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生了而我没有!+番外 by 任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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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了而我没有!+番外 by 任旸生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文案:·江湖上有名的玉面公子江烟被门中长辈眼含热泪给塞了个小师弟··这小师弟乖巧懂事,玉雪可爱·江烟勉强收下,从此开始了使唤他小师弟的日日夜夜。
小师弟颠颠地给他砸核桃,小师弟乖乖地给他锤肩膀,小师弟偷偷地给坏人使绊子,小师弟羞羞地钻进他的被窝……·等等,江烟黑着脸看着已经从小奶狗长成大狼狗的商宁道:我记得我没教过你这些,你从哪儿学会的·商宁当时笑而不语。
后来江烟才知道,原来他师弟重生了·食用须知:·1.重生前沉默寡言心思深沉后少女心黑莲花攻(商宁)vs懒癌妖娆白莲花受(江烟),非正统武侠,涉及朝堂之争。
朝代背景架空,神草药和武功之类的纯属作者瞎想~·2.半养成系·3.攻受视角对半分·内容标签: 年下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烟,商宁 ┃ 配角: ┃ 其它:·第1章 下山(一)·正值卯时时初,薄薄的窗纸上已透出青白的光亮来。
窗外清脆悦耳的鸟鸣此起彼伏,间或杂夹着枝叶被惊动的飒飒声,看来今日又是一个天清气朗的好日子··商宁躺在简陋的床板上,身上盖条破被子,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小声的谈话:·“唉,师弟招惹的人也真是,唉。
弟妹一个年轻女人,就算遭不住,这还有孩子呢,怎么也……唉·”·“只是苦了这孩子,才十岁,双亲都去了,自己都还生着病·这七天灵堂跪下来,连饭都没吃多少,我劝也不听。
这怎么能挺过来呢,昨晚到底还是昏过去了·”·“行了行了,这都是你我没看管好·幸好这孩子的伤势还不算重,- xing -命无忧,这腿……至少现在也算是保住了。”
“那以后……”·“以后的事只能看这娃娃的造化了·”·隔壁的声音渐渐地弱下去,商宁也合上了眼··他躺在床上,内心很平静,一点想法也没有。
因为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毕竟他是死过一回的人··曾经闭上眼时,商宁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重新活过来的机会·他再次醒来时正逢他十岁那年被追杀,那- yin -毒的一掌明晃晃的眼看就要打到他的后心窝上。
商宁凭着从前的经验下意识地一躲,于是掌风一偏,就拍到了他的左腿上··后来的事都跟上一世差不多·他爹拖着一个柔弱的女眷和一个受伤的孩子以一敌二,最终被人打成重伤,撑到将他们娘俩送到清福门的山门后就当场去世。
而他娘,眼泪流尽后看了商宁一眼,就一头撞在一旁的石块上自戕了··那天天色漆黑,大雨倾盆,所有的一切都跟前世一模一样·商宁麻木地跪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左腿钻心的疼痛让他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朦朦胧胧地做梦,梦里都是灰暗的前世··前世的他毫无经验,那一掌正中他的后心窝,于是商宁全身都遭到了寒毒的入侵·大伯给他查看伤势时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看他的怜悯眼神已经让他明白自己没几年好活。
他在门派呆了两年,日日被大伯以内力吊命·后来门派也被解散,他被大伯送出十万大山·临到分别时,他虽然面上镇定,心内却十分惶恐,他想回头寻求一些安慰,却只得到一只拍在肩膀上的手:“去吧,娃子,去找你师兄和回阳草,接下来的事啊,只能全靠你的造化了。”
商宁没有找到师兄,他风尘仆仆赶到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搬走·为了活命,他只有孤身一人跋山涉水,捱过无数寒毒发作的痛苦的夜晚,只为了传说中能够治愈他的回阳草,那一丝丝虚无飘渺的可能让他活下来的希望。
他风餐露宿,浑身破烂,甚至在乞丐堆里混过·他忍着寒毒发作愈发频繁严重的痛苦终于赶到地点,结果临到头来却被人告知,这草已被他人摘走,商宁刹那间希望破碎,只能在绝望中不甘地死去。
死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大,将将十五岁·苟且偷生了五年,商宁每天都在痛苦和灰暗中活着·唯一一点牵引着他撑下来的微光熄灭,他就连死的时候也毫无留恋了。
醒过来的时候商宁额上覆盖着冷毛巾,身上的衣服也被解开了,似乎拿酒擦了一遍,而左腿上却盖着厚棉被·他在发烧,寒毒却让他的左腿如堕冰窖·这样的冰火两重天让人难受,然而从前比这更难受的寒毒发作商宁都受下来了,这一点实在不算什么。
因此他病好一些后就开始为父母守孝,连跪了七天灵堂,直到昨晚再次晕过去··商宁躺在床上,回想起这些来,心里一片平静·如今重新来过,虽然他的伤势比之从前要好得多,但是商宁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甚至还有些心灰意冷。
他从前只想活着,现在能够活着了,却不知道可以干什么了··窗外天光渐亮,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也逐渐由青白转为淡金,一股暖意透进来,照亮了房内简陋的几件摆设。
商宁坐起身,即便不知道自己日后要干什么,现在也得起床了··孔方揉着眼睛踏进厨房的时候,就看见商宁正蹲在灶前加柴火·他愣了一下,没想到昨天晕倒在灵堂的孩子今天还能这么早起来,看样似乎还在做杂事。
他今早刚跟人说过这孩子命苦,眼下就看见这孩子勾着身子烧水·饶是孔方再怎么厚脸皮,眼下心里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好像在虐待小孩的愧疚,他连忙关心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昨晚睡得还行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商宁拨弄了一下柴火才道:“睡得还好,没有不舒服。”
孔方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自己跨进门去,将商宁从小板凳上赶起来,自己坐上去,开始手脚麻利地添火摘菜道:“去去,到院子里坐着去·一会儿水烧开了我喊你,你喝点水再洗漱洗漱,吃过早饭了我看看你的腿。”
商宁点头,转身出去了··这门外说是院子,其实更像个菜地·地上种着一垄一垄的小白菜,旁边还支个架子,上面挂满了紫红色的葡萄·门前一棵树,树底下就是几块石头拼成的桌子,旁边摆着几张小木凳和一张几乎晒干了的,褪色的摇椅。
菜地里劳作的人看见他出来,还冲他憨厚地笑了笑··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前世的商宁在这个地方呆了两年多,他从前没什么见识,还以为天下门派都是这副农家大院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下山去找回阳草,在中原遥遥看见过一回武当和少林的门面,才知道门派间原来也是有区别的··至少中原的门派看起来就比这清福门要有钱得多··商宁坐了一会儿,水就烧开了。
他漱口洗脸,吃罢孔方端来的一大碗青菜面,便将自己有些沉重的那条腿伸出来给对方看··孔方将面前的裤筒卷起来,就露出底下伶仃的一条腿来·孔方上手摸了摸,只觉大夏天的,这腿上一点该有的热乎气儿都没有,反倒是透出丝丝这- yin -凉地下旁边石桌面上才能透出的凉意。
他心知这是中了寒冰掌,体内淤积了寒毒的结果·这么热的天气里,身上一块冷一块热的,为了防止寒毒扩散,衣服不能随便脱,凉水也沾不得,别说这还是个九岁的小娃娃,就是寻常的大人遭了这样的罪,心里面都不大痛快。
想到这里,再看面前面沉如水的商宁时,孔方心里面不免就带上了一点怜爱·他道:“你把腿抻直,大伯给你治治·”语罢,他一张大掌覆上去,运转起体内真气,将内力灌注在手掌上。
过了好一阵,这掌下的腿上寒气才消了些,有了一点热度··商宁这时才垂目开口道:“麻烦大伯了·”·孔方见他小小年纪,说话倒是一副老成样,不禁笑道:“这有什么,你乖得很,可让人省心了。
不像你师兄,哎呦,当年刚进门,就在我这逮鸡撵狗,我这一座山啊,上上下下,鸡犬不宁·”·师兄商宁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得远远地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一起转过头去,就见山后头转出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条摇头摆尾的大黄狗··这是个年轻人,长得唇红齿白,长眉凤眼,有点女相·此时似乎因着刚上山,他的面上被蒸出一层薄红,额上是细密的汗珠。
他眼神明亮,神情欢快,望过来的时候满面笑意:·“师父你在干吗我可都听见了,你是不是在跟别人说我坏话你说人坏话也要讲道理,谁成天逮鸡撵狗了你就是嫉妒大黄喜欢我,愿意跟着我”语罢,那年轻人还伸手摸了摸一旁大黄狗的狗头。
那狗商宁两世也接触不少,一到夏天就不停掉毛,这段时日更是一到晌午就精神萎靡,一下午趴在- yin -凉窝里不出来·没想到这会儿在大日头下竟然精神头十足,被那人摸了一下头很高兴似的,特大声地“汪”了一声。
孔方:“……”·孔方看着那傻狗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大黄怒道:“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别啊,大黄本来就是狗,师父你这么骂根本不出气啊。
再说了,大黄哪里吃里扒外了,我不也是清福门的人吗我这一走两年的,心里面可想师父了,这专门翻了好几座山来看师父的,师父难道你就不想我吗”·孔方:“……”·想,怎么不想。
这娃五岁被送过来,前前后后跟了他十多年·这娃还长得好看嘴又甜,一走就是两年多,孔方想得天天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念叨··似乎是天气太热,对面的人伸手将衣襟扯开了些,露出雪白的里衣。
有些刺目的阳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整张面庞都带上了一层金光·他抬手挡了挡,眯着眼往商宁这边看了一眼,笑道:“师父你给我找了个小师弟吗哇,长得真可爱啊,小小的,可以抱起来玩耍。”
他一面说一面走过来,仿佛一道阳光,直直破入这- yin -凉地里,走到商宁跟前来·他弯下腰,一双凤眼笑眯眯的,眼睛下面堆起两个丰厚的小揪揪,商宁知道这是美人的标志,叫什么卧蚕。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对方,听眼前人笑着问道:“我叫江烟,江南烟雨的江烟,小师弟你叫什么名字啊”·商宁知道江烟的名字,甚至还知道他的出身,他的爱好,因为前一世,他就是死在这个人怀里。
第2章 下山(二)·“我是商宁·”他看着江烟道,“商人的商,安宁的宁·”·“商宁·”江烟念了一遍,开口似从胸腔发出,音色饱满,转合悠长,收尾干脆,短短两个字被他念出咏叹的调来,听的人心里也跟着过了一道起伏。
江烟笑道,“是个好名字·”·商宁抿抿嘴,没有说话··江烟也不甚在意,他热得狠了,伸手就将外褂扒拉下来,扔在石桌上,上身只留一件几乎汗- shi -了的里衣。
孔方见他身上的衣物几乎都- shi -透了,心里面也有些心疼·这孩子他从五岁开始带,从小带到大,虽然平常皮了一点,但心里面还是很挂记他这个老人家的,不然怎么会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来看他。
孔方这些年来不知进出过这大山多少回,最是知道这山路有多难走,坐个牛车都要走一天多呢,这小子一路过来肯定累坏了··他这心里一疼,就想开口叫江烟坐到自己这位置上来。
结果他嘴还没张,就见江烟一个转身,两腿一松,身子一坠,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的“吱呀”声过后,整个人就撞到这- yin -凉地下唯一的一把摇椅上了··孔方:“……”·孔方两眼含泪,心头滴血:“混账你就不能轻一点那可是这全门派上下唯一一把摇椅啊”·商宁:“……”·江烟刚坐下来的时候势头有点猛,整个身子往这硬实的摇椅上一撞,磕得他现在脑壳都有点发懵。
他在眼前白星乱飞之时听到孔方这字字泣血的一句话,整个身子往摇椅上一倚,贵妇人似的挥挥手打发道:“这话从我五岁到这里开始你就在念叨,这都念叨多少年了这张摇椅都十多年没换了,本来的黄皮都给掉成白皮了,你咋还逮着它不放呢我看了都替它心疼,这人上岁数了还可以被养老享福呢,这摇椅你就非要让它寿终正寝给它个年轻人分担一下它的负担也行啊。”
“东西又没坏怎么就不能用了你没回来的时候都没人坐这玩意儿,还搞两张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闲啊·”孔方气哼哼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呢我们门派都这么穷了你还老想着花钱再说了,摇椅这种东西,一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躺在摇椅上懒懒地一挥手:“这钱我出了。”
孔方张了张嘴:“怎么能够呢你说是不是两张摇椅多好,平常你躺一张,你师弟躺一张,你们两个躺在摇椅上在树荫底下睡觉·哎呦想一想,就跟两个奶娃子还在摇篮里睡觉一样,还要人晃一晃呢。”
商宁:“……”·江烟:“……”·这小子这回竟然没呛声,孔方多么了解他,心里有些不放心,道:“小烟儿啊,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反悔啦”·商宁抬头去看他躺在摇椅上的师兄。
江烟:“……”·他刚在山下走了一路,刚上来的时候趁着那股精神气儿还说了不少话·现在一躺下才发现自己是口里干,肚里饿,躺了一会儿眼睛都要合上了。
现在听到师父喊他小名,他的内心也毫无波动,仿佛行将就木一般躺在摇椅上,气若游丝道:“渴,饿·”·孔方站起来道:“怎么不早说”·江烟:“懒。”
孔方:“……”·孔方骂骂咧咧进了厨房,心里十分恨铁不成钢··他进厨房捣鼓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水,一只西瓜,然后又折回去端了一盆紫红的葡萄出来。
孔方道:“我们吃完早饭没多久,离晌午还有段时间呢·你先吃这些东西垫垫肚子,今天早点吃午饭·”·江烟两颗淡褐色的眼珠往桌面上一转,当下就不乐意起来:“你怎么又拿葡萄,葡萄吃起来好麻烦,还要剥皮,还要吐籽。”
孔方手上还拿了把切西瓜的刀,闻言怒道:“懒死你算了本来以为你出去历练了两年,怎么也该勤快一点儿了,没想到还这么懒你这两年可怎么活下来的”语罢,他手起刀落,那浑圆的绿色大西瓜“咔擦”一声,干脆利落地被劈成了两半,红色的西瓜汁流了半桌子。
江烟不为所动:“住客栈的时候房间又不要我打扫,吃东西的时候又不要我做菜,衣服更不用我洗,那吃起来麻烦的就不点,我要想活着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啊·”·商宁的眼神动了动。
孔方把一半西瓜切开,切成许多个尖角状·他边切边道:“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一天到晚,啥心也不- cao -,可不就活得容易嘛”他说着说着,心里面却也叹了口气,觉得孩子活得容易也是好事。
一生顺遂,被人宠着是多么难得,总比半途突逢变故遭难要强得多,他也该高兴才是·想到这里,孔方就停了说教,转而问道:“这另一半给你拿勺子”·江烟闻言高兴地笑道:“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孔方见他两只凤眼弯的跟豆角似的,眼睛下面还鼓起来厚厚的两个小包,就也忍不住跟着笑:“行了,就会拍马屁。
我进屋给你拿勺子去·”·江烟从摇椅上坐起来,见师父的背影都晃进厨房里去了,连忙喊道:“师父,记得洗勺子啊”·孔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知道了,正给你洗着呢小兔崽子,就会穷讲究吃完了洗不算,吃之前还要再洗一遍”·正在剥葡萄的商宁手一顿。
江烟才不管他师父说什么,他看桌子上有一碗水,抓起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倒了一些在手上,自己搓了两遍,再把杯子里的水全倒在手上又冲了一遍·干完这些,他才抱住那沉甸甸的另一半大西瓜,两腿一叉,坐在摇椅上擎等着他师父拿勺过来挖着吃。
他如今已经十七岁,这副模样还跟个孩童似的,带着一点稚气·这一看就是没有经过什么苦难的人,也不知道那所说的两年历练到底是在哪里历练··商宁垂下了眼。
师父给江烟拿勺过来的时候,他余光瞥见他小师弟站起身往屋里走·他随口问了一句:“商宁你去哪儿啊”·商宁答道:“我去洗个手。”
江烟一心都扑在挖西瓜中间最红的那一块儿上,随口应道:“那你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西瓜·”·商宁一顿,“嗯”了一声··江烟顺着西瓜最中间那一块挖了个通道出来就不吃了,这西瓜很甜,特好吃,但是其他地方都有西瓜籽了。
他略微权衡了一下口腹之欲和吐籽的麻烦哪个更重要,最后还是懒得吐,索- xing -就不吃了,抱着半个大西瓜躺在摇椅上看着盆里的那串葡萄发呆··盆里的葡萄是紫红色的,颗颗饱满,被师父细心地用剪刀剪成一小丛一小丛,每一颗都洗的干干净净,挂着晶莹的水珠,在这盆里个挨个,好像一个个挤在一起的小胖娃娃。
这可都是师父的心意啊,江烟有些纠结要不要吃·最后还是懒惰胜出,他躺在摇椅里,在心里想象他已经把这些葡萄全吃光了··江烟正想着呢,就见一颗被扒了成熟紫衣露出青涩的内在的葡萄被递到他面前。
抓着那被迫脱衣的葡萄的是一只细长的手,手背上还淌着小块的水痕·江烟一愣,顺着那手看过去,就见他师弟站在旁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他,轻声道:“给你吃。”
江烟实在没好意思把心里面那句“剥皮也没用啊,反正还是要吐籽”给说出来,人家皮都给自己剥了,自己再不吃实在说不过去·因此他一张嘴,红红的舌尖一伸,就将那脱了衣服羞哒哒的小葡萄给拐到了自己的嘴里。
江烟舌头灵活地动了两下,就将果仁里面的两粒小籽儿给抿出来送到唇边·他正要抬手去接葡萄籽,就见方才那只手又伸过来,掌心窝出一个弧度,似乎等着他吐籽。
江烟虽然从小被宠到大,懒得没边儿,但绝不是不懂事·他长这么大,接过他嘴里吐出来东西的人统共只有三个·一个是他爹,一个是带他长大的奶娘,还有一个是他师父,连他娘都没这么对待过他。
江烟知道,这三人之所以不嫌弃他口水,愿意接他吐的东西,是因为他们喜欢他,愿意宠着他,而别人都是没有这样做的必要的·这才见面的小师弟给他剥个葡萄皮儿他就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还敢让对方接他嘴里的葡萄籽儿·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所以江烟看着商宁伸过来的手,连忙摆手,他正要拒绝,结果一张口,那本就在嘴边上悬着的两个小籽儿就顺势骨碌碌地滚下来,正正落在了商宁窝起的手心里。
江烟:“……”·第3章 下山(三)·商宁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收回手,转头又剥了一颗葡萄递到江烟的嘴边··江烟看了一眼那颗被扒光的葡萄,想着自己连葡萄籽都吐到人家手上了,好像完全没有必要再纠结是否要接受对方喂他这件事。
于是江烟心安理得地一张嘴,愉快地接受了一颗又一颗递到他嘴边来的果肉··不得不说,他这个小师弟喂他,接籽,剥皮一气呵成,刚刚好掐住他的点,不快不慢,令他吃的吐的都十分顺畅。
·江烟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商宁年纪还小,面容稚嫩,却能隐隐看出日后一点剑眉星目的雏形·他又这么细心体贴,若是再是个专一之人,将来长大后该是这天下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君。
江烟一边想着一边叹了叹气,然后继续躺在摇椅上接受对方的投喂··孔方在厨房忙活了半天,又是杀鸡拔毛又是割肉翻炒·最后想一想发现做了这么多大荤,这会儿还差道爽口菜。
他正出门准备摘把小白菜,结果一进院子就见自家那个徒儿王孙贵胄一样躺在摇椅上,要一旁的商宁给他剥葡萄不算,还给他接吐的籽·个小兔崽子,就会享受都把商宁当成小仆人了,真是胆大包天孔方气得要上前阻止,就见一直站着的商宁忽然弯腰,然后伸手摸了一下躺在椅子上的他师兄的嘴角。
江烟睁大了眼睛,商宁却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孔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上前一步打断道:“你们干嘛呢”他说着又转头对向江烟:“你个小兔崽子,平常被人伺候惯了,现在就会使唤商宁也不看看人家比你小了那么多,你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伺候你”·江烟还没说话,一旁的商宁倒是先开了口:“大伯别怪师兄,我看师兄好像很想吃葡萄,刚好我也没什么事做,就给师兄剥了。
师兄吃的也蛮高兴,刚才就吃急了不小心漏嘴,我就给他擦了擦·”·孔方瞪向自家徒儿··江烟双手抱着大西瓜,两条腿一前一后叠着,坐着仰头睁着眼睛看他,天生有些翘起的嘴角上还沾了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孔方见他这副无辜的模样,真是再大的火气都发不出来了·他想一想也是,在他看来,商宁父母双亡,刚过头七,自己还身中寒毒,一条腿差点就保不住·这时候别说使唤,他连一点重话都不敢说。
可是江烟不一样啊,他上山的时候商宁父母头七已过,灵堂白纱都已撤下,他什么也不知道·在他这徒儿的眼里,商宁就是个可亲的小师弟,两个人亲近一下也无妨。
况且商宁看起来似乎很乐意伺候这小子,前些天一直面无表情的,似乎已是心灰意冷·今天倒是难得主动亲近人,还笑了一下·孔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家徒儿的脸,再摸摸自己的老橘皮,不得不怀疑起来,是不是小孩子喜欢人真的都看脸不然为什么商宁第一次见他徒儿,就比对和他处了好几天的自己亲近多了呢·江烟本来以为师父又要训自己一顿,没想到对方转眼就陷入了沉思。
他一挑眉,试探道:“师父”·孔方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咳了一声正想掩饰,转眼就看见江烟手里抱着的活似被老鼠打了地洞的西瓜。
他一瞬间心头滴血,怒从胸中起,道:“你这小兔崽子,又糟践东西我这瓜这么好,绿皮红壤,甜的找不着北,你就又只吃中间这一点,旁边都给你浪费了”·江烟无所畏惧,他往摇椅上一靠,道:“旁边都是籽了,吐得麻烦。”
孔方:“懒死你得了”·江烟摆摆手:“师父你出来是要摘菜吗你快去吧,不然等会儿太阳升到头顶上,菜都要蔫了。
你中午肯定是要做好吃的吧,招待我怎么能马虎呢”·孔方:“……”他还真是这样想的··孔方嘴硬:“谁要招待你,我这都是做给你师弟吃的。
你师弟这么瘦,怎么能不好好补一补·”·江烟并不在意:“那我就蹭饭好啦反正师父不能马虎的,我也能蹭口好吃的·”·孔方气得转身就走:“你这个徒弟我不喜欢了”两条腿迈得虎虎生风。
江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师父不喜欢我没关系啊,反正我都会一直喜欢师父的·”·孔方背对着后面的人,听了这话到底没忍住,原本气哼哼的老脸上一下就笑出片褶子来。
他在心里摇头叹息,罢了罢了,不就是个西瓜嘛··看着远去的师父走路的步伐明显慢下来,江烟冲着商宁一笑·他偷偷对他这个师弟道:“师父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平常练功,要是累着了偷懒,多说两句好的,师父就不生你的气了·”·商宁不置可否,他看着江烟怀里的西瓜道:“真的不吃了吗”·江烟有些苦恼:“吃吧,这么多籽。
不吃吧,也是师父的心意,而且还怪甜的·”·商宁道:“我把籽给你挑出来·”·江烟有些震惊,连忙推脱:“这挺麻烦吧·”·商宁抿嘴:“中间这一层籽少一些,不是很费功夫。”
江烟道:“也行,能吃多少吃多少吧,这样师父心也少疼一点·”·商宁笑了一下:“嗯·”·入夜,烛火跳动·江烟看着那短的还没两根指头宽,都要凹进烛台的蜡烛,嘴角抽了抽:“师父,这么短了还用啊老鼠都不偷吃了。”
孔方道:“我这蜡烛是好蜡烛,没烟也不咋滴油的,还亮堂·怎么就不能用完了”·江烟道:“能,能·”·孔方道:“坐你阿堵叔床上去,我跟你说说话。”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有些不大乐意,烛火下屋里暗,这床铺也看不清干不干净·不过他也没办法,这屋子里除了床和放烛台的桌子,别的啥也没了。
他不坐床上也没别的地儿可坐··江烟坐好后,孔方便开始同他说话,说的还是他小师弟的事··江烟这才知道商宁原来是他小师叔的孩子·他清楚事情始末后顿时有些内疚,师叔师婶都已故去,商宁腿上也中了寒冰掌。
小师弟命苦,他白天还那样使唤他,确实是自己不对··孔方见对面的人垂下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宽慰道:“不知者无罪,况且白天你也没做什么·你这小子我不还不知道吗,你这么懒,懒得连人都不会使唤。
我看肯定是你小师弟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喂你的,只是谁知道你脸皮这么厚,竟然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江烟不同意:“什么叫我脸皮厚,我小师弟都剥好了送到我嘴边了,我还能不吃吗专门为我剥的,我还能拂了我小师弟的面子不成。”
“还专门为你剥的,就不能人家自己想吃啊·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脸大的人·”孔方笑骂道,“不过我看商宁是挺喜欢你的,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一句才答一句的。
见了你这面上才有了点笑意,还主动跟你说了话·”·“那我可得多在我小师弟面前转悠转悠,让他多笑笑·我看他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呢,却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江烟说到这转念一想,又叹了口气,“不过这也怨不得他,至亲突然双亡,任谁都有点……这究竟怎么回事啊,我师叔怎么就突然被人追杀了呢师弟身上的伤是不是很严重”·孔方道:“你阿堵叔今早就出去打探这件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不过你师弟身上的伤倒也还行,他中的寒冰掌,这要是打在后心窝上,可就没几年好活了·幸好只是打在腿上,现在我用内力给他日日滋养,这腿还能保住·我现在就琢磨着给他找部阳- xing -功法,让商宁练练,跟他的腿上的寒毒抗衡,这腿日后能不能保住,就看他自个儿的造化了。”
江烟听得心里挺不是滋味儿,他叹道:“这么说小师弟就得一直这么辛苦地和这什么破寒毒较劲儿吗要真这么做活得多累啊·这寒冰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我之前也算在江湖上闯了两年,听过的见闻也不少,怎么这个就没听过就没有别的办法能一次解决吗”·孔方道:“你当然没听过,因为这是我现取的名字。”
江烟:“……”·孔方叹道:“商宁中的这一掌十分- yin -毒,对方练的应当是- yin -- xing -内功,功力还不小,这一掌过来可谓用了全力。
商宁又还小,只是因为拍的位置不是大- xue -,所以受害才显得没有那么严重,只是这条腿就造了难·能一次解决的法子说有也有,但就是太不靠谱了·”·江烟道:“什么”·孔方道:“传说大梁东北边境有一处断崖,崖上长着回阳草。
这草药- xing -霸道,回阳救逆之效极其显著,一般人消受不起,但对你师弟这身中寒毒的人来说应当是一剂良药·只是传说终归是传说,就算到时真要去找,现下也要将阳- xing -内功传授好。”
江烟点头··孔方看他一眼,道:“好在你师弟伤势真算不得严重,再不济也就是没有了一条腿,- xing -命应当是无忧的·”·江烟却不同意:“商宁还这么小呢,将来的日子这么长,要是真的失了一条腿,这世上许多风光都不能得见,我想一想就替他难过。”
孔方道:“行了,你也别瞎- cao -心了,自己都顾不过来呢·我明天把屋里的阳- xing -内功都翻出来看看,能练的就让你师弟练了,争取让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你啊,现在还是睡去吧·”·第4章 下山(四)·门外是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漆黑的天幕上缀着一道璀璨的星河,点点星光破开些许浓厚的夜色··江烟提着盏小灯给他师父带上了门,就往隔壁商宁睡的屋子走去。
那原本是他睡了十年的地方,没想到如今回来,还要跟他师弟共挤一塌··没办法,门派太穷,连多的一间房间都没有,而师父的鼾声又太大··江烟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走到窗户旁,正看见薄薄的窗纸里透出一点微弱的暖光。
商宁为他留了门··江烟想到这里,就不禁为这孩子的细心体贴所感叹·他提着小灯轻轻推门进门,转过头就见榻上拱起小小的一团·昏暗的烛光里,商宁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他冲着商宁笑了一下,问了一声:“还没睡吗”便吹灭手中的小灯,将其挂在门旁,然后就从暗淡的光线中走到床前明亮的烛火下··商宁的眼睛追随着他,听到问话便“嗯”了一声。
江烟又是一笑·他方才跟师父谈话前已经先行洗漱过,现下就直接走到床尾开始解衣襟·烛火将他的侧脸晕染得十分温柔,浓密的睫毛低垂,他似乎正一心一意地解着扣子。
商宁正看着,就听见对面的人忽然来了一句:“那小师弟是在等我吗”·江烟已经脱下外褂正转过头来看着他笑,听到这话,商宁像被烫着了似的眨了眨眼睛,低低地又“嗯”了一声。
江烟利索地三两下蹬掉裤子,然后跐溜一下爬上床来,笑道:“哇,小师弟好贴心啊,还专门等我·怎么办,师兄好高兴,好喜欢你呀·”·商宁翻过身去,脸上火烧火燎,偏偏身后那人还在笑:“小师弟害羞了吗哇,感觉小师弟更可爱了怎么办”·商宁握紧了放在胸前的手,他前世也同这位师兄相处过几天,怎么没发现对方如此……如此聒噪。
商宁想了半天才得来这一个形容,想完又觉得自己对这人实在太宽容了些,当下便不由得有些恼怒道:“睡觉”·“好好好·”江烟见他小师弟有些恼羞成怒,便也没有点破。
他见商宁躺在被子里,肩膀处却没有扎紧,就跪起身,俯身过去把对方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散开的头发垂下来,有一缕正落在底下躺着的人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蹭的对方痒痒的。
商宁伸手想去抓住这作乱的头发,身后的人正好后退,于是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感受到发丝的溜走··商宁正要转身,摇晃的烛火就陡然熄灭,房间里瞬间一片黑暗,身旁传来江烟躺下来的窸窣的响动。
“好梦·”他听见对方在耳旁这样说··好梦,商宁在心中默默回道·他整个人忽然感到一片宁静,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虫叫声轻轻闭上了眼睛。
然而好梦并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冷,好冷··商宁站在一片没腰的湖里,周围是灰暗的缭绕的水雾·他踉踉跄跄地前行,毫无方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举目四望,看见湖岸上站着一个穿粉红衣裙的妇人,容貌娇美,正温柔地看着他··“娘,娘”商宁像找到主心骨似的,他在湖水中艰难地跋涉,想要走到他娘的身边去。
然而他走了许久,只看见自己离岸边的距离仍然那么遥远··商宁很绝望,湖水渐渐升上来,渐渐没过他的头顶·他在水中挣扎着起起伏伏,高声喊道:“娘,救我啊”·然而那妇人却始终站在岸边温柔地注视着他。
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腿,叫他连挣扎也无能为力·商宁至此终于放弃,在意识朦胧间,整个人渐渐沉入了湖底··画面一转··商宁栽倒在断崖上寻找回阳草。
他为了这传说中能够救治他的神草,孤身一人自大梁的西南面走到东北边境·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练功来抵御体内的寒毒·到了后来,他连练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日夜饱受着如堕冰窖的痛苦,连这断崖都是手脚并用爬上来的。
他蓬头垢面,衣衫破烂,趴在泥地里,几乎毫无体面可言··回阳草,回阳草,商宁趴在地上寻找,然而哪里都没有回阳草·他终于没有了力气,躺在冰凉的土地上,脸上是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
商宁手脚冷到麻木,几乎无法动弹,只能意识模糊地看着自己死去··他只想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活着这么难··闭上眼的前一刻,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叹息:“这还是个孩子,带他走吧。”
醒来的时候,商宁被包裹在温暖柔软的被子中,被子上绣着牡丹枝叶,头顶是雕花的承尘·他全身干干净净,连肮脏到打结的乱发都被一一梳理开·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穿着白衣,身上有一点淡淡的香气。
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如同天籁··商宁恍惚地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你不会死的。”
“你不会死的·”·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一道好似水中月镜中花,朦朦胧胧地在天边回响·另一道却近在耳边,如平地起惊雷,直叫他立时睁开了眼。
商宁醒来时被包裹在陈旧简陋的被子中,头顶是坑坑洼洼的墙面·他靠在一个人怀里,那人一身雪白的里衣被烛火映成暖黄·见他睁开眼,那人摩挲了一下他的头发,道:“醒了”声音清朗悦耳,跟梦中一模一样。
商宁甩了甩头,正要张口,一股眼泪却先行落了下来··光线暗淡,江烟眼神倒好使,一下就看见了他小师弟脸上的泪痕·他生平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更何况这还是个孩子。
因此江烟连忙伸手一抱,将他小师弟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商宁将头埋在这少年人略有些单薄的胸膛里,感受着脑后安慰似的轻拍·他自重生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终于爆发开来,眼泪像决堤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
是他不够好吗,不值得被爱吗为什么他娘能够毫不犹豫地抛弃他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为什么要让他遭受寒毒,让他日夜痛苦煎熬,到最后人不人鬼不鬼连一点做人的体面都没有了为什么他辛苦找了那么久的回阳草,能够救他命的东西却被别人提前拿走·他只想活着啊·江烟感觉到自己的前襟- shi -了一片,怀里的人还在轻轻的颤抖。
他一边摸着商宁的后脑勺,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对方方才的梦话·他小师弟先是喊娘,让他娘救他,后来又问自己会不会死·江烟一想到这里就止不住地心疼,他年纪也不大,没有多少哄孩子的经验,只能笨嘴拙舌地安慰道:“哭吧哭吧,想哭就哭。
师婶,师婶应该也是有苦衷的,她可能生- xing -柔弱,没有负担你的将来的勇气,但心里肯定还是爱你的·再说了,你还有我和师父呢,我们不会抛下你的·”·不,大伯最后还是抛下了我。
商宁埋在江烟的怀里无声地流泪·前一世大伯解散了门派,把生病的他赶下山去,让他孤身一人去找师兄·而师兄……·商宁握紧了江烟腰侧的里衣,前一世的这时候,他病得厉害,没有怎么见过江烟。
后来临死之前,他被江烟捡了去·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苦苦寻找的回阳草早在半年前就被对方摘走,还是为了搭救另一个人的- xing -命·江烟一边让人快马加鞭去寻找那户人家的下落,一边悉心地照料他,直到他死去。
眼看怀里的小师弟毫无动静,江烟心里有些受打击,他继续搜肠刮肚寻找安慰的话,道:“你不会死的,师父说了,你- xing -命无忧·师父还说他会教你阳- xing -内功,让你这条腿都安安稳稳的。
就算,就算你这条腿保不住,我以后也一定会照顾你的·我家有钱,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江南小桥流水,看塞北大漠孤烟·”·商宁心里一动,他抬起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江烟摸摸他的头发,见他虽然眼睛红肿,但到底没哭了,这才松了口气笑道:“那些事都过去了,你就别想了,想来想去的多累啊,还不如盘算盘算明天吃什么·我每天只要一想到明天还有那么多好吃的等着我,我就睡得特别快。”
商宁笑了一下,应道:“嗯·”·江烟又跟他小师弟说了一会儿话,两人就准备继续睡觉·商宁从江烟怀里爬起来,这才感到自己腿上重了一些。
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左腿上缠了一圈衣服,他仔细辨认,发现这是他师兄的外褂··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见他小师弟盯着腿上的布发呆,就解释道:“半夜你不是做噩梦了吗我摸你腿上特别冰,全身还发抖。
我想你可能寒毒发作了,这山里面夜间也凉,我就把我的褂子给你缠腿上了·”·商宁看着他··江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他正把两人原本各自盖着的两床被子叠在一起,抖了抖,然后两边扎紧。
做完这些后,他就招呼商宁躺进去··商宁迟疑道:“我们两个人睡一床吗”·江烟道:“对,我抱着你睡,这样你就不冷了。”
说完,他又催着商宁进被窝··商宁躺下后,江烟就吹熄了烛火·黑暗中,商宁只感觉自床尾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将被子掀开,一个温暖的身躯就闯进来。
江烟进了被窝后一把抱住商宁,反手将身后的被褥一拽,就将被子的边缘给扎紧了··“快睡吧·”江烟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和商宁都躺的更舒服一些,道,“好梦。”
商宁在黑暗中抿了抿唇:“好梦·”·翌日早上··孔方一把推开他徒儿的房门,就见榻上拱起一个大包,被子七歪八扭,他徒儿几乎全身都压在商宁身上。
孔方见此情形不由怒道:“怎么还在睡太阳都照屁股了还不起来”·商宁从被子里面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来·他昨晚噩梦醒后再入睡,睡得十分沉,倘若算上前世,这几乎是他五年多来睡得最好的一觉。
只是江烟似乎昨晚被他折腾得有些累,到现在一直都没醒··想到这里,商宁心里有些内疚·只是眼下大伯都闯进门来了,商宁担心他发怒,而且从窗外的太阳来看确实时辰不早,他只能先推了推江烟:“醒醒,该起床了。”
江烟长眉一皱,似乎嫌他师弟吵了·他翻了个身,眼也不睁,一只手把对方一抱,另一只手把被子一拉,直接把他小师弟给埋在了被子下面··商宁:“……”·孔方大怒,伸手直接把被子一掀,对着那露出来的两个屁股蛋子就是“啪啪”两声。
·第5章 下山(五)·江烟被自家师父从床上撕起来的时候两眼都是放空的··他准备穿衣服,于是麻木地伸手摸了把床尾,却只摸到一条裤子·他混沌的大脑想了想,才想起自己把外褂缠小师弟腿上了。
继而江烟又想起自己早上好像随手把小师弟埋被子里了,他一回头,就见商宁从被子里爬出来,顶着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刚好对上他的视线··江烟:“……”·江烟转头道:“师父,我两年前的衣服还在吗”他的外褂已经被缠的皱皱巴巴,肯定是不能再穿了。
包袱里都是之前换下的衣服,还没洗也不能穿·师父虽然凶,但可疼自己了,自己以前的衣服肯定舍不得扔··果不然,孔方看他一眼,就转身出门去了,等回来的时候,手上就多了一套衣服。
江烟接过来一看,就是他两年前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江烟三两下就换上,他如今刚过半大小子的岁数,个头比之两年前要拔高了不少·这旧衣服一上身,袖口裤腿处都短了一截。
江烟也不甚在意,他穿好后边洗漱边看向自家师父,见他手上多了一本破旧发黄的书,想着可能是方才拿在衣服下面,这会儿才露出来的,便问道:“这是给小师弟的功法吗”·孔方道:“是的。”
江烟道:“是什么功法”·孔方道:“无敌纯阳功·”·江烟:“……好难听的名字·”·穿好衣服正从床上下来的商宁:“……”·孔方这下不乐意了,他道:“哪里难听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是我这里唯一一部阳- xing -功法,而且你看这名字取的多好,纯阳,一听就是十分阳刚,十分阳气,还无敌呢”·江烟:“……好好好,你说的都对。”
他捯饬好自己,一眼就看见他小师弟顶着个鸟窝头看着他们,当下先把商宁拉到自己跟前来,让他洗漱,自己则给对方梳头发。他边梳边道:“那小师弟今日就开始练吗”·孔方道:“今天练不成了,这功法一开始得从太阳初升开始练起,你俩太阳这都照屁股了才爬起来。”
江烟:“……这功法要求这么严苛吗”他又粗粗给商宁梳了两把头发,拿一旁的小绳松松一扎,就满意地收手·他转身对着自家师父道:“这功法我看看。”
孔方将手里的书递过去,江烟接过来信手一翻,就发现这书前面一小部分的纸张同后面的不一样·书前面的纸张看起来要更新一些,字体也明显更清秀·他抬头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孔方嘿嘿笑了一下,摸着后脑勺含含混混道:“这书就这样,前面部分被人撕了,后来让人给补起来了。”
江烟道:“你这书哪儿来的”·孔方这下更不好意思了:“外面摊子上一块铜板三本,我看着怪便宜,就买回来了·”·江烟:“……”·江烟十分无奈:“你这便宜贪的,这样的书也能信吗谁知道它还有没有别的问题”·孔方道:“有,它后面也被人撕了。”
江烟:“……”·江烟低头往下翻了翻·前面开篇说这功法有九个阶段二十五式,他翻到最后,发现那一页的末尾标了一句话:第二十五式乃重中之重,若无此式,终生不得此功精髓。
江烟:“……”这最后一式在第九阶段中,而整本书就到第八阶段,余下的书脊断口整整齐齐··他正要开口说话,就见方才一直沉默的小师弟忽然转过头来,面对他两人道:“我可以练。”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看着他··商宁躲闪了一下目光,道:“师父说这是唯一一本阳- xing -内功·”他虽然垂下了眼睛,一双眼珠却从眼角偷偷注视着江烟,不出他所料,听到他这句话,对面的人脸上果然闪过了一丝难受和动摇。
商宁的心底对能够学这门内功一下就多了不少底气·这倒不是他有多么信任孔方的眼光,而是因为商宁前世练的就是这个无敌纯阳功·他自己十分清楚这个功法确实是有效果的,每次寒毒发作时只要运一遍功法就能减轻不少痛苦。
只是他年纪轻轻,练了几年到底比不上那- yin -毒的一掌几十年的功力,无法将其化解·而那寒冰掌又刚好拍在他后心窝上,商宁只能眼睁睁看着寒毒蚕食了自己的全身经脉。
孔方听见商宁这么说,连忙附和道:“对啊,这是我手头唯一一本阳- xing -内功了·你师弟这情况,练功宜早不宜晚·再说了,这功法我看过,虽然前面是补的,但看着没什么问题。
而且这又不是什么不圆满就走火入魔的邪功,就算没有最后一式,其他的平常练练对你师弟这身体也有好处·”·江烟听到这,觉得他师父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心里动摇不少,就再次仔细翻看起这无敌纯阳功前面补上的部分。
虽然江烟对阳- xing -内功不是很了解,但他发现这一部分内容与自己所知的武学普遍论调并无悖论,基本符合,这就让他放心不少··江烟自身练的内功按类分属“中庸派”。
其实世人习武,练内功时大多都走的这一派,因为人体- yin -阳调和平衡,即使偶有差池,也并不需要特意补- yin -或补阳·那些剑走偏锋练了- yin -- xing -或者阳- xing -内功的人,虽然练武十分迅速,但在- xing -情、行为等方面都比寻常武者要出格不少。
不过他小师弟情况特殊,不可一概而论·江烟思及此,又想到他师父和小师弟都这样说了,心里面的懈怠一上来,也懒得再去费口舌,当即就点头道:“那从明日起就开始练吧。”
商宁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江烟也跟着笑:“让你练功这么开心啊,我跟你说,练功可苦着呢·”·孔方笑道:“你还以为商宁跟你似的那么懒。”
他说罢又转向商宁道:“一会儿我们先带你站桩·咱们习武的啊,入门先站三年桩,这是基本功,可要好好练,知道吗”·商宁点点头。
于是三人到了院子中·孔方先做了一个站桩的姿势给商宁看,商宁就也跟着做了一下·他前世虽然习武没有几年,这站桩倒是实打实站了三年多·虽然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荒废了一段时日,但这一站还是像模像样。
·江烟眼前一亮,笑道:“小师弟学得真快,这一下还挺到位·”·他边说边绕着商宁转了半圈,忽然伸手拍了对方胯侧一下··那手落下来的力度不大,拍的十分轻,商宁身形不动,但心内却早已刮过了一道海浪。
他抬头去看对方,就见他师兄看着他的下盘道:“这里再张开一些,开臀提胯,裆胯圆张,膝盖和胯要成互争之意·”·商宁将双腿分开了一些··江烟满意地点头道:“起不敢起,坐不敢坐,进不敢进,退不敢退。
下盘达到这个感觉,就算成了·”·商宁点头··江烟又转到他身后去,一只手点一点商宁的尾椎道:“尾闾下沉·”·商宁连忙照做。
那只手却并没有因为他的听话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脊柱往上,隔着衣服若即若离,最后整只手掌附在他的后腰上,晕出一片温热··商宁感到自己方才被他师兄掠过的后背的地方莫名有些发痒,那后腰上的温热也牵引住了他的大部分心神。
商宁正想将身子往前挪一挪,躲开那只作乱的手,耳边就听见他师兄道:“命门顶起来·”·商宁这一下身体快过脑子,直接将脊柱拉成了一条直线·江烟看着很满意:“坐身提臀、领颈拔背、节节拉长、通脊贯顶,小师弟做得很好。”
他说着,一双眼又瞟到商宁的后颈,道:“脖子放松·”·商宁方才心情有些紧张,身体绷住,现下听到这句话,便依言照做·他这一番折腾下来,本来前面很好的架势也难免松懈,江烟见了,就伸手抓住他的手,教他虎口圆张,双臂向前合抱。
孔方在旁早收了架势,见此情景啧啧叹道:“难得见我徒儿这么认真·”·江烟见商宁已经差不多,便收手笑道:“毕竟是我小师弟嘛,一般人我还不给他指点。”
他说着,觉得自己已经大功告成,功德圆满,这身上懒劲儿一起,就想坐到- yin -凉地里的那张摇椅上·孔方在旁早就看出他的心思,当即伸手一拦,道:“你干什么还不站桩去刚刚讲解了半天,还不给你小师弟做个好榜样”·江烟:“……”他正要开口,眼睛余光就瞥见他小师弟正看着他,一双眼眸乌沉沉的,被天上太阳照了点光亮,好像有些期待似的。
江烟忽然就找不到借口推脱,他只有认命,在商宁旁边不远处找了个空地结结实实扎了个马步··孔方很是得意,对看着他徒儿的商宁道:“看见没你师兄虽然一身懒骨,但这基本功还是可以的。
等你现在这个三线就位能站上一炷香的时间了,就可以练一练这个扎马步了·”他说到这里,一下说的高兴了,又接着道:“这马步啊,也是基本功·俗话说的好,要学打先扎马。
马步蹲的好,可壮肾腰,强筋补气·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这腰子啊,可是男人的命根·”·商宁:“……”·孔方说完,心满意足地正要离开,就被他徒儿叫住:“师父你上哪儿去啊你怎么不练呢”·孔方笑道:“我这都几十年的功力了,我练什么啊”·江烟笑眯眯道:“扎马步啊这可是您说的,马步蹲的好,可壮肾腰。
这腰子啊,可是男人的命根,您赶紧多练一练,省得老找不到师娘·”·孔方:“……”·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继续道:“再说了,您可是我们师父,你还要给我们做个好榜样呢”·孔方:“……”·第6章 下山(六)·孔方虽然心里骂着小兔崽子,到底还是留下来扎起了马步。
商宁只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他现在的身体没有习武的经验,还比较孱弱,站桩站得大腿疼,肩膀手臂酸·他站一会儿就停一下,动动肩膀,甩甩胳膊和大腿。
如此站站停停,终于熬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孔方收势时十分满意,他夸奖道:“商宁心- xing -坚韧,十分难得·刚好我看那无敌纯阳功需要长年累月刻苦坚持,你实在是再适合不过。”
商宁点点头··孔方欣慰地摸了把自己短短的胡须,转身想借此同自家徒儿好好说道说道,就见江烟迈开长腿,几步走到摇椅前躺倒,双手交叠放于腹前,在- yin -凉窝里一副十分惬意的模样。
孔方:“……”·孔方怒道:“刚练完就躺下,还不快起来”·江烟懒洋洋道:“有什么事吗”·孔方道:“洗衣服啊”·江烟:“……为什么要我洗”·孔方道:“以前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玩水了吗洗个衣服顺便玩水有啥不好。”
江烟:“……”·孔方又道:“快快快,我已经把你阿堵叔和我床上的被面都给拆了放盆里端到院子里了,你洗的时候别忘了还有你包袱里那两件衣服啊。
我等会儿要去地里帮你上清哥,马上就要割稻子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现在就走,今儿的午饭在他那吃,大概半个月后可能回来一趟·期间吃饭你俩自己解决,我在桌上放了钱,花钱可别大手大脚。
你记得还要指点你小师弟练功啊,每天要早点起来,赶着太阳初升的时候”·江烟:“……”·怎么这么突然,他一回来就要收稻子江烟对这些农活,时令之类的一窍不通,也摸不准孔方是不是真收稻子去了,他只知道他师父这要是一走就是十来天,这山上阿堵叔也不在,上清哥也不在,那过两天谁赶牛车送他出山去·眼见自家师父要转身,江烟连忙道:“你走了我咋办再过两天我咋回去”·孔方闻言有些不高兴:“这么早就走昨天说好专门来看我,结果你就是这么看的我看你这娃就是在山上呆烦了,一心想去外面玩。
哼,你根本就不想我,就是嘴甜”·江烟:“……”·他确实觉得山上不如他家那边繁华,吃没吃的,玩没玩的,还没人伺候,想着呆几天看看师父就走。
没想到被他师父一眼看破,江烟抵死不承认,嘴硬道:“那师父你一走十几天的,我想看也看不了啊·”·孔方道:“那就等着·你要是不想等,你就走。
反正牛车在你阿堵叔那儿,你要是愿意自己走出山,你就走呗·”·江烟:“……”·江烟很郁卒·他前天进山,这山道难走,头顶上还挂着个明晃晃的大太阳,晒得他额上淌汗,手脚发软,几次都想在路边上摊着不走了。
要不是半途山道上有熟悉的客栈,恐怕他还得在野外过夜·这样的赶路,江烟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只能蔫蔫地躺在摇椅上··孔方刚才凶,现下见了自家徒儿这模样,心里明白到底还是委屈了他。
他这个徒儿,从小锦衣玉食,就是在这山头上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可劲儿宠着长大·往年每年江烟回家三个月,回来这穷山沟里的时候不吵不闹,不发脾气,一句怨言也没有,还带着大包小包。
肉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小小一个人请他师父,他阿堵叔和上清哥吃好吃的··孔方一想到这,就觉得孩子大了,都已经放手到外面历练了,自然心也更野一些,能记得回来看他们就已经很不错了,他又何必这么苛刻呢。
于是孔方道:“不难过了,接下来一个月热得很,咱这山间还凉快些,你小师弟还能陪你玩·”·江烟懒懒地一挥手,示意他知道了,要他师父快走·孔方不放心地看了又看,见自家徒儿并无不满神色,这才转身下山去了。
这下这山头上就只剩下江烟和商宁两人了··江烟又躺了一会儿,看了眼院子里的日晷,发现巳时已过一半·他心里是十二分不情愿起来,但一看到商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江烟想着他还得管他小师弟呢,就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了。
商宁看着他师兄站起来,问道:“你要去哪儿”·江烟道:“应该是打水吧,先把衣服洗了,再带你去吃饭·”·商宁点点头,道:“打水能带我去吗”·江烟笑道:“当然可以了,走,我带你下山去玩。”
于是两人进屋,江烟抄起扁担,在两边各挂一个桶,就招呼他小师弟走··商宁也从墙角拿了一个小桶··江烟见了笑道:“小师弟是要帮我吗哇,小师弟为什么总是这么好啊。”
商宁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他师兄好像永远都这么热情,对于夸他这件事也不厌烦·商宁的记忆里很少听到别人的夸奖,如今天天听竟也不觉得腻,心里面还有些高兴。
他见江烟还看着他,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不回应生气·商宁抿抿嘴,提着小桶就往前面走了··江烟望见他耳朵尖上的一点薄红,心里明白他这小师弟肯定是害羞了。
他笑一笑,就跟了上去··两人走到下山台阶处时,原本一直趴在山道口树荫下的大黄见到自己喜欢的人来了,连忙吐着舌头迎上前去,围着江烟打转转·江烟腾出一只手来摸摸大黄的狗头,笑道:“大黄,我们去打水,你跟我们下去玩吗”·大黄汪汪两声,一条尾巴拼命地摇,摇出了好几道残影。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一笑,于是两人一狗一起下了山··清福门坐落的这座山不高,台阶是用石板铺成,两旁是参天的树木,绿意盎然,遮天蔽日·斑驳的阳光打下来,在石板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光点。
山间风大,头顶上时常萦绕着飒飒的枝叶晃动的声响··商宁走在江烟稍后的侧面·他远没有江烟高,这会儿即使占据了地形上的优势,平视过去也不能看到江烟的头顶,倒是正好看见对方衣领袖口上的勾边。
这套衣物是竹青色,勾边用的黑线·他还看见那肩膀靠后背处用同色稍淡一些的线纹了一枝繁复的花,裤腿上则是对应的片片的叶,整个图案随着人的走动在光亮下时隐时现。
江烟一侧头,就见他小师弟盯着他的衣服·他往自己身上一看,笑道:“这衣服是不是很好看两年前我爹找人给我做的,做工很精致,放到现在也是一片叫好声呢。
不过就是旧了点,你长大了要是不嫌弃,可以给你穿啊·”·商宁道:“这衣服肯定很贵·”·“还好吧,不是特别贵·”江烟不确定道,“我不知道我爹到底花了多少钱。
我记得我外出闯荡的时候,看见布店里面一匹布才十个铜板,比较好的可能是半吊钱吧·加上绣工,可能二三两银子”他说完又转过头来笑:“反正我家这样的衣服还挺多的,以前的衣服小了我穿不了,我也没有弟弟,你拿去穿就是了。”
二两银子,放在一个普通人家都够活小半年了,要是再过得节俭一些,活上大半年也不稀奇·然而二两银子的一件衣服在他师兄眼里还算不上特别贵,随手就可赠给别人。
商宁垂下头,没再说话··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转过一道弯,就看见了绿荫掩映后的山脚·大黄四条腿跑得快,早就在台阶的最末尾处等着他们,现下看见了他们,撒欢儿似的四处跑跳。
两人下了山,商宁道:“我们到哪里去取水·”·江烟道:“前面有村子,村口有水井,我们去那里·”他用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带着商宁过去了。
才走了几步路,商宁就看见远处一座砌起来的井壁,旁边有不少人都等着打水·男女老少都有,衣饰色彩缤纷,远远地传来一片欢声笑语·还有不少孩子不在队伍中,只在旁边的空地上玩耍。
他们走近后,前面一个男人招呼他们,对江烟高声道:“哎呦,小烟儿啊,你回来啦”·江烟也笑着高声回道:“是啊,棍叔·昨天刚回来的,今天就跑下来看您啦”·棍叔笑出一脸褶子,连声道:“你这娃娃,嘴真甜”·两人喊着话的功夫,江烟他们就走了过来。
棍叔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高兴道:“这两年没见,都长这么高了,还长得这么俊·”·江烟笑道:“多谢棍叔夸奖·”神情间泰然自若,对人群中大姑娘小媳妇们投过来的打量的目光也装作不知。
棍叔看着一旁的商宁道:“这是”·江烟笑道:“我小师弟·”·棍叔连道几声好,又说:“有空来家里吃饭啊,棍叔给你做好吃的。”
江烟笑道:“好啊,我可想棍叔的手艺了,棍叔有空也上山来玩啊·”·棍叔连连笑着点头··打完水后,两人就往回走·商宁提着沉甸甸的小桶问道:“刚才那个人是师父认识的人吗”·江烟道:“不仅仅是认识的人,师父和他们是称兄道弟的呢。”
·商宁道:“他们”·江烟道:“是啊,刚才的棍叔,还有光叔,李叔,之前还有个牙叔,和师父号称是五兄弟呢。
只是牙叔后来成亲,他们就和牙叔不怎么来往了·”·商宁很疑惑:“为什么成亲了就不来往了”·江烟想了想,道:“可能是嫉妒牙叔有媳妇吧。”
商宁:“……”·第7章 下山(七)·两人一路上山,进了院子,身后还跟着摇头摆尾的大黄··江烟放下扁担,接过商宁手里的小桶,对他道:“你去坐着吧,我烧个水,一会儿端过来给你喝。”
商宁点点头··于是江烟提着桶进厨房·他不是很会使灶台,也没有把生食弄熟的本领,但加柴添火烧个水还是没问题的·江烟洗个陶罐装水,把灶膛里的灰巴拉巴拉,就见一点火星升起来了。
他捡了个小树枝进去引燃,就把陶罐放上灶台··忙完这些后,他从门口探头往院子里一看,就见他师弟坐在- yin -凉地里看着旁边大太阳下的小白菜发呆·江烟想着等会儿他还要洗衣服,他小师弟一个人坐那儿坐那么久也怪无聊的,给他找点事做做。
他这么一想,就回屋抱了个小西瓜出来,用水洗洗,拿刀一切两半,端过一个豁口的海碗,把半个西瓜放上去,抄起一个勺子,就往他小师弟那边去了··商宁见他师兄端着西瓜和勺子朝自己走过来,还没开口,就听见江烟道:“我看你怪无聊的,不如吃西瓜吧。”
商宁:“……”·商宁默默看着他师兄把西瓜端到他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塞给他一把小勺子··江烟对自己的做法非常满意,拍拍手又回去烧水。
商宁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挖了一勺桌子上架起来的西瓜送进嘴里·很甜,凉丝丝的,很好吃··前一世他全身淤积寒毒,许多水果也因此同他无缘·现在他只是腿上中了寒毒,但西瓜- xing -寒,其实也不宜多吃。
只是他师兄粗心大意,没有想到这一层,但心还是好的··商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西瓜,看江烟进进出出,最后坐到院子里洗衣服·他往小盆里撒了些柴灰,用手搓了几把,就拿起棒槌来锤。
江烟本来认认真真锤着,结果发现一锤一个水花,用力一点还能飞起来再落回盆里,在阳光下现出七彩的光亮来·他觉得很好看,就又快速锤了好几下,水花此起彼伏,撕成薄薄的水幕,分出无数晶莹的水珠。
江烟越锤越高兴,还根据水花起落的韵律哼起了小曲··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看来大伯真没说错,他师兄确实很喜欢玩水。
江烟将原来缸中的水全都倒进清洗被面的大盆里后,就将自己担回来的两大桶水通通倒进缸里·江烟漂了几把浮起来的被面,拎起来拧干,一一晾在晾绳上,用木架子夹住。
阳光下,大片大片的被面衣物迎着山风飞的高高的,被吹得上下翻滚··江烟忙完这一切后一转身,就看见他小师弟坐在树荫里正看着他·江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日晷,此时已近午时,他想着是不是自己把小师弟饿着了,连忙走过去道:“你饿了吗走,师兄带你下去吃好吃的。”
商宁没动,他抬头看着江烟道:“我们不自己做饭吗”·江烟笑道:“师兄不会做啊·不然你以为师父为什么留钱,都是让我们出去吃的啊。
菜肉家里都有的,根本不用买·”·商宁道:“那我做给你吃·”·江烟睁大眼:“你还会做饭啊”·商宁点点头。
江烟喃喃道:“哇,小师弟你什么都会,这么厉害,师兄我很羞愧·”·商宁两只手交互握紧了一些:“没有,只是会做饭而已,没有做得很好。”
他从前一个人过活,寻找回阳草的路上也不是一直都能遇见食肆的,尤其是在荒郊野岭时只能自己就地取材·他以前只想活着,因此吃进嘴里的只要是熟的就好,并不讲求味道。
想到这里,商宁有些后悔自己提出的意见·他很多香料不认得,刀工也一般般,做出来的菜可能既不好看也不好吃·像他师兄这样一件衣服就要二两银子的人,美味佳肴恐怕也见得不少,应该看不上他做的菜。
即使他师兄面上不会嘲笑他,心里可能也会觉得不如下山去吃··他正想张口收回自己的话,就见江烟兴致勃勃道:“这有什么,我连做都不会做呢·我们可以一起做啊,我学一学,你练一练。
时间还早呢,也不急着吃,多做几个,总有能吃的吧·要是有做的不好的,我们就偷偷倒掉,反正师父不在,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俩不说,谁也不知道·”说完,江烟还冲着商宁眨了眨眼睛。
溜达着过来准备蹭饭的大黄看见这一幕,应景地“汪”了一声··江烟乐了:“你看,大黄都赞同我的话,你还不赶快同意·”·商宁笑了一下,道:“好。”
于是两人一狗进了厨房·江烟四处搜罗菜品,把他能找到的肉和菜都搬出来堆在灶台上,等着商宁挑选·他看着一些还新鲜水嫩的菜,道:“师父是不是想到我们也有可能自己做饭啊,竟然还留了这些青菜。
平常他总说这个赶紧吃,不然要坏,那个赶紧吃,不然就不新鲜了·没想到竟然厨房里面还留了这么些·”·商宁道:“兴许是走得太匆忙了,没顾上。”
他看着砧板上的肉菜,斟酌道:“我给师兄做个肉汤吧·”他从前经常在野外过夜,就会准备一口小锅,能够取得的食材就直接一锅煮汤·商宁第一次给江烟做饭,自然就想展示自己最熟练的手艺。
江烟完全不在意:“你想弄啥就弄啥吧,不用管我,我这个人很好养活的·”·商宁抿了抿嘴··江烟道:“如果做肉汤,需要什么菜呢我把要用的都留下来,不用的放回去,免得占你的位置。”
商宁看了看,留下一个大冬瓜和两个鸡蛋,其余的都让江烟放回去,然后他又进院子摘了几颗小白菜放回砧板上·江烟回来的时候看见了,有些惊喜道:“还做小白菜啊。”
商宁点点头,道:“你喜欢吃·”·他的语气很肯定,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江烟有些不好意思,他这个人是比较麻烦,爱吃的都是些叶子菜,师父说这种菜摘得费时费力,不会每天都给他做。
他自己也是真不挑,从不强求,有啥吃啥,只是没想到他小师弟倒是注意到了··江烟道:“如果小师弟觉得麻烦,其实没必要做啦·我真不挑,什么都吃的。”
商宁道:“不麻烦·”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不好的发黄的菜叶都摘去,把一颗小白菜一片片剥离开来··江烟看着他师弟的动作·商宁的手因着年岁并不大,却能看出比例很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而且他的手指十分灵活,动起来时,手背上连接的筋络起伏,三两下就把这好几把小白菜摘得干干净净·这其中商宁拿菜的手势,剥离叶片的动作都令人看得十分享受。
江烟叹道:“师弟,你可真是前途无量啊·”这样的手,也是一种神器·还是那句话,他小师弟长大了不知道是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君··商宁听不懂江烟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师兄是在夸奖他,觉得他日后的厨艺肯定能够更精进。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只是默默把摘好的菜码在盆里,准备拿去洗·但江烟比他更快一步,先行抢过盆来,笑眯眯道:“洗菜就交给我,你身上还有寒毒呢,能少沾凉水就少沾凉水。”
他说着,就把肉,冬瓜都装进盆里,砧板上只留两个光溜溜的鸡蛋·自己把盆往怀里一抱,就出门去了··商宁在厨房里找香料,这灶台上有盐,醋和油,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
他师兄看来是真没做过饭,一些常见的调味料都不大清楚,也没给他拿过来·商宁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从犄角旮旯里拎来了葱姜蒜,顺手就在砧板上切好了备用··过了好一会儿,江烟才进来。
他皱着眉头道:“空手摸肉的感觉怪怪的·”他把盆里的肉块搁到砧板上,又把放了小白菜和冬瓜的盆端上来·那胖冬瓜躺在中间,周围围了一圈菜叶子,江烟笑道:“你看这冬瓜多可爱啊,胖乎乎的,穿着个绿裙子。
这周围的菜叶子就是她的裙摆,散了一圈·就跟跳舞似的,一转,这裙子就飞起来了·”·商宁见过一两回跳舞,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样,便不由得笑道:“嗯。”
江烟见他笑,自己也高兴·他把盆里的菜抖了抖水才拿出来放在砧板上,郑重道:“后面的都靠你了,小师弟,我就等着吃了·”然后整个人一屁股坐在厨房里唯一一个小凳子上,一只手托着下巴撑住膝盖,就这么看着商宁。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于是商宁一个人切菜,腌肉,引火,下锅,翻炒,加水·江烟就坐在一旁看着他,连个火都不帮忙看的··商宁看他那样子还十分无辜,一心只盯着自己的手和锅,就知道他不是有意不帮忙,而是完全没有意识。
商宁盖上锅盖烧汤的时候,心里就忍不住叹息·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样,有的人总是坐享其成,有的人则是勤勤恳恳让别人坐享其成·而他师兄跟前者最大的区别可能就是,前者通常招人厌烦,而他师兄,总是让别人愿意为他勤勤恳恳。
最起码商宁自己就并不讨厌江烟一点儿忙都不帮,甚至还很有些愿意为他包揽这些·他想大伯的想法估计和他一样,不然为什么师兄来这山头这么多年,还是连一点菜都不会做呢。
商宁在等汤烧好的期间准备淘米做饭,江烟连忙站起来接过去认认真真地捡着·他捡完倒上水往另一个灶上一放,连火都不知道引就坐下来,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商宁,似乎在等着对方夸奖他的主动。
商宁心里有点好笑,他不会夸人,就道:“谢谢师兄·”·江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师弟才是最棒的”·商宁背过身去引火煮饭。
江烟望见他耳朵上的红,心里面很高兴,觉得他小师弟对他的夸奖也不是毫无反应··饭后好,江烟就帮着商宁端菜盛饭·商宁的手艺确实算不得很好,但江烟比平常都多吃了一碗饭。
毕竟这是他小师弟给他做的,有心意在里面,普通的饭菜也叫他觉得有滋有味··两个人饱饱地吃了一顿··此时日头已经升到顶中央,强烈的阳光晒得人精神萎靡。
江烟就拉着商宁睡午觉,他道:“午间小憩可以生发阳气,对身体好·你就跟我睡吧,师父把你交给了我,我就要对你负责·”·同样吃饱喝足死狗一样躺在屋檐- yin -影下的大黄特大声的附和着“汪”了一声。
商宁:“……”·第8章 下山(八)·翌日两人早早起床,赶在太阳升起来之前洗漱完毕··江烟睡眼惺忪地翻着那本破旧发黄的《无敌纯阳功》,为他小师弟讲解这功法的第一式。
商宁前世就听孔方讲过一遍,还练了很长时日,如今再听只当是重温··这第一式要在太阳初升之时面对东方站立,以期吸收初生时太阳的阳气·然后将其在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由丹田下行,过任督二脉,在百会- xue -汇聚,接着下行。
每日练习不得少于一个时辰,练够三十日,等到体内出现气感,这一式才算是功德圆满··江烟讲到这里,想着他小师弟从未习武,可能对于- xue -位和经脉的走势毫不了解,便停下来道:“我们回屋去,你把衣服脱下来,我给你过一遍内力。”
商宁:“……”·商宁心里有些别扭,一想到要在他师兄面前脱衣服,他就想拔腿跑掉·商宁正在犹豫要怎么样拒绝,江烟就已经率先一步走进屋里去了,站在门口催促道:“快过来,别害羞。”
商宁只好也跟着进去了··江烟在平常两人睡的床上坐下来,他拍拍身旁的床铺,示意商宁坐上来··商宁垂着头,慢吞吞地解开衣服,有些手足无措地坐到床上。
他身上极瘦,锁骨前后凹陷,前胸贫瘠,脊梁骨突出·江烟觉得他用力一捏,就能把他小师弟给捏碎了·他不知道商宁是一直这么瘦,还是中了寒毒后身体不好才快速消瘦的。
他皱眉问道:“你也太瘦了·是最近饭菜不和你胃口吗还是你睡得不好”·虽说江烟这两天晚上都是和他小师弟一起睡的,但他想想自己老被人说没心没肺,平常睡得又快又沉,可能确实没有注意到他小师弟睡得好不好。
想到这,他一瞬间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没带好商宁,便不由得摸了摸商宁的头发··商宁看见他脸上的神情,开口道:“我吃得挺好的,睡得也不错·”·江烟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哪里不舒服就要说出来。
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商宁笑了一下:“没有,我真的挺好的·”·江烟道:“那你晚上睡觉冷不冷腿疼吗”·商宁道:“不冷,腿不疼。”
·江烟道:“也是,我抱着你,你也应该不冷·”·商宁抿了抿嘴·他之前确实因为寒毒发作腿疼得睡不着,江烟来了后抱着他睡,才让他觉得暖和许多,也睡得好了。
只是他师兄这样说出来,让他不知道怎么回话··江烟道:“这样,我先教你认认小周天的走势,你记住以后,我再给你用内力温养一下腿·”·商宁点点头。
于是江烟伸手轻轻点住商宁的肚脐下一点的地方,道:“这是气海- xue -,丹田便在此- xue -之后,命门之前·你运功时即从这一块开始·”·那一点轻轻的,却温热得让商宁不自在地想躲开。
可是他师兄却很认真,一直看着他,商宁只好闷闷地点了点头··江烟的手往下又是一点,道:“这里是中极- xue -,你运气由丹田下行先走这个- xue -位。”
他见商宁点头,便又多说了一句:“此- xue -属任脉,击中后伤气机·你日后与人交手可以去击中对方的这个- xue -位,或者尽量避免被对方击中·”·商宁问道:“伤气机会怎么样”·江烟道:“对方的内力会一时半会儿续不上来,你可趁机制服他。”
商宁点点头,道:“师兄对- xue -位很了解·”·江烟笑一笑,没有作答,而是继续道:“下一个要经过的- xue -位是会- yin -,你知道会- yin -- xue -吗”·商宁闻言愣了一下,一双手不自在地绞紧底下的垫褥。
他上一世练过这个功法,自然知道会- yin -- xue -在哪个地方·可是他要怎么说,说他知道吗可是此时他未曾习武,在他师兄看来他应当是不知道的。
可是他如果他说不知道,他师兄难道还要……·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一眼就看见他小师弟通红的耳尖,讶异道:“你知道这个- xue -位”·商宁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含混道:“你点的地方越来越往下,我……”·江烟听到这里,就想他小师弟果然还是个孩子,提起这样的地方来还会害羞。
他咳了一声,道:“就是你尿尿和出恭两个地方连线的中间,我这么说你明白吧”·商宁连忙点头,幸好他师兄主动替他圆上了这个谎··江烟又将商宁背后小周天运转途径的- xue -位给他小师弟介绍一番后,便要他盘腿坐在床上,平直起身,脊骨不曲,端正不歪。
他要带他小师弟过一遍内力的走向,顺便为他打通小周天··江烟的指尖自商宁的气海- xue -起,一道温热的暖流注入,随着他的指尖缓慢下移··商宁心里渐渐有些紧张,他知道这样不对,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抱元守一,心下沉静才是最应该做的,就像从前大伯给他打通小周天那样。
可是他师兄的指尖却不一样,移动的时候教他的心也跟着动起来,而且就快要到……·“放松·”一只手轻轻拍了怕他的头顶··这一声轻轻的,却叫商宁顿时醒悟。
他此刻也算得上是关键时刻,打通小周天也不能马虎,他越是紧张,越是阻抗他师兄的内力运行·商宁连忙放松身体,闭上的双目下沉,将自己置于意念的深海中··他感到自己下面被轻轻一划,暖流流过。
然后走谷道,过命门,一路往上,最后自百会- xue -又下行到丹田··小周天被打通,商宁感觉自己全身都轻松了,只是某个地方的触感虽然早已过去,却还是令他难以忘记。
江烟刻意忽略了他小师弟通红的耳朵·这种事情就是比较尴尬,所以一般男师收男徒,女师收女徒·只是没想到他小师弟这么害羞,他身为师兄给他打通小周天,商宁也能紧张得不得了。
好在商宁没有习过武,他虽然下腹紧绷,但没有给江烟运功造成太大阻碍,所以他才敢轻轻打断一下商宁的紧张··商宁尚在平复心情,江烟就拉过他的腿放在自己腿上。
商宁看着他师兄将手掌贴在自己腿上,不一会儿,他的腿上便传来一阵热流,缓解了他有些僵麻的难受··江烟边给他温养边道:“我刚才虽然给你打通了小周天,但是你身上目前还没什么内力。
你练这个阳- xing -功法第一式的时候,就以意念将阳光在你身上游走一个小周天,日后配合站桩,慢慢就能出功来,知道吗”·商宁点头··屋里渐渐亮起来,窗户纸被阳光染出淡淡的金黄。
江烟催着商宁去练功,他去厨房里给小师弟热馒头·他小师弟这功法也是磨人,统共有二十五式,前面有记载的二十四式每一式都要练三十天·也就是说,想要把这本功法完全练完就要花两年多,还不算日后勤勉练功反复巩固的时间。
这第二十五式虽然缺失,但想一想就觉得不会简单··此后的日子里,商宁日日练功站桩·江烟大多数时候比他晚起,虽然不会看着他练功,但是会陪他站桩,给他热早饭。
一段时日下来,商宁站桩能够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到最后能够坚持一炷香的时间时,江烟便开始在商宁站桩的基础上教他一些发力和打击··商宁感到很新奇,他上一世只练过内功,没有学过武术。
武功武功,他只占功一字·因此在遇上别人恶意找茬时,商宁空有一身内力,却无法自保··江烟刚开始还能好好地教他,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一身懒骨只想躺在摇椅上。
他思前想后,觉得也不能耽误他小师弟练习,更何况他小师弟看起来练得很高兴,于是他便跑去师父房里翻秘籍··这一翻不得了,江烟从师父床头的板子夹层中搜出来好多破旧发黄的武术书籍。
基础的,进阶的,刀枪剑棍,各种拳法,应有尽有··他估摸着这都是一个铜板三本那会儿买回来的,肯定良莠不齐·因此他看得格外仔细,最终挑了一本基础的拳法丢给商宁,让他照着上面练习,有不懂的就来问自己。
然后江烟就心安理得地跑去摇椅上躺着享受了··商宁日日练功站桩打拳做饭,江烟除了陪他小师弟站站桩以外就是躺在摇椅上乘凉,偶尔洗洗衣服,日子过得别提多惬意。
期间孔方回来过一趟,却是匆匆而来,匆匆而走··这院子里的日晷走过一轮又一轮,终于这一天,孔方和阿堵叔一起回来了··第9章 下山(九)·阿堵叔回来的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小烟儿”·远远地自山道口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的呼喊,原本躺在摇椅上一动不动的江烟猛地一蹦,商宁头一次见到他那成日里懒洋洋的师兄跑得那么快。
他也跟着慢慢走过去··陈阿堵刚爬上山,大老远地就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他多年没见的小宝贝小烟儿·他小烟儿也没让他失望,施着轻功眨眼间就跑了过来。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陈阿堵十分欣慰,他的小烟儿长高了,长大了,长得更俊了,还很激动地看着自己道:“阿堵叔你回来了”·这一听就是很想自己·陈阿堵满脸的褶子笑得更多了:“是啊是啊,回来看小烟儿了。”
江烟笑眯眯道:“那牛车呢阿堵叔把牛车停在山下了吗”·陈阿堵:“……”·陈阿堵很生气,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挂记长辈的小兔崽子,就被在他后面爬上来的孔方给顶了一下脊梁。
他一瞬间清醒,心里面的怒气腾地就换成了不舍·他笑道:“在,就在山下·你个小兔崽子就知道牛车,一点儿都不想你阿堵叔·”·江烟笑道:“想啊,我好想阿堵叔的,所以我准备过几天再走,多看看你们。
我上清哥回来了吗,这些天你们都不在,我就匆匆见了师父一面·”他说到这里,又委屈道:“你们才不想我呢,知道我回来了也不上山来看我,都去忙自己的事了。”
得,这小兔崽子还倒打一耙了·陈阿堵明知江烟是在卖可怜,却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委屈了他小烟儿·也是,小烟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结果这一个多月他们三个都不在。
他这一天天的可怎么过啊,饭也没得吃,还没人伺候他,也没人陪他玩··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陈阿堵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慈爱道:“可委屈你了·你上清哥回来了,就在后面呢,听见你回来了,还专门给你买了好吃的。”
他话音刚落,山道后面就转出来一个汉子,身形壮硕,肤色黝黑,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憨厚地冲着江烟笑··江烟忙不迭接过来,刚掀开食盒,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浓郁的香料味。
他往里一看,是整只的还带着酱汁的卤鸡··江烟笑道:“多谢上清哥这鸡子看起来好好吃啊”·上清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两声。
商宁走到了江烟的身旁··江烟摸摸他的头发,把食盒里的东西给他看,笑道:“你看,上清哥给我们带好吃的回来了,等会儿我们到树底下坐着吃·”·商宁点点头。
陈阿堵又同他小烟儿说了几句话,就道:“行,呆几天你就走吧·在这呆这么久,你也该回家看看了·你回家看过没”·江烟道:“还没,这不先想着来看看师父们嘛。”
陈阿堵这下脸上笑出片褶子,道:“好好好,我们小烟儿知道想我们,没白养你·”·江烟笑眯眯道:“怎么能不想,师父们都带了我十几年呢。”
孔方笑道:“你啊,就是嘴甜”·江烟不理他·一旁的陈阿堵和上清都在笑··孔方看着安安静静的商宁,对江烟道:“你走的时候把你师弟带上。”
江烟一惊,看了一眼商宁,讶异道:“我还要带着我师弟啊”·孔方道:“不然呢你不带他去找回阳草吗”·江烟道:“……等等,这难道不是师父你的事吗”·孔方道:“我们这边还有活没忙完呢,一个人都走不开。
你是他师兄,又刚好要出去,带商宁走怎么了”·江烟:“……”·他正想着怎么拒绝,就听见一旁的商宁忽然道:“我不会惹麻烦的。”
江烟闻言一顿,转头去看他小师弟·商宁抬眼看着他,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睫毛在阳光的直- she -下根根分明,又长又密,简直像个睫毛妖精··商宁心里很紧张。
他听他师兄说的话,似乎并不愿意带他走·可是如果他不跟着江烟走,也没有人会带他去找回阳草·而前世就是他师兄找到的回阳草,商宁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想把这条腿治好,就只有尽力去争取。
江烟一眼就看到商宁绞紧的双手·他并不是不愿意带着他小师弟,他也曾经说过会负担小师弟的将来,这并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回阳草对于商宁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当然应该由一个江湖经验丰富,比较靠谱的人来指引,但他师父却把这件事托付给他江烟现在连自己都管不好,他还真无法保证自己能管好商宁。
可是他小师弟这样看着他,似乎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若是他没有答应,他小师弟该有多么失望,会不会很难过商宁本来父母双亡没多久,师父也说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也就见自己还笑一笑……·商宁见他师兄面上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便垂下头,一双手也渐渐松开。
江烟看见这一幕,到底是不忍他小师弟失望,心里一横,干脆道:“行,我带商宁去·”·商宁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江烟这才感觉自己心里舒坦了点儿,抬手摸了摸他小师弟的头发。
商宁微低着头任他师兄的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乱,他方才是故意的,他就知道他师兄心软··孔方在旁看着他们笑道:“还好你同意了,不然你要是不带商宁走,我牛车都不会给你。”
江烟:“……”·两人又在山上多呆了几天·等到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孔方把江烟单独叫到自己房内··江烟还坐在他阿堵叔的床上,孔方同他道:“之前你回来,我们也没好好聊聊,你这两年在外面闯荡的怎么样”·江烟道:“还好吧,就是出去见见世面。”
孔方道:“现在外面那些门派怎么样我听人说,好像还有什么武林盟主”·江烟道:“有的,武林盟在中原北面。
我只去过塞北,那边没去过,所以不大清楚武林盟主·至于外面的门派,我只知道少林武当什么的·”·孔方道:“少林武当,我们这种穷门破派都知道,还用得着你说你在外面闯荡了两年,结果我问你,你啥也不知道,你到底闯荡个啥出来了”·江烟诚恳道:“实不相瞒,都在玩。”
孔方:“……”·江烟又道:“不过你要是问别的门派的话,我听人说最近兴起了什么神龙帮,还有金光派之类的·”·孔方道:“这金光派一听就是什么好人。”
·江烟:“……”·江烟道:“为啥”·孔方闭着眼睛胡扯:“金光金光,自比为太阳这一听就是想上皇城造反。”
江烟:“……那我还说神龙帮危险呢,神龙神龙,自比为龙,不也是想造反吗”·孔方:“……”·孔方苦口婆心道:“总之以后啊,你就少接触这两个门派。
凡是这种新生的,小的门派是非多,大门派虽然也有很多龃龉,但至少对外人的门面是要过得去的·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请求他们的庇护·”·江烟点点头。
孔方又交代了他一些行走江湖要注意的事·其实这些话两年前江烟出去闯荡时,孔方就交代过他一遍·江烟本来不大愿意听,但是一想到这一走还要带小师弟去找回阳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他想着师父也是一番拳拳关心,虽然说得特别多特别啰嗦,但也耐着- xing -子听下去了··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翌日清晨,吃罢早饭,上清赶着牛车送江烟和商宁出走。
孔方和陈阿堵一直送他们下了清福山,过了村庄,直送到出十万大山的山口··江烟坐在牛车车尾,背包里装着干粮和师父们给他塞的许多好吃的,他心里很高兴。
虽然对师父们十分不舍,但江烟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家看父母,他便没有多大的伤感,只是用力地向师父们挥手告别,想着下次回来的时候要在山里多呆几天··商宁坐在他师兄旁边,沉默地挥着手。
依据他上一世的记忆来看,再过两年,这清福门就会被解散·不知道到时候他们回来,还能不能再看到大伯·他的心里多少有点或许即将永别的难过,可是当他师兄转过头来看着他笑时,商宁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牛车渐渐地远去了··清福门··陈阿堵道:“老方,你收拾好没,阿光他们还在下面等我们呢·”·孔方边将一些必备品收进包袱里边道:“急什么,我正收拾呢。”
语罢,他又叹道:“老牙呢他还跟我们走吗”·陈阿堵也叹道:“他都成亲了,前两年娃子都有了,跟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说完又道:“我看你收拾得也差不多了,还有什么要带的没”·孔方看着自己床头叠着的的那套衣服··这套衣服竹青色,衣领袖口都有黑色的勾边,在光亮下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同色花朵绣纹。
正是他前两天洗的干干净净,叠的整整齐齐,收在自己床头的一套··孔方摩挲了这衣服许久··陈阿堵看不下去,磕了磕手里的烟袋:“要带就带,不带就不带,磨磨唧唧的干啥”·孔方斜眼道:“说得好像前两天拿着个饭兜兜犹豫半天,结果还是装起来的人不是你一样。”
陈阿堵语塞··他又道:“那就拿起来吧,咱们还得赶到山头那客栈去,跟那边的人汇合,等上清回来呢·”·孔方点点头,将那套衣服仔仔细细地裹进包袱里去了。
第10章 金陵(一)·牛车一路前行,在细细窄窄蜿蜒曲折的山道间行进,越走越宽阔,越走越平坦,终于走出了最后一座山的山口··江烟跳下牛车,他看着商宁也爬下来了,便拉着他小师弟同他上清哥告别:“再见,上清哥,路上小心点。
有时间可以叫师父和阿堵叔来金陵城玩啊·”·上清憨厚地笑着点点头,把头上的斗笠扶一扶,就驾着牛车掉转车头往回走了··江烟拉着商宁看着他远去。
等到牛车的影子都看不见后,江烟才拉着商宁沿着土路前进··他看着身旁安安静静同他一起走的商宁,想一想,同他师弟打商量道:“小师弟,你先跟我回金陵城怎么样”·商宁转过头来看着他。
江烟继续道:“师父只跟我说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至于具体在哪里,长得什么样子都不大清楚·我们先回金陵城,我叫人去探听一下消息,总比到时候上路了盲目瞎找强得多。
而且既然要北上,刚好同我家也顺路,而且到时候还可以给你找个大夫看看·”·商宁点头··江烟见他同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这会儿都快到中午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今晚再住宿一晚上,昨天在牛车上睡的我身子骨都散了·明天我再找个牛车,我们一起去金陵城,好吗”·商宁点头··“小师弟真好,真体贴”江烟笑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客栈,酱牛肉是一绝,师兄带你去吃好吃的。”
商宁笑了一下,道:“好·”·于是两人沿着土路一直往前走,走了快有小半个时辰,两人才见一座灰扑扑的客栈·高高的两层楼,吊脚飞檐,墙上朱漆有些剥落,门楣上挂着一方匾额,上书“来福客栈”。
江烟笑道:“就是这儿了·”·两人进了客栈,原本正忙着收拾盘子擦桌子的小二一见他俩来了,立马停了手上的伙计,将毛巾攥在手中,殷勤地迎上去道:“稀客稀客,江公子今日竟然来了,这还带了个孩子是您弟弟吧。
这回您想要点什么”·江烟不置可否,只笑道:“先切两斤酱牛肉,来盘烫青菜,再来两盘窝窝头·”他说罢,看了眼商宁,又道:“再来盆热的鱼汤,多给两副碗筷。”
小二将毛巾往肩上一搭,笑道:“行嘞,您二位先坐,菜马上就好·”语罢,忙不迭就往厨房去了··两人便见了一处僻静些的地方坐下来。
商宁想起方才那店小二对江烟似乎挺熟,便问道:“师兄经常来这家店吗”·江烟道:“也没有,我两年前头一次自己出山时来过这里一回,一个多月前回来时又过来一回,到现在这是第三回。”
商宁点头·这店里的生意虽说不上多么爆满,但也称得上人来人往·他师兄两年多就来了这客栈三回,这店小二就记住了他·可见他师兄是当真样貌极好,令人见之难忘。
菜很快端上来·卤成深色的酱牛肉喷香扑鼻,被切成一片一片摆在盘里,装了满满一大盘,上面浇着酱汁·然后是一海碗脆生生的青菜,一盆冒着热气的呈乳白色的鱼汤,还有两盘金黄的窝窝头。
江烟给他小师弟摆好碗筷,自己拿着另一双筷子给他夹窝窝头,又从盘子里夹了一大片酱牛肉进去,还用勺子给他舀了一碗鱼汤,这才道:“别看这家饭菜糙,但是真挺好吃的,你快尝尝。”
·商宁看他师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瞧,便顺从地夹起那块牛肉来往嘴里一送·牛肉卤得很烂,几乎入口即化,味道十足·咬一口,一股独有的牛肉香味充盈着口齿间。
他道:“真的很好吃·”·江烟两只凤眼当即弯成了豆角,笑眯眯道:“是吧,我就说·好吃就多吃点,不要怕,不够了师兄再买·”·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大快朵颐··当晚江烟要了一间上房,两人住宿在这家客栈··将店家送上来的热水尽数倒在木桶中,江烟不顾小师弟的反对把他逮来和自己一起洗浴。
直到出了木桶,换上里衣,擦干头发躺到床上了,商宁的脸上才勉强消下热度··临睡前,昏黄的烛光里,江烟坐在床边等头发完全干透,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小师弟,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岁数呢。”
商宁道:“快十一岁了·”·江烟道:“快你生辰是哪天”·商宁愣了一下,他已经有许久没有过生辰了,如今猛地一回想,竟然连自己都忘记自己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了。
商宁垂目道:“大概是七月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江烟讶异道;“那以前小师叔和师婶怎么给你过生辰”·商宁道:“不怎么过。”
这倒也是实话,他爹是个粗心的男人,而他娘几乎目光都围着他爹转,平常不怎么管他·只有他爹想起来了,他才过一回生辰,想不起来,便也就过去了·以前的时候,他还会偷偷在心底期待一下生辰,久而久之,他的期待也被长久的时日耗完了。
江烟心底一疼·他从小到大年年必过生辰,逢到有闰月时还要再过一回·每年不过他爹多忙,在他生辰当天都要回来陪着他和娘,给他办一个盛大的生辰宴。
其余普通人家,即使没有他家有钱,办不起隆重的宴席,家里的爹娘到了孩子生辰那天也会割肉买菜做一顿好的,给他庆贺·因此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世上竟然有爹娘有条件却不给自己孩子过生辰的。
江烟想到这里,想他小师弟心里肯定不好受,便安慰道:“没事,以后师兄给你过生辰·”·商宁点点头,没有说话·江烟爬上床,吹熄蜡烛,就抱着他睡了。
翌日清晨,两个人喝粥吃包子,店小二把一张纸给了商宁··江烟好奇:“这是什么”·商宁道:“是昨天吃的酱牛肉的方子。”
江烟笑眯眯道:“哇,你怎么要到的小师弟是要做给我吃吗小师弟真好”·商宁抿抿嘴,道:“我跟掌柜的说这个你喜欢吃,我们要返回家去,以后可能吃不到了,就问他要了一份方子。”
两人正边说边吃着早饭,门口就进来三个大汉,身形壮硕,身着短打,为首的一位眉毛如泼墨,眼睛如铜铃·这客栈里多得是早起赶路正在吃饭的人,此时纷纷抬头望了来的一行人一眼,又都默不作声地低下头去。
店小二此时正在后厨忙得不可开交,一时半会儿没出来·那大汉便粗着声音不满道:“这什么破店,来人啊,怎么没人过来”·店小二手上正抱着一摞蒸笼,忙不迭道:“客官先请坐,小的马上就来。”
那三个大汉落座,手上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一个女孩见状跑出来,细声细气地同那三人道:“不知三位客官要什么”·那大汉本来十分不耐烦,一见这女孩生的眉清目秀,当即涎脸笑道:“哪里来的女娃,生的还怪好的。”
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捏那女孩的脸··那女孩一个机灵躲开,她见那大汉脸色一变,连忙道:“客官渴了吧,我给您沏茶·你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我让人给您拿去。”
她说着,便端起桌上的小铜壶给桌边坐着的三个人一一沏茶··那大汉这才缓了脸色,道:“来三笼包子,三大碗绿豆粥·”·女孩灵巧地一点头,就跑走了。
没一会儿,店小二就把要的饭食送了上来·那大汉十分不满:“刚才那个女孩呢叫她过来给我倒酒·”·店小二赔笑道:“客官大清晨的何必喝酒呢,这对身体不好。”
大汉一拍桌子:“让你喊就去喊”·店小二点头哈腰:“客官行行好,小老儿在这也不容易,客官高抬贵手……”·他话还未完,便感到胸口一阵气闷,原是那铜铃眼大汉单手提起了他的前襟。
店小二涨红了脸,憋得说不出话来··刚刚还在吃包子的江烟忽然站起来··那大汉看了他一眼,就见这年轻人走过来笑道:“这位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何必为难他们这些穷苦人。”
他说着,就伸手过来似乎想救下被提起来的店小二··大汉一只手如鹰爪,凌空而来,直逼江烟细细的脖颈··江烟面上仍带笑意,身子一侧,一只手一抬,就拿住那只手,在他桡骨外侧太渊- xue -一点。
大汉就觉自己挥过去的手上猛地一下断了气机,整个胳膊肩膀就衔接不上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肩上又被重重一点,瞬间半边身子就麻了·他手上一松,那店小二就掉下来,捂着嗓子边咳边跑走了。
身后的人见势不妙,马上就站起来要为自己的同伴撑腰,气势汹汹··江烟面上不露怯,反手却给商宁打了个手势··商宁把桌上的包子和酱牛肉偷偷装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两个大汉冲上来,江烟往后一跳,跳到桌上,然后转身一踢,正踢在当前一人的肋下·那人眼前一黑,当场眩晕了片刻·江烟抓住机会,躲过后面一人迎面而来的铁拳,而后上脚一踢,正中对方的足三里- xue -那块。
对方下肢一麻,跪倒在桌前··江烟抄起商宁,把他和包袱一块抱在怀里,然后足下一蹬,直接蹬出客栈门外··这张桌子在大堂的最里面,离门口少说也有四丈远,却叫他轻轻松松跃了过去。
为首的大汉忽然道:“擒拿绝技,莲步轻移,你是‘玉面公子’江烟”·商宁猛地转过头去看他师兄,却只看见清晨阳光下江烟脸上被照得清晰的一层细细的白色的绒毛,还有他如同山峦起伏的饱满的侧脸。
听闻此言,江烟不为所动,反手一打,在旁看戏的掌柜的一激灵,就见桌面上滑过来一块碎银··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那大汉追出来道:“等等,你别走”·江烟仿若看路边的痴呆儿一样望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几个起落,一下就见不到人影了。
大汉:“……”·第11章 金陵(二)·江烟拦了一辆顺道去金陵城的牛车,和车上的老伯讲清价钱后就带着商宁一块坐上去了··这天天气极好,天高云淡,牛车在官道旁的树荫下前行。
两旁是大片的绿色的田野,风一刮过,那田间就掀起翻滚的碧浪··商宁想起今早那一幕,转向身旁的人道:“师兄是‘玉面公子’”·本来正四处观看风景的江烟一顿,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含混道:“前两年出去的时候被人喊着玩儿的,不要在意。”
商宁还要再问,忽然牛车停了下来·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到了邻近的城镇·老伯想进城,但城门口正有好几个官差挨个检查外来的人,后面等着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
队伍缓慢地前进··江烟小声对商宁道:“一会儿我去同那个官差大哥打探打探消息,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我·你要是不想动就坐在牛车上,知道吗”·商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城门口站着一个官差。
这人自己本身没有动手查看,只是站在一旁监工,看样应当是这群官差的头目·他长得细眉细眼,尖鼻薄唇,看着应当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商宁有些担心道:“他看起来很凶,你一定要过去吗”·江烟笑道:“放心吧,你师兄我可以的。”
他说着,牛车往前跟进了一步,正好到了那官差头目的旁边·江烟转过头来,他原本面上就带着笑意,再看见那官差头目后,两只凤眼更是笑成了讨喜的豆角,眼睛下面是两个丰厚的小揪揪。
他喊了一声:“官差大哥好·”·那官差的眉头皱起来,一双细眼看着江烟··商宁有些担心,他正想扯扯他师兄的衣角·就见那刻薄长相的官差头目也点了点头,道:“你也好。”
商宁:“……”·江烟跳下牛车,他走到那官差头目面前笑道:“大哥,你站这么久肯定累了,吃点糖吧·”他边说边自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递过去。
张成看着他,只见阳光下江烟面如冠玉,几乎毫无瑕疵,唇红齿白,笑着看人的样子特别地讨喜·他本来不准备接那递到跟前来的纸包,结果这么一看,鬼使神差地就给接过来了。
这油纸包一入手,张成颠了颠,就感觉重量不对·他往里仔细一看,就见淡黄色的糖块里混了一块碎银··张成一惊,正要把这油纸包退回·江烟就凑过去笑道:“官差大哥,我们是南北的跑商,刚从山那边过来的。
我这还是第一次出来呢,刚带着我弟看完一批新货,准备回去找人来拉,没想到这边竟然进出还要检查了·这跑商不好做,担的事儿太多了,稍有不慎可就身家- xing -命都一块儿赔进去了。
大哥你看我们也不容易,能不能给透透口风,说说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这一点心意也不多,大哥拿去买酒喝吧·”他说着,还摸了摸旁边跟过来的商宁的头。
张成刚升上这位置没多久,这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他本来拿不准应不应该收,该不该透口风·可是一看这人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从这油纸包里拿出两块糖含嘴里做个样子,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衣内,这才开口道:“这是上面的旨意,说要抓一个带孩子的女人·”·江烟附和道:“带孩子的女人”·张成道:“嗯,上面的人同我说这女人容貌娇美,右颈侧有一颗红痣,带一个九岁左右的孩子。”
江烟道:“哦这女人是做了什么,还值得出动大哥你们这样挨个排查”·张成道:“这女人倒没什么错,可惜她嫁错人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据说京城那边出了事,安阳侯御前行刺今上,被打入天牢,株连九族·可是他的妻子李云氏带着她的幼子逃出来了,今上就下令天下大捕十日,势要缉拿这两人。”
江烟惊讶道:“原来是这样吗可是我听说京城不是有什么羽林卫吗这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小孩子是怎么逃出来的”·张成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是有武林上的高人相助。
总之这十- ri -你们回去了就暂时别出来乱跑了,这每过一个城镇就要查一道麻烦得很·尤其是家里要是有女眷的,就告诫她们这段时日都别出来了,避避风头·”·江烟连忙点头。
两人说话间,老伯的牛车没有查出问题被放行,江烟便拉着商宁同这位官差头目道别,坐上牛车进城去了··商宁直到完全看不见城门了,才问身旁的人道:“师兄,刚才那个官差说的安阳侯是谁”·江烟想一想道:“怎么说呢,这人叫李恒正,是两朝重臣。
不过他背叛了他的前主·”·商宁疑惑道:“背叛那这一任天子为什么还留着他”·江烟看了一眼商宁,笑道:“你太小了,还不到十岁,好多事情都不知道。
我们现在是大梁的子民,但是十年前,扬子江以北才是大梁·而扬子江以南,包括金陵城,到我们现在这个地方,都是南楚的地界·”·商宁道:“南楚”·江烟道:“对。
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会儿我跟小师弟你现在差不多大,早早就进山跟师父他们习武去了·回家过年的时候爹才告诉我京城换了地儿,天子换了人。”
商宁点点头··江烟又道:“后来我才听说,当时南楚因为各种内乱,皇位更替很快·本来好不容易要上个明君,结果李恒正反水,把北境虎视很久的大梁引进了金陵城。
后面的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都是大梁的子民·”·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道:“这么轻易就换了天子那金陵城的人,这下面这些人,都不反抗吗”·江烟笑道:“有什么可反抗的,你想想,这谁做天子,跟底下的百姓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何必要为此搭了- xing -命进去”·商宁有些不能理解,道:“毕竟是国土被破,北面的人来了,难道不会对南面的人做什么,打乱什么吗”·江烟哈哈笑道:“我从小长到大,也算历经两朝吧。
这每年来来往往,除了铜钱的样式,买东西的称量有些变化外,我还真没觉出什么不同来·师父他们那边的山沟沟里更是啦,吃的都自己种,穿的自己纺,喝水自己提,基本都不怎么买东西的。
偶尔出来一趟,才知道以前的钱都不能用了,这度量衡也有变化,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不管一尺是变长了还是变短了,一只鸡还是能换到那么多布·所以平常的人家,只要打仗没打到自己跟前来,日子还是照样的过。”
·商宁没说话··江烟摸着他的发顶,笑道:“你这思虑倒像是那些国之重臣,说不定日后我小师弟还能带我飞黄腾达呢·”·商宁垂下眼转开话道:“那李恒正都为当今圣上立下汗马功劳,得了那么多钱和权之类的怎么还想不开要去刺杀今上呢”·江烟笑道:“这其中道道多着呢。
我猜啊,肯定是今上生- xing -多疑,觉得安阳侯能反南楚一次,未必不会反他一次,所以找着由头要治他死罪·我这年年只在金陵城呆三个月的人,这近些年来都能常常听见京城安阳侯跋扈以下犯上的传闻,那在扬子江以北,安阳侯的名声只会更坏。
难说这不是今上的意思啊·”·商宁道:“天子这么可怕的吗”·江烟笑道:“是啊,不过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你现在与其害怕今上,还不如害怕那墙角的小妖怪看你长得好,就把你拐跑呢。”
商宁一板一眼道:“我不会跟它走的·”·江烟哈哈大笑:“小师弟你可真可爱,你放心,就算你禁不住诱惑被拐跑了,师兄也会拿着桃木剑,揣着画了朱砂的黄裱纸去救你回来的”·商宁有点生气。
江烟见他嘴角一撇,忙上去好生哄他··两人说笑间,前面渐渐现出吊脚飞檐的楼阁和灰色的城墙·那城墙极高,墙面干干净净,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墙上站了一排排穿着银亮铠甲的精兵,朱漆大门色泽饱满,巍峨庄严。
门顶上一方宽大的匾额,苍劲有力地书写着三个字:“金陵城”··第12章 金陵(三)·两人进了金陵城··站在城门口旁,江烟捋了一下肩上的包袱,转头对他小师弟笑道:“走,小师弟,师兄带你回家”·商宁心头一动。
他看向江烟,就见他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喜悦,商宁被他这幅样子所感染,面上也不由得露出笑来:“好·”·街上的人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主道两旁都是商铺,酒楼。
吆喝买卖声不绝于耳,再往前走一点,还能看见两层的小阁上红栏朱柱,时常见有人在上面吹拉弹唱·虽说唱的词商宁听不懂,但不妨碍他听这些曲子细软绵长,独有一番韵味。
商宁前一世也来金陵找过江烟,当时他虽然心事重重,面上郁郁,毫无游览风光之意,但他仍然记得这座城有多么繁华·如今心境不同,商宁再四处张望,便见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留意的东西,更是忍不住啧啧称叹。
江烟见他小师弟本来在四处张望,到最后只盯着天上看·他见街上的人多,怕跟他小师弟走散了,干脆直接牵起商宁的手来,笑着问道:“天上有什么呢,你就不停往上看,也不嫌脖子仰得酸。”
手突然被牵住,商宁下意识地要挣,就看见他师兄的笑脸·商宁放松了手,回握住江烟的,道:“我在看屋檐上的那个石兽是什么”·江烟顺着他的手一看,笑道:“啊,那个啊。
那个是斗牛,是镇水兽,还有种说法说它是虬龙·我们金陵这地方,人好看,曲儿好听,要什么有什么,就是水太多了·以前堤坝没建的时候,夏天雨稍微下大点,就能把这街上全淹了。
所以我们这的屋檐上就喜欢雕这个,镇水,防洪水·”·商宁点点头··江烟领着商宁一直往前走,最后拐一个弯,再往前走一阵,就在一座宅门前停下来。
这宅子建的高,朱漆大门开着,在高高的台阶上靠里面的位置·往里面能望见铺了石板的路,还有正对着的房间·那房间的门也是开着的,不过什么也看不见,视线都叫屏风给挡住了。
台阶两旁是比江烟还高一点的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写的是两个字:“江府”··江烟抓着他小师弟肩膀就往台阶上走,边走还边道:“我回来啦”·这外头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下人一见到江烟,都是一副笑脸。
一旁的小厮向两人问了好就忙不迭地往里院跑,去通报老爷和夫人·江烟和商宁身上的包裹也被一旁的婢女接过去,江烟揽着商宁对他笑道:“走,我带你去见我爹娘。”
他说着,就带着商宁往一旁的抄手游廊上走·这游廊上- yin -凉不晒,还能观赏院子中栽种的花草·商宁原本觉得身后跟着婢女有些不自在,现在目光都被景致吸引去,一时也就放松下来。
这外面的院子没有很大,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垂花门··门两旁站着早就得到消息的婢女,正笑吟吟地为这两人打起帘子··商宁不知道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又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伺候着,心里面有些别扭。
他抬头去看他师兄,就见江烟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江烟见他小师弟看着他,想着他可能第一次到别人家做客,心里面紧张,便安抚道:“怎么了,小师弟是不习惯吗到师兄这里,就跟在山上一样,不怕。”
商宁抿了抿嘴,道:“我们要去哪儿”·江烟笑道:“先前不是同你说了吗,去见我爹娘啊·”·商宁往后看了一眼,道:“我们不在外面等着吗”在他看来,那外面的院子已经十分好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人住,只有一些下人在忙活。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笑道:“那外面是专门待客的,只有一般的男客才到那里去呢·余下的就是一些粗使杂役在那旁边的厢房里住着·你是我小师弟,内院有什么不能进”他说着,就揽着商宁往里去。
商宁这才知道原来内外院还有这样的分法,他被江烟带着往前走,就见前面的屋子里走出来一男一女,身后照理跟着几个婢女··江烟眼睛一亮:“爹”·那中年男人略微发福,面白无须,容貌普通,却是通身的和气。
他看着江烟的眼里满是慈爱和宠溺,笑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一旁站着的女人面容和江烟有六分像,或者说,江烟和她很像·这女人长得极美,雪肤红唇,黑发如乌云般盘起,插着繁复的步摇发簪,整个人站在阳光下像是在发光一样。
尽管她看过来的脸上也是在微微笑着,商宁却觉得她整个人有些冰冷冷的··江烟扶着商宁的肩膀,向他爹娘笑着介绍道:“爹,娘·这是我小师弟他叫商宁,你们看,他是不是很可爱”·商宁有些赧然,微微垂下头去。
江宛氏笑道:“好了,别说他了,你看他都害羞了·”·江志和气地笑道:“小烟儿带回来的客人,肯定都是好孩子·是叫商宁是吗商宁应该是要在这住一段时间吧,我这就叫人收拾个房间出来,让他晚上睡得舒服。”
·江烟感到手下的肩膀都绷紧了一点·他想着他小师弟腿上还有寒毒,自己刚去那会儿,晚上睡觉小师弟半夜又做恶梦又被疼醒,最后还是自己给抱着睡才好了。
他俩一起睡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就又让他小师弟一个人睡,那商宁晚上岂不又要疼的睡不着他这孩子还生- xing -内敛,啥也不说,默默忍着的样子直叫人心疼。
江烟这么想着,就对他爹道:“不用不用,商宁和我睡·我俩之前都是一起睡的,这猛地一分开,我怕我小师弟晚上睡不着·”·江志一向疼儿子,不是原则问题从来都是顺着江烟,便道:“那就和你睡吧,你的房间一直有人打扫着呢,只管进去住就是了。
要是需要加被褥的话,直接找紫鸢要就是·”·紫鸢是一直伺候江烟的丫鬟,管着他的饮食起居·江烟便点点头,便是自己知道了··江宛氏笑道:“好了,刚回来,身上脏得跟泥猴似的。
还不快去洗洗,休息一阵,就可以开晚饭了·”·江烟笑道:“得嘞·”就拉着商宁一起走了··烛火围绕,珠帘摇动··商宁没想到他师兄家里竟然有一个洗浴池,热水在池中流动,上面还飘着一些花瓣。
江烟早就已经脱了衣服下水,这回儿见他小师弟呆呆的样子觉得好笑,就想伸手帮他把衣服解开··商宁回过神来,连忙后退几步,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衣襟··江烟哈哈大笑:“小师弟,你这样子好像我轻薄你了似的。
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像个小姑娘一样·”·商宁也是做完才发现自己这动作十分不妥当,心下不由得暗自懊恼·但是做都做了,也不能收回去,他就也只能任江烟嘲笑。
江烟看着他小师弟闷闷地解开衣扣下水来,眼睛一直盯着水面上漂着的花瓣,便问道:“这花瓣有什么不妥吗你一直盯着它看·”·商宁道:“我以前以为只有女子才泡花瓣浴。”
江烟笑道:“这花瓣泡进水里可以活络筋骨,驱散疲劳,还能熏香·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只有女子才能用”·商宁无言以对。
两个人泡了好一阵,把身上洗干净后才起来·里衣就放在浴池旁,商宁换上后觉得有点大,但料子十分舒服·他想着自己到底与师兄的父母不熟,能够得到新衣已是很好,尺码不对也是情有可原。
商宁同他师兄掀开珠帘走出去,江烟便自己抹干净头发,穿外裳·而商宁倒是被几个婢女按在椅子上,被人伺候着穿衣梳头·那一双双女子特有的柔软的带着一些香味的手在他身上头上动来动去,令他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地往江烟那边看去,就见他师兄正看过来,见他这幅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商宁恼羞成怒地喊道:“师兄”·江烟连忙打住,忍笑道:“你们先出去吧,我给他弄。”
那些婢女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声,就通通都退下了··江烟头发还没干,不宜马上用冠束起来,因此他便先给他小师弟扎头发·商宁还是小孩子,头发只用扎到脑后就行。
江烟用木梳一下一下把他额前的碎发梳到脑后,一只手将其全部拢起来,另一只手捡起桌子上的头绳,就给他小师弟粗粗扎了个小辫··他弄完后,一旁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两人抬头一看,就见江宛氏带着一个婢女推门进来了··商宁连忙道:“伯母·”·江烟放下梳子道:“娘,你怎么来了”·江宛氏笑道:“我怎么不能来,我看卷碧出来了,还以为你们都弄好了呢。
没想到你竟然没叫人伺候,自己穿衣服不说,还帮你小师弟梳头·”·江烟笑道:“我长大了嘛,小师弟害羞,当然要我管他·”他说着,就坐到另一边的梳妆镜前,笑道:“既然娘来了,我就不自己动手了,娘给我梳头发吧。”
江宛氏笑道:“小懒种·”·她往商宁那边凑近了一点,看了看他的头顶笑道:“你就是这么给你师弟梳的头发扎得这么不用心。”
江烟笑道:“我就只有这点本事,只能扎成这样了·娘你手巧,你来帮我束发呗·”·商宁感到头顶的呼吸越来越近,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被轻轻拨弄了一下,连带着后面的领子也跟着动了一点。
他猛地一激灵,转过头去,就见江宛氏已经转过身朝江烟走过去:“行行行,娘现在就给你梳·”·第13章 金陵(四)·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的背上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小时候他爹给他洗澡的时候说过,只是商宁一直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想,可能师兄的娘刚才本来是想给他缕缕头发,结果不小心看到一点他背上的胎记,还以为是别的东西,就掀开往里看了一下吧·商宁是这么想的,虽然这位江夫人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做掀人衣领这样事的人,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那边江宛氏已经给江烟束好了头发·江烟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便起身将穿在身上的外裳理了理·他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银红短卦,在烛火的映衬下能看到细细的金线绣出的蝴蝶,越发衬得那张脸白肤红唇,容貌艳丽。
江烟笑道:“没想到这衣服还能穿呢·之前我在师父那边,两年前的衣服一穿,我这袖口裤腿,都露了一截出来·”·江宛氏笑道:“那是因为这衣服当初就买的大。
你爹想着这是屋里穿的,又不穿出去,你这两年又长得快,这料子也不便宜,就给你买了个大的·这不,两年前你穿的大,现在穿着刚刚好·”·江烟笑道:“还是我爹想得周到。
哎呀,娘,你说我爹要是个女的该多贤惠啊,真是做事面面俱到·”·江宛氏点一点他的头,笑道:“你这是在埋汰娘对你不上心呢你爹都做了,你还指望我给你做啥啊。”
他娘这一指头是点的真疼,江烟简直怀疑他娘练过武功,戳的他额头肯定都红了·不过他没表现出来,而是拍着马屁道:“娘要是男人,肯定是豪杰,跟我爹这样贤惠的还是绝配。”
江宛氏笑而不语··江烟往他小师弟那看了一眼,见商宁正看着他,似乎还有些专注,连额上的碎发落了几根在眼睛里都没发现·他笑着走过去,从桌子上的梳妆匣里拿了个二龙出海金抹额出来。
商宁不知道这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师兄要干什么,还以为他师兄自己要戴这个东西·他想,他师兄平日里在屋子里穿的衣物都这么昂贵,还很讲究·他身上这件褂子就已经很好看,这个带子一戴,肯定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商宁正想着,就见他师兄伸手将他额上的碎发拨开,一双手拿着那带子穿过他的耳后,给他系上了··江烟边给他整理两旁的碎发边笑道:“头发都扎眼睛里了也不知道用手扒拉开,在这呆呆地看什么呢。”
他整好后,一只手捏着商宁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阵,笑道:“我小师弟长得可真好看,这眉眼生得英气,加个抹额更是不得了·”·商宁给他说得垂下眼去,一对耳朵尖在烛火的掩映下悄悄地红了。
江宛氏在后面见他们的模样,笑道:“穿好了就出去用膳吧,我刚进来的时候,凉菜就已经摆出来了,这会儿菜肯定都上的差不多了·”·“好嘞。”
江烟应道·他把他小师弟拉起来,一双手搂着他小师弟的肩膀,就推着商宁往外走,笑道:“走,商宁,师兄带你去吃饭”·最后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桌面上摆着的十个菜,商宁有一半都不认得。
面对不熟悉的食物,他有些拘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心里又怕江父江母觉得他没有礼仪,只好捡着摆在面前的一盘青菜和汤吃··江烟在旁早就看出他师弟的窘迫,连忙先对着他把菜色全介绍了一遍。
他道:“这一盘是清蒸花蟹,花蟹是南海送过来的,有点贵,但也新鲜,好吃·不过这玩意儿- xing -寒,你不能多吃,一会儿给你夹一只你尝个鲜就行了·”江烟说着,就拿着个小碗,用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去,搁到商宁手边上。
商宁原来还真没吃过螃蟹,不过倒是见过几回,眼见这花蟹蒸的通红,看着似乎挺勾人食欲··江烟又拿了一只小碗,从桌子最中央那个大碗里捞了满满一碗菜放到商宁手边上,道:“这个好,这是鳆鱼,你吃这个。
这个还能补肝肾,肾气足,阳气才足,你的寒毒之苦也能有所减轻·”·商宁点点头··江烟又道:“都吃完,不要浪费·这个可贵了,这一小碗就是几十两银子呢。”
刚夹了一个鳆鱼放进口中咀嚼的商宁:“……”他刚刚这一口,就是一两银子吧··江志见他小烟儿殷勤,应当是十分喜欢这个小师弟。
小烟儿先前就同他们说了这孩子的情况,他心底对这商宁也有些心疼,现下见他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便和气地笑道:“没事儿,吃吧,本来做出来就是为了招待你的。
小烟儿说得对,都吃完,别浪费,这玩意儿放不住·”·江父都这么说了,商宁只能点点头··江烟笑道:“也不全是为了招待小师弟啦,爹,娘,你们也吃啊。”
他说着也挨个给江父江母都打了一碗··江宛氏笑道:“小烟儿倒是懂事了,回来还知道孝敬爹娘,你自己也吃·”·江烟笑笑:“我想吃还用人说吗别看我没拿碗,我吃的绝对不比你们少。”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江烟虽是这么说,整场饭吃下来,筷子却没往最中央那一碗伸几次,倒是又给商宁添了一碗·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市价的纨绔公子哥儿,相反,江烟知道鳆鱼很贵,产量又少,还养人,东海边上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比花蟹贵了许多。
他小师弟身体中了寒毒,这桌上两个凉菜,一个螃蟹都吃不了,怎么能不多吃点别的好的·可是他也不愿意让他爹娘少吃,只好自己少吃点,把他那份儿匀给他小师弟。
反正他什么都能吃,也不挑食,平常的菜色也吃得津津有味··江烟吃到最后吃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筷子·他犹豫半天,还是夹了一只花蟹过来·这玩意儿虽然好吃,但吃起来特麻烦。
而且他也不是什么手巧的人,每回剥出来真正吃到嘴里的蟹肉都比丢弃的多,所以他也不怎么愿意吃·但是这是爹娘的心意,他一只都不动说不过去,而且盘子里还剩不少,他不吃点儿就太浪费了。
商宁在旁边早看见他师兄眉心的那一点点皱褶,连忙对江烟道:“师兄我给你剥吧·”说着,他手上立刻就把那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动手拆起来·他虽然从前没有吃过螃蟹,但刚刚已在江烟给他夹的那一只上得到了经验,现下剥起来明显熟练不少。
而且他又细心又手巧,不一会儿就取出一段放在了江烟的盘子里··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宛氏见江烟就坐在桌子前擎等着对方剥,出来一段肉就吃一段,吃完了还眼巴巴盯着人家手里的看,她就不由得有些嗔怒道:“江烟你干什么呢你怎么还让人家一个孩子给你剥螃蟹嫌麻烦就不吃,这么麻烦人家,商宁还吃不吃饭”·江烟有些委屈,明明是小师弟自己要给他剥的啊,怎么也成他的错了不过他还没说话,商宁就接口道:“没事,伯母,是我要给师兄剥的。
我本来也吃得差不多了,给师兄剥两个也没什么,师兄想吃就让他吃·之前在清福门,我也给师兄剥过葡萄,这玩意儿也不怎么费事·”·江宛氏还要再说,一旁的江父就道:“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商宁看着是有分寸的,他不嫌麻烦,你就不要替他- cao -心·”他说着,便也笑着夹起一个花蟹放到自己盘中,边动手剥壳边笑道:“若是娘子只是羡慕小烟儿有人给剥螃蟹,那为夫就也为娘子剥几个吧。”
江宛氏瞪他一眼,见商宁碗里的饭菜确实都差不多吃光了,这才没有再说话,等着江父给他剥螃蟹··江烟简直没眼看··饭桌上两对投喂与等待投喂的,一顿饭就这么融洽地吃完了。
夜色如水··商宁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烟的脸··他其实看不见什么,但他仍然望着那一片黑暗··前世从九岁以后,他就一直是一人独自入睡。
不管是在清福门,还是在城镇中,亦或是荒郊野岭,再怎么孤寂危险的情况下,他也都默默忍下来了·却没料到今日白日里听到江父要单独给他收拾一个房间时,商宁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呆在一个陌生的黑暗地方睡觉,他就突然觉得无法忍受。
好像被抛弃,被周遭的陌生人虎视眈眈··好在江烟立马说要和他一起睡一间房,他的心也就平静下来·现在虽然也是在陌生的地方,但一想到他和他师兄睡在一起,他就觉得心里安宁,睡意也缓缓地爬上来。
到底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娇气了··商宁在朦朦胧胧中想··他跟过去真的变了很多,也不知是好是坏·但有一份牵绊在,也是会让人感到安心吧·他有些混沌地想着,伸手抓紧一旁江烟的手腕,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第14章 金陵(五)·商宁在江府住了好几天··江父早就从江烟那里听说了商宁的病情,这期间想给商宁请金陵城最好的大夫来瞧一瞧·可惜胡大夫这些天回乡探亲去了,他便先请了别的大夫来。
前来看过的大夫都说商宁是虚寒体质,只能给出平时饮食的意见和行为应注意的点,也解决不了根本··当时听到这些话,商宁垂着眼睛面无表情·江烟看着他有些难受,不过心里倒也算不上多失望。
毕竟他早已同师父夜谈过,知道真要痊愈还是要把希望放在回阳草身上·于是江府也就派人出去寻找回阳草的下落了··这日是七夕,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去。
江烟还躺在床上睡觉,朦胧中就听见门外面一阵动静·他刚刚睁开眼,就见房门被一把推开,一人锦衣缎靴踏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小师弟,商宁的眉心深深皱着··梁之平早就知道江烟回金陵城来了,只是想着对方刚从外面回来,肯定想好好休息几天才没来找他。
没想到江烟这一休息,直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到今天七夕都过午后了江烟还一点动静都没有,梁之平干脆找上门来·他与江烟从小相识,是能互进对方府上垂花门的交情,因此他也没有什么顾忌,直接闯进门来。
他走进内院,要进江烟门的时候,旁边一个眼生的小子一直在拦他·他心里不高兴,直接把对方推开,就进了房门·没想到江烟竟然真的现在才起,现下正撑起身子看过来。
他一头极黑的发如云雾铺下来,雪白的里衣敞开了点,面上睡得红扑扑的,一双眼尾极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内里一片水盈盈的光亮,有点刚睡醒的茫然··时隔两年多再见,梁之平没想到他这个兄弟是越长越往妖艳的方向去了。
这一眼望过来,真有那史书上祸国妖姬的风采··梁之平道:“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睡,晚上你还睡不睡了”·江烟不理他,自己坐起身,把他小师弟招过来往怀里一揽,在他身上摸了摸,问道:“他刚刚伤着你了吗”·商宁被江烟半抱在怀里,听着耳边他刚睡醒还有些沙哑的声音,心里有点不自在。
他见江烟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还望着自己,便摇了摇头··江烟这才把目光分一点给旁边的梁之平道:“你来找我干什么”·梁之平见他斜着个眼睛,连忙道:“今儿的七夕,你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语罢,他又想到刚才自己下手确实有点没轻没重,便涎着脸笑道:“咱都两年没见了,我心里想你,急急忙忙赶过来·我也没把这小娃娃咋样吧,你倒好,不来看我也就算了,现下见了面,张口就这么冷淡。”
江烟听到这里,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怠慢了对方,好歹一起长大的竹马·他想到这,便放缓了一点语气,但仍是瞪着对方道:“幸亏你没把我小师弟咋样,这要是有一点闪失,你可赔不起。”
梁之平道:“是是是,都是我的错·一句话,望江楼三层临窗那间,去不去”·“把我小师弟带上·”·“没问题,那间房大,你再来俩师弟都行。”
“那我换个衣服·”这回江烟答得干脆,今儿的七夕,家里面压根儿就不需要他·外面热闹,带着商宁出去玩玩也不错,更何况他还有事要办。
他说着就站起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道:“卷碧”·没一会儿,卷碧并几个丫鬟就捧着水盆和衣服进来了·她见房里还有两人,便知道少爷不需要她伺候,就带人退下了。
江烟拿着外裳披上,坐到铜镜前,商宁就连忙上前拿梳子给他梳头发··梁之平在旁啧啧称奇:“你这真是你小师弟怎么这么乖,还给你梳头发。”
江烟自铜镜里望过去,长眉一轩,得意道:“我小师弟可爱,知道照顾我,心疼我·怎么,你嫉妒了”·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梁之平一噎。
他是宁州知府的二子,上有大哥,下有小弟·那小弟平日里受尽他爹娘宠爱,简直无法无天,别说给他梳头发,不把他头发拔光已是万幸·他看看江烟身后规规矩矩站着,拿着把梳子仔仔细细给江烟梳头发的孩子,再想一想自己家里那个混世魔王,这两厢一对比,顿时感到自己的心口受到了重击。
梁之平强撑道:“有什么可羡慕的,再心疼你,再给你梳头发,这小娃长大了也是个男人,又不能成为你媳妇·”·江烟笑道:“看来梁兄有一个很心疼你,给你梳头发,将来还能做你媳妇的身边人。
不过依我从前的经验来看,除了丫鬟,怕是连梳头发的都没有吧·”·梁之平:“……”他心头好痛··商宁真的是天生巧手,不论做什么,都能一次上手,再次熟练,三次完美。
他手指灵巧地动了好几下,就将江烟的头发用束发银冠牢牢束缚住··江烟看着商宁完成后后退,自己往铜镜里瞧一瞧,便也站起来将外裳穿好··卷碧给他送来的这一身,是白蟒金纹箭袖,玄色长裤,配攒珠银带和青缎靴子。
这一身衣服没有哪处做的不精致,白蟒金纹箭袖,是白底的缎子上用金线勾勒衣领袖口,在前胸至下摆绣着张牙舞爪的镂空的蟒纹··这一身衣服一上身,愈发显出江烟乌黑的发,嫣红的唇来。
他骨架子又长的好,肩膀平直端正,腰间细细的,穿这衣服也显得身材颀长,身板端正·江烟冲一旁的两人一笑,一双眼亮晶晶的,唇红齿白,端的是意态风流··梁之平在旁看了一圈,总觉得缺了什么,想一想才道:“不如拿把折扇”·江烟一听,笑道:“好主意”·他从一旁立着的雕花柜中拿了一把出来,腕间一抖,扇面就打开来。
那折扇是雪白的扇面,配着水墨山水画,当空一点红心太阳点缀其中·江烟拿着折扇往自己胸前一展,便笑着望向一旁的商宁道:“好看吗”·商宁还未应对,一旁的梁之平就先嚷嚷起来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好看,你最好看,天下第一好看行了吧快别臭美了。”
他埋汰完江烟,又对商宁笑道:“你别光看你师兄这把扇子漂亮,上面还有机关呢·”·商宁的眼睛亮了亮··江烟将折扇放到他眼前去,手上轻轻一按扇骨的一个位置,那手持的最底端就腾地弹出一片短刃来。
江烟笑道:“这里面有个简单的机关·有时候不方便带兵器,这扇子也可以顶一顶用处,作暗器使,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嘛·”·商宁点头··梁之平在旁道:“这也算是奇门兵器的一种,不过是比较简单的那种了。
有的折扇,每根扇骨都能拆出来当刀刃使呢·”·江烟道:“那样的折扇拿着有什么意思,多重啊·”·梁之平:“……你一个大男人,几把刀刃就嫌重了啊。”
江烟道:“我就是嫌重,那样的折扇谁爱拿谁拿去·”他说完这话,见商宁一直认真地听着,便笑着摸摸他的头道:“到时候你要是想要,我叫人给你做一把去。”
商宁刚要点头,一旁的梁之平就道:“得了吧你,在屋里的时候把人当小媳妇使给梳头还不够,这出去混江湖了还要把你师弟当你男人使叫他手持暗器保护你吗”·江烟:“……”·第15章 金陵(六)·望江楼上,三人临窗而坐。
店小二殷勤地给三人沏茶水,望江楼建在烟波江边,是金陵城内最大的也是最好的酒楼·这三楼的临窗位置不是人人都能提前预定,更不是有钱就能订到的·眼下的这三人,除了最小的那个孩子他不认得,这另外二位可都是金陵城内数一数二的公子。
江烟对店小二招招手,道:“我有样东西在横陈玉器店,麻烦小哥替我去取过来·”语罢,他从腰间的钱囊中掏出小拇指尖那么大一丁点儿的银豆豆,扔到店小二手里,笑道:“这是小哥的跑腿费,剩下的小哥就拿去买酒喝吧。”
店小二忙不迭地点头,笑道:“江公子的事情,小的一定给您办好了·”他说着,将银豆豆揣进怀里,又招呼人尽快上茶点和菜,就连忙下楼去了。
几盘瓜果点心端上来,有切成块的西瓜,炒熟的咸口瓜子,软糯的如意糕,还有一盘表面金黄油润,成大大小小的兔子形状的果子·商宁有些好奇,盯着那盘里的黄兔子瞧。
江烟见了笑道:“这是巧果,你尝尝,应该还蛮好吃的·”·商宁就拿起来一个送进嘴里,入口松脆,有点甜,还有一股芝麻的香味··挺好吃的,商宁想着,忍不住又拿了一个。
梁之平见了对江烟笑道:“你这小师弟是你从山里带出来的”·江烟点头··怪不得,梁之平心里道·这巧果虽然做得精致,但在他看来实属一般,味道和家里的没什么区别。
这玩意儿也就样子讨巧,味道不至于让人流连忘返,坐在对面的江烟更是动都没动·他想江烟这小师弟可能原来山里呆惯了,没怎么见过好东西·不过他没说出来,因为梁之平知道,没见过世面本身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况且他和江烟能这么见过世面,靠的也不是自己本身,所以没什么可炫耀的,也不必说出来让人难堪··他看着那一盘金灿灿的巧果,笑道:“今儿的七夕,一大早起来全是晒书晒衣的,往高处站一站,金陵城内全是衣角上下翻飞,几乎淹了整座城。
风一刮,衣服都高高飞起来,上下翻滚,别提多壮观了,可惜你都给睡过去了·”·江烟不在意道:“要壮观看什么全城飞衣服,还不如趁钱塘江大潮的时候往江边一站,被那比人还高的浪头卷下去你就知道什么叫壮观了。”
梁之平道:“别这么说嘛,咱金陵城年年这时候晒衣晒书也算得上盛景,还有文人给吟过诗呢·不过我今儿去找你的时候,你睡了一下午,肯定连衣服都没有晒。”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笑道:“我晒了啊,我怎么没晒·”·梁之平也笑:“你什么时候晒的,怕不是在梦里晒的吧·”·江烟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斜斜地往商宁那一瞟,笑道:“我小师弟给我晒的啊。”
商宁正在吃巧果,闻言点点头·他这是头一次过七夕,早上听了府里的人说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规矩,七夕这天,妇女要洗发,女子拜织女,男子拜魁星,还要吃巧果,要自己晒衣晒书之类的。
因此当日吃过午饭后,江府的晾绳上全是各种各样的外衣,空地上还铺着一本本摊开的书籍·阳光当头照下来,都被高高飞起的衣物给割成一片一片·商宁把自己的衣物搬出来晒好,江宛氏便要他去屋里把江烟喊出来,叫他晒衣服。
商宁进屋的时候没想到他师兄这么快就睡着了··江烟穿着外衣半靠在床上,他睫毛极长,垂下来在眼底打上一层细细的- yin -影·商宁推了推他的胳膊,轻声道:“醒醒,伯母让你去晒衣服。”
江烟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一点,里面泛着一层水光·他似乎看到了商宁又似乎没有看到,嘴巴不明显地撅了一下,带着鼻音嘟囔道:“我不晒,我要睡觉。”
商宁的心里漏跳了一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并不想打扰这样的师兄,甚至想把江烟摊平了放在床上,让他好好睡·于是他道:“那你把外衣给我,我给你晒,你好好睡吧。”
江烟迷迷糊糊地就伸手去扯身上的衣服,他困得很,一点也不愿意动,扯了半天扯不下来,面上当即就露出苦恼的神色来·商宁看他模样委屈,连忙伸手帮他脱衣服,江烟干脆瘫在床上不动,任由商宁把他翻过来覆过去,把他身上把衣服扒下来。
商宁见他师兄已经躺在了床上,而头上发冠还束着,怕他睡着不舒服,就俯身过去一心一意地给他解发冠·等到收手时,因为勾着身子太久,商宁一起来就眼前一花,他连忙伸手在江烟的枕边撑了一下。
没想到这一撑,他的手就不小心擦到侧躺着的他师兄的嘴唇··他师兄的嘴唇有唇珠,十分柔软·而且他似乎被别人这样蹭到嘴唇很不高兴,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却同时也蹭到了他的手……·梁之平目瞪口呆地看着商宁:“……”怎么吃个巧果,这小孩的耳朵还红起来了·江烟倒没注意到他旁边的商宁,因为先开始出去的店小二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锦囊递给江烟,满脸堆笑道:“江公子,您看看,小的有没有拿错,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小的再给您跑一趟·”·江烟接过锦囊,只抬手将系着的袋口打开看了一下,然后就将其放入怀里道:“是对的,挺好的,你下去吧·”·商宁在旁边看着他,总觉得他师兄动作比往日谨慎,收起来的速度也很快,似乎并不想让人看见锦囊里的东西,也不想让人问起。
店小二连连应声退下了··窗外自江上吹来阵阵微风,天边暮色四合,江上停着一艘游舫·这游舫极大,外观漆成朱红,分为上下两层·第二层上还盖了一个小亭子,上面是吊脚飞檐。
·梁之平看着窗外笑道:“等会儿天黑了,这游舫上还有助兴的节目呢·这全金陵城,就属这望江楼的位置观赏起来最好·要不是我打着我爹的名号,这三楼都还拿不下来呢。”
江烟好奇道:“怎么,在金陵城还有人跟你抢”·梁之平道:“虽说望江楼的位置很好,但楼层之间也有差别啊·这下面二楼的位置就比三楼看得清楚。
可惜对方比我还早一步,提前一个月就订了·”·江烟虽然往年七夕都不在金陵城中过,但也知道像二楼这样好的位置一般年年都是预定给城中有头脸的人·金陵城是宁州的州府,在这里还有人比宁州知府的来头更大吗他道:“还有人比你面子大这二楼往年都是留给你的吧。”
梁之平道:“是啊·我也纳闷,就问了问,掌柜的只说这是汴京来的,他们也难做·”·江烟奇道:“汴京也很繁华,离这里还有千里之遥,又有谁会专门跑来金陵过七夕”·梁之平还没回话,先前等待的菜品就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江烟和梁之平两人面前都是空碗空碟子,只有商宁的面前摆着一小碗面条··商宁一愣,看向他师兄··江烟笑道:“我之前说要帮你过生辰,你还记得吗我想着反正你也记不清是七月哪一号,干脆就在七夕过得了。
这是个好日子,作为你的生辰更是个好日子·”·商宁呆呆地看着他··江烟把之前放进怀里的锦囊拿出来,递给商宁,笑道:“打开看看·”·商宁接过来打开来一看,是一块白色的玉佩,上面雕着两只圆滚的小鸟,互相依偎在一起。
江烟见他小师弟只看着玉佩,便不由得好笑·他从商宁手上拿过玉佩,边往他脖子上戴边道:“这是和田暖玉,刚带上的时候凉,盘一会儿就温了·这上面刻的是两只鹌鹑,寓意平平安安。
这是给你的生辰礼,怎么样,你喜欢吗”·梁之平在旁笑道:“你都给人戴上了,还问他喜不喜欢·”·商宁隔着衣襟摸那已经开始变暖的玉佩,忽然低声道:“喜欢,我很喜欢。”
江烟得意地看着梁之平··窗外夜幕降临,江面上停着的那只游舫上下两层忽然齐齐点起蜡烛,将漆黑的江面映出一道摇曳的光··第16章 金陵(七)·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来:“穿针乞巧。”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铮铮之音划破夜空·瞬间游舫二层顶上,自亭子中央开始,烛火纷纷燃起,往外蔓延,直到将整个游舫顶上点亮·旁观的众人这才看见,原来游舫二层外围坐了一圈穿着彩衣的女子,正手持九孔针五彩线对月穿之。
内围则分成四块坐着艺妓,她们发髻高悬,怀抱琵琶,五指翻飞,音色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盘··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小亭当中,坐着一位女子·她头上绾着飞天髻,耳边垂着明月珰,身上一件白纱衣,怀中一把紫檀木琵琶。
她转轴拨弦,微微抬起脸来,目光刚刚落在望江楼三楼的窗口,清冷的面容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仙子下凡··江烟坐在窗边上,只往游舫上望了一眼··梁之平早把这一切看在眼底,他这个兄弟,长的是真好,从小到大,在街上看了他一眼就喜欢他的姑娘不知道有多少,梁之平早已见惯不怪。
这会儿他在旁笑道:“怎么样,我看是个对你有心的,等会儿下了望江楼,要不要去那游舫上走一趟·”江烟十五岁之前,每年只有三个月在金陵城呆着,还都是年节,除了新年前几日出来看看街上的新鲜玩意,大部分时日都窝在家里不出来。
这两年出去闯荡,梁之平也不知道他开过荤没有··江烟摇摇头,他看了商宁一眼,道:“还有孩子呢·”更何况他对这种事情也不那么热衷··梁之平笑道:“哈哈,你这次上山前还是这金陵城里各个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没想到这一下山,就带了个娃出来,这下不知道多少人要伤心·我看你再这样下去,别想娶媳妇了·”·江烟瞥他一眼道:“说得好像你立马就能娶媳妇似的。”
梁之平:“……”他们还能不能愉快地做发小了··三人边吃菜边看着外面的表演,江烟怕商宁看不见,还专门叫他坐到自己里面来。
这望江楼三楼的这件临窗包房里,桌子旁边并不是冰冷的长凳,而是软榻·两个人就挤在一条长榻上,靠墙角的地方朝外面望·这外面的人熙熙攘攘,河边,码头,甚至烟波江周围的房顶上,在游舫烛火的照耀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江烟奇道:“金陵城竟然有这么多人吗我看往年年节前的大街上也没有这么多人·”·梁之平笑道:“你都两年没回来了,当然不知道了。
金陵城是江南重镇,一向繁华·最近的年岁又算得上太平,人越来越多是正常的事·”·语罢,他想一想又道:“不过今天人真的是特别多·不光是今天,最近一段时日来金陵城的人都变多了。
我听我爹说,汴京那边也是那样,上面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准备出规定要路引呢·”·“路引”江烟疑惑道,“那是什么东西”·梁之平道:“出城要的凭证。
以后要是有人想出城到别的地方去,就得出示这个,不然不让进城·”·江烟皱眉道:“那在外面跑商的人多难做,要是县衙有点心思,掐着不给路引,不就是变相朝商户要钱吗”·梁之平道:“是啊,不光是商户。
这路引一开,麻烦的事多着呢·那背井离乡的游子,远嫁的女儿,要是想回去看父母,都得开路引·而且,那路引要是规定下来,那时随随便便说开就开的吗谁知道开路引又有没有什么限制可是天子有令,谁敢不从。”
江烟头疼道:“既然这么麻烦的一件事,今上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梁之平道:“据说是同最近的一些事情有关,有个叛臣的亲属跑了。
今上夙夜难安,觉得如今的局面太适合藏匿叛臣贼子,就决定要颁布路引·”·江烟道:“跑的是安阳侯的妻儿吗”·梁之平讶异道:“你知道安阳侯的事”·江烟道:“我之前进城的时候,看见有官差在查来往的人,就上前打探了些消息。”
梁之平了然,道:“确实是安阳侯,不过这事复杂,总之与你所听到的传闻不大一样·怎么说呢,今上年纪是真大了,越来越多疑,听说最近还请了方士在皇宫炼药。”
·江烟道:“炼药做什么今上龙体欠安吗”·梁之平摇摇头,没再说话··江烟知道下面的听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继续望窗外看。
游舫顶上正有个女人在跳舞,江烟仔细一瞧,正是先前在小亭中弹奏琵琶的那个“仙子”·她此时换了一身红衣,额上点了晶亮的花钿,眉尾往上扬,原先清冷的面容上媚眼如丝,唇角的笑容仿佛带着小勾子,整个人眨眼间便从之前的亭中仙子变成了仿佛食人精气为生的妖精。
她身段柔软,侧身,下腰,抬腿,举臂,在一旁的琵琶伴奏下挥动长袖,翩翩起舞·到最后她身体绷成一张弓,以足尖为点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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