还从没有看过这么窗明几净的厨房·”·柳娘用小手指头在灶边来回摩挲了几次,兴奋地举起手指给琴娘看:“没有半分灰尘。”
琴娘先还提着裙摆,生怕这吃饭的唯一行头被地面污了,这时也放下了心,赞道:“先生真是个齐整人,没有个娘子主持家务,却也……·”她说道这里,忽然觉得不妥,说吕先生娘子的事情恐怕犯了忌讳,急忙用手掩住口轻笑。
吕祉是练过武艺的,眼尖早见到琴娘那一双金莲,并无半分造作形态的痕迹,却天然的小巧秀美,真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他暗道一声惭愧,讪讪地解释道:“原是因为过年,家中的仆役们辛苦了许久,难免给他们放个舒心的假,也好探探家,。
他们走前,却把家中收拾干净了·”他没好意思提起,给仆役们最主要的任务其实是去临安城里给岳丈送礼··这时柳娘已经从柜子中翻出了腊肉,也顾不得赃,正把肉捧到脸旁闻呢。
琴娘打了姐姐一下,“看把你馋的,生火做饭是正经事·”·“你俩可会生火”吕祉也将长衫挽起,卷起袖子,走到两人身旁。
他前世虽然是膏粱子弟,但在军中难免风餐露宿,类似的活计也曾经做过··柳娘推了吕祉一把,打算把敬爱的吕先生赶出去,却发现吕先生纹丝未动,反倒差点闪了自己的手,不禁吃了一惊,笑道:“先生好大的力气。”
“不然呢吕先生堂堂七尺男儿,让你推开,岂非成了笑话”琴娘接道·此时,她已经舀好了白米,正在淘洗。
“大姐不要胡闹,快搭我一把手·”·柳娘听了忙着应声是,又跟吕祉说道:“先生自回房间坐着歇息,这些事情奴家和妹子是做惯了的·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只给奴家一根柴火棍,奴家也能炖出一大锅猪头肉来。
先生这样的君子,还是快些-远、庖、厨的好”说着,她拢了拢鬓发,跑到琴娘身边,就拿起劈柴,投入灶下·她特意先捡的那些小碎木柴,待火燃得旺了,方才加入成型的劈柴,显然经验老道。
吕祉打量了一眼两人的架势,觉得两姐妹果然所言不虚·自己一定插手,反而给两人添乱·他转身走回去时,还听见琴娘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吕先生真是个大好人,知道你这小蹄子会做这些粗活,才放心走了。”
“这么好的人,你不如去……”冷风呼啸,掩盖了姐妹二人的私语··过不多时,两姐妹就端了几盘菜上桌·一盘现炒的青笋腊肉,腊肉放得极多,只有数得出的三四块青笋孤零零地埋在腊肉堆里;一盘切成八瓣的咸水鸭蛋,一盘腌莼菜被切得极细了做咸菜,恰好一人一道菜。
还有一钵熬得清水样的稀粥,以及三四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难怪这两人做得快,十足刘家军得糊弄处且糊弄的作风··“可合先生的口味吗”双姝垂手站立,毕恭毕敬地问道。
吕祉当着楚楚可怜的两姐妹,再也不好说没到大祥,只能茹素·再者,官家圣旨原也没做如此限定,这是他自己为官的忠心罢了·“真是香的不得了,快坐下吧,一起吃。”
琴娘柳娘原也只是做个样子,听到这句话立即喜笑颜开,抓起筷子只将腊肉往自己的碟子中拣·两人没过片刻,已经把腊肉吃下了大半,青笋却还剩在盘中。
看来两人不只是平日里吃不到肉,这些日子也是实在饿极了··吕祉看得一阵心酸·这年头,平民的日子不好过呀·他并不开口探问姐妹两人淮西一军的详情,只安静坐着,等她俩吃完。
作者有话要说:·宋代平民很少能吃到肉,水浒里面的描写绝对只适合于绿林豪强·至于官员,大多数中下层官员是没法顿顿吃肉的,即使赵构为了表现自己的勤俭,有段时间每餐也只吃一道肉菜。
第28章 千古英雄手(8)·柳娘琴娘两个人将馒头吃了大半,腊肉几乎一扫而空后,方才想起来吕先生几乎没有动筷子呢,柳娘抹了下嘴,哎呦一声,笑得弯下了腰·琴娘皱眉抱怨道:“大姐,不想你的食量这么大。”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你的饭量也不小,还好意思嚼我的舌头”柳娘依旧低着头不看吕祉,用手不停地在琴娘膝上拍打。
“你快想想,咱们该怎么向吕先生道歉是正经·”·吕祉也没想到两人这么能吃,想必大丧以来饿的很了·两人本是长身体的年龄,大过年的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甚是可怜。
他现在只怕两人没吃饱,自然不会去计较多吃的罪过·不过他却害怕两姐妹做场(演戏)的手段,几句话便会把正经话题岔开去,于是赶紧说道:“道的什么歉真要说愧疚,也该是自家这样的,虽然觍颜做了朝廷的高官,却不能使天下太平,害的两个孤女流落异乡,再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
琴娘本来正拿筷子夹那剩下不多的几片腊肉,听了这句话,当时将筷子戳在盘子里一动不动,随即眼圈又红了··吕祉最怕女子啼哭了,赶紧道:“吃饱没有,没吃饱继续吃,你们的吕先生管够。”
柳娘解释道:“琴娘的亲娘当初就是过年的时候饿死在东京的·饿死前还给琴娘留下了小半个馒头,馒头里面还填着豆沙馅子·”·吕祉心中一酸,他虽然没见识过开封大掠后的惨状,但是前世楚地五镇千里荒芜人民沟壑的惨景是再清楚不过的,他苦笑一声,岔开话题道:“然则琴娘是读过书的。
刚才,她与你两人说起礼经的句子来,真是对答如流·一般人家的女儿都比不上你们·”·柳娘眨了下眼睛·她的睫毛极长又极浓密,垂下眼帘后便在脸上投下了淡淡的- yin -影。
“先生,你不知道,以前我们姐妹便在军中诸位太尉面前表演类似的滑稽戏,那才是受欢迎呢·”她忽然飞快抬头,抿着嘴唇,灵动的目光只一瞥,“当然,不像我跟琴娘刚才说的那样文绉绉的。
哎,我们俩呀,是一进门就发觉先生的脸沉得向要下雨的云彩,所以才要逗先生一笑的·”·“顺便赚一顿饭吃,是不是”吕祉故意黑着脸问。
“不是不是,”柳娘摆着手否认,“饭是先生好心,赏奴家们的·”·吕祉不想在闲聊下去,毕竟天色渐渐晚了·他找两姐妹到家谈话,是因为怕茶肆之中谈到机密不方便。
他心中磊落,但男女大防的事情上还是谨慎的·“刘宣抚一军中,谁最爱看这样的滑稽戏”·琴娘此时擦干了眼泪,起身恭敬回道:“自然是郦琼郦太尉。”
琴娘已经猜到吕祉问话的重点在淮西一军,是以答得极其仔细,不同于初次见面之时,多少还有些不情愿,故意隐瞒了些内容··“郦太尉这人虽然也是武人,可骨子里呀,其实看不起那些粗人的。
什么王德王太尉,乔乔仲福乔太尉,都是些不识字的莽汉,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逞些武勇罢了·他私下曾经言道,若是自家有心,都把他们玩弄于掌上·”·吕祉神色一凛,他绝想不到,看上去像个生意人的郦国宝,私下居然如此自负。
他不禁追问道:“当真”·“这是我们表演二圣环的时候,郦太尉小声念叨的·当时呀,他拿着个斗茶的建窑黑曜杯子把玩,说得是那杯子,指的可是旁的人。”
郦琼的确是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吕祉默然片刻,示意两人继续··琴娘说道:“可是郦太尉这人,虽然表面热内里凉薄,但其实他也是有佩服的人的。”
吕祉“嗯”了一声,其实他已经猜出琴娘所说的那个他是谁了··果然,琴娘道:“郦太尉最服岳少保了·他虽然从没明面夸赞过岳少保,但是肯让柳娘学岳少保智破杨幺的书,就足以证明他的心思了。
这书,姐姐虽然从没在勾栏里演过·可有一天,靳赛靳太尉非得找姐姐点名要听,姐姐自然只有听从·然而靳太尉只听了个过场·忽然又生气地让姐姐停下,嘴里嘟囔着,这人有什么好的,难不成全大宋就他一人有本事怎地如此看重他”·柳娘插口道:“靳太尉和郦太尉交好,我自然就知道这个他是岳少保,看重岳少保的人便是郦太尉了。”
吕祉心中一阵痛楚,淮西一军由岳飞统兵确实恰当·现在看来,恐怕不用杀人立威,岳飞便可以镇住这帮兵痞·官家某些时候还是目光如炬的·可惜,这样三全其美的好事已经再不可能发生了。
琴娘不知何时倒了一杯净水递到吕祉手上,“先生的脸色不好,喝些水暖暖吧·”·吕祉摇摇头,拿火钳子拨了拨炭火,已经烧的外层结了灰皮的炭块,又红又热了起来。
“郦琼管理的太平州仓库,你们可清楚些内情吗”他一个堂堂兵部尚书,连屯驻大军自营的军需储备都不清楚,还要问两个逃人,也真是丢尽了面子。
他想到此处,又不禁苦笑·宋时的军队经商与明末的军队肆意劫掠平民比起来,也不知道哪个法子更好些·“一共十个仓库是错不了的。”
琴娘回道:“十个仓库各自的名目,可就说不好了·大约不过是为了用于军队的赏赐,还有抚恤诸事·”·“琴娘琴娘,”柳娘不满意地叫了起来,“吕先生对咱俩这么好,你还替刘宣抚那些人掩饰什么你刚刚说得那是岳家军刘宣抚一军可不是这样。”
柳娘越说越激动,跳起来学着刘光世的样子,一捋胡子,用男子的口气学道:“想某昔日也曾征辽,疆场厮杀得血肉横飞,没想到今天在这太平州做起了陶朱公,坐享这天大的荣华好一场富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柳娘跳着脚学完刘光世,又恢复了女孩子的声音,说道:“先生,这回你该明白了,这些仓库便是刘宣抚的私产·有多少只他与郦太尉两个人清楚,别人不能插手。
刘宣抚在太平州开了几百间典当铺子,建了几千套房子收租,还有数不尽的酒库·为了管理这些产业,他又从军中抽出8000人当回易·“·琴娘小声道:“顶数那些酒最坑人了。
明明是上不得台面的村酿,没滋没味不说,颜色还难看,却被刘宣抚起个好名头,卖出大价钱·他宣抚司宴请宾客,却全不用自己酿的酒呢,只买张宣抚军中的·”·宋代酒是专卖,私人不得酿酒,想买都要找官府才行。
吕祉诧异道:“这是相当于又征了一道税”·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柳娘愤然点头,“可不,民谣说得好,自从来了刘宣抚,太平州里不太平。
但凡得到珍宝,刘宣抚都要拿回自己家去·军中库便是他的私库,淮西军便是他的私军,他在太平州比官家还威风·”·琴娘揪了下姐姐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吕祉比两姐妹清楚,朝廷对刘光世一军不薄,月支钱25万贯米3万石,这个数字相当于25万户家庭一个月的开支·每逢出兵,还另有赏赐·刘宣抚这人,别的不行,哭穷是一把好手。
当初,吕颐浩为相,刘光世便索要钱2000万贯,才肯出兵,真是狮子大开口·吕颐浩暴怒之下,建议官家杀人立威,却被官家一口回绝了·最后,给了700万贯了事。
这样算下来,刘光世一军的赏赐加上私产,必然积累了一个极其庞大的数字··琴娘算是摸透了吕祉的心思,“太平州都在传说,刘宣抚库房中的米堆的山那样的高,面像海那样的多,金银珠宝便是面海上的岛,一个人从天亮走到天黑都走不到头。”
“这些库房守卫可严密否”吕祉觉得头很疼,心绪烦闷之极·所谓无风不起浪,刘光世的军储虽然不会有童谣形容的那么夸张,但是几百万贯的数目是必然的,总也相当于朝廷一年岁入的小十分之一了。
柳娘两眼望天,就好像吕先生家的房顶有什么特殊吸引力似的,她能从房顶上看出答案··半晌,还是琴娘道:“这可叫人怎么说好刘宣抚那8000回易,自然有保卫库房的,可刘宣抚那些精兵是个鸟样子,先生您也清楚。”
琴娘难得骂了次人·“再一说,人心叵测·”·“人心叵测这四个字怎么讲”吕祉现在反而平静下来,呷了一口水。
清凉的白水润过喉咙,略带着一丝甜意,心头的焦躁都被平息了··“先生,奴家们不好讲·只是琴娘觉得,眼馋这宝藏的人,着实不少,关于这些宝藏的账目恐怕是不明不白的。”
琴娘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偷溜着吕先生看,好像是怕吕祉听了又生起气来··吕祉却只哈哈一笑,自言自语:“这可真是撞到自家手里了·”·作者有话要说:·当时,各屯驻大军经商情况朝廷确实不掌握,连查个账都费了死劲,也只敢查岳飞的账目。
第29章 千古英雄手(9)·吕祉送走两姐妹后,一直在房中来回来去地踱步·也难怪,任谁知道将会有小十分之一的国库收入落到手中,大概都会兴奋得无法成眠。
尤其是当时,每年国库收进多少钱税,便原样花出去多少钱税,根本没有半分积累·淮西一军的积蓄,往少了估算,即使只有五百万贯铜钱,也足够一缓财政上的燃眉之急。
吕祉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安坐在书案之后·他剔亮油灯,自己挽起袖子将墨磨开,又铺开一张宣纸,俯身边写边算··记龙门账是他的老本行了·前世他没少给皇帝陛下算征兵抚民之类的开支与收入。
即按一兵一年需耗费钱粮100贯计算,500万贯也足可养5万人一年,何况这是宣抚司收敛的本金,尚有其他流通之中的钱财未予拘收·吕祉这辈子加上辈子,做梦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这样的巨额财富突然落入自己手中。
他突然将自己点划了许久,几乎占满了白纸的账簿尽数用墨笔涂黑,团做一团扔到地上,随即哑然失笑·所谓习惯成自然,自己真是昏了头,竟然忘记大宋的军队可以经商了。
这500万贯是本金,尽可以继续做些酿酒、典质的勾当细水长流,积少成多,又省下几多江南百姓的民力,可以让琴娘柳娘这样的可怜孤儿过上略微宽裕的日子。
未来的前景是如此光明,吕祉激动地生生一晚上未曾合眼·第二天,他顶着黑眼圈刚走进都堂办公,就被张浚叫住了·原来张浚是打算拉着他共同去跟官家吹风。
·张浚的心思精明的紧,吕祉有时话说得虽然尖刻了些,却能让人打心眼里觉得是真心为自己好·何况但凡官家喜欢的书法、- she -箭、养马之类的玩意,吕祉无所不通,很能跟官家话得投机。
叫上吕祉,一方面凡事叫他出头,便于自己转圜;另一方面也能利用上官家对臣子的那点喜爱信任之情··顶头上司如此盛情,吕祉自然也不能推却·两人一道入了内殿。
赵构近日来气色好了许多,虽仍只着浅黄袍衫,但腰间系了条通犀玉带,未着冠冕,头上只系着条皂纱折上巾,服饰素淡反而显得精神奕奕·他见张浚与吕祉两人留身入对,当即笑道:“二卿来的正好,朕出了大祥就要去镇江检视韩世忠一军,这是朝廷第一件的大事情。
以前的阅兵服饰,太不成规制,显不出天子承天受命的气势·朕便找人做了些改动·张卿吕卿,帮朕看看,可还有精益求精的余地否”·官家说到最后,尾音无比轻快地微微上扬,说不出的志得意满。
吕祉心中腹诽,官家也不知是怎地个想法,整日里跟个公孔雀似的,在手下的臣子面前炫耀天家威严·譬如对岳飞,知道岳飞宣抚司里马是从伪齐抢的,马力强劲,便从不赐岳飞骏马。
这回难得大阅,又折腾上了戎服,有这样的心思,还不如认真处理朝中大事·然而当这等时候,断不能忤逆了官家的意思·张浚吕祉俱存了一般的心思,一起撩袍跪倒领旨。
赵构吩咐道:“都起来吧,不用多礼·”·一旁侍奉的黄彦节早就让小太监去取天子的戎服了·这会儿两个小太监捧着个黑漆盘子,气喘吁吁地恰好赶到。
黄彦节手中执着尘麈在条案上拂了几拂,才让小黄门们放下盘子·盘子里的事物用上好的丝绢盖着,显然官家极是珍爱··“两位相公请过目·”黄彦节躬身将丝绢揭开,拿在手中。
托盘中露出了一领铠甲,甲叶子在郎朗的日光照耀下散- she -出暗沉的青光,批膊处却是黄金打造的,只是这金子的富贵气让这乌青的甲页一衬,倒显得黯淡了·一霎时内殿诸人都被这铠甲流淌出的- yin -冷杀气夺了心神,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张卿,你可识得此物”·张浚对兵器一道其实兴趣不大,他思考片刻,不免随意应付两句:“这是天子玄甲,不意臣今日得见·”·赵构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转问吕祉:“吕卿,你的意思呢”·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早就看得清楚,官家的甲与岳飞送他的刀乃是同一种材质制作而成。
他眯起眼睛,铠甲的幽光着实让他目醉神迷,又观赏了好一刻,做足了姿态,方才一字一顿地答道,“这是百余年未曾现世的真钢·”·这话说得真正欺心,岳飞送的真钢宝刀好好地挂在吕祉自家墙上呢,百年一遇也是夸张之语。
有此可见,五百万贯的诱惑力就是吕祉也抗不住··赵构惯常紧抿的嘴唇露出一丝笑意,这年头找到个跟自己如此合拍的臣子就和在池塘里一捞捞出尾锦鲤,一般的少见。
日常耳边聒噪的文臣,除了议论战和,真精通实务畅晓军事的百中无一·“吕卿所言不错,这正是精钢铸就·”·吕祉向官家告个罪,用手指轻轻扣击御甲。
坚硬的骨节敲打在莹青的黑铁上,清脆的回音传遍了内殿·他心内一边比较着御甲与宝刀的异同,一边措辞道:“昔年,沈存中(沈括)言道,曾在磁州见过匠人打造真钢,其坚其利过于凡铁,可惜其法不传。
今日观之,官家的御服更过于沈存中所见,其质纯其色淸,绝无杂质,不惟西夏冷锻的甲胄无法比拟,竟也上超神宗官家·官家委实天资英纵,臣等无任叹咏之至·”·吕祉一席话真假相参。
官家的御服固然精致,却也没有他夸耀的那般登峰造极·官家却意外地来了兴致,也走下丹墀,一边抚摸着冰凉的甲叶,一边饱含深情地道:“此甲着实费了朕不少心思。
那年岳飞收复襄阳六郡之后,便给朕进献了许多上好的铁矿石·”说到此处,官家似乎回想起了当初岳飞献宝时候的神态,眉峰一挑,连带目光都柔和了·“说来也怪,其他韩世忠等进献的不过是些时鲜亦或是灵芝之类的药材,偏他献铁矿,却让朕发愁该如何区处这些石头疙瘩。”
吕祉心中一动,怪道岳飞送他的宝刀与这御甲材质相仿佛,原来根源在此·这君臣两人不约而同之举,也算是相得益彰·他接道:“那是岳少保在谏言陛下不忘戎事的意思。”
“朕自然是清楚的,偏他进献也这么费心思·”赵构续道,“这些石头就这样放了许久,朕寻思着,这样不是个办法,得找器作局的匠人冶炼了。
不过想来这些是岳飞精挑细选出来的,不好随便糟践·恰好这时有东京匠做监的人逃归,朕便将矿石都交给了这匠人,让他着意打造一副铠甲出来,也算不辜负岳飞的心意。”
张浚至此也明白了缘由,他可不想官家太过倚重岳飞,赶忙称颂道:“这匠人的手艺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开头可没这么放心。
那匠人说当初河北打造真钢都用石炭做火,朕这行在什么都有,唯独石炭的品质不如河北路,所以他只好用木炭代替·朕心里惴惴,怕坏了真钢的坚硬·没想到,打成一试,硬度上几乎没有差别,反而多了韧- xing -,真是- yin -差阳错。”
赵构连连感叹造化巧妙·张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躬身道:“臣还有一件大巧妙的事情要向陛下陈请·”·“哦”官家的目光从张浚飘逸的袍袖打量到吕祉一本正经的容秀面庞,又打量回去,敛去了笑容,开口道:“张卿,你要跟朕说的事情,可与首相商量过了吗”·张浚被官家忽然冷下来的音调惊地一呆,他还什么事情都没启奏,怎么官家就预感到自己要说的话了呢他不知所措地抖一下袍袖,还想再挽救一下:“陛下。”
“张卿,你不要说下去了·”赵构这回有些动了怒,目光分外的明亮,“朕早说过,左相与右相,你们两个遇到事情要妥为商量,不要互相气也不通一声,一个个只找朕来决断。
若如此,朕要你们两个并相还做些什么你与赵卿,又不是有深仇大恨的,私交又颇厚,都是国事之争,怎么就不能坐下来平心静气地把话说开呢”·这已经是非常严厉地指责,张浚不得不跪在丹墀之下,叩头道:“臣惶恐。”
“起来吧·”赵构依旧蹙眉冷语··张浚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看吕祉·他实在被官家的雷霆震昏了头,想来不曾说错一句话,怎么就被苛责了呢·“别看了。”
只听赵构用字正腔圆地东京官话说道:“张卿,若非有特别重大的事情,你又何必带着他留身”·赵构说着望向吕祉·音调依旧严厉,目光中却带了三分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御阅服依宋史·赵构曾有改良军中器械的记录,而御阅服又是中兴之后定制的,就安到赵构身上了··第30章 千古英雄手(10)·赵宋的成规之一就是异论相搅。
不同意见主张的臣子同时立于朝堂之上,每遇到大事,说得好听一点叫做互相制衡,直白一些便是彼此掣肘·这样的结果无非是久议不定·敌人已经打到城墙下了,那边厢还在争论义利。
秦桧的突然去世,让官家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影响者·后秦桧时代,难为官家居然想起来了祖宗成法,玩起了左右二相互争,自己居中调停的把戏·如此辛苦,想来官家鬓边又多了几- jing -白发。
只是官家等得起,伪齐可等不起,太平州的粮仓等不起,就是张德远也已经等不起了··吕祉一晒,奏道:“陛下,非是右相不与赵元镇相商,只是这件事事体重大,非但关系朝廷利害,更关系天子的利害,不能不请特旨圣裁。”
朝廷跟天子是两回事,官家耳朵尖,自然品出了其间微妙的差别·譬如钱财,天子的库是内库,章库的是信任的私人,动用起来简单方便;朝廷的库房则归三司与转运使所有,即使是天子也难以染指。
赵构的薄唇重又抿紧了,做出蹙眉思考的样子来,显然在度量该以什么样的姿态介入这关系自身利害的大事,而这大事又到底“大”到何种程度,该不会是这个巧舌如簧的吕祉欺君吧·吕祉见官家没回话,心中不禁长叹一声,自己本是以此打动的张德远,没想到还要靠这一点打动天子陛下。
张浚此时的耐心也好得很,他继续垂着头,目光凝视在乌青色的铁甲上,像是着实被官家适才的斥责伤了心··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赵构终于忍不住,第一个说话道:“什么大事情,至于搞得这样神神秘秘的吕卿,你把缘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许遗漏半个字。”
赵构肯开口,殿中的气氛立即和缓了许多·微风和着鹁鸽悦耳的铃音,一同吹进了内殿·吕祉听到这响动,清楚官家的娱乐时间又到了,必须速战速决。
“陛下,原是有伪齐的探子潜入沿江各军州,妄图纵火制造事端·臣想请一道圣逾,亲赴刘宣抚军中,督办防火事宜,或能乘机体察淮西一军的实情·”·吕祉并未隐瞒,将表面的做法与真实目的一口气跟官家兜了底。
他说之前已经衡量过,若是吞吞吐吐徒增赵构的犹豫,最终也得被官家逼问出实情·反不如这样一次说个清楚明白,还能落下个忠君的印象·不过严格而论,似他这样反复盘算,已经称得上欺君了。
赵构不待吕祉说完,便从素木椅子上站起了身,用乌皮靴跺着地板,好像这样能跺走晦气似的·“朕就知道,张浚和你独对,必是要求朕做些棘手的事情·昔年吕元直是如此,如今你们又来这一套”·吕祉原料到官家会反对,但赵构突然提到了吕颐浩,这跳脱的思路还是让他略感吃惊。
他微一凝神随即醒悟,官家这是指得吕颐浩请斩刘光世的事情·其实想斩刘光世的人也多,比如赵元镇,在绍兴三年的时候也提议处斩此人呢,谁承想到绍兴七年反成了刘平叔的靠山呢立场变换之快,让官家此时都不好提左相的名字了。
然而,历史又是如此无情,无论吕颐浩曾经多么努力地想处置刘光世,最终因为国难时节必须倚靠军中力量,各种措施依旧无疾而终·这显然给官家造成了深重的心理- yin -影,一方面强化了大将跋扈的印象,另外一方面则让他对那些真正可能造成危害的人或事束手束脚。
“陛下,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今日江南粗安,国力无忧·陛下又励精图治,誓为太上皇帝报不共戴天之仇·正宜借此时机,立威立信,让张韩刘等大将知道惧怕,让天下黎民振奋精神。”
张浚毕恭毕敬地说道··赵构听得一股无名火起,这些天张德远和赵元镇反复在他耳边说些相同的话,却给了他截然不同的建议,一个要主战,一个要稳重,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子。
他冷着脸说道:“张卿,你要朕撤了刘光世的心思,朕早就明白了·你不论什么时候,只要让首相也明白了,朕即刻同意·这事不必再说了·”·皇帝真是心思多变,喜怒无常,两句话不投机,就要拂袖而去。
吕祉早有打算,此时,只慢吞吞地接道:“官家,刘宣抚的库中,据闻有五百万贯的积蓄·”·赵构正要抬脚离开,心爱的鹁鸽们已经在空中翱翔了许久,却还未曾见到他的身影。
还有王继先,想必也正候着他下朝后诊脉呢·然而听到这句话,官家忽然就重重地坐回到椅子上··“五百万贯有这么多”赵构很后悔不曾旁敲侧击地问一下刘光世做陶朱公的详情,哪怕只是刘平叔在朝见时,小心翼翼地说那么一句。
“所有大概十分之九·”·吕祉低着头,语气却异常肯定··“朕、朕、”官家连说了几个朕,却失语般地不住重复着·冲击太大,即使是富有天下的赵构也得消化片刻。
他静默良久,一动不动的姿态恍若老僧参禅,或许正是在参如何限制大将权威的公案禅··吕祉默默地候着,微闭的双眸掩盖了清寒透彻的目光··官家终于发话了,依旧稳稳地坐定木椅:“右相说的甚是,就按你们商量的办了吧。”
“还要有劳官家御笔·”张浚恳求道··赵构点点头,自有小太监捧上文房四宝·张浚为了弥合君臣关系,亲自挽起袖子,往那凌寒的砚台上滴了几滴热水,执徽州进献的松烟磨,缓缓向一个方向磨了起来,墨色由浅到浓逐渐化散开。
“却不知官家此次阅军,着谁护驾”·赵构瞥了一眼吕祉,似乎是对他的这个问题感到奇怪·“岳飞不是还没走吗他那八百亲卫闲着也是闲着,自然要陪朕走动这一趟了。”
吕祉深深吸了一口气,岳飞依旧护驾镇江,他则必须奔赴庐州,事态会如何发展,已经不是他所能够逆料·老天老天,但愿你公道公平,护佑好人平安··赵构接过张浚递上的笔,想也不想写下了言简意赅的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意味着吕祉获得了便宜行事的权力·张浚研墨的手就是一滞··赵构正在写落款,一笔行楷飘逸洒脱,尤其最后的花押,饱蘸了浓墨,生气勃勃地仿佛立在纸上舞蹈。
“陛下的字真是笔走龙蛇·”·官家以一种混合了难堪与不屑的奇特笑意,注目自己的首相片刻,不冷不热地道:“朕前些日子赐的黄庭坚书帖,卿可练过了”·张浚的字实在有些堪忧,这该算官家对他隐晦地批评。
右相很是不自在地承认尚未领悟到个中精髓,恳请官家指教一二··赵构却不再理睬右相,轻轻吹着桑麻纸,小心用过印,郑重对吕祉道:“吕卿,你仔细收好。
切记,这道秘旨只可给刘光世一人观看·”·这是告诉吕祉,日常行事只可以都督行府参议挂兵部尚书衔的名义·显然,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官家并不想开罪手下的大将,这次破例全是冲着那500万贯的面子。
若能保全得这批财物,今后无论拘收、清查,抑或让刘光世就坡下驴的进献,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吕祉看着落款,蓦然惊觉,已经是绍兴七年正月三十日··第31章 千古英雄手(11)·长江水浩荡东流,日日夜夜无穷无尽的冲刷,让入海口处泥沙淤积,逐渐形成了一个喇叭状的广阔平原区,从镇江而平江而建康。
太平州,这座雄踞大江的重要渡口,刘光世一军的大本营,便位于建康府西一百里外的长江南岸,向有锁钥之称··正是初春天时·沿岸的野草刚起始泛绿,柳树露出了嫩芽,一抹斜阳映照之下,从官道上匆匆驰来了两骑,看样子正是从建康府赶往太平州的行路人。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相公,今晚便在这里歇宿吧”一个身穿皂衣的大汉控马与前面的一骑并辔而行,低声问为首的青衣文士。
文士虽然儒服,然而露出的一双手筋骨有力,双眸明亮,肋下还佩了一把环首腰刀·所骑坐骑亦是神骏非常··这人回望一眼,并未答复皂衣汉子,只道:“李六,适才你叫我什么”·被称作李六的汉子自知失言,赶忙改正道:“主人,属下记住了,是主人。”
青衣文士于风中洒然一笑,“就要到城门了,不许再错·”·原来这正是吕祉一行·两人都未穿官服,跟随他的是都督行府属吏李忠,因其排行第六,故被吕祉称作李六。
也是此行有暗中刺探刘家军机密的任务,吕祉特意跟张浚要了一员武臣伴随··说起来,这个李忠的身世也甚是离奇·他本在韩世忠军中做亲军,幸或不幸娶了个美貌的浑家,两人原是夫妻恩爱神仙眷属。
不承想一次浑家在溪边浣洗衣物,被路过的韩宣抚一眼看上了,之后便不由分说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他的浑家得知对面目瞬如电的中年男子就是淮东一军的宣抚使,也半推半就的从了。
事后,韩世忠甚是高兴,还亲自找到李忠,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的名字有个忠字,自家的名字也有个忠字·你放心,只要在这韩家军中,某便绝不会亏待于你,”·若是常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就忍气吞声了,再无耻些的或许还将此做了进身之阶喜不自胜。
偏李忠这人,- xing -子刚烈,他过些日子便找些是由手刃了自己的浑家,又策划着跟韩世忠寻仇·不幸事机败露,他连夜逃离镇江,隐姓埋名投靠做了都督行府的属吏。
日久天长被张浚知晓了缘由,因为当时经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张浚倒也不曾怪罪,反而觉得他为人可靠·这次特意将他派给了吕祉··吕祉两人此时已经快走到城门下,太平州三个金漆大字明晃晃悬于城堞之上。
吕祉不放心,嘴唇动了动,小声嘱咐:“微服·”李忠会意地点点头·两人下了马跟那些平民一起,排做一条长队··这只队伍从城门开始尾巴直拖到了一里地外。
队伍中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也有怀抱小孩的下层妇女,喧哗叫嚷,都盼着能早些入城·守城门的几个士卒倒是不慌不忙地,时常从队伍中拉一两个人出来,到一旁不知验看什么。
李忠低声道:“似乎查防甚严·”·吕祉一笑,“你再仔细看看·”·李忠翘首张望片刻,但见那些被单独盘问的,大多是些小商小贩。
虽然放行得快,可走开的时候,一个个俱哭丧着脸,似乎吃了大亏的样子·而那些盘查的军汉则是喜笑颜开,腰间的布囊也仿佛鼓了起来·显然是军汉们强掠了平民的财物。
李忠啐了口唾沫,骂道:“这帮无耻败类·俺们韩家军从来不做这等巧取豪夺的买卖·”他这会儿到想起身为韩家军的荣耀了··吕祉暗自腹诽,你们韩家军若真是干净,你也不至于站在此处陪我了。
两人的对答声音大了些,显然惊动了城门口的一队人·一名身披半甲的步卒摇摇晃晃地向两人走了过来··“禁声·”步卒在吕祉头顶挥动了一下鞭子,呵斥道:“什么人敢在此处喧哗”·李忠就想伸手夺步卒的鞭子,被吕祉一把拦住,他只好恼怒地瞪视着步卒,不出一声。
“你这黑厮,敢是不服吗”步卒以为两人软弱,仗势凌人道:“出列,跟爷爷走·”·宋代,爷爷其实是爸爸的意思。
这步卒张口骂人,显然平日里欺压平民惯了··吕祉听到此处不禁蹙眉·当初他亲赴淮西督战,因为刘光世紧密看管的缘故,并未能接触到底层士兵·败坏至斯虽然不出所料,却还是让他为百姓之多艰而难过。
吕祉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缩着肩膀,与李忠跟随那步卒到了城门下·步卒吆喝一声,让两人停步··“识相的,快把关防路引拿出来给爷爷·”·“爷爷”两字叫得吕祉刺耳,他“爷爷”是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这人只可算个“屁”。
可他还硬堆出一副笑脸,“路引在此,不成敬意,您多关照·”说着,他从腰袋中掏出一贯铜钱,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这自然不是什么路引。
当时防江,边关州县行人须得有宣抚司发的路引才能通行·譬如,鄂州有一士人想渡江北去,因为没有鄂司的文牒,硬生生被困在城中许久,想尽了解数,就是不能成行。
后来他托关系托到了岳飞,这才算脱了困厄·吕祉此举自然是想探查刘光世的戒备措施是否到位··步卒把钱放在手中掂了掂,又捻起一枚放到嘴边,用牙齿使劲咬了几下,依旧冷着脸骂道:“直娘贼的,雏儿倒是有钱,竟然是足贯,甚是上道”·足贯的意思是一贯确有百钱之多。
当时给好处多是省贯,八十钱即可做一贯··吕祉本以为这步卒会放行,不意此人只道:“恁两人不许走动,只在这里等·”这次步卒不再自称爷爷,想来是看在一贯铜钱的面子上。
他将甲叶子抖得哗啦作响,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吕祉见他走得远了,立时收起笑容,低声问道:“李忠,你可看清楚了”·李忠凑过头,“那厮虎口上明明白白刺着左军咧。”
吕祉颔首,姐妹俩所言不虚,果然是郦琼麾下·然而他想到那个步卒已经是效用,却依旧干出这等下流勾当,心情愈加恶劣··步卒很快回转却不是一个人,另有一名武官模样的人,跟随前来。
那武官不待走到近前,便瞪着眼睛喝到:“兀那两人,不知道现下是什么时节吗没有路引的便是伪齐的细作·与我拿下·”·吕祉闻听此言,真不知是喜是忧。
他不及反应,原先的步卒已经扑到身前,伸出数天不曾洗过的黑爪子,在他浑身上上下下地摸了起来·步卒摸到他腰间时,还特意停留片刻,把那褡裢带子攥入手中狠扯几下。
李忠气急:“贼厮鸟,怎地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人钱财”·武官上前,啪地狠扇了李忠一巴掌,当即在他黑脸上打出了五条手指印。
“伪齐的细作,直该千刀万剐·”·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李忠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大骂道:“你这厮,哪只眼睛看到自家们是细作了空口白牙诬蔑良民,报上名来,跟我一起去见官。”
吕祉此时简直哭笑不得,真要这样被扭送到庐州,可是天大的笑话了··这时,那步卒已经将褡裢翻了个遍,点检完里面的十几贯铜钱与一些散碎银两,将数目报与了自己的上司。
武官的口气方和缓了些:“你们既然说不是细作,如何不见了路引”·吕祉按先前的设计答道:“路上走得急,不知遗落在何处了·还请两位军爷行个方便。”
“呸”那武官重重啐了一口,“你这贱种,把自家当做什么样人了自家们岂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只是念在出外不容易的份上,你两人长相良善也不像个坏人,难免发些善心,饶过这一遭。
然而大晚上的,两个贱种让爷爷们辛苦了好一番,不免留下些孝敬的钱财·”·吕祉与李忠对视一眼,都不发话,且看这武官如何处置··武官原也不打算询问两人,只挤出个冷笑,威胁道:“天公地道,这十五贯铜钱,自家们只拿走三贯,余下的散碎银两动也不动。
你们进入城中后,见官之类的浑话,提也不要提·敢提起时,一并做女干细拿了,到时候凌迟处死,不要怪自家没事先分说明白·”·言罢,武官将褡裢还给吕祉,催促两人赶快进城。
耽搁了这一遭,天色已黑,原本排起的长龙已然消失不见·几名步卒扯起吊桥·沉重的城门吱吱哑哑地响着,在吕祉李忠身后合上了··作者有话要说:·南宋初期,很多人在一只屯驻大军中犯了罪,到另外一只屯驻大军中躲藏。
也多地方上犯罪,投到军中躲藏的·宋代效用兵是较高级的士卒,一般刺手也有个别不刺字的··第32章 千古英雄手(12)·李忠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进城之后依旧一路唠叨。
吕祉一边闲听着,眼睛却在打量太平州的街市景色·当时虽然已经过了正月,依旧间或能听到本地居民燃放爆竹的砰砰声·有些人家门前,还按照吴地风俗安放了火盆,用于燃烧豆秸、干柴甚至带叶的青枝。
这是为了乞求新的一年能够受到昊天上帝的保佑,而旧年景的晦气也就伴随着一缕青烟消散于无形··烟雾笼罩中的府城本应是一片祥和气氛,然而火盆前聚集的流民却撕下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这些人衣衫褴褛,多是妇女与孩童·天气虽然开始回暖,但时已落日,晚来的冷风依旧吹透了他们单薄的麻衣·四五个垂髫顽童甚至赤着双脚,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冻得青紫相间。
他们三五成群,聚集在火盆边,顾不得呛鼻的烟尘,汲取仅有的一丝暖意··街上又常有脸上刺字的刘家军士卒出没·这些人大概多是刘光世引以为豪的八千回易军的成员,是故没有进驻庐州。
打眼看上去,或老或少,身形瘦弱不堪披甲,形容却一个个凶恶得紧·那些街面上的店户,不论是否打样,军汉们只要是想进去,便大踏步地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门。
甚至有些无聊的,竟以鞭打流民为乐·他们挥舞铁锏殴打聚集在火盆前的流民,一棍下去便在背上抽打出一道血痕··吕祉在鄂州的时候,虽说不上人人安居乐业,至少见到的还是国势粗安的情景。
不仅集市繁华,街上也几乎看不见军中的士卒·偶见一两个刺着字的,大多负有任务,所谓的民不知兵即由此而来··眼不见心不烦,可眼见得多了吕祉委实觉得头疼。
李忠还在教育自己的上司:“人在江湖行走,就要守江湖的规矩·相……主人,适才一出手,便让那不长眼的贱吏看出是个雏儿·显阔绰却也不是这么个显法。
他又见你身上有把宝刀,自然会起了歹意,要趁机多讹诈钱财·”·“不经这么一遭,还不知道六哥是行走江湖的老手·依你的意思,那步卒自己贪了便罢,何必又找来自己的上官,让他也分一杯羹”吕祉心中早有成见,还是仔细询问李忠的想法。
“正可见刘光世一军中,上下勾连,盘根错节”李忠搓着手感叹·“哪像俺们韩家军,只晓得上阵厮杀·这厮贱吏,心思却全用到这些花花肠子上面。”
李忠直呼刘光世的名讳,也是不屑到了极点·他原先在军中虽然也难免做些对盘剥平民的勾当,毕竟武人- xing -子直率,心眼里还是只看得起勇将猛将的。
李忠这句话正说中了吕祉的心事·不承想刘光世一军借捉拿细作的正事也能做搜敛百姓的由头,且是组织严密,各有分工·所谓法不责众,责众必生事,然而不责众又如何能够治军。
这两难之选若想不负君恩,单一个殚精竭虑已经不能够了,未来甚是堪忧·他不想让李忠看破内情,只笑道:“六哥,辛劳一天,咱们先填饱肚皮去·”·李忠自然没有异议。
两人一道往西,所见逐渐繁华,辐辏云集商贾遍地·间有勾栏瓦舍,聚集了不少帮闲,震天价的喝彩声打赏声闻于四野·吕祉想到琴娘柳娘两姐妹就曾在这些地方歌舞升平,不禁略停了脚步。
不想当即便有乞讨的流民撞上来拉住他衣襟要钱,随从李忠大吼一声,方吓得那人抱头跑了··吕祉选定歇脚的茶肆紧邻着淮西一军的粮仓,规模甚大·此时弯月已经爬上了树梢头,茶肆门前依旧人来人往。
·李忠看见茶肆门前张着红灯笼,便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宋时的规矩,茶肆并不仅卖茶水饭食,大一些的可以经营住宿,而以灯笼为号的,则意味着此间店铺兼可提供特殊服务。
吕祉就知道李忠会错了意思,轻咳一声,问道:”你们韩家军中,可有将店铺开到仓库近旁“·李忠一叠声地否认,“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监库的太尉真敢如此,是要……咔嚓一声。”
李忠用手比成砍刀,朝自己的脖子狠狠来了一下·言外之意自然是这等重地必须严防死守,闲杂人等不能进前·韩世忠毕竟无愧名将之誉,能将镇江经营得固若金汤自有过人之处。
吕祉苦笑一声,“可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就有人做了,还做得明目张胆·”·李忠不明所以·吕祉指着悬在门柱上的另外一只大黄灯笼,上面明晃晃的写着斗大的“靳”字。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靳赛呀靳赛,但愿与你无关·吕祉心中长叹,不是因为他喜欢靳赛,而是靳赛若真的卷入,会让事态愈发复杂··李忠愤然道:“败类。”
吕祉当先迈步,座店的小姐穿红带绿,三五个一起迎上来拽住衣裳·许是看上了吕祉的仪表堂堂,劝说的格外殷勤··“客官风雪露寒,得饮一杯否”·“客官孤衾难眠,愿唤取红妆翠袖。”
李忠发一声吼,惊退了一众娇莺,吕祉方得脱身··那边厢茶博士见两个外乡客不识抬举,不肯将银钱花在妇人身上,方才慢吞吞吆喝一声,不情不愿地上来询问。
李忠早就饿坏了,又连番受气,看谁都不顺眼,瞪着眼睛道:“但凡做得好的下饭,尽数端上来,我家主人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茶博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位客官,小店备有八十八道凉菜,八十八道热菜,另有八十八道腌菜,八十八道汤菜,道道是皇宫里也寻不到的美味,且不说这些菜名两位是否识得,也不说两位的盘缠是否足够,只说若给一一端上来,您两位便是吃上整个月,却也吃不完这许多。
我劝客官莫要说大话,就那些识得的菜品,点上一两道,打个牙祭吧·”·茶博士显然不怕李忠这等大汉,伶牙利口竟噎得他说不出半个字·周围有看场子的几条军汉,裸着上身露出从肩膀到手肘的好花绣,此时全是听得大笑。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吕祉已经明白,这家茶肆必是军中产业了··吕祉也懒得废话,就从行囊中掏出一锭银元宝,重重敲在桌子上·当时,流通货币还是铜钱,是故茶博士见到这十足成色的银锭,双眼放光。
“店家,但有值这些银钱的饭菜,都端上来·”·茶博士立时换了脸色,媚笑着道:“好一个豪阔的大官人,小的便依您的吩咐·只不知道大官人可有忌口的小的也好嘱咐厨下做得精致些。”
吕祉想起琴娘的话,笑道:“别的忌口倒是没有·只我这个伴当好酒,你这里可有好酒”·“自然有的,有的·”茶博士点头如捣蒜。
“本地水好,又有名山,尤产得好酒,诸如玉泉露、醉醪香,名闻遐迩,但凡喝过的无一不终身难忘·只是价钱贵了一些,不知大官人各要上一壶,尝尝滋味。”
李忠被茶博士说得食指大动,见吕祉允可,一叠声地催促快热酒·茶博士不- yin -不阳地朝他冷笑几声,下去准备了··吕祉特意坐在临窗的位置上,他适才耳朵听着茶博士的回话,其实心思都在仔细观看粮库的形势。
此时见茶博士下去了,方问道:“韩家军中可也产好酒吗”·“童叟无欺的好酒·”李忠赞叹道:“自从离了韩宣抚,最想念的就是那些美酒。
以前每逢大战,韩宣抚都要亲自给死士们斟上一碗好酒·那背嵬军的名头最先就是这么得名的·不过自家到行在多年,倒真没听说过刘家军有什么好酒,这次一定要来个一醉,”他念及此时喝醉不成体统,改口道,“小醉怡情。”
吕祉听后也不说话,泛起了和茶博士一般古怪的笑意··过不多时,茶博士热好两斛酒,放到两人桌上·他也不帮两人筛酒,将用具一扔,自己转身下楼了。
李忠虽然觉得此人态度奇怪,倒也不曾多想,一把揽过来,将酒筛好,先递给吕祉··吕祉却并不喝,只看着李忠··李忠将酒碗凑到鼻端,闻了一闻,浓眉便是一皱。
“这酸醋样味道,便是玉泉露不成”他又试探地抿了一口,将酒碗一倾,那茶博士口中的琼浆玉液便尽数倒在了地上··“呸,什么好酒,村酿还不如。
茶博士茶博士,贼厮鸟·”李忠大声呼唤茶博士,却始终不见那厮人影··吕祉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闹·李忠一打眼,方看见那些花绣大汉已经尽数围了过来。
若是在平时,李忠根本不怕这些腌臜泼才·不过今日不比寻常,他忍气吞声问道:“主人,你早就知道了”·吕祉食指轻叩桌面,表示意料之中。
他又示意李忠看向窗外··李忠大惊,原本街面上巡视的游骑,此刻竟然没有一人一马··第33章 千古英雄手(13)·李忠对照自己在韩家军中的经验,略一思索,已经明了这必是值夜的士卒疲乏困倦,躲清闲去了。
当时各屯驻大军的家眷,俱是随军安顿,兵营大多与家属营房紧邻·只刘光世一军因为移屯庐州,家眷尚来不及般取,与兵营分作了两地·这些驻守老营的士卒,早晚要轮戍前沿,都想着与家人多团聚一刻是一刻,老婆孩子热炕头固然是人之常情,但也因此军心格外地懈怠。
然而这些士卒竟至于公然违抗巡营的将令,也是胆大包天··李忠啐了一口,骂道:“天杀的泼才,正经事情不去做,倒把酒楼茶肆放在心上·”·吕祉拿筷子蘸了李忠泼在桌面上的酒水,飞快地画了副地形略图,神色凝重道:“你再看看。”
“主人画得细致,没想到主人还有这等技艺,依小的看那些营造匠人可以照着这图盖房子了·”·吕祉抬头扫了一眼李忠,也并不如何严厉,李忠却不敢再开玩笑。
李忠刚才其实甚是惊讶,萌儿们嘴上拽几句孙吴兵法是常事,但能寥寥几笔就画出这样地道的形势图,非得是老于军事的幕僚才做得出来·吕祉适才随意露的这手,着实让他收起了所有的小觑之心。
“主人见得是,”李忠思索片刻应道:“正如图上所见,一般的仓储重地,必要留出一片空地,以隔离闲杂人等·又须每百步远设立一巡队,三百步设一望火楼,布置水缸水桶等物。
若是遇到大火,巡队人马便从望火楼处汲水灭火·倘若还是不能控制,则撤到外围,扒屋揭瓦防备火势蔓延·而今刘光世一军,全无此种措施,万一遇事,小的委实不敢想象。”
李忠见吕祉脸色严肃,嗫嚅了片刻,还是补充道,“恐怕会死人的·”·吕祉冷笑一声,“李六你言地轻了·”他此时已将桌上的画图尽数抹去,“不是会死人,是会死很多的人。”
爽文穿越时空系统宫廷侯爵·吕祉凝目注视着窗外,此时天色已然黑透,尚未打烊的店铺透出的昏黄灯光照进暗夜里,就像冰雪在日光照- she -下迅速地消融不见。
吕祉的心有片刻恍惚,记起了自己在郧阳的某个夜晚,也是在如豆的烛光下,连着写下了三个吾心固穷矣··半晌,吕祉终于重新开口:“至于这望火楼,其实也是有的。
前年,刘宣抚光世连上了三道扎子,都是请求修建望火楼的·奏折里面言语说的也甚是好听·”吕祉想起刘光世扎子里面的言辞,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臣是个粗人,但被陛下擢拔到这个地步,不免日夜以思报效,琢磨各种未能尽善尽美的地方该如何改进。
譬如太平州,臣检视的时候就发现,偌大的城市居然没有按照成规设置一座望火楼,简直是天大的失职·还请陛下怜恤您的子民,拨发一百万贯钱钞,好增建二十座望火楼。
百姓们都会对陛下感恩戴德的·”·李忠诧异道:“这样说来,难道是朝廷没有拨钱”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朝廷的人了,不能动不动为屯驻大军说话,赶忙又补充道:“朝廷艰难,这样的开销原该宣抚司自行出的。”
“错·”吕祉声音冷淡,惜字如金的一个错字,充分体现了此时他恼怒非常的心境··灯光下,李忠这样黑脸大汉的脸色竟然也有几分发白了。
他呆了一呆,不可置信地道:“难道……”·吕祉见李忠露出吃惊的神色,微微点头,那原本锋锐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满是自嘲·“其中一座望火楼,便被建成了这靳家茶肆。
刘宣抚把朝廷的钱端地用得好·”·李忠嘴角牵动两下,强忍住笑,“依小的看,若是失了火,大可以端着泔水桶上去扑灭·”他这是作为原韩家军一员对刘家军发自内心的嘲笑,可没多想自己主官现在的心情。
吕祉脑海中自动放映出泔水与火苗齐舞的情景,吃剩下的鸡头、棒骨、鱼脑袋,再被火苗烤上这一遭,当时觉得胃部一阵抽痛·世上混蛋多有,混蛋到刘光世这份上的实在少见。
然而无论如何恶心这位大将军的为人处世,他还得耐下心思与这世家子打交道·真是为官不易呀··-------·吕祉天明从采石渡江,三日后抵达庐州·这回刘光世不敢怠慢,率全体幕僚在南门恭迎。
这些日子以来,刘光世的心理压力也是极大·他虽说在军事上措置乖方,在朝廷人事上倒精明得紧,安排下的人早把朝堂上的各种议论详细报送回来··刘光世知道张浚是一定要罢免他为后快,所以将门路托到了赵鼎门下。
赵鼎这人,不论谋略如何,- cao -守还是有的,婉拒了刘宣抚好大的一笔金银·这下,刘光世真急了,已经好几天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就连营妓的弹唱也听得无滋无味。
枕上承欢的几名侍妾尤其倒了大霉,动辄大骂·骂人还算好的,有那不开眼的稍微忤逆了刘光世,便是一顿劈头盖脸地鞭打··是以,吕祉见到刘光世的时候,很吃了一惊。
刘光世更不比上次见面之时,惊惶的神态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不过看这迎迓的排场,不只是属官,王德郦琼乔仲福等重要将领一个不落地肃立等待·吕祉就猜出,刘宣抚其实还是存了侥幸的心思,冀图能够通过审查,继续做淮西一军的首领。
否则,刘宣抚大可干脆缩在宣抚司衙门里面都不露了··这心理倒是很可以利用··吕祉一边笑着做出和蔼的模样,一边招呼道:“有劳宣抚大驾出迎,某愧不敢当。”
紫袍飘动,便是一揖··这时李忠也已经恢复了都督府承局的装扮,铁塔样的人跟着叉手施礼·他心中其实甚是奇怪,明明路上已经气昏了头的吕相公,怎么突然对刘宣抚如此客气了·不只李忠,吕祉这架势连刘光世也唬了一跳,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刘光世也一揖:“吕尚书远道劳顿,原该接风洗尘的·”·一行人客气了片刻,刘光世陪着吕祉进入宣抚司衙门·这处衙门是刘光世挤走了庐州知州,暂时据为己有的,规模并不宏大,至少与他两镇节度使的官位并不匹配。
但他到庐州多时,倒也不曾扩建,原因就是想着自己一军不会在庐州久驻,终究还是得回到江南温柔乡中的··这次,吕祉刚走到衙门口的大街上,就看见刘家军的人在拆附近的民房,尘土飞扬的,发出的声响颇大,显然是正在动手扩建宣抚司。
这说明,至少刘宣抚已经认清了形势,晓得自己这回不能再随便做长脚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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