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生了而我没有!+番外 by 任旸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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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生了而我没有!+番外 by 任旸生(2)
·底下众人纷纷叫好··江烟这两年走南闯北,许多奇巧的舞艺也见过不少,对这并没有多少兴趣·他匆匆一瞥中,却一眼看见了她背后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江面,那碎银般的月光下拉出的一道细长的影子。
江烟停住目光,仔细一看,就见那影子竟是数道小船拼合而成·船上人影绰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心里一惊,习武之人敏锐的直觉涌上来,让他觉得事情不妙。
接着江烟转念想到自己目前这个位置十分显眼,他怕对方看到自己的面色,便连忙往一旁看去··天上的乌云飘过遮了月亮,外面的夜色浓重了一些·梁之平见江烟神色不对,正想开口问一问,天上的乌云正好散开,他视线所落之处,目眦欲裂。
这烟波江边的房顶上为什么都是穿着斗篷的人·江烟同梁之平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疑,两人瞬间都明白自己和对方看到了一样东西。
梁之平轻声道:“这游舫该不会出事吧”·他话音刚落,游舫顶上正在旋转的舞女已然停下·尖锐的琵琶声忽然一收,接着便是当心一划如裂帛,舞女穿着大红的衣裙,在银白的月光下往前纵身一跳。
红色的罗纱在空中飘散,她从两层的游舫顶直落而下,入水的一瞬间激起巨大的水花··刹那间,游舫上烛火全灭,江边一时漆黑一片··梁之平脑中灵光一闪,他连忙道:“快趴下,望江楼这里要出事”·他还没说完,便有数道破空的箭羽声而来。
江烟一把抱住旁边的商宁,往软榻旁一滚·他躺在榻上,抄起桌上的空碟往各处的烛火一打,瞬间望江楼三楼的包房内便漆黑一片,只留窗口有月光照入,活似一张吞人的大口。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底下的人群中传来妇孺幼儿此起彼伏的惊声尖叫··滚在一旁的梁之平道:“不好,下面的江边肯定要出事”·“闭嘴”·第17章 金陵(八)·烟波江边果然出事了。
游舫骤然暗下来,望江楼上的烛火也被熄灭·人群在陡然漆黑一片的江边不知所措,即使有人带着预备夜行的灯笼,一时也无法借着暗淡的月光点燃·更何况这江边人挤人,暗夜里,在惊慌躁动的人群中,连想要站稳都有些困难,更遑论还要去腾出手点燃光亮。
有些妇孺小孩已经开始惊声尖叫,间或夹杂着怒骂声和哀求声··“谁哪个不长眼的在扯老子的头发”·“不要再挤了,不要再挤了,我女儿快要摔倒了”·“谁谁踩了我的肩膀”·“啊——”·江烟一只手撑在窗边,眼睛望着窗外,眉心微皱。
他与梁之平不同,梁之平武功平平,习武也只是强身健体·他是实打实站桩练武过的,身负内力,目力较常人要强,方才已然看见好几个黑影略过人群飞往游舫的方向。
不过江烟的心焦不在于此,对方虽然曾经向他们- she -过数只箭羽,眼下却似乎没有过来的想法·江烟更多看到的是江边人头涌动,仿佛另一条河流,其中的水花前仆后继,互相挤压。
此时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挤得掉下江里了,还有的人不慎摔倒,被人群一踏,就再不见了踪影··梁之平虽然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况,但他好歹跟江烟是发小,此时借着月光看见江烟脸上的神情,立即明了道:“你想去救人”·江烟叹道:“这是自然,只是……”他说着,目光往商宁身上瞟了一眼。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这一瞥也很快速,十分隐晦·不过商宁对江烟的目光分外敏感,当即就明白他师兄是在顾忌他的安危,他不想成为江烟的负担,便连忙道:“师兄不用管我,我能管好自己的,我可以躲起来,不跟别人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脑袋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黑暗中,江烟在他上方道:“怎么能不管你呢,你可是我小师弟·你的安危在我这里是第一位·”·商宁张着嘴停下来··“而且也不全是因为你,你不要多心。”
江烟道,他看着窗外,“我现在不是很确定方才那几只羽箭的目的,所以不能贸然出手·”·梁之平转了转眼珠道:“你是说,这也有可能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江烟道:“对,我不知道对面的人到底是因为我们三个人在这才- she -的这几只箭,还是因为望江楼这边的烛火。”
梁之平道:“也就是说,对方也有可能只是想让烟波江这边陷入黑暗,然后再趁乱动手”·江烟刚想点头,又想起来这么黑对方看不见,便道:“对,我刚才看见好几道黑影往游舫那边去了。”
两个人话还未完,便听得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声响大概有十数人··江烟在暗夜中神色一凛,立刻将商宁揽到了自己的身旁··梁之平从旁道:“不怕,应当是下面的家丁上来了。”
江烟这才想起他们来时还带的有家丁·果不然,脚步声越来越近,刚走到楼梯口,他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紧张道:“少爷,梁公子,我们方才听见羽箭破空声,转眼就看见三楼烛火灭了,连忙赶上来,不知少爷和公子怎么样”·另一边的也有人连声道:“少爷,梁公子,你们可有受伤”·梁之平索- xing -替他俩答了:“没有受伤,只是现在暂时不能点灯。”
江烟听到这里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揽着商宁,把他交到梁之平手上,道:“你帮我看着商宁·”语罢,他又低声在梁之平耳边道:“小心这里的所有人,万一这里面混的有别的人。”
·梁之平奇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谨慎了”·江烟道:“毕竟事关我师弟,决不能叫他有事·”他说完,又摸了摸商宁的头,道:“你自己也要机灵点儿,知道吗”·商宁应了一声。
梁之平道:“你去吧,我马上叫人去通报我·今天这么大的日子,江边突然黑了,我估计我爹他们应该也知道了·”·江烟点点头,这才转过去纵身一跃,脚上一蹬窗边,施展轻功越窗而下。
梁之平立刻令身旁的人去通知宁州知府··江烟在望江楼上各个檐脚借力,最后几个起落稳稳站在地上··人群仍然十分拥挤,许多人根本不是自己在走路,而是被迫在走路。
一个少女的脖子被人的胳膊杠住,身后又有人不停地在推她,她整个人在暗夜里向后弯成弓状,尖声道:“别再推我了能不能把你的手拿开,我要摔倒……”·她话还未说完,横在她脖子下的胳膊突然动起来,后面的人一推,她直接往下摔去。
前面有了空缺,后面的人连忙挤上,那少女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被踩得粉身碎骨··突然一只手从斜刺里伸过来,她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人拽了一把,直接脱离了方才可怕的几乎要将她碾碎的人群。
少女抬头一看,就见月色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扶住她,道:“姑娘没事吧”·那姑娘深吸一口气,道:“无事,多谢公子搭救·”·江烟没有过多的时间同她说话,便道:“姑娘在这等一等吧,别乱走。
现在这个情况很危险·”·他说完,就见面前的人点点头··江烟想着方才的情况,觉得还是要有照明的光亮·只是现在不清楚什么情况,也不知道点了光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他正想着,就听见一声惊呼,然后是“扑通”的水花被激起的声响··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有人落水了·江烟怒道:“都别挤了人都掉下去了还挤”他喊的这一声用了内力,声如洪钟,响彻整个烟波江边。
有的人被镇住,有的人则仍是不死心,仍然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继续往前挤·江烟足尖一点,凌空而起,伸手将离得最近的,方才将胳膊横在那少女脖颈下的人直接拽了出来。
江烟无视对方色厉内荏的叫喊,当场拿住了对方肘关节,只一旋一拧,尖利的刺耳的痛呼就传遍了人群·江烟喝道:“谁敢再挤,我就像这样打断他的胳膊”·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其实江烟并没有把对方的胳膊打断,他所学的功夫是擒拿,这一手是关节擒拿里的,只是使了点劲将对方的胳膊拉脱臼了而已·不过在场都是普通人,基本没学过武艺,也看不出来什么,如今听到这人叫的这样惨,那些有些心思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江烟往江边跑了几步·他先前听到有人落水,便想要过去看看人怎么样了,能救便赶紧救起来··他正望江里仔细瞧着,面前的水面上就忽然哗啦一声,水花四起。
江烟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就见一个人破水而出,还顺带扔了个人上来·爬上来的那人还笑道:“江公子好手段,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威风·干脆以后别叫玉面公子,就叫玉面罗刹得了。”
这声音实在耳熟,江烟一听便惊讶道:“邢止”·那从水里起来的人抬起脸来,江烟借着月色看了眼他的相貌,头发散乱,高鼻深目,嘴角一抹斜斜的笑容。
可不就是这两年曾陪他往西北大漠走过一遭的“恶鬼”邢止·江烟下意识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邢止听到他的问话也不禁一愣,低声反问道:“你不知道吗传说神阳谱在金陵现世了。”
第18章 金陵(九)·神阳谱那是什么·江烟有点茫然·他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方才听邢止的意思,这似乎是本珍贵的武功秘籍。
邢止说完后,没听见江烟出声儿·于是他就知道,这个玉面公子肯定是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甚至极有可能连神阳谱是什么都不清楚·本来他还以为江烟既然现下身在金陵,又是江南首富的儿子,探听消息的渠道何其多,怎么也该能闻见一点儿神阳谱的风声。
然而却没有··这个结果,既在他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却又好像在情理之中··邢止不禁又想起他初见江烟的时候··那天临街口的一个小客栈,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场坐着的都是混江湖的。
有默默无闻的贩夫走卒,也有有点儿名气的打手神偷·而这其中最有名的也是最低调的,恐怕就是隐匿在众人中的他,“恶鬼”邢止··正值午饭的当口儿,客栈内迎来送往,桌面上留下一片用餐过后的油腻,连带着呼吸间都有些浑浊。
邢止刚喝完一杯酒,一个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就独身一人踏入门槛··他进来就要一间宽敞的上房,连点了好几道大菜,然而真正吃下去的都还没有他点上来的一半多。
这少年对自己的有钱几乎毫不掩饰,带着一种与这个油腻的藏污纳垢的客栈格格不入的天真,满脸都写着人傻钱多快来骗··果然不一会儿他的钱袋就被偷了,少年倒是机敏,极快地找出了小偷。
可惜那小偷一张舌头跟麻花似的,拧一拧就是一片歪理,拒不承认,绝不还钱·周围的人都在看戏,最后还是自己实在看不过去,酒意上头给这少年解的围,替他出手教训了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偷。
过后自己问他的来历,这少年也毫不掩饰地尽数说了,目光里全是对自己的感激,一看就是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被家里宠得连一丁点儿防备心都提不起来··邢止后来问过江烟,怎么就这么相信自己,谁知道帮他解围的自己是不是另有目的。
江烟当时笑眯眯道:“我其实一直看着你呢·当时周围那么多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就只有你一个人满脸不耐地看着这边,你看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我就想你之前肯定是在想要不要管这件事,最后你出来帮我了,就肯定不是要害我啊。”
邢止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在心里默默想,看来也没有那么傻··后来他才知道,江烟并不是没有防备心,只是他的防备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江烟说他下山前,他师父同他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吃太好了,不要穿太好了,出门在外不要露财。
江烟很认真地照做了,他没有进最好的客栈,也没有点客栈最贵的饭菜,更没有睡最好的房间,他穿的衣服还比平常低了一个档次··这与他从小到大在家里过的日子相比,还真的是很俭省了。
自那以后,在邢止带着江烟四处浪荡的时日里,他每天只要一看到这个小公子,心里面就忍不住揣摩江南首富的想法·到底是为了什么,让江南首富敢把自己的儿子,还是一个从小宠到大的独子,说放出去闯荡江湖就放出去了,也不怕这毫无经验的人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幸好这个娃运气不错,遇上了自己,免于一场可能的灾难··邢止在那边走神·江烟这里听了一嘴神阳谱后就不再想了,反倒开始思考起现下的状况来··他道:“先不说这件事了。
邢大哥,我们先把这江边的混乱给解决了吧·”·满脑子还在感慨的邢止:“……你想怎么解决”·江烟道:“游舫熄灭的时候,我和朋友正在望江楼上。
当时有羽箭破空而来,我还揣测是不是有人同我和我的朋友有仇·现在想来,应当是有人为了能够取走神阳谱而故意制造出来的混乱和黑暗·”·邢止道:“所以”·江烟道:“所以我们现在把望江楼的烛火重新点燃应当没有危险。
目前江边太黑了,这周遭人心惶惶,只有有光亮我们才能将人群疏散开,让他们回家去·”·邢止:“……好·”·他告诉了江烟这么大一个消息,结果对方毫不好奇不说,深思之后的结果竟然是幸好没有针对他们,所以赶快先点灯·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邢止抹了把脸,无奈道:“那我去点烛火,你留在这里。
我对金陵城不熟,等会儿疏散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你带着他们走一段路·”·江烟点点头,问他:“那邢大哥点完烛火还下来吗”·邢止笑道:“点完烛火我就去游舫看看,你要是想来,等会儿可以去那里找我。”
江烟也笑道:“那邢大哥要小心,游舫上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人,不要轻举妄动·”·邢止笑:“这还用你提醒你都还是我教出来的呢。”
他说完,冲着江烟摆了摆手,转身提气运起轻功,几个起落后身影就没入了望江楼上黑洞洞的窗户里·不一会儿,望江楼二楼三楼的烛火都被点亮了,一片暖黄的光照下来,破开了底下的浓厚的夜色。
江边熙熙攘攘的人一看到望江楼亮了,纷纷发出一阵欢喜的惊呼··江烟适时上前,运起内力道:“大家有灯的请赶紧点灯·”·带了夜行灯笼的人通常也带了火折子、火寸条之类的引火物,没带的便向一旁的人借。
包在竹筒里的火折子和小根的火寸条传来穿去,没一会儿,人群中就亮起星星点点的光亮来,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到了灯节,江边的人都等着放灯··江烟看着大家灯都点的差不多了,才道:“大家听我的,把队伍分一下。
住在城南的站到这边来”他喊话带上了内力,这一声中气十足,连江边最远处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一个人喊着让大家分散开,令江边的人按照城南、城东、城西、城北四个方向不同住处分成四块,每块各站一队。
当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的时候,江烟刚把队伍分好·在这凉夜里,他忙得额上都出了一层薄汗·察觉到光亮的逼近,江烟转过身一瞧,就见梁之平正站在前头,他身旁站着商宁,身后是一群举着火把的官差,江烟见过几次的宁州知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宁州知府大力夸赞了江烟几句,便让前来的官差分成四队,带领各个城区的回去··这来来往往间,光影晃动·商宁走到江烟身旁,微抬起头看他·江烟摸了摸他小师弟的发顶,道:“你怎么样,没有出事吧”·商宁摇了摇头。
江烟看向梁之平道:“你帮我把我小师弟带回去行吗,我还有点事·”·梁之平跟他是发小,知道他肯定是想去查下游舫,此时闻言连问都没问就道:“可以,你小心点,早点回家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估计叔父姨母肯定都着急了·”·江烟点点头,摸了摸商宁的头,对他道:“你先跟着梁哥哥回去,要是害怕睡不着,就在床上等我回来。
师兄很快就会回来陪你睡的·”·商宁没有说话··江烟也不甚在意·他想商宁可能有点生气,毕竟自己把他撇下这么久,等回去他再好好哄他。
想到这里,江烟冲着梁之平一招手,就运起轻功纵身一跃,往游舫上去了··梁之平拍了拍商宁的肩膀,道:“我们走吧·”·商宁却没有动。
梁之平又喊了他一声··商宁才开口道:“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师兄回来·”·第19章 金陵(十)·江烟直到上了游舫才发现他手上什么照明的东西都没有。
他想去望江楼上拿一只烛台下来,又怕这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就让邢止先走了·正在这进退维谷之际,他听得头顶上一道男声响起:“快别在那转来转去的了,上来吧。”
江烟抬头一看,就见邢止正举着一根烛台站在二层的窗口前看着他·邢止见他两只手什么也没拿,就明白了他的窘境·这游舫也挺大,一层黑洞洞的,没个照明的连楼梯都找不见。
这样想着,他就转身从游舫上拿了烛台扔下去,顺带的还有自己身上的一盒火寸条··江烟看准了接住,将火寸条划燃,手上稍微拢了拢将烛台上的红烛点亮了·他手持这一点明光,就推开了面前的门。
游舫里因着有窗,透进来的月光让里面好歹没有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江烟仍然看不清全貌,只能望见烛火照亮的一小部分,譬如一小面墙壁,一张桌角·单单是看着这些,江烟就觉得不太对。
这游舫里面的细节十分简陋,墙壁上没有字画,桌子就只是一张普通的木桌,整个内部远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华贵,似乎是造游舫的人将银子全都花在了外观上··江烟带着疑窦上了楼梯。
他刚爬上二楼,就见邢止站在一地狼藉中··两个人的烛火勉勉强强让江烟看到二楼的桌椅都被打得分散,回归成一块块的木头落在地上·他稍微举高了点烛台,就见墙面还有飞溅的血迹。
江烟惊疑道:“这是……”·邢止道:“别看了,这玩意儿地上也有,应该是之前发生打斗,死了人·”·江烟道:“为了神阳谱吗”·邢止摇摇头:“我原来觉得是这样,不过现在看来这恐怕是密谋好的。”
·江烟思索道:“你是说,是有人拿神阳谱做幌子,准备把想要这东西的人一网打尽这或许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游舫里面如此简陋了,毕竟只是个幌子,确实没有必要做的太好。”
他这样说着,心念一转,又道:“不过应该不至于吧,既然你也知道神阳谱在金陵现世,那么应当还有不少人知道这件事·我觉得不可能每个知道神阳谱现世的人都是这帮人的目标。”
邢止道:“你说的很对,只是神阳谱现世并不是江湖上放出来的传言·这件事极为私密,而我也只是在一次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的·我先开始看你在这边,想着你身份特殊,还以为你可能也闻到了一点风声。”
江烟挑眉道:“怪不得我就只见了你一个熟人·”他说着,又道:“我就是出来过节的,只是没想到会摊上这么一件事·况且我有什么身份特殊的,不过就是我爹有钱罢了。
只是就是再有钱,我家也跟武林扯不上关系啊·”·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邢止不置可否··江烟道:“不过这个神阳谱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功法秘籍吗值得为了取得它付出这样的代价吗”他说着,将烛火往地上照了一照,脚下的木板上是凝固的血液,一滩又一摊,粘稠腥臭让人作呕,昭示着先前惊心动魄的打斗和惨重的伤亡。
邢止想了想,道:“神阳谱是一本阳- xing -功法·”·江烟讶异道:“阳- xing -功法”·这有什么好抢的世人习武,练内功时多走“中庸派”。
因为人体- yin -阳调和平衡,即使偶有差池,也并不需要特意补- yin -或补阳·通常只有那些急于求成或者出于特定目的的人才会去学- yin -- xing -内功或是阳- xing -内功,而那些剑走偏锋练了- yin -- xing -或者阳- xing -内功的人,在- xing -情、行为等方面都比寻常武者要出格不少。
譬如练- yin -- xing -内功的人多- xing -情- yin -鸷,身体冰寒,断情绝爱·而练了阳- xing -内功的人,大多好斗逞凶,- xing -情暴躁,欲念深重·这其中不管哪一样,于习武一道上来讲,都不是长远之计。
因此许多出于特定目的练了- yin -- xing -或阳- xing -内功的人,在目的达成后,最终都会停止练习,回归到中庸派上来··而现在,竟然还有人为了一本阳- xing -内功大打出手,甚至不惜以- xing -命相博·邢止看江烟那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当下便解释道:“神阳谱虽然是一本阳- xing -内功,但据说只要将它练到最后一式,融会贯通,就能将阳- xing -内功的缺点尽数除去。
这样练的人体内阳气充沛,不易生病,还能延年益寿·”·江烟道:“……这么厉害的吗”·要知道阳- xing -内功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练的人武功进阶快,人长得高大健壮,某些方面的能力也强,因此在江湖上有些男子口中还颇为被推崇。
这神阳谱要真能把阳- xing -内功的缺点尽数除去,那岂不是练它的男子人人都高大健壮,一夜几次,还能身体健康,延年益寿·这不纯属胡扯嘛·江烟更倾向于这种功法只能由特定的人去练才会有这样的效果,否则到最后还没有融会贯通,练的人因着过多的阳气无法释放,从而沾染上比普通阳- xing -内功更甚的- xing -情暴躁。
这时若是被有心人轻轻一激,很有可能就脑内出血不治而亡了··功法再好,也要有命去学啊·邢止见江烟不为所动,心里面不禁有些惊奇,他道:“你看起来似乎并不想要”·江烟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邢止。
邢止听罢笑道:“你以为别的人想不到这一层吗只是这样的绝世秘籍,大家都更倾向于先拿过来看一看·倘若能够创造这个特定的条件,就去创造,这样自己仍然可以修习绝世武功,而不是像你这样想想就放弃了。”
江烟道:“毕竟我懒·”·邢止哈哈大笑··江烟却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他小师弟是否需要,毕竟商宁是要靠阳- xing -内功来抵抗寒毒的人。
他仔细想一想,他师弟是身中寒毒,要想保住腿,最重要的是要除去寒毒·这一点,如果没有回阳草,就只能靠练几十年阳- xing -内功来化解·如此看来,回阳草才是重点,而阳- xing -内功,不管练的哪一个都一样,不练够几十年,都不能完全化解。
因此这神阳谱对商宁来说也完全没有必要·倘若将来商宁排出寒毒了,对这神功感兴趣,想要练,那就是商宁自己的事了··这样想着,江烟在邢止的笑声中更加从容了。
邢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道:“你倒也是个妙人·行了,这天色已经很晚了,你回去吧·”·江烟道:“那邢大哥呢要去哪里”·邢止笑道:“去我想去的地方,说不定还要追查一番那神阳谱的下落。
如此神功,即便练不成,能够观摩一下也是人生幸事·”·江烟点点头·人各有志,邢大哥算半个武痴,对武功也有追求,可不像他这么懒,他也不会去专门劝说。
邢止又道:“愿五年后能与你在武林大会上相见·”·江烟这才想起来还有个武林大会,他心知邢大哥这是要走了,在同他道别·他心里有些舍不得,但到底明白这世上无不散之宴席,便也道:“嗯,五年后有缘再见。”
邢止同江烟挥挥手,没再说话·他将手上的烛台吹熄一扔,转身在窗框上一踩,身影就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再也瞧不见了··江烟举着烛台下楼梯,出游舫。
他站在船边,刚准备运起轻功跳到岸上去时,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啊”··江烟机敏地一转头,全身都绷紧了,喝道:“谁在那里”·游舫- yin -影的角落里露出张清冷的面容,蜷缩着的女人身上的衣服是- shi -的,贴在她身上,被夜风一吹,就让她打了个哆嗦。
这女子握紧拳头,有些怯弱地看着江烟··江烟认出来这就是游舫上跳舞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样好像被吓坏了·江烟想,或许游舫里跳舞的女人并不知情或是被迫的,不然现在不会一个人躲在这角落里瑟瑟发抖。
不过谨慎起见,江烟并没有上前·他想一想,将自己身上的箭袖脱下来,使了点劲将其扔到对面人的身上,道:“夜间凉,姑娘披上吧·”语罢,他纵身一跃,就运起轻功从船上跳到了岸上。
·江烟上岸后,沿着江边慢慢走·他手上还有之前点燃的那个烛台,随他跳上来时烛火摇动了一下,不过好歹没有熄灭·这会儿江边风大,他只能半拢着手朝前走。
走了没两步,江烟就见前面一点光亮,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梁之平带着商宁在前面站着··见他来了,梁之平连忙道:“我的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回来,你看你家小师弟都不愿意跟我走,我劝都劝不动。
诶,不是,你外面那件衣服怎么不见了好啊,说,你去游舫干嘛去了”·江烟懒得理他,直接道:“遇上个女鬼行了吧。”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梁之平笑道:“行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他嬉皮笑脸说完,又道:“那行,你回来了我就走了啊,我赶快回屋睡觉去,困死我了都。”
江烟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今日多谢·”·梁之平冲他摆摆手,跟着等他的家丁一起走了··江烟这才低下头看他小师弟。
商宁手里提着盏小灯,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望着他··江烟摸了摸他的脸蛋,有些冰凉,看样是江风吹的·他想这脸都这么冰,这腿不得疼起来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一疼,不由有些责怪道:“不是让你回去吗你怎么在这等呢腿疼不疼”·商宁道:“等你。
不疼·”·江烟一听他那句“等你”,心里本来就少的那一点生气更是一下消得无踪无影,只剩心疼了·他暗想今晚是自己不对,不该让他小师弟等这么久,便道:“那我们赶快回去吧,回去泡个热水脚,我再给你腿上疏通一下。”
商宁点头,眼睛却看了一眼江烟的身上,道:“师兄你的衣服呢”·江烟笑道:“给别人了·那人刚从水里出来,穿着- shi -衣服在风里吹,看着怪冷的。
我就把自己的衣服给他了·”说完,他想一想,又道:“别听你梁哥哥瞎说,没什么女鬼·”·商宁点点头··于是两个人,一人提着小灯,一人执着烛火,互相依偎着在夜色中远去了。
第20章 金陵(十一)·距离游舫出事那天已经过去了几日,金陵城的官差们还在彻查此事,结果尚未出来,就有人先登了江府的门··江烟刚睡醒,听到小厮通报才知道是之前去乡下探亲的胡大夫回来了,现在正在外院给商宁诊断。
他听罢赶紧披上见客的外裳,匆匆忙忙穿过抄手游廊和垂花门,等到踏入正堂时,就见胡大夫刚刚将手从商宁的手腕上撤下来··江烟连忙道:“胡大夫,我师弟的身体怎么样可有救治之法”·他骤然出声,音色清越,惹得屋里的人一时都转过来看他。
商宁原本垂着眼,听到声音后抬起头,就见他师兄长身鹤立,披着银红的外裳踏进门来·他应当是刚起床,发冠未束,墨一样的长发被松松系在脑后,愈发显出他雪白的脸,嫣红的唇来,直叫这满屋子的人都眼前一亮。
江宛氏虽然平日里多为他这个儿子的容貌自豪,但眼下是在外院,又有外人在场·她见了他这副打扮,便不由嗔怪道:“你怎么头发都没束就跑出来见客了,这般不讲礼仪。”
她语罢又向胡大夫道:“让大夫见笑了·”·胡大夫忙说不敢不敢··江烟讪讪道:“出来的急,就没束·”·江父在旁笑道:“小烟儿这明显惦念师弟,就匆匆忙忙跑过来了,你又何必对他这么苛刻。
再说了,我儿生得好,不束冠也见得了人,算不得失仪·”·江宛氏这才作罢··江烟逃过一顿说教,便转身看向胡大夫··胡大夫见江烟看着自己,忙起身道:“老夫刚才查看过了,商公子腿上寒气实在深重,且时日十分久远,远不是商公子这个年岁该有的。”
江烟道:“胡大夫果然是杏林高手·我师弟他中了寒冰掌,打这一掌的人练了几十年的- yin -- xing -内功·”·胡大夫摸着胡须道:“怪不得,这样深重的寒毒,会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加重,易得不易拔。
轻则纠缠一生,在- yin -冷天或者寒冬时发作,痛苦不堪·重则可能失去一条腿·只是现在商公子人还年轻,似乎又练过阳- xing -的内功,还得到过良好调理,这才没有显出它的危害来。”
江烟看了一眼一旁的商宁,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任何神色·他转回目光,皱眉道:“不知道胡大夫有什么解决的办法”·胡大夫捻了捻胡须,沉吟一阵道:“对方功力深厚,这样的陈年寒毒,要想完全化解,老夫也无能为力。
不过老夫曾听说大梁东北边境有回阳草,据说此物回阳救逆之效极为显著,再配上阳- xing -内功,兴许能够完全治好商公子这个病·”·江烟心头一动,道:“那胡大夫知道这回阳草更详细一些的消息吗大梁东北边境这个地域太广了,光论城就有许多座,我想着缩小一些范围找起来也更容易一些。”
胡大夫摇了摇头,道:“老夫也只是听说,其余的都不清楚·毕竟这只是个传说,老夫能做的只是给商公子开个方子,助他慢慢拔除寒毒·”·江烟有些失望,但他一想到自家师父也没有回阳草的消息,就可见这个东西是真不好找到。
他便仍是笑道:“那就有劳胡大夫了·”·胡大夫点点头,坐回桌边·他执着毛笔在纸上斟酌着写字,最后开出一张方子,交给他身边的人让其去取药。
江烟这才注意到胡大夫身边还跟着一人·那是个女孩子,年纪比商宁要大一些,梳着双丫髻,穿着医馆的衣服·她拿到方子后往前走了几步,继而脚上一顿。
她飞快地瞥了江烟一眼,抿了抿嘴,然后脸上现出犹豫的神色来··在这档口上,胡大夫刚开完方子,正在同江父江母说话,他三人都没注意到这个药童的不对,倒是江烟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隐隐意识到这女孩子似乎有话要跟自己说,并且在顾忌着不让胡大夫听见·于是他主动道:“我同你一起去拿药吧·”·他说完,就往前走了一步,却被江宛氏一声喊住:“干嘛要出去先把头发梳好”·江烟:“……”·江烟不得不坐下来。
卷碧拿来梳子和束发金冠,商宁站起来接过给他师兄梳头发··卷碧退到一旁,暗地里撇了撇嘴·自从这个少爷的什么小师弟来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机会给少爷梳头了也没有机会给少爷穿衣服了少爷早上起来迷迷糊糊的样子也看不到了·卷碧躲在角落里暗暗地绞着手帕垂眼泪。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头发被细心地梳好后,江烟站起身照例摸了摸他小师弟的脑袋·他转身正准备走,袖子就被人拽住·江烟回头一看,就见商宁正抬头看着他,轻声问道:“我可以一起去吗”·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但江烟就是莫名觉得他小师弟在恳求他。
他当即伸手揽住他小师弟的肩膀,朝那小医女望了一眼,笑道:“这位姑娘,我带我师弟去,可以吗”·医女点点头··一旁的胡大夫笑道:“这是老夫医馆下的徒弟,很是勤奋认真,你们叫她素衣即可。”
江烟笑道:“那就有劳素衣姑娘了·”·素衣点点头,率先踏出门去··一路上从江府到医馆,素衣始终就在江烟他们前面几步的位置沉默地走着。
江烟见此情形不禁在心里怀疑,难道方才是他理解错了还是说有商宁在场不方便可是他明明询问过这位素衣姑娘的意见了··到了医馆后,素衣忙里忙外地给他们抓药称量,把药材分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包好。
江烟有心想问,见她这样忙碌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跟商宁一起干站着··商宁看出他师兄似乎有心事,还是因为那个医女·他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闷闷的,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烟感到自己左手边的袖子一沉··不用回头,他就知道这必定是他小师弟·江烟有些纳闷儿,今儿的是怎么了,他小师弟怎么就跟他袖子过不去了呢·他转头望去,就见商宁垂着眼睛。
拉他师兄袖子这件事,是商宁到目前为止少有的未经思考就做出的举动·尽管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身世凄惨,身负重病·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重生以来,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商宁一开始接近江烟,就是为了借他的手拿到回阳草·为此,他可以包容江烟的懒惰,也可以刻意地去讨好他,甚至利用他的心软让他带自己走··商宁原本想,虽然自己是在利用江烟,但他同时也有在照顾对方。
况且等他好了之后,他也可以用别的方式去报答他师兄·他想的很早,也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只是人心终究是不可控的··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是单纯的利用了,商宁闭上眼睛想。
毕竟像他师兄这样的人,只要得到过一次他温柔的照顾,像商宁自己这样身处黑暗的人就很难不沦陷,甚至一点也不希望江烟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别人身上··江烟见他小师弟一直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先开始他还以为他小师弟在耍小- xing -子,怪自己忽略了他·毕竟这金陵城内商宁也没有熟悉的人,他又生- xing -内敛,这段时日以来就越发黏着自己·但等着等着,江烟就感觉不太对,他想着今日胡大夫说的话,再看窗外的天色- yin -沉沉的,便开始忧心他小师弟该不会是寒毒发作,腿疼起来了。
江烟连忙搂住商宁,垂下头去问道:“小师弟,你腿疼吗是不是站不住了”·商宁攥紧了手中的袖子,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点疼。”
江烟连忙把他搂紧了一点,道:“很快就回去了,回去了你躺床上好好休息,我给你运功调理一下·胡大夫这药方今晚就开始喝吧·”·商宁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素衣就将药包配好了,并且绑成一长串递给江烟··江烟刚接过来,就听面前的人道:“素衣送送二位吧·”·他顿时心领神会道:“多谢姑娘。”
回去的路上,三人心思各异地走着,却全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在经过一处僻静的拐角时,素衣突然停下道:“江公子·”·江烟带着商宁停下来。
素衣继续道:“江公子似乎对回阳草有兴趣”·江烟听她意思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他不明白她方才在江府为什么没说·因此他谨慎道:“是的,毕竟这个关系到我师弟的身体健康。”
素衣点点头,继续道:“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康平县,那里有一处断崖,回阳草就长在上面·康平县常年飘雪,这草药五十年才长熟一次,似乎最近两年就要熟了。”
江烟心中惊疑,他先前从他师父,从胡大夫那边,甚至江府自己派人出去打听都不能探听到回阳草的具体位置·而这五十年一熟的消息更是闻所未闻,他试探道:“姑娘介意告诉我你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吗”·素衣点头道:“家父曾是当地的赤脚大夫,据家父说,他十七岁时曾摘这草救过他人的- xing -命。
如今家父若是还在世,应当已经六十三岁·所以说,还有三年,这回阳草就长熟了·”她说完,顿一顿又道:“回阳草的传说由来已久,这消息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康平县恐怕永无宁日。
素衣相信江公子的为人,且无意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所以方才才没有在江府透露,只在这里同江公子说了,还望江公子谅解·”·江烟真诚道:“多谢姑娘,姑娘解人危难,实属医者仁心。
回阳草一事,江某定不负所望·”·素衣笑道:“江公子不必言谢,倒是素衣还没有向你表达过救命之恩·”·江烟一脸茫然··素衣笑道:“前几日,江公子曾在游舫上救过素衣的- xing -命。”
第21章 金陵(十二)·两人回到江府时,胡大夫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此时天光渐暗,江父看他们回来了,便招呼他们回内院用晚膳··吃饭期间,江烟想着等会儿要同他爹娘谈谈,下筷时就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被江宛氏看见,说了他一嘴江烟才安安心心地埋头吃饭,把他小师弟给他夹到面前碟子里的菜全吃掉·江父江母对这情形早已见惯不怪,也就随他们去了··饭毕,江烟正准备进房同爹娘单独谈谈,他的衣袖就又被商宁拽住了。
他回头一看,商宁仍是微仰着头,用那副看不出什么神色的模样道:“师兄是要同伯父伯母说回阳草的事吗可以带上我吗”·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还未回话,就听得他爹站在门内笑道:“让他进来吧,倘若你要说的真的是这件事,那与他相关,他应当知道。
况且商宁确实也算不得小了 ·”·江烟对他爹后半句话不以为然,不过他没说什么,揽着他师弟就进了房门··两厢坐定后,江烟便先道:“爹,娘,前几日我让人下去打听的回阳草,今日我已经有了它的一些确切消息。”
他说到这里一顿,含糊道:“我目前知道它在大梁东北边境的某个县内,并且是五十年一熟,再过三年就熟了·”·江父闻言并没有追问他含糊的言辞,而是沉吟一阵道:“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江烟道:“应当是可靠的,是先前我救过的一个人今日对我说的。”
一旁的江宛氏接口道:“那你们再过几日就走吧·”·江烟听了一惊,他往他小师弟那看了一眼,就见商宁的眼睛也微微睁大了·他仔细看了看江宛氏的神色,觉得并不像是开玩笑,便试探道:“娘,这么急的吗这还有三年呢,就算我平日里在家懒,您也不能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啊”·江宛氏一只手往桌上一放,道:“你说你知道这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一个小县内。
但是我记得你跟我们说过,你师父说回阳草在大梁东北边境的一处断崖上·你现在知道这东西在哪个县了,那你知道那个县内有几个断崖吗这回阳草又在哪个断崖还是说其实不在断崖上,在山顶上”·江烟:“……我不知道。”
江宛氏又道:“那好,我们先不说这个,你知道那回阳草长什么样子吗”·江烟:“……也不知道·”·江宛氏道:“如果告诉你回阳草在哪儿的人没有告诉你这东西长什么样,也没告诉你它更进一步的位置。
那这倘若不是在给你下陷阱,就是他忘记了,又或者他本人也不知道这件事·我看你没有告诉我们这回阳草具体在哪个县,说明你受人嘱托,不便透露·那这人应当十分谨慎,不至于会这么粗心地忘记。
而你救过这人的- xing -命,若这不是对方有心设计,那他应当不会想要害你·这样看下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人应当是自己也不知道这回阳草更具体的位置了·”·江烟惊叹于他娘的缜密。
他一边心说他娘还真毫不愧对他父子俩常常调侃的女中豪杰,一边道:“确实,这人说是她家长辈摘下过回阳草,还是在她还未出生的时候·所以对方只知道具体的县城,而更小的一些细节就不清楚了。”
江宛氏道:“所以你们要真想在三年后拿到回阳草,就得早点出发·本来金陵城离东北边境就遥远,路上不知要费多少波折,光是走去就要半年之久。
更何况你们还要分辨回阳草到底在哪里,到底是哪个,甚至到底在不在那个县中·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们耽误的时日就更多·早作准备,早点上路,还能多一份把握。”
江烟信服地点点头··江宛氏往后靠在椅背上,继续道:“你们出去后,这三年就别回来了·最近下面探听到消息,这金陵城中也不太平,我和你爹已经打算去乡下庄子里避一避,你要回来找我们就去庄子里,知道了吗”·江烟想着金陵城怎么就不太平了,是上次游舫事件还没有完吗他还想问一问,就见江宛氏素手一挥,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江烟这就明白有些事是自己不用知道的,他也就不再多问,揽过一旁的商宁出去了··走到一半,商宁忽然抬头认真道:“我觉得伯母很厉害,虽然是女人,但看着比伯父还要厉害。”
江烟哈哈笑道:“是啊,我和我爹经常说我娘若是男人,必是那乱世枭雄一样的人物”·在家中又过了几日,这期间江烟一直在和他小师弟收拾出去后要用上的东西。
他眼看差不多都收拾好了,估摸着再过一日便可离开金陵城,这时便想起梁之平来·江烟往年离开金陵城前都会跟梁之平见一面,这次一走就是三年起步,他肯定还得同他发小见一面。
这样想着,江烟就找来纸笔,他正要往宁州知府府上写拜帖,就见小厮匆匆忙忙踏进门来··江烟一眼就看见跟着他身后大步踏进来的梁之平,他笑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这才要给你去拜帖,结果你倒先来了。”
梁之平稀奇道:“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只有我找你,轮不到你找我呢·”·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有话要说,便都一起坐下。
商宁本来在旁站着收拾东西,这会儿也随着他师兄乖乖坐下··江烟先道:“我准备离开金陵城了·”·梁之平一挑眉:“你又要走”·江烟无奈道:“是啊,被我爹娘赶出去了,无家可归。”
梁之平哈哈大笑··江烟道:“好了,不同你闹,其实我要带我师弟去看病·”·梁之平拱手道:“祝一切顺利,药到病除·”·江烟笑道:“承你吉言。
那你呢,找我什么事”·梁之平道:“实不相瞒,我也要离开金陵城了·”·江烟讶异道:“你是为什么离开金陵城”·梁之平往椅背上一靠,叹道:“我爹提官了,马上要去京城赴任,我也得跟着走。”
江烟道:“恭喜恭喜·”·梁之平道:“有什么可恭喜的,汴京规矩多,哪有咱们金陵城自在,没啥可高兴的·”·江烟笑道:“令堂高升,就你这惫懒- xing -子才觉得麻烦。”
梁之平斜眼看向他道:“彼此彼此·”·两人哈哈大笑··笑过后,梁之平道:“不贫了,这次来一方面是要同你告别,另一方面则是要告诉你个消息。”
江烟道:“什么消息”·“你是走江湖的,所以我专程过来提醒你·”梁之平道,“这次游舫的事,事关一本传说中的神阳谱,其中还牵扯到一个门派叫金光派。”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心中惊疑,他师父曾经提醒过他不要招惹金光派·那时他以为两人只是玩笑,毕竟这只是个新起的没什么名气的小门派,没想到这个金光派还真有猫腻。
梁之平道:“你此番前去,虽说是治病,但也算是行走江湖·这金光派我看着像个多事的,你就不要去接触了·”·江烟点点头··梁之平又道:“还有这神阳谱,我查到一点消息,传说这秘籍原是藏在云国境内的。”
江烟疑惑道:“云国”·梁之平点头,道:“这事比较久远了,我也是听我爹说才知道·应当是我们出生那一年的事吧,那会儿南楚还在,从前的大梁已经开始吞并周边的小国,云国就是其中一个。
当时的大梁皇帝,也就是如今的今上想要神阳谱·结果最后神阳谱被毁,云国被破,云国唯一的皇子云逸被杀,他的胞妹云婉也自尽了·”·江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之平却笑道:“听说云国人向来以美貌著称,云逸和云婉都是天人之姿,云婉就是不愿受辱才自尽的·不过我看他们就算再美貌,肯定也及不上你·”·江烟笑骂道:“去,少贫。”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梁之平便告辞回家··离开金陵城的那日清晨,江烟带着商宁先去目送宁州知府一家的离开,他与梁之平击掌道:“有缘再见。”
梁之平坐在马车上,闻言将帘子放下,在车内笑道:“有缘再见·”·马车渐渐地远去,直到连车后扬起的灰尘都看不见了··江烟收回目光,紧了紧身上的包裹,摸摸他小师弟的脑袋,就揽着商宁往另一条官道上走。
他边走边回头留恋地看了一眼沐浴在朝阳光辉下的金陵城:“走吧,我们也要出发啦”·第22章 北上(一)·上锦城作为平州的州府,是大梁东北边的重镇。
街上干净整洁,房屋鳞次栉比,四周玄色的屋顶和深色的门面给这座城添上了一份朴素厚重的质感··江烟揽着商宁进了街边的一家客栈··这时不到饭点,客栈里人不多,他俩挑了个偏一点的位置坐下。
店小二见有客人来,殷勤地上前来询问·江烟点了几个菜,又要了一间房··等上菜的时间里,江烟同店小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末了他扔给对方一把铜板,似不经意问道:“听说你们这边产人参”·店小二当即收起铜板,会意道:“看您这样应该是打南边来的参客吧”·江烟含混地点点头。
店小二笑道:“我估摸着您啊,肯定是第一次来我们这边·咱们这的好参,都在更北边的山沟沟里呢·现在这个月份啊,您根本不能去·”·江烟道:“哦怎么说”·店小二来了兴致,道:“客官您打南边来,不熟悉咱平州这的天气。
现在是十月底,再过半个月,咱这就要飘鹅毛大雪了·上锦城这边还要好一点,只下到小腿肚·这再往北面走啊,那可就要没过膝盖骨了·到时候大雪封山,您回都回不来。
而且山里边多冷多危险啊,这再过两月就到年关了,依我看,您还不如在这上锦城先住着,好好过个年,到明年开春了再去·咱上锦城虽说不及南边繁华,好歹也是这平州的州府,只要冬天里炕上烧的暖和,过的也是相当舒服呢,您要想再往北面去,那可都是又穷又偏僻的地儿了。”
江烟深以为然·从金陵城离开后,他带着商宁一路北上,牛车马车都坐过,还做过船,也骑过马,最多的时候就是靠两条腿走路·这样连着赶了三个月的路,江烟和他小师弟这才到了平州境内。
他从前走南闯北,虽然没有到过平州,但他结识的朋友大多都是四处游历的人·江烟曾在冬夜里和人围炉夜话,那时就曾有朋友说过,像他这样的人,到了东北边境去,怕是只有上锦城才能真正住得舒服。
江烟当时心想,这西北凉州的风沙就够他受的了,日后做什么非要跑到那能冻掉人牙齿的平州去·结果他还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带着他小师弟上赶着往这儿来了。
进了上锦城后,他本来就盘算着现在这住到来年开春·毕竟平州境内确实很冷,他们一路走来,身上的衣服都有点御不住风寒了··江烟自己倒也还好,他身负内力,即便没有多么深厚,但这点冷意运一运功也就过去了。
可他小师弟身上还中着寒毒呢,商宁自己又才站了不到半年的桩,虽说日日勤练从不落下,但到现在也就只是摸到一点点内力的影子罢了··只是江烟在这里没有门路,寻房又不想引人注意,这才跑过来同店小二探听一下消息。
果然,对方给他的建议正合他意,江烟便顺势道:“也好,只是不知道小哥可有好的房舍推荐”·店小二笑道:“不瞒客官您说,小二我还是个牙郎呢。
这上锦城内我知道的房舍还真不少,您要是信得过我,明日我就带您去看看,满意了您当场就可以住进去,不满意我再给您找·反正我一直都在这客栈里,您要是住的不爽利了,随时可以找我。”
江烟点点头,道:“行,那明天你就带我去吧·”·店小二闻言欢喜地一点头,这时菜也端上来,他便识趣地退下了··江烟一边动筷子夹菜,一边对坐在他身旁的商宁道:“小师弟,刚刚你也听见了,这会儿去北边太不方便了,我们在这住到开春怎么样”·商宁忙着给他师兄添菜盛汤,他的心思向来细腻,早就猜到他师兄这是为他考量。
况且那店小二说的确实吓人,倘若真的大雪封山而他们没有找到住处,那他们活下来的机会必定十分渺茫·商宁又不是不懂事,只要能跟他师兄在一起,他并不在意住在那里,因此当场就道:“都听师兄的。”
他说着,就把手上的那一碗热汤放在江烟的面前··江烟觉得他小师弟真是十分贴心,他低下头沿着碗缘嘬了口汤,便笑道:“我师弟真乖,明天带你去看看赁屋,咱们找个炕做得好的,其他的你想怎么样都行。”
商宁点点头··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翌日清晨,两人就跟着店小二去看赁屋··这世道,有专门以出租赁屋为生的人,这种人通常被称为“掠房钱人”。
他们将家里的空房子打扫打扫租给有需要的人,全家的生活就有着落了·一般而言,这些人都是城中主户·也有像店小二这样帮人出租屋和租屋的人,被称做“牙郎”。
一个城中要想形成这样的产业,通常需要城本身比较大比较繁华,外来的人多才行,江烟从前在金陵城都已经见惯不怪·据说汴京那边租屋的产业更是庞大,连官员都有很多租房住的,有的奢侈的赁屋费用甚至高达二两银子一日。
江烟虽然没在金陵城租过房,但他从前走南闯北的时候,也在不同的地方租过一两次赁屋·赁屋的价格通常与城的繁华程度,赁屋的地段和样式挂钩·他不知道上锦城这边价钱怎样,想着应该不会太贵,他就想着租一个地段稍微好一点的,房内设施比较完备的一进院好了。
江烟这样想着,就带着他小师弟跟着店小二跑来跑去·看房的时候,商宁看得比江烟还仔细·江烟一般看看炕,发现其他的都差不多就完事了·商宁却还着重看厨房怎么样,灶上和炕上连通的怎样,这房子有没有本身就损毁的地方。
到最后,两人终于敲定了主干道旁支的一条巷子里的一进院·那院子不大,但合拢严密,厢房改成了厨房,虽然和卧房隔着一堵墙,但灶里和炕是可以直接相通的,管道还短。
这样睡觉的地方既不受厨房的油烟,冬日里又可以烧得暖暖的·房内的设施也很完备,床铺被褥都不用再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有些东西有些陈旧,还有些东西需要添置罢了。
·江烟对此很满意,在店小二的担保下,他和屋主签了契书,交了定金·这个赁屋一日要二十个铜板,他租了四个月,一共是二两银子四吊钱·这个价在当地算比较贵的,但是江烟有钱,反倒觉得便宜,因此一两银子的定金付的也很爽快。
他付完后和商宁商量了一下,决定明日买些东西就搬进来·江烟打发店小二先回去,他和他小师弟在赁屋周围转了转,熟悉一下周边,顺便看看在哪儿可以买自己需要的东西。
等到在小巷中将肚子吃饱后,两人才一路踏着暮色回去··他俩边走边谈论明日要买些什么··商宁道:“我们缺蜡烛,之前在那边逛的时候,我看见有一家卖蜡烛,看着好像还不错,也不知道怎么卖,明天我们去看看。”
江烟转了转手里的铜板,那是他俩吃小吃后找的零头·他听完后道:“好·”·商宁又道:“还有我们重新买盆吧·那个屋子里的盆有几个大的可以拿来洗衣服,但是还有几个小的很脏,也不知道之前到底是洗脸还是洗脚的。”
江烟道:“好,买·”·商宁道:“我们还要买些柴火,我当时看了,柴房里有些柴但是不多了,到时候在附近问问哪里有卖的,不然饭都做不起来。”
江烟见他认真地一个个数着应买的东西,还带着稚气的脸上倒是一副老成的模样,便不禁笑道:“买买买,你要什么都买·师兄我有钱·”·商宁看了一眼他师兄的笑容,低下头也笑了。
江烟想了想,笑道:“我们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们还得办年货,买米买面啊啥的·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小师弟一起过年呢,而且还只有我们两个,到时候可没人管我们,我们就可劲儿造。”
他说着,还冲商宁眨了眨眼睛··过年·商宁闻言一愣,脚下不自觉停下·他俩刚走到巷口,商宁这一停,江烟眼角余光里就瞥见一个黑影闪过来,他忙伸手去拉商宁。
结果那黑影也跟着一动,直接将他小师弟撞到了地上··江烟连忙蹲下身去看商宁,就见他往自己腰间一摸,道了一声:“不好”·一旁巷子的- yin -影里忽然想起一个尖利的声音:“他是小偷他偷钱”·第23章 北上(二)·江烟好歹闯过两年江湖,对这等拙劣的偷钱伎俩自然看得十分清楚。
只是比起钱袋,当时更让他关心的是他摔倒在地上的小师弟·现下见商宁无事,他便站起身,眼风往巷道里一扫,就手腕翻转,将指尖捏着的那枚铜钱一打··前方的巷子里立刻响起一声尖锐的惨叫,接着是沉重的倒地声。
江烟足下一蹬,便是纵身一跃·一个起落后他停下,就见面前的地上倒着个衣着脏污,尖嘴猴腮的男人··江烟走上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中伸手一捞,就从眼前人的怀里捞走了自己的钱袋。
其实钱袋里的钱没有很多·江烟从前吃过这方面的亏,因此早把身上的钱分了好几份,分别放在自己和商宁身上各个地方·像银票这样的大钱都是贴身揣着的,其次是金银裸子,放在衣服的内口袋里。
最后才是碎银和铜板,挂在腰间,方便平日里取用··江烟方才没有下狠手,因为他想着这年关将近,偷钱的人可能也是没有办法赚钱的人·只是没想到现下看来是个身体健康的大男人,他看了地上那人一眼,叹道:“你有手有脚,又是个男人,看着也不像生病的样子,做点活计总能活下去,又何必要做这种为人不齿的事。”
地上的人没说话··江烟也没指望做惯了盗窃游手好闲的人能一下大彻大悟,因此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将手上的铜板一打,解了地上人腿上的- xue -道··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连忙爬起来,看了江烟一眼,把地上两个铜板捡起来跑了。
江烟没管他,只是慢慢踱回了他小师弟的身边··一旁的巷子- yin -影里探出来个小脑袋,那脑袋上是乱蓬蓬的一把头发,脸上脏脏的,倒是一双眼睛极灵动,看面相似乎与商宁差不多大。
这孩子探头探脑的,见江烟看过来便有些局促地看向他们这边··江烟看着这应当是个女孩子,他笑道:“刚才多谢你的提醒,你要是不嫌少,这几个铜板你拿去吧。”
他说着,把钱袋里的钱都倒在手上,然后将碎银重新捡进去,剩下的铜板用手拢一拢,便冲对面的小脑袋一伸···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小脑袋犹豫了一下,有些畏缩地走出来。
她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再配上那张脏脏的面孔,一看便是街边乞讨的小乞丐·她看了一眼江烟的笑容,又看了一眼江烟手里的铜板,背着手纠结了一会儿,才道:“我不要这些铜板,你可以教我武功吗”她刚才之所以帮这两人喊,就是存着等会儿能讨点赏钱的心思。
可是看着这人会武功,她又不想要钱了··江烟心里想笑,他想这小女娃娃还挺会算的,习武可比得几个铜板划算多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能让一个小女孩产生想要习武的念头,这必定是经常受欺负了。
江烟看着她破烂衣领里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肩膀,心头一动,有了一个主意·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小乞丐道:“我叫小花。”
江烟一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十分亲和,他道:“那小花你会洗衣服吗”·小花不明白明明自己问的是能不能习武,怎么对方转头就问问他会不会洗衣服了。
她两只手正背在身后绞来绞去地犹豫,就听见对方道:“你如果会洗衣服的话,我雇你为我洗衣服吧·”·商宁转头看着江烟··江烟继续道:“一小盆衣服给三个铜板,大盆给五个铜板,你来洗衣服的时候我还可以教你武功。
不过习武是个很漫长的过程,倘若你没有耐心的话还是不要尝试为好·”·小花立马点头,道:“有有有,我会好好学的·”语罢,她想了想,又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我还会好好洗衣服的。”
江烟见她模样可爱,不由的笑道:“行,我知道了·那到时候你每隔五天过来给我们洗一次衣服就行·”他说完,又想起方才她为他俩出声。
江烟想着这毕竟是个小女孩子,便问道:“你刚才提醒我们两个,不怕后面被对方报复吗”·小花昂起头,脏脏的小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道:“我认识一个大叔叔,他虽然整天不是喝酒就是睡觉,但武功可厉害了,不会让我受人欺负的。”
·江烟奇道:“那你怎么不让他教你武功呢”·小花闻言,那股得意的神采尽数消失,垂头沮丧道:“他说我根骨不好,学了没用,不愿意教我。”
江烟一听就觉得这是胡扯,这天下习武者众,又不是个个都根骨清奇,是武学奇才·他觉得应当是这个女孩的大叔叔自己武功也不怎么高强,是属于体格健壮,粗通外家功夫的那种,所以不便教人。
又或者对方觉得这是个小女孩,不愿意教她·他想了想,道:“不管根骨好不好,都可以习武的,即便最后练不成什么高手,强身健体也不错·”·小花闻言很开心,连连点头。
她觉得这大哥哥人可真好,不光长得好人,心地也善良··江烟笑道:“我们明天要换地方住,所以今天就不带你去了·明天早上你在这里等我们吧,到时带你认个路。”
小花点点头·她日日在街边乞讨,小小年纪就会察言观色,这会儿看出江烟他们这是要离开了,她便连忙识趣地摆摆手,转身顺着巷子一溜烟儿小跑着走了。
江烟也带着商宁回去··回去的这一路上,商宁一直没说话·虽然他跟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江烟就是觉得他小师弟不是很高兴·江烟想了想,想起他们在被偷钱袋前正讨论到过年,他试图接上之前的话题,但商宁却不怎么回话。
而他要是想追着问,商宁就迈开腿走得特别快··等到回到客栈后,江烟想着这下他小师弟可没处跑了,便一进房间就把商宁抱住,把他拉到床前,道:“你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商宁挣了几下都没挣开他师兄,便不得不红着耳朵坐在江烟腿上。
他原本心里的一股气这下全给折腾掉了,便问道:“师兄为什么要让别人来给我们洗衣服”·江烟一脸茫然,不知道这怎么就惹他小师弟生气了。
他想了想,就道:“我这么懒,能让别人干了就干了呗·况且我看那小姑娘挺可怜的,这马上要飘雪了,我让她赚点铜板买件厚衣服也好·”说完,他又想会不会是他小师弟替他心疼钱呢,于是道:“你放心,师兄钱多,不怕。”
商宁当然不会是因为这个生气·他是只要一想到他师兄穿过的,带着温度的衣服被别人碰了,他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便道:“我可以洗啊·”·江烟摸了摸他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再过几天都要下雪了,到时候还能让你洗就算用热水洗,你撸起袖子,哪怕只有一点小缝,你这胳膊上也要受风寒。
你不在意,师兄我心里可疼着呢·”·商宁一顿,这下连脸上都开始悄悄爬起了红晕·他的语气软下来,道:“那,那里衣亵裤不能给别人洗啊。”
外衣也就算了,师兄贴身的衣物,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摸了··江烟想他小师弟原来在害羞·怪不得之前在金陵城的时候,商宁非要自己手洗自己和他的亵衣亵裤。
他从前在金陵城,里衣亵裤也不是自己洗的,都是交给家中丫鬟·不过那些都是从小就伺候他的人,他没什么感觉·现在真要他把贴身衣物交给一个小丫头洗,他自己也害臊,便道:“这个肯定就是我洗啦,你放心。
不会随便让别人碰的·”·商宁这才点点头··江烟把问题解决后,这才叫店家送热水上来,两人洗漱过后,就一起躺到床上,互相抱着睡了··第24章 北上(三)·翌日一早,江烟和商宁来到巷子中时,小花早已经等在那里。
江烟看着这小女娃道:“来的挺早,你还没吃早饭吧·”·小花点点头··江烟早知道是这样,他笑道:“刚好我们也没吃,走吧,带你去认个位置就吃饭。”
他说完,也不去看小花睁大的眼睛,就揽过一旁的商宁往前走,两人领着这小女娃去了赁屋所在的巷子里·江烟把大门指给小花看后,他就买了三份包子,将其中一份递给小花让她走了。
剩下的两人草草吃完,江烟就跟着他小师弟一起沿着巷道的店铺慢慢转悠起来··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他们昨日就讨论过赁屋里缺什么,该买什么·因此今日目的明确,买起来也快。
这一趟逛下来,基本上就是商宁在前面走,进各家店铺询问,挑选,议价·而江烟就在他后半步跟着,等商宁敲定后就上前掏钱··这样逛了一圈后,商宁觉得差不多了,便和他师兄站在巷子僻静的角落里数着手上的东西。
江烟见他一边念着要买的东西,一边一双眼睛在自己和对方手上来回转动,就觉得他师弟一个男娃娃真的是又贤惠又细心,是居家过日子的一把好手·他见商宁点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便笑道:“怎么样都齐了吗”·商宁点头,道:“都齐了。
我们可以拿回去了·”他想一想,又道:“回去还要把屋子里收拾一下,到处擦一擦,锅碗瓢盆也要打水洗·”院子里有一口水井,非常方便。
江烟却是笑道:“不急,我们先回去把这些东西放好,然后回来看看年货,下午再把屋子打扫一下·”·年货商宁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昨日师兄曾对他说过,他俩要一起在这上锦城过年。
他对过年的记忆很模糊,前一世十岁之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后来在清福门的时候,因为他全身都是寒毒,几乎每年冬天都是在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躺着过来的,即便过年也没什么不同。
如今,他要和他师兄在这城内单独地过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里,商宁的心里就有些止不住的小小的雀跃,仿佛荒原上的火星,先开始只是一点点,到后来越燃越旺,越烧越大。
他们把东西放回屋子再出来,就站在赁屋门口商量该买什么·这两个人都是头一次自己- cao -持着过年,什么也不懂,眼下只能自己摸索着要准备什么··江烟想一想,道:“我们要过年的话,是不是应该准备很多柴火上锦城这边这么冷,大冬天的肯定在屋里窝一两个月的,到时候烧炕做饭肯定很费柴火。
我们等会儿到柴火店买个几车回来,宁肯多也不要少·”·商宁点点头··江烟又道:“顺便再看看有没有炭,到时候可以在屋里放个炭盆·这样除了炕上,屋里其他地方也比较暖和。
再点个蜡烛,我们坐在炕上,腿上盖着被子,身上穿着棉袄,手上烤着炭火,说说话,看看书,或者吃点东西,哎呀,别提多美了·”·他这样说着,面上微微笑着,连眼中都现出动人的期待的神采来,看得商宁也忍不住微笑。
·江烟回想道:“大年初一我记得要吃饺子,那还得准备面粉·那就多买点儿吧,这样还能蒸馒头吃,米也得买,还得买多点儿·过年还要准备腊肉,鸡子之类的,年夜饭还得有鱼,到时候我们也去看看有没有卖的,没得我们就买材料回来自己做。”
江烟越说越来劲儿,道:“是不是还要准备些菜什么的,也不能老吃肉·我想想,往年过年的时候,我感觉白菜和土豆吃的多·我看这边还有什么可以放到过年的。
还得买些葱姜蒜之类的,也不知道过年的时候有没有,再看吧·”·商宁又点点头··江烟继续道:“还可以买点蜜饯,果子什么的,过年当零嘴也不错。
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到时候窝在床上打发时间·”·商宁点头··江烟见他只抬着头看着自己点头,不禁笑道:“你别光点头啊,我们两个是一块儿过年呢,你想想还有什么要买的”·商宁愣了一下,他是真没怎么过过年。
从前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心里都如一潭死水,甚至不愿意提及·如今听到他师兄这问话,商宁竟也隐隐有些期待起来·他仔细想了想,模模糊糊想起似乎他娘给他穿过新衣服,大伯给他喝过羊肉汤。
于是商宁道:“我不知道,我没怎么过过年·我记得应该要新衣服,要喝羊肉汤·”·江烟思索道:“衣服好说,我们多买几套,一套出门穿,一套在屋里穿。
羊肉汤我没喝过,不过这玩意儿驱寒,冷天里喝一碗好像也不错,那就也买点羊肉吧,买个大羊腿好了·”·商宁笑着点点头··江烟道:“那就这样,我们今天先把能买的买了,其他的也不用太急,明天后天又没事儿。”
结果当天中午两个人提了四件厚衣服,几大兜零嘴回去·江烟还叫人送了两车柴火到赁屋的柴房,又叫人送了一车白菜土豆到后厨,其余的肉和调料准备明日再买。
晚上躺在床上算账的时候,江烟就发现这一天买的东西着实不少,腰间的钱袋一下就瘪了·虽然商宁身上还有碎银,他自己也还有银票和金银裸子,但是这么猛的画法还是叫他心都疼了。
这往后还要买肉,还要给小花付洗衣服的钱·江烟想了想,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不能光只进不出,还得想办法挣钱··他想,自己也没有一技之长,除了会识文断字,就是会点武功,好像没什么可以赚钱的手段。
江烟想起从前金陵城中好像有以给人抄书为生的,也不知道这上锦城里有没有需要抄书的,他过几天去看看··江烟这么想着,就抱着他小师弟睡着了··这后面的几天,两人东奔西跑,终于把东西买齐了。
熏肉腊肉咸鱼都能买到一些,但不多·江烟不咋爱吃鱼,嫌吐鱼刺麻烦,他想着这玩意儿本来就是讨个彩头,有一点就行了·因此他就买了很多肉、鸡子和调料回来。
商宁对此毫无异议,他什么都不挑,一切以他师兄为主就好·等到东西都备齐后,他就撸起袖子开始尝试着做腊肉,把宰杀好的鸡子拔毛挂起来风干,一整天都忙忙碌碌。
而江烟,也终于寻到了个抄书的活计·他替上锦城中有钱的人家抄书,抄一页给五个铜板·江烟头一次干这活,也不知道到底给的钱是多还是少·他只觉得赚钱真不容易,他一下午花的银子就有将近五两,没想到现在抄一本书还赚不到一两。
有了活干,江烟也不再游手好闲·他拿着主人家给的笔墨纸砚,桌上摊着要抄的书,自己临窗而坐,执起毛笔就开始抄写·他虽然没什么能做锦绣文章的文采,但这手字倒写得颇有风骨,银钩铁画,铮铮中又不失秀美。
就好像他的人一样··忙完后坐下来看他写字的商宁失神地想··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连抄了几页停下来歇口气儿的时候才看见商宁就坐在旁边,他笑道:“怎么样师兄写得好看吧”·商宁点点头。
江烟又道:“这些字都认识吗”·商宁摇摇头·他只看得懂一部分,大部分都不认识·他从前父母还在的时候,他娘教他认过字,后来他中了寒毒,能活着就不容易了,更没有精力继续学这些。
江烟想一想发现他小师弟还真是没什么认字的机会,他暗恼自己粗心,当即就道:“没事儿,以后我抄书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我教你·”·商宁笑着点点头。
这日江烟把自己抄完的一本书送回给主人家,自己拎着两吊钱往回走·他在路上遥遥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路边上围观着什么,江烟凑过去一看,就看见一户人家里,腰间带着佩刀的官差正从流泪的父母手中拽过哭闹的孩子。
江烟问一旁的人道:“这是怎么回事”·被问的那人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今年刚来的吧·过去的这一年啊,这官差总是要抽些男娃女娃走,说是到宫里去服侍皇上,没个三年五载的回不来。
这每个去的人家还给钱呢,只是有些人家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况且前两年去的孩子到现在都一直没回来·你看,这不就不愿意了吗·”·江烟看着那女娃哭哭啼啼地被官差强横地拽走,他往被看管住的那一堆孩子里瞧瞧,没见着小花,也没见着商宁,心里顿时就放下来。
他觉得这事儿有些唏嘘,但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是京城来的命令·而别人家的事,他也管不到··那人又同他提醒道:“小哥我看你长得清秀,就提醒你一声。
我看这年前的人拉得差不多了,估计下一次就是年后了·你家里要是有弟弟妹妹,平常藏着点儿,可得小心点了·”·江烟点点头·对方也是好意,不过他想着自己并不是这上锦城的人,况且来年开春后他和他小师弟就要走的,这拉人应该怎么着都拉不到他这来。
不过还是谨慎为好,他回去可得记着提醒商宁··第25章 北上(四)·时日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年关将至,江烟已经把床上的被褥给拆了, 被面扔在外面的盆里,他现在就对着露出来的棉絮发呆。
今日是这两个月来接连不断的- yin -雪天里难得的一个晴朗的好日子, 江烟想着过年都要换新,要清扫干净·因此他趁着今天天气好,狠一狠心,就把这被面给拆了,棉絮拿出去晒了晒。
可惜拆被面一时爽,缝被面愁断肠·江烟坐在椅子上,神情凝重地望着炕上那一大摊厚重的棉絮, 几大片棉布和散落其中的针线·他长眉一皱, 嫣红的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着,从侧面看去,能够更清晰地看到他上唇饱满的唇珠。
商宁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他见不得他师兄苦恼的模样, 就走上前道:“我来吧·”说着,商宁就把散落的针线穿好放在一旁的桌上。
然后他将几大片棉布捡起来,在棉絮最中央放一片, 四个角各盖一片,刚好把棉絮整个盖住·他盖好后,从一旁的桌上拿过针线,就开始细细地就着铺好的形状缝起来。
商宁似乎全副注意都放在了手里的活计上, 他盯着那被面的衔接处, 手上拿针动作不停·他缝的很用心, 也很细致,针脚密密的,一条顺下来,每一截的长短都差不多。
缝完一处后,他正准备用牙咬断线,就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人给轻轻抓住·商宁抬起眼,就见他师兄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手抵着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剪子将线剪断了··江烟笑道:“拿剪子剪。
这线露在外面放在柜子里那么久,你也不嫌脏,小心肚子里长虫·”·商宁笑道:“好·”江烟松开手,他就接过剪子放在桌上,将线头在靠近被面的地方打了个结。
商宁一双手极灵巧,低头做事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又直又长·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从骨骼和面相来看,已经初具少年人的好看了··江烟真是越看越高兴,越看越满意。
这么好的一个苗子,竟然是他小师弟只是他看着看着,就发现商宁的耳朵悄悄地红了,手上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起来·江烟暗叹,他小师弟还是这么容易害羞,被他看两眼就要脸红。
为了不耽误商宁缝被面,江烟只好放弃观赏的机会,捡起被遗弃在一旁的旧被面,装作若无其事道:“我把这拿到外面的大盆里去·刚好今天小花要来,就让她一起洗了。”
商宁低低地嗯了一声··小花来的时候,江烟刚好把装得满满的一大盆衣服端出来·他看了对方一眼,见她头发没有平时那么脏乱,还规规矩矩束了起来。
她身上的衣服虽然陈旧,却也干净整洁,比从前四处破洞的那一身看起来要保暖得多··江烟想,小花的日子应该比从前好过些了·他边将盆放到水井附近边随口问道:“这几天都在哪儿呆着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有去处吗要是不介意的话,我门口旁边的柴房你可以睡。”
小花见他对自己的改变没有给予太多惊讶的目光,心里面那股一直挥之不去的紧张也就消散了些·她笑着答道:“不用不用,我在和尚庙里呢·快要过年了,庙里开放了一部分房间给我们住。
我还帮和尚们做饭,所以得到一个了单独的房间,晚上也有被子盖·”·江烟笑道:“那挺好·”·小花将井水倒进大盆里,撒了一把柴灰进去,她拿起木槌边锤边笑道:“是啊,我觉得我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对未来懵懵懂懂的憧憬和向往。
江烟笑道:“嗯·”·小花这两个月在江烟这里前前后后也洗了有十多次衣服了,现下早已手脚麻利,没花多久就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今日虽是晴天,但地上积雪未化,她就将衣服都晾在偏房里。
她忙完这些,就见江烟一手拿着件东西,一手捏了个红封走过来,冲她笑道:“你平常在我这干的挺好,我也没有给你什么奖励·现在要过年了,这些就当作给你的压岁钱吧,这里面还有柴房的钥匙。
虽然你现在有住处了,但如果日后这两个月你有需要,也可以进去·”·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他说着,一手将自己拿着的棉帽戴在小花头上,一手将红封塞进她手里。
这红封里有一把钥匙和十五个铜板,五个是小花洗衣服的钱,还有十个是江烟给她的压岁钱·那棉帽是他之前买回来的,他当时想着自己和商宁都有新衣服穿,就也给小花买了顶御寒的帽子,趁着年前她最后一次来洗衣服送给她。
这是小花的记忆中头一次收到压岁钱和这么正式的赠礼,对方还相信她,愿意给她一个以备不时之需的容身所·她心里很高兴,高兴得甚至有一点想哭·她不愿在过年前让人觉得晦气,就郑重地将红封接过来。
小花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自己的衣襟内侧,正了正帽子,这才压住心底的情绪,挥手跑开道:“多谢公子,公子好人一生平安年后再见”·江烟一笑,望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也同她挥手告别。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一点后,他才关门,落锁,像其他的家家户户一样闭门不出,准备在屋里好好迎接新年··***·这天是大年三十,商宁一大早就醒了··炕上烧的极其暖和,即使已经过了一夜也仍有余温。
不大的卧房空地上放着一小盆炭火,此时也烧的差不多了,隐隐露出里面将尽未尽的一点红光·商宁和他师兄一起睡在厚重的棉被里,被子的边缘都扎紧了·他整个夜晚都睡得十分温暖而香甜,丝毫没有受到腿上寒毒的影响。
商宁爬起来穿衣服下床·他身上这件衣服是他师兄给挑的,面料柔软,里面的棉花很厚实,颜色是红的·他其实不习惯穿这么鲜艳的颜色,江烟却说过年就该穿的喜庆一些。
他专门给商宁选了深一些的枣红色,说是商宁不太白,穿太亮的红色容易显黑··商宁不懂这些,他师兄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他只觉得这衣服的确厚实又舒服,行动也很方便。
虽然穿起来鼓鼓囊囊的一团,但是在屋里也没有外人看··他起床时没有惊动他师兄,江烟就还缩在被窝里,安安静静的,一张脸因为热气睡得红扑扑的·他似乎十分怕热,一边身子悄悄把被子顶开一条缝。
商宁见状就把他师兄往回捞一点,然后将被子给他仔仔细细盖上,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就轻轻推开门出去了··门外面很亮堂,举目望去,一片白茫茫·地上是厚厚的白,树枝上是沉甸甸的白,天上也飘着鹅毛似的打着旋儿的雪花,呼吸间一片干冷的清新。
商宁身上还带着刚从卧房出来的热气,身上穿的又厚,脚上还瞪着包脚的棉鞋,因此虽然感到寒意扑面,但身上却一点也不冷··他起来是为了给他师兄做早饭,厨房就在一墙之隔,商宁就只走了两步就到了。
厨房里面有些- yin -冷,商宁拉开灶门,用火钳拨了拨火,见那火星吐了一点红红的舌头出来,就开始往里面加柴火·不一会儿,灶膛里面就烧起来了··江烟是在一阵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的。
他被那味道牵引着神思,却又沉迷于睡梦不愿醒来·直到他听见门被推开再被关上,他师弟走过来轻轻摇晃他,江烟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商宁坐在床头看着他,见他师兄醒了,连忙道:“起来吃饭吧,我蒸了馒头和熏肉,还炒了个酸辣白菜。”
·听起来很好吃,江烟迷迷瞪瞪地想道··接着商宁就见他师兄坐起身来,一头青丝顺着他的后背披下来,里衣也被睡得皱成一团,隐隐露出里面少年人还略微单薄的胸膛。
他师兄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薄红,一双眼睛雾蒙蒙地望过来··江烟好不容易把神思找回来,结果一眼就见他小师弟看着自己脸红:“……”·他小师弟也太容易害羞了吧,他只是有点衣冠不整而已啊·商宁却撇开眼,走过去把盖着的碗揭开。
一时间,屋里的香气更重了,连带着江烟呼吸间都是让人食指大动的诱人香味··江烟感觉自己有点饿了··商宁道:“师兄快起来穿衣服吧,我把炕上收拾一下,我们就吃饭。”
江烟点点头,就下床了,站在炕边穿衣服··商宁爬上炕叠好被褥,再拉过一张小桌子,将托盘里的肉菜和馒头都端上去··江烟懒得抽筋,连头发也不梳,直接松松扎在脑后就和他小师弟一起上炕吃了早饭。
早饭过后,两个人洗漱·江烟仍然没有让商宁帮他束头发的意思,只是把两个人的出屋穿的新衣服找出来··商宁和他师兄穿好后就到院子里照例站了一炷香时间的桩。
江烟本来没有这么能坚持,奈何他师弟是个真正能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人·他身为师兄,虽然脸皮厚,但架不住他师弟一直早起给他做早饭·他吃人嘴短,便也就跟着一起站桩了。
站完桩后,商宁又练了一会儿拳法,两人便回屋换了衣服,一起坐在炕上打发时间··江烟给商宁念话本里的故事··故事讲的是一个狐仙看上了一位书生。
那狐仙生得极美,书生也十分俊朗·一人一狐机缘巧合成为了邻居,经过几次你来我往,互相帮助,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为人狐相恋··他们郎情妾意,很是美满地过了一段日子,可惜第二年书生就要进京赶考。
狐仙给了书生许多盘缠,他同狐仙许下诺言,说是来年必会堂堂正正娶她过门,让她做状元夫人·结果后来书生考是考上了,却娶了丞相家的千金小姐·痴痴等待的狐仙闻讯伤心断肠,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去看书生,希望讨个说法。
结果却看到书生重病在床,狐仙拼尽法力救下书生,失去了千百年的寿命,只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女子·丞相家的千金感动于她的真情,最后同意自己夫君纳妾,三个人从此和和美美地过完了一生。
这个故事很是俗套,江烟念了开头,基本上就知道结尾·他道:“这个没什么意思,看来一个铜板三本没啥好货·”·商宁倒是很少听到这样的故事,他想了一会儿,道:“书生为什么言而无信呢他对狐仙这么不好,狐仙为什么还要救他”·江烟一直觉得这种故事十分扯淡,当下便道:“可能写这故事的就是个不得志的书生,整天想着能够红袖添香,有个红颜知己为他生为他死吧。
一般人越缺什么,越爱想什么·”·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点点头··江烟继续道:“要是我是狐仙,才不管这负心汉呢·我又有法力,又长的好看,能找到的男人可比书生多多了。”
商宁眨眨眼:“可是这个狐仙喜欢书生啊·”·江烟笑道:“这才是整个故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呢,这书写的真的很不好看,哪有人一见对方长得好看就忍不住为对方要生要死的呢。”
商宁道:“不是有一见钟情的说法吗”·江烟笑道:“一见钟情和情根深种还是有区别的·”·两人又谈论了一会儿,江烟算一算,差不多到了中午,也该做年夜饭了。
于是江烟和他小师弟进了厨房,商宁做菜,江烟给他打下手·两个人要做的东西多,毕竟明天是大年初一,不能动刀,做不成新菜,今日自然要多准备一些··江烟用其中一个锅烧水,准备等会儿混着冷水洗菜。
他等着水开的后想了想,反身回卧房将正烧着的炭盆端进来,笑道:“这样旁边也暖和一点·”·商宁点点头··他正把墙上挂着的腊肉和腌鱼取下来,准备将肉切成片,鱼剁成块,两样都蒸了吃。
商宁习武已有小半年,体内寒毒虽然没消多少,但力气却见长·这冻住的腊肉有点儿硬,也叫他用刀片成一片一片的,露出内里鲜艳的色泽来·切好后,他将肉片和鱼块装盘,连同馒头一起放入大蒸笼里架在左边的锅上蒸。
刚好这时候江烟也把水烧好了,他把水倒入桶里,将锅空出来给商宁·江烟拿个盆倒了些水缸里的凉水,又倒了点桶里的热水,就开始摘白菜洗白菜,洗好后抖抖,全都放进一旁的小盆里,放了满满一盆。
江烟洗白菜的时候,眼睛瞄到白菜跺旁边堆着的土豆,想起他曾在西北凉州吃过用灰埋着的土豆,虽然没什么滋味,但口感绵软,还很饱肚子·他想一想,也捡了几个准备埋到炭盆里,想着等会儿能蘸酱料吃。
商宁刚处理好鸡子,把它放进锅里加水焖,转过身正好看见他师兄蹲在炭盆前埋土豆·江烟把几个灰不溜秋的土豆使劲儿塞进盆底,然后拿汤匙把灰再扒拉回去··他做这事时面上很高兴,眼里都是对熟土豆的期待,像个小孩子一样充满憧憬。
商宁默默看了一会儿,就切了点姜蒜,倒了点油和醋,准备一会儿炸一炸做酱蘸土豆吃·他现在锅里炖着鸡子,准备等会儿做个肉汤,再炒个酸辣白菜·加上之前的蒸腊肉,蒸腌鱼,再加上他师兄的蒸土豆,一共六个菜,两个人吃也挺不错的,还能剩不少留着明天吃。
厨房里一时十分安静,只有灶膛里呼呼的火声和锅里炖东西的扑哧扑哧的水声·然而江烟和商宁谁也不觉得沉默尴尬,都怀着一会儿能够好好吃一顿的喜悦互相对视了一眼。
当所有的菜都弄好之后,商宁和江烟两人一人一个托盘,端着菜和蒸好的馒头进了卧房··两个人再次坐到热乎乎的炕上,一人面前几只小碗,盛汤的盛汤,添菜的添菜,搁馒头的搁馒头。
江烟笑道:“开动啦”·商宁也笑着点头:“嗯,吃吧·”·江烟先上手夹了一筷子,接着就露出开心的神情来,笑道:“小师弟,你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啦”·商宁笑道:“你喜欢吃就好。”
江烟笑道:“我说真的,我记得我们还在山里那会儿你还没这么好的手艺呢·”·商宁笑道:“做多了就会了·”·江烟不赞同:“哪有,有的人做了很多次饭还是一样的不好吃。
我跟你说,我之前在外面闯江湖的时候,也结识了不少朋友·有一年我和两三个人在西北凉州过年,那会儿我们几个大男人中就我不会做饭·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他们买了一堆菜回来,做了一通,真的能吃的没几个,不是硬的嚼不动,就是咸的要命,偏偏他们还觉得我娇气,可把我气坏了。
你不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绝望,屋子外面是呼呼的风沙,屋子里面一群不讲究的所谓大侠聚在一起,屋子里那个味儿啊,难闻死了,偏偏我还在吃饭·”·他说到这里,一脸不堪回首的模样。
商宁忽然道:“你同很多人过过年吗”·江烟想一想,道:“好像吧,我在家跟爹娘过过年,还跟梁之平也一起过过·出去闯江湖的两年都在跟别人过年。
现在就是跟小师弟你一起过年啦·”·商宁道:“我以前很多事都记不大清了,现在只记得跟你过年·”·江烟愣了一下,想他小师弟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爹娘的伤心事。
他眼珠一转,就笑道:“记得我多好,除了爹娘,我就跟你过年过得最开心·所以小师弟跟我过年肯定也特别开心”·商宁笑了,他道:“嗯。”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吃着年夜饭,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烛火,炕上很暖和,卧房里还烧着炭盆·虽然只是两个人在过年,但仍然过得舒心愉快··两人又吃了一阵,江烟感觉差不多了,便道:“差不多就不吃了,一会儿还要守岁包饺子。
子时过了咱们吃点饺子就睡吧·”·商宁点点头··于是两人收拾碗筷,端回厨房里去·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雪地里还泛着细碎的月光,江烟早在昨日就在门口挂上了大红的灯笼,吃饭前就点上了,现在正照着红色的暖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个人从厨房端了之前就准备好的饺子馅和饺子皮,一起把这些都端到卧房里的小桌上去·江烟和商宁在炕上边包饺子边说话,江烟讲些江湖上的趣闻给商宁听·他说的妙趣横生,一点也不絮絮叨叨,听的商宁总是没什么神情的脸上也一直带着笑容。
江烟不怎么会包饺子,他往年过年只是坐在桌子上,就自有人为他端上饺子来·现在轮到自己包了,他看着商宁的包法觉得麻烦,干脆往圆圆的饺子皮里塞多一点馅,然后两只手一揪,直接把圆面皮揪成包子的样子。
只是他没有把收口捻成花的功力,只好揪得细细的,收口处突出来一大截,倒有些像钱袋的模样··江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小师弟你看,你包的是饺子,我包的是钱袋。
这样看来,我将来一定是能挣大钱的人·”·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只是笑,并没有接话·他师兄是江南首富的独子,将来便是什么也不做,江父为他留下的基业也够他挥霍一辈子了,这也算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能挣大钱吧。
两人慢慢包,时不时说说话,时间渐渐过去,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爆竹声··江烟笑道:“子时了”·商宁也笑:“我去蒸饺子。”
江烟道:“好啊,那我去把爆竹拿出来,等会儿你把饺子蒸上之后,我们一起放爆竹·放完回去吃饺子·”·商宁笑着点点头··爆竹其实就是在庭院里烧竹子,让它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据说这样可以驱除恶鬼和瘟神。
江烟不咋信这些,不过这是讨一个彩头,更何况商宁还生着病呢,他也就宁可信其有,买了爆竹来放了··两个人在寒夜里看着那几根竹子爆出火星噼里啪啦地烧着看了半天,等到终于烧完的时候,江烟长舒一口气笑道:“这一年的坏事都过去,来年都是好运祝愿我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商宁看着他,自己的眉目都不自觉地柔和起来,笑道:“平安健康”·两个人回屋端饺子,装了满满一大盘。
他俩坐下来的时候,各怀心思不约而同地给对方夹了一个饺子·当筷子互相撞到一起的时候,江烟和商宁心照不宣地一笑,一齐一咬,果然都在对方给自己的饺子中吃到了一枚铜板。
至此彩头差不多讨完,两个人就开始一心一意地吃饺子·他们包的是猪肉白菜陷,商宁调的馅料稍微有点儿淡,配上碗里的蘸酱正好·江烟和商宁两人吃的头上冒热气儿,最后竟然把那满满一盘吃完了。
按照习俗,除夕这日是要守岁到五更天的·江烟觉得没有必要,他和他小师弟也熬不到那么晚,不如早早睡了,免得第二天精神困顿·这样想着,江烟和商宁收拾完碗筷,洗漱洗漱,把炕上烧起来,炭盆一点,就上床睡觉了。
一夜好眠··翌日江烟和商宁是在新一轮的爆竹声中醒过来的·江烟难得地没有赖床,起来同他师弟吃饭站桩后,就准备一起贴春联了·这春联是江烟自己写的,他抄书抄出了点小小的名气,至少这间屋子的左邻右舍都知道他识字,全都拿着大红色的长条纸来请他写。
江烟虽然文采不怎么样,几句祝福的春联还是可以应付的,当场就写了好几副·他的字很好看,颇有风骨,光从外表看起来至少没叫那些不识字的街坊邻居失望··江烟和商宁打算的是大门口贴一副,卧房门口贴一副。
他俩先贴的卧房门口,等贴好后,就拿着大红的春联和浆糊往大门口走··没想到这一走就发现了些许不对··江烟身负内力,耳力远胜常人·还没走到大门口,他就听到门口旁的柴房里有些动静,隐隐有人声,似乎还不止一个人。
江烟心中惊疑,连忙拦下了商宁·大过年的,还是大年初一,又有什么人能跑到别人家的柴房去呢·江烟道:“小师弟,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他说完正要走,袖子就被拽住·江烟回头一看,就见商宁正看着他·尽管此刻情况不明,江烟却觉得有些好笑,他这棉袄袖口束得这么紧,真是难为他师弟还能一把抓住。
商宁道:“我同你一起去·”·他脸上没什么神情,江烟却硬是从他小师弟的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就是要去”的坚定··他无奈地笑道:“好吧,跟紧我。”
商宁点点头··两人便一路小心地靠近柴房,江烟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稚嫩的女声道:“你快醒醒啊,你别冻死了”·这声音算得上耳熟,正是小花·江烟和商宁对视一眼,一起踏了进去。
柴房内摞着高高的柴垛,小花穿着上次见江烟的那件衣服,正在一个靠着柴垛的男人面前焦急地说话,似乎想把对方弄醒··江烟出声道:“怎么回事”·小花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急急道:“江公子,你快看看大叔叔,他一动不动,是不是,是不是冻……”后面的话她有些呜咽,没说出来。
江烟凑近一步看了看,这人虽然双目紧闭,但是呼吸平稳,内息绵长,太阳- xue -高高鼓起·他的衣服虽然朴素脏乱,但是很厚,腰间还配了一把长刀,那刀鞘厚重古朴,纹路细致。
·江烟有些暗暗心惊,同时还有些恼怒小花·毕竟他原来以为小花的那个大叔叔是个莽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个内家高手·他虽然把这柴房的钥匙给了小花,但从没说过让她把别人带回来,如果这人别有目的,他和商宁会发生什么都不一定。
不过他看着小花着急含泪的模样,这些话暂时没有先说出口·他从这胡子拉碴的大叔身上闻到一股浓厚的酒味,想着他还从没听说过有武林高手平白被冻死的,看这酒气冲天的模样应当是喝醉了,他便宽慰小花道:“没有,他没有冻着,他这是——”·江烟话还未完,就见面前这人忽然一睁眼。
那眼中映出江烟的一张脸,先是迷茫,接着闪过一股巨大的惊喜·他出手如电,极快地捉住江烟的手腕,喊了一声道:“婉婉”·第26章 北上(五)·江烟没料到他竟突然发难, 手腕一下就给对方捉了去。
他心下一时间是又惊又怒,一面震惊这醉鬼武功之高, 自己竟然毫无招架之力,一面又恼怒他不知礼数, 即使认错了人也不该随便动手动脚··他疾言厉色道:“你认错人了。”
江烟平常多爱笑,一双凤眼里也总是多情地含着笑意·商宁平常很少看到他师兄除了笑之外的神情,没想到今日见他生起气来,斜飞的长眉一轩,微翘的嘴角抿直,竟也别有一番滋味。
商宁知道,他现在最应该警惕的是那个醉鬼, 而不是看着他师兄生气的模样·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一双眼睛像黏在他师兄身上了一样··那醉鬼睁着朦胧的眼睛看着江烟,面上似有迷恋又似悔恨,他喃喃道:“婉婉,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我心里是有你的,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一走了之……”·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冷冷道:“我不叫婉婉, 我是个男的,你该醒醒酒了。”
醉鬼听他接二连三地否认,又听他说自己是个男人,便又睁大了眼睛仔细瞧着·他瞧着瞧着, 又激动起来, 高声道:“你是谁, 你为什么和她这么像你,你该不会是她……”·他说着说着又语无伦次起来,最后似乎想到什么,那醉鬼猛地抬起头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神采,道:“你今年多少岁了”·江烟本来已是十分不耐烦,对面这个人絮絮叨叨还不松开他的手腕,一直拿捏着他的脉门。
虽说这醉鬼并没有伤害他,力道也并不重·可是习武之人,身上大- xue -被他人拿住,本来就是一件让人烦躁的事··江烟一点儿都不想回答他,甚至想暗暗运功甩掉这个讨人厌的家伙。
只是他正要这么做时,就看见眼前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上尽是哀求之色,那醉意朦胧的眼睛里竟然隐隐有了点泪光··或许这个婉婉对他而言真的是很重要的人吧··江烟想到这里,不由得放松了口气道:“再过三个月,我便满十八了。”
这醉鬼似乎长舒了一口气,他松开手道:“你不是她的儿子·”·他摇头苦笑道:“即便这样说,她肯定也嫁人了,说不定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
而我,而我……”他靠在柴垛上抬起头看着屋顶道:“就算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幻想一下·至少不要听到她嫁人生子的消息·”·江烟心里有点不舒服。
从这醉鬼方才的话里来看,似乎他曾经辜负过一个女人·而现在,他看着也差不多快要四十岁了吧,竟然还幻想着那个当初被他辜负过的女人能够一直等他··江烟自己的家里十分美满,他的爹娘琴瑟和鸣,人人称羡。
他爹只有他娘一人,没有纳妾,没有通房,即便只有他一个儿子也一心一意·江烟从小受此熏陶,理所当然地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够像他爹娘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因此他对于这种辜负了别人,还幻想着别人能够回头的人是很有些不齿的。
只是对方现下看样子似乎十分心灰意懒,他也不好再多打击什么··醉鬼的目光从屋顶落下来,贪恋地在他脸上逡巡,笑道:“你叫什么名字”·江烟没有回答,转身给他师弟紧了紧衣襟。
醉鬼并不在意他的不回话,反而笑道:“我听小花说过,你叫江烟是最近新起的那个‘玉面公子’江烟吗没想到本人倒真是面如冠玉,世间绝色。”
江烟揽着商宁往外走··醉鬼又道:“反应太慢,内力不足,定然是疏于练功·”·江烟头都没回··醉鬼冲他背影喊道:“如此怎么保护自己,怎么保护你这小师弟”·江烟还没说话,就见身旁的商宁忽然停下,转头看着对方道:“你为什么一直追着我师兄不放”·“是想吸引我师兄的注意来借此怀念你心里想的那个人吗”商宁顿一顿,又轻声道,“可惜你再怎么怀念,对方也不会再回来了吧”·醉鬼哑然。
商宁认真道:“还有,我师兄很好,不劳你- cao -心,我今后会保护好他的·”·江烟笑起来,望着他小师弟道:“小师弟真乖·”说着,他奖励似的摸摸商宁的头,瞥了那醉鬼一眼就走了。
徒留对方坐在原地失神··一直在旁没有吭声的小花看看大叔叔,再看看走了的江烟·她想起方才江烟从头至尾都没看过她,心里一紧,躲一跺脚,最终还是追了出去。
“江公子江公子,等一等”·前面两人停下来··小花追到他二人面前,气喘吁吁道:“对不起,江公子。
大叔叔他说话很不好听,他平常不是这样的,我……”·江烟却一脸冷漠道:“小花,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了可以让你来这柴房休息,但是我从来没说过你可以带别人来。”
小花被他的冷眼刺了一下,有些畏缩道:“可是大叔叔不是坏人,他确实说话不好听,但是……”·江烟打断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我不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关心他平常怎么样,更不想听这样事后的辩解,我只知道我不欢迎我不认识的人来这里·今天还好我在,如果我不在呢如果你这大叔叔别有目的呢我小师弟谁来管他出事了怎么办”·小花终于没有再说话,只低声道:“对不起。”
江烟看她年纪小,不好再说什么,最后只道:“给你的钥匙我就不收了,但是这柴房门的锁我会换掉·”·小花沮丧地点点头,把脑袋深深地埋下去。
江烟不再理会她,直接带着商宁回房了··今天是大年初一,江烟一点都不想想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刚才这么一折腾,一上午就过去了,他现在肚子都有点饿了。
江烟想着各地的风俗,知道这天吃的就那么几样,年糕,汤圆或者饺子,还有就是面·往年这个时候他一般都在金陵城,中午是要吃汤圆来的·但是他们屋里没有汤圆,这上锦城也没得卖。
而他昨晚今早都吃的饺子,也不想再吃饺子了··江烟道:“小师弟,我们中午吃面吧·”·商宁道:“好,我用昨天的鸡汤下,摘几片白菜,给你挑几块没骨头的肉,怎么样”·江烟想一想昨晚鸡汤的美味,先前郁卒的心情一扫而光。
他现在简直是亟不可待地想吃这鸡汤面,于是乐颠颠地跟着他小师弟去了厨房··商宁把盆里的鸡汤倒进锅里,把灶膛烧热,又往锅里加了点水,然后盖上锅盖,等着鸡汤煮沸。
江烟抿了抿嘴,犹豫一下道:“等会儿多煮一点儿面条吧,我看他们吃不吃·”·商宁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等到面条煮好的时候,江烟端了两碗去了柴房。
他见里面的两个人还没走,便道:“我师弟给你们多煮了两碗,你们要是愿意吃就吃吧·”他说着,将手上的碗放在他们就近的地上··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面条很香,汤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白色的面条间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白菜叶。
小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有些战战兢兢地端起碗来,拿起筷子正要夹,就见江烟转身往外走·小花连忙放下碗筷,站起来道:“江公子”·江烟一回头。
小花有些忸捏道:“江公子,十五那天是灯节,河边有放灯的,还有灯会,你去吗”·江烟想一想,道:“去吧·”·小花眼睛一亮,正要说话,就听江烟道:“到时候应该是和我师弟去吧,我回去问问他,他不去我也不去了。”
小花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十分难受··江烟转身踏出门槛··醉鬼倒在一旁可劲儿地吸溜面条,他看准江烟身影就要消失的前一刻,才不紧不慢道:“最近这城中不大太平,你们可要小心啊。”
江烟脚下顿了一顿,继续往前去了··他回去的时候,商宁正在桌子前等他吃饭··江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面条吃进嘴里·他满足地赞叹一声,而后边吃边同他小师弟道:“据说十五有灯会,小师弟你去不去”·商宁垂着眼睛道:“师兄想去吗”·江烟想一想,道:“去看看吧,不好玩就再回来呗。”
商宁笑道:“好·”·第27章 北上(六)·到十五那日, 江烟终于吃上了汤圆··他当天一大早吃过饺子后撑得慌,在放晴了的天空下踩着院子里未化的积雪消食。
江烟本还以为看样这又是一个要用饺子解决伙食的一天, 没想到临到中午商宁却给他准备了惊喜··他小师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哪里买来的糯米粉,整个人像个新生的清脆的竹子一样立在光线暗淡的厨房里。
他一只手揪一小团- shi -面, 在掌心里把它挤压成圆片状,另一只手用筷子挑一团馅料放在这糯米片上·馅料是商宁事先拌好的,做的是红豆沙··商宁双手边转边将糯米片收口,最后再将凸起的尖儿按下去。
他也是头一回做这玩意儿,刚开始包的慢,后来渐渐地就快了,只是做的没那么好看, 包的汤圆也算不得圆··但是江烟毫不介意, 他这顿饭一点儿忙也没帮上,完全是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他师弟忙来忙去,空着肚子擎等着吃。
在他看来, 这种时候自己有的吃就不错了,还讲究什么好看··汤圆煮好后,商宁把它们都捞起来放在盆里, 然后用大勺邀了些清汤进去·江烟连忙凑过去将沉重的盆接过来,自觉地将其放在托盘上端起来往卧房里走。
盆里的汤圆白胖胖的,个挨个地挤在一起,随着走动间水流的波动而轻轻摇晃, 看起来十分诱人·江烟等到放好后就迫不及待地用小勺舀了一个起来吃··入口很烫, 江烟张着个嘴哈了半天。
等到稍微凉了一点后, 他小心翼翼地一咬,却还是避免不了被滚烫内里溅到舌头一麻·江烟当场眼睛含泪,赶紧随便嚼了嚼就囫囵吞了下去··商宁在他尝的这段时间里早已给他添好一碗,这时见他眼泪盈盈便不由有些心疼道:“怎么样还好吗”·江烟却误解了他的意思,大着舌头道:“好次”其实他吃得那么急,只尝到了一点点甜味,别的什么也没吃出来。
但江烟从来都是夸他小师弟,这时候也闭着眼睛吹:“甜甜的,挺好吃的·本来汤圆都差不多,你第一次做,就做成这样,真的好棒·就是太烫了,我说话都不利索了。”
商宁心里默默道,哪里不利索了·但他面上却还是止不住笑意:“那就慢慢吃吧·”·***·临到傍晚,暮色四合之际,江烟把自己和他小师弟裹得厚厚的,就往上锦城城郊去了。
他之前和他师弟说好一起去过灯节,因此江烟就在初七初八过后同街坊邻居打听过灯节的事·据左邻右舍们说,十五这天在城郊的河畔有庙会,还有助兴的节目,河边热闹得很。
两人一路走过去,河还没看见,倒是先远远地望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虽然人数不及七夕那日,江烟在望江楼上看到的金陵城的人多,但这同他们之前一路走来的东北境内的各小城相比,上锦城的人已经算是很多了。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河面上黑沉沉的,但街边甚是热闹·有搭棚子杂耍的,棚子里燃着好几根亮堂的烛火;还有卖糖人卖各种小玩意儿的,旁边点着一小根蜡烛,脸上冻得通红,手都揣在袖子里;最亮堂的要数卖河灯的摊子,满满一地的光亮,晕染出一片昏黄的光圈,模糊地隔开明与暗。
江烟在一家摊子前蹲下来,这摊上卖了许多种类的灯·有兔子的,有荷花的,还有亭台楼阁的·摊子上的老人一脸和蔼的笑意,努力说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官话道:“男娃子有啥看中的吗俺老汉这里可多咧。”
江烟在金陵城那样有名的江南重镇,温柔水乡长大,他所见过的河灯数不胜数,几乎每一盏都比这摊子上的精雕细琢,栩栩如生·他匆匆扫了一眼,没一个看上的。
江烟想一想,转头看向商宁道:“小师弟可有什么看中的吗”·商宁满目映着温柔的火光··他没怎么见过河灯,也没用过。
从前他去找回阳草,也遇上过灯节,也远远见过河边一片灯火通明·只是他没有钱,往往都只是驻足看上一阵,就不得不继续赶路了··商宁也蹲下来·他的目光在摊子上逡巡,最后挑了个玉兔灯出来。
那兔子应该是用白纸糊的,红眼睛长耳朵,抱着个萝卜一脸无辜·虽然做工有些粗糙,但内里点亮的烛火将白纸染成暖黄,盈盈润泽,看着真有几分玉兔的质感··江烟没想到他师弟平日里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竟然会挑了个这么可爱的兔子灯出来。
他默默记下他师弟的喜好,又笑道:“不如小师弟给我也挑一个”·商宁看他一眼,从旁边又挑了个兔子灯·看那兔子的形状还是个小的,窝成一团在睡觉。
江烟没想到他师弟给他挑了这么个灯出来,他接过来笑道:“原来在小师弟眼里,我这么能睡啊·唉,没办法,眼睛一闭就想睡觉,我也很无奈啊·”·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并不是这样,是你和他一样可爱。
商宁在心里默默道,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他师兄笑了一下··江烟看了看,提醒道:“你这买的都是提灯,再买两个河灯吧,这样到时候可以到水上放。”
商宁点点头·他这次选的灯就是很普通的荷花灯和小船灯,专门用于在河上放来祈愿的··江烟看他挑完,这才掏出钱袋付钱··两个人提着灯慢悠悠地往河边走,江烟提着那睡着的兔子灯晃来晃去,见里面透出来的暖黄的光将这兔子映得仿佛玉雕一般,便不由得道:“还行,还挺好看的。”
商宁笑而不语··快到河边的时候,一眼望去人还挺多,大家都在放灯·江烟挑了一个比较安静的河段,这边离得远,走过来的人少,因此河面河道上都挺黑,只能看见前面热闹的地儿灯火通明。
不过商宁和江烟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挺安静的,适合两个人呆着··江烟把荷花灯和小船灯都拿出来,他借着商宁提着的玉兔灯透出的光把之前带在身上的火折子找出来,揉了几把让火折子打出火来,这才转头冲着他小师弟笑道:“放灯吧,你先放,记得要许愿呢。”
商宁点点头··两人依次点燃河灯·在将其推入水中前,江烟在心中默念道,愿他师弟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成功找到回阳草··轻轻一推,河灯入水。
被光映亮的水面泛起微微的波光,荷花灯和小船灯相互依偎着沿着河道缓缓飘远·没多久,他们的灯就和别人的灯汇合了,整个河道上一片璀璨的烛火,映得人的眼里都有小小的两团火。
江烟站在暗夜里,心情十分宁静·他看着那连成一道长龙的暖光,有些情不自禁地想念起从前在金陵城的日子,在清福门的日子·继而他又想到远在江南的爹娘,还想起师父们,想起梁之平,想起邢大哥,想起他的一些朋友们。
他一声长叹,思绪飘散开来,种种离愁别绪陡然间一齐涌上心头·从前他闯荡江湖,朋友众多,即使是这样的日子,也热闹的叫人想不起家,想不起亲人来·而今只剩他和他小师弟,此时周遭又寂静,江烟隔着河岸,远远地观着对面携家带口出游的热闹,就不禁想得多了一些。
袖子被拽住,江烟一低头,就见玉兔灯一跳,他师弟的脸被暖黄的光映亮··商宁道:“师兄,我们回去吧·”·看着他小师弟,江烟心头的情绪淡了一些,不管怎样,他小师弟还陪着他呢。
想到这里,江烟笑道:“好,我们回去·”·***·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江烟发现商宁发烧了··他这一天难得地没有被叫醒,而是自然醒来。
醒来后他就觉得有点不对,此时外面太阳升的很高了,而他小师弟还在他怀里睡着··江烟眉头一皱,掀开被子一看,就见他小师弟呼吸沉重,脸上通红·他伸手一摸,就感到商宁的额头滚烫。
商宁发烧了··江烟有些懊悔,想着是不是昨晚上在河边呆了太久,被夜风吹的·其实江烟已经十分注意,昨天傍晚出门前,江烟仔细给他小师弟裹了厚厚的棉衣,戴了棉帽,自己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商宁,看他也不像冷的样子才放心带他出去的。
只是他忘了他师弟腿上中了寒毒,不可与常人相比,就是一点点冬日夜风的凉意也受不住··都怪他粗心大意·江烟先给他小师弟盖好被子,本想着要不要用冷水给他敷一下额头,又怕商宁连这点凉水也禁受不住。
他想了又想,最后一咬牙,还是尽快穿好衣服,把房门都遮掩好,自己出门找大夫去了··医馆离这很有些远,江烟用了轻功一路赶过去,结果刚过完年,大夫出诊去了。
店里的学徒也忙不开,走不了·江烟只好说清楚症状,让人开了药方·他没熬过药,害怕自己弄不好,因此多出了些钱让医馆的人帮忙弄一下··大约是过年期间实在冷,生病的人也很多,江烟的药还在排队,还要过好一会儿才能上锅。
江烟等的心焦,又害怕他小师弟一人在屋里出事,便想着先回去照顾商宁·只是没想到,他刚一出门,就看见一队官差急匆匆地从他面前经过··江烟不知怎的就想起过年前,他听人说要小心家里的弟弟妹妹。
江烟心头一跳,感觉要坏,连忙一路抄近道运轻功飞奔回赁屋··他打开大门时,赁屋里很安静·江烟心里的预感愈发不好,他颤抖着手打开卧房的门,就看到炕上被子皱成一团,炭盆被踢翻,而商宁不见了·第28章 北上(七)·江烟强自镇定下来。
他心里还存着些侥幸, 想着或许他小师弟躲起来了,逃过一劫··这赁屋一共有四间屋子, 厨房,卧房, 偏房,再加上大门旁边的一个柴房·江烟把这四处仔细找了一遍,都没有看见他小师弟。
江烟的心里一下就凉了,他转身就往外走·商宁还发着烧,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衣服有没有穿好·这么冷的天,要是他小师弟被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而并没有厚衣服穿着,江烟一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心急如焚, 恨不得腋生双翅立马追到他小师弟身边··他心里焦虑, 连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都没有听见·直到被人一声喊住,江烟才转过头,就见小花从墙角的- yin -影里站出来。
小花一张稚气的脸上满是忧愁, 她道:“江公子,大叔叔和商公子都被官兵抓走了·我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官差进门,就赶紧去柴房喊大叔叔·可是他又喝醉了, 我拽不动他。
那群官差好凶,搜查得特别仔细,一个屋子都不放过·我怕他们把我也抓走,就只好先躲起来, 看他们把大叔叔和商公子两个人绑在一起压上车带走了·”·江烟听到这里, 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他虽然不知道那醉鬼是什么人, 但他武功高是毋庸置疑的·这醉鬼之前帮助过小花,看样应当也算有些侠义之心·这段时日他又住在这赁屋的柴房里,受自己不少恩惠,若是中途醒过来要逃走,起码会拉商宁一把。
江烟道:“你看见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小花伸手一指道:“他们往那边去了·”·江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看着是往东南角门走的方向,估计是要出城往东南边去。
他决心去劫官车,就对小花道:“你在这边等着,我去救我师弟·”·小花连忙伸手拦住他,急急道:“我也跟着去·”·江烟不予理会,转身准备直接走。
小花道:“我小,不重·你带上我,我会开锁,会偷东西,我可以帮忙的,还会听你的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带我去吧,我真的好担心大叔叔·”她说着,一双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江烟平生最见不得别人流眼泪·他仔细想想,觉得小花说的也对·她瘦瘦小小的,自己带一下不会太费力·再说她现在肯定和自己一样心急如焚·这城中官差也不知道走完了没有,要是她心神不宁出了事,自己日后也会后悔。
他想到这里,便道:“我带你去,但是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小花点点头··于是江烟两手往小花腋下一抄,运起轻功,就往东南面而去··***·时辰已近晌午,太阳当空。
不过冬日的阳光并不骄烈,照在人身上还有一点淡淡的暖意··两旁的山上光秃秃的,山顶和小道上的积雪已经融化的差不多了,积水顺着山脊滚落下来,在山脚汇成一道小小的溪流,在入山口的小道前潺潺流淌。
四辆囚车在狭窄的道路间缓缓前行··王福昨日晚上接到的上面下达的命令,说要在三日后就要将凑够的人压到彭城去·彭城临近东海,在大梁的东边·上锦城虽说也在东北境,同占个“东”的方位,可这距离,却是差的十万八千里。
上面的人催得紧,王福也没有办法·他一大早就带人挨家挨户地强征,上面的人要一百男孩女孩,他年前已经征了一批·眼下时间紧,他要想在三日后就到彭城,今夜就得在安泰城歇下。
这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么多人,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手下拿些别的人来胡乱凑数,大不了到时同彭城的长官吃吃酒,席间同他说说,想来应当还是能够通融的··王福想到这里,眼看这时辰差不多了,等会儿还要一刻不停地赶路,便对他身后的官差高声道:“就在这歇息一会儿。”
手下人听到长官的命令,就将囚车暂且停在山道旁··官差们靠着坐下来,将身上包袱里带着的饼子,肉干拿出来吃·这干粮难咽,嚼久了还让人腮帮子发酸,他们便时不时就一口水吞下去。
为了防止人逃跑,被抓来的孩子都是坐在囚车里的·他们一大早就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一口饭都没吃上,有的连一口水都没喝到,这时嘴上干,肚里饿,却只能看着官差手里的干粮直流口水。
有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胆子也大些,便不由得问道:“各位官爷,没有给小的们的食物吗”·王福嗤笑道:“路都没走的人吃什么饭再饿一下午就到安泰城了,到时候再吃。”
那人又觍着脸讨好道:“那官爷们可否赏脸给小的们一点水喝”·王福一鞭子打过去,喝道:“就你屁事儿多,再说话,就打得你说不了话”·那人一瑟缩,就垂下脸去。
旁边几人到底年纪轻,面露不忿,却也不敢说什么··王福见这群人终于安静下来,就让自己的手下看着点,他去方才看到的溪边去取点水,顺便在林子里解个手··手下人连连点头。
溪边离囚车停的地方比较远,远在还没进山道的地方·王福弯身取过水后,将水囊和挂到腰间,就走到林子里面深一点的地方··他解开裤子,正准备就地小解,就忽然听到身后一阵动静。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上一记重击,他整个人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江烟收手,冲躲在树后的小花点点头,就把倒在地上的人拖进林子深处,开始换起衣服来。
他先前带着小花追着囚车一路跟到这个山隘口,好不容易才等到这群官差停歇的机会··江烟之前同小花在跟踪囚车时绞尽脑汁想过无数对策,他一直在想着要怎样才能在七八个官差的眼皮底下顺利地劫走商宁和那个醉鬼。
到了这时,江烟才后悔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学武功,不然这时不就可以像江湖上的前辈一样以一敌十,劫道劫得轻而易举了吗·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好的方法,倒是这个官差自己送上门来。
江烟想着这或许是此行唯一的一次机会了,毕竟接下来按照路线他们应当就要到更大的东边的城镇去了,往后想要劫囚车更是难上加难·因此他也顾不上自己很有可能被认出来的风险,只能迎难而上了。
江烟换上躺倒在地上的官差的衣服,叫小花在林子里等他,然后走出去,往山隘口那边走去·他的身形和步法同这官差头子都有差,心里很有些害怕在走路途上就叫人觉出不对来,因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不要这么早就露出破绽。
结果他还没走到山隘口,就远远地看见山脚两旁突然窜出来一堆大汉··那群大汉皆蒙面,身形魁梧,个个配着大刀·他们身法一般,像是些乡野村民,练过一点外家功夫,不过仗着力气大,装备精良,又出现的突然,几下手起刀落,便砍死了好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官差,当场山隘口上鲜血四溅,地上就多了几具温热的尸体。
剩下的一两个零丁的官差看见方才还说着话的弟兄转瞬间就没了气息,顿时吓得面无血色,当即扔了刀求饶··为首的大汉仰天长笑,叫人把眼前这两个人也捆起来扔到囚车上,就准备叫人推着囚车走。
他们对这场打劫似乎颇为满意,正在大声地探讨·其中一人无意间回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正要往旁边林子里躲的江烟··猝不及防被抓包,正穿着官差衣服遥遥望着这一切的江烟:“……”·第29章 北上(八)·热, 身上很热,他似乎还睡在烘得很好的炕上, 一股暖气在他身上热烈地氤氲着。
头也很沉,眼前是蒙蒙的一片··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商宁其实已是半梦半醒, 只是他脑袋昏沉,又让他很想就这么继续睡下去··他感到自己似乎身在梦中,整个人坐在船上随着水上的波浪摇摇晃晃,鼻腔中弥散着一股让人不大舒服的,有些臭的味道。
商宁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却只能看见周遭一片漆黑·商宁的脑袋一时有些不清醒,面对陌生的黑暗, 他心里一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破口而出道:“师兄”·他的嗓音因为发热而嘶哑,虽然自认为已经用尽了力气,在旁人听来却同小猫叫也没什么两样。
旁边一个男声道:“你师兄不在·”·这声音听来有些年老, 他没听过,现下商宁脑子也有点烧糊涂了,便迷迷糊糊问道:“师兄不在那师兄去哪儿了”·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 道:“你该问问你在哪儿”·商宁迷茫道:“那我在哪儿”·那声音道:“你在囚车上。
我们被官差抓走了,本来要往安泰城去,结果半道被土匪劫走,现在要转去土匪窝了·”·商宁听到这里,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那他岂不是要与他师兄分开了·一想到这里, 商宁就无法继续昏沉下去,他甩甩头,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清醒起来。
商宁费力思索了一下一旁声音之前给他讲的话,这才勉强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在黑暗中皱眉道:“我得想办法出去,师兄肯定担心坏了·”·旁边的人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出去”随后那人又道:“老夫刚刚给你探查了一番脉搏,你这病情也有意思,似乎是陈年的寒毒引发的风寒,来势汹汹,不过倒也算不得凶险。
若不是现在这个情况,老夫真想给你好好看看·”·商宁没怎么听对方说话,他费力坐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生病,他的脑子转得极慢,尽管他现在发着烧,情况糟糕,前途未卜,但商宁心里一点也不急切,似乎笃定他师兄一定会来救他。
他睁开眼,面对一片漆黑道:“为什么这么黑”·身旁的人道:“因为我们要去土匪窝·这些土匪啊,怕我们记住路逃出来,就用大黑布罩子把囚车给盖上了。”
商宁没有再说话,车子走了这么长时间,现下似乎停到了某个地方··他隐隐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人声·一人道:“就先把他们搁这儿算了。”
另一人道:“也行,反正也跑不掉·”·先前那人道:“那就把这布掀开吧,一会儿给他们点儿饭吃,免得饿死了·”·另一人应了一声。
视线猛地一亮··商宁的双目被突然的亮光一刺,几乎流下泪来·他忙用手挡了挡,再眨眨眼睛,这才看清他原来在一辆囚车里··这囚车很大,用粗壮的木头做成,中间留的缝隙刚容一只手通过。
商宁在囚车的边缘上靠着,他转了转头,就能看见前面都是挨挤在一起的人··他这里倒还宽敞一些,不过也是因为前面的人害怕他生了什么传染的病,害怕自己给连累了,不敢靠近他。
商宁透过木头间的缝隙看了看周围,他们停下的这个地方像是一个很大的柴房,- yin -暗,破旧,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稻草·车外还站着几个大汉正在说话,声音低低的,从头到尾也没施舍几个眼神给他们,只留下两个看守的人,其余人就都走了。
他们之前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柴房内更是光线暗淡·留下来的两个人在他们那边点了一根不怎么明亮的蜡烛··商宁借着烛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颜色陈旧,尺寸明显偏大。
他低头查看时,就听得方才同他说话一旁的声音道:“之前你被抓上车的时候,那群人连衣服都没给你穿·你这还发着热,老夫就给你穿了自己的衣服·”·商宁转头看过去,这才看清跟他挨得很近的,一个下巴颏留着一绺胡子的老人正看着他。
这老人家虽然两鬓斑白,却双目炯炯,在这囚车里也没有其他人那样狼狈与惶恐失态,倒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商宁喑哑着声音道:“多谢·”·那老人笑道:“不谢,倒是我看那边有人一直看着你,你不如看看他是否与你相识”·商宁听了这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一眼就看见对面囚车里,一人长眉红唇,在烛光摇曳里,一双眼睛晶亮亮的,仿似含情脉脉一般正望着他。
师兄·商宁虽然因为发热,身体脑子都十分迟缓,但这一下却立马就坐了起来·他扑到木栏前正要说话,就江烟轻轻一笑,食指举起来竖在嘴边,眼睛往前面看守的人身上瞟了一眼。
商宁会意地点点头,噤声不再说话··他趴在木栏上看他师兄,就见他师兄身边还紧靠着一个人影·商宁定睛一看,是之前那个小花··他的心里突然间难受得紧。
商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生病了,他现在特别想得到他师兄的照顾,不管是江烟抱着他也好,还是靠近他对他说安慰的话也好·总之商宁现下无比渴求他师兄能在他身边,最好是能够躺到他师兄的腿上,让江烟的指尖穿过他的头发。
这样他所有的疼痛都会得到缓解,甚至会舒舒服服地沉入黑甜的梦乡··可惜这位置竟然让那个小乞丐给占了··商宁的眼睛黑沉沉的··江烟看了他小师弟好一会儿,发现他身上虽然不知道穿着谁的衣服,又破又乱,但好歹不是他想象中的只穿了个里衣,这就叫他稍微松了口气。
他再仔细看看商宁,见他师弟平日里黑黑的眼睛有点水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也不大好,似乎还在病中,他就又有些心焦··他小师弟这样子必须尽快回到他身边,他看着让他接受治疗才能放心。
过了一会儿,天色完全暗下来,整个空旷的屋里除了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外,就只有看守的那一块有一点蜡烛的亮光··有人来给看守的送饭,江烟在门开开的那一瞬看到了远处豆大的一点火光。
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应当是篝火,这帮土匪必定在庆祝·果然,接过饭的两个看守边吃饭边抱怨着前面热闹,而自己却去不了··这是个好机会·外面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到最后已完全了无声音,江烟往他小师弟的身旁看了一眼。
商宁几乎是贪婪地看着他师兄的一举一动,眼下连忙顺着他师兄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他身边还倒着之前的那个醉鬼·这醉鬼也是厉害,不知道喝了多少酒,这都一天的时间了都还没醒。
商宁看他师兄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了钱袋,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去推身边的醉鬼··江烟心道他师弟和他就是有默契·他将那钱袋口朝下一倒,心想幸好之前药房的那个学徒给自己找了一堆铜板。
他摸出一个,看准了手腕一动,伸手一打,那两个吃饭的人就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桌子上··周围一阵小小的惊呼,但大家又很快都闭上嘴·有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清的人已经明白,他们似乎有希望能够逃出去。
那醉鬼可算是醒了过来,醉眼惺忪地朝周边看了两眼,最后正对上江烟的眼睛·他行走江湖多年,遇上的状况无数,几乎是立刻就明了了现下的情况·因此他毫不犹豫,一把就抽出腰间的那柄长刀,手上握着从木头间的缝隙里穿过去。
那刀刀身凛冽,前端断了一小截,变成平整的切口·它承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一时间刀刃上光华流转·那醉鬼手腕一翻,只一刀就砍断了囚车的锁··无声无息,没有四处飞溅的铁屑,也没有铁锁被砍断时惯有的惊心动魄的响声,唯有月光被刀面一反,在人的眼中晃了一下。
好锋利的刀,好深厚的内功,好精妙的武艺·江烟瞪大了眼,这,这是月华刀,这醉鬼竟是刀客燕行·第30章 北上(九)·燕行成名的时日十分之久远。
他十七岁便在当年的武林大会上一战成名, 据说他年纪轻轻,刀法娴熟, 明明是一柄长刀在手,耍起来却如同手上用的小刀, 势头来去得进退有度,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内力拿捏得炉火纯青。
他年纪小,体力足,出战的那一日从旭日初升打到暮色四合,手上那柄长刀的刀身,每一次翻转都有光亮闪烁, 在傍晚时分更是冷光凛冽, 月华流转··旁观的众人喝了一整天的彩,他当日便被一个有点文采的看客封了一个名号,这名号流传开来, 就叫作“月华刀燕行”。
燕行这一战,仅仅只输给了当时正值盛年的武林盟主·三十有五的盟主有意招揽他,却被他一句“无意与老人家共事”给生生憋了回去··他瞧不起年纪比他大的, 也不在意没他功夫好的。
因此招了许多既比他大功夫还没他好的人的怨恨,可惜燕行毫不在意,因为这些人再怨恨他,也奈何不了他··他自此远走高飞, 游遍天下, 喝最烈的酒, 驯最烈的马。
他有红颜知己无数,有豪杰朋友无数,人生恣意,活得潇洒,几乎每到一地,就留下一个传奇·人人都以为他至少还要风风光光到个三四十岁,却谁也没想到燕行突然间就销声匿迹。
据说是因为他去行刺了北梁皇帝··至于他为什么要去行刺北梁皇帝,这个说法众说纷纭·有人说,北梁皇帝四处起兵,搅得天下百姓不得安宁,燕行一腔热血,行侠仗义,就提起长刀去了北梁皇宫。
有人说,燕行好美色,被亡国的云国妖女一迷惑,热血当头,直接提刀北赴·还有人说,燕行就是太自负,自觉打遍天下无敌手,便想去北梁皇宫找找刺激··不管当初燕行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去行刺北梁皇帝,他最终的结果就是十八年杳无音讯。
江湖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老一辈的人推陈出新,小一辈的苗子就像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燕行走了十八年,刚开始还有许多人揣测他的下落,如今早就成为历史里的尘埃,纵使仍然十分传奇,却也不过只是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想起的一件谈资罢了。
江烟的思绪起起伏伏,明明灭灭·他还没想完燕行这么一个人,就听得囚车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来·他抬起头,就见他方才思绪中的人正背对着烛火把门打开,腰间长刀已然归鞘。
江烟连忙赶在别人之前提前下了囚车,他看着那胡子拉碴的醉鬼,抿了抿嘴道:“燕前辈多谢·”·燕行错愕了一瞬,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认出了他是谁。
他扬了扬眉,道:“不谢·”·这是默认了,他的确就是燕行··江烟还在出神,就猛地感到自己身上一重,胸口一沉·江烟仔细一看,他师弟毛茸茸的黑脑袋压在他胸前,整个人抱住他,声音里还带着点发热的鼻音,喃喃道:“师兄……”·这孩子这么依赖自己,还发着热就跑过来找自己了。
江烟心口一热,心思瞬间就被拉回·他连忙回抱住身上这个沉甸甸的重量,轻轻摸着他小师弟的头发,道:“怎么样,还好吗头难不难受,身上疼不疼,冷不冷”·商宁感到一双温热的手覆盖在他的头顶,轻轻的摸着他的脑袋。
商宁一瞬间身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情不自禁地往他师兄怀里拱了拱,带着鼻音糯糯的,连自己也没察觉地撒娇道:“头里面沉沉的,身上又酸又痛·”·江烟难得看他小师弟这么柔软的一面,商宁向来是沉默寡言,老成持重的,如今似乎也是烧的太久了,叫他坚硬的外壳也忍不住露出一点脆弱的柔软来。
江烟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心疼,连忙哄道:“我们很快就出去了,不怕,师兄过会儿就带你去看大夫·”·商宁点点头··燕行跟小花的见面却不像这对师兄弟一样有这么多温馨可言。
他只是看了眼下来的小花,确认她无事便点点头,然后将剩下的囚车一一开锁··直到四十多号人全都下了囚车后,燕行才道:“现下夜黑风高,我们可以趁机逃走。
一会儿大家出去了就往林子里面跑,就算跑不出去也要躲起来,等到天蒙蒙亮了,大家看好路,认好时机,都有希望跑出去的,知道了吗”··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在场大多都是跟商宁差不多大或者比商宁大一些的孩子,早已知事,这会儿听了这番话都连连点头。
燕行看着差不多了,便道:“大家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出去看一眼外面的情况,要是没人,我们就趁着这会儿赶紧走·”·众人又是一阵点头··江烟揽着他小师弟,看着燕行将门推开一条缝,身形灵活地溜了出去。
一个人靠过来··江烟抬头一看,见是之前在与商宁靠在一起的那个老人家·他先前并没太听清他与他小师弟之间说了什么,但见对方似乎是提醒了商宁往自己这边看,这起码说明对方对自己和他小师弟还挺友好。
这样想着,江烟便笑道:“之前多谢这位老人家·”·这山羊胡的老人皱着橘子皮一样的脸笑道:“老夫是个大夫,姓李,这位公子叫老夫李大夫就可以了。”
江烟还未回话,就感到他师弟扯了扯他的衣服·他低头一看,就见江烟抬头道:“我身上的这件衣服也是这位李大夫给的·”·江烟顿时笑的眉眼弯弯道:“李大夫真是医者仁心。”
俗话说,灯下观美人·江烟生得面如冠玉,这会儿在暗淡的烛火下更是面目柔和,一时间连男女都有些难以分辨·李大夫愣了一下,才道:“过奖,过奖。”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公子这位小师弟的病情,老夫先前在车上看过,应当是受了一点风寒引发的体内深重的寒毒·公子可以运功给你这小师弟过一遍,他应当会感觉好一些。”
江烟未料他医术如此高超,在囚车里都能判断出他师弟的情况·他听从了对方的建议,当即就伸手为他小师弟运起功来·过了一会儿,江烟停手,商宁不等他询问便先道:“师兄,我感觉好多了。”
确实,商宁感觉内力在他体内游走一遍,头脑发重的感觉下去不少,身上也没有那么热了··江烟正要感叹李大夫妙手回春,就见前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燕行鬼魅般的身影溜进来,他道:“附近现在没有别人在,我们大家现在赶快趁着夜色走吧·”·众人点点头··于是这四十多号人自发排成几队,跟着燕行从门口悄悄地踮着脚溜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浓重的夜色,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点点·远远的还能看到篝火在燃烧,应当是山匪的庆祝还没结束·众人不敢吭声,都沉默地跟着前面的人在走。
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哗然··众人忍不住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似乎是篝火那边出了问题·普通人看不大清楚,江烟和燕行身负内力,目力较常人要好很多,这一下就看见远处篝火的火光中,似乎有人影在互相打斗。
江烟低声道:“似乎有人打上山来了”·燕行和他对视了一眼,转头对大家道:“快,趁这个机会,我们赶紧下山去”·于是一路跌跌撞撞,一行四十多个人在漆黑的林间摸索,有的被石头绊着,一跤跌在地上差点起不来。
有的衣服被低矮的草木挂烂,发出刺耳的呲声··江烟虽说不是路痴,但在这样的林间行走,他自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能透过树顶漏下来的一点光亮勉强揽着商宁跟着队伍一块走。
而燕行此时却仿似走在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对于要往哪个方向走,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一副心中有数的模样··江烟暗暗心惊··但他很快发现,并不是只有燕行一个人是这样,他之前感谢过的李大夫,似乎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走的磕磕碰碰。
明明这位李大夫看着已经两鬓斑白,年过半百,但在这黑影幢幢的树林间走起路来却和燕行没什么两样·江烟相信,倘若不是燕行先一步走在前面,现在带着他们走出去的肯定就是这个老人家。
江烟揽着商宁不知道跟着走了多久··前面的树木越来越稀疏,顶上的月光越来越亮,磕磕碰碰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众人踏到了平坦的路上。
眼前是一个三岔口··燕行指着右手边这条路道:“往这边走可以回到上锦城·现在往前赶,天亮之前应该能赶到城门前·”他顿了顿,又指着右手边的这条路道:“这边就是继续北上的路了。”
说到这里,燕行看了一眼江烟··江烟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明早进城麻烦很多,被抓走的人都跑回来了,那么发生的事一定与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到时候平白被卷进去只会惹得一身麻烦。
他本来就是要往更北边去的,不如索- xing -就直接走了算了··江烟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钱袋,庆幸前几日去钱庄换了些碎银铜板回来·他当即摸着商宁的脑袋对燕行道:“我选择北上。”
燕行点点头,他道:“那回上锦城的人往右边去吧,记得小心一点·”·其余众人都是上锦城百姓家的孩子,现在思家心切,便都纷纷点头,由个大一点的孩子领着,窸窸窣窣地往那条道上去了。
那李大夫倒是没走,站在一旁同江烟笑道:“这位公子,你小师弟这病,老夫还得多嘴一句·”·江烟笑道:“还请李大夫指示·”·李大夫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道:“这位小兄弟是被陈年寒毒入体,若真想完全拔除,须得这更北边的回阳草配合治疗才行。”
江烟看了他一眼,道:“不知李大夫可愿与我们同行”·那大夫笑道:“这小兄弟的病例十分有意思,老夫也很想亲手治疗,可惜老夫暂时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与你们一同前去。
不过老夫倒是可以为公子提供一点回阳草的消息·”·江烟道:“什么消息”·李大夫笑道:“老夫曾在一本医书上看过这回阳草的介绍,说是这草叶片像羽毛那样分裂,表面长有绒毛,周遭不生其他的草木。”
江烟由衷道:“多谢,李大夫解人危难,日后必有好报·”·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李大夫笑而不语··***·山间小道上,一个面容清冷的女子等在林子前。
一个下巴颏留着一绺胡子的老人正在匆匆赶路,这老人家虽然两鬓斑白,却是双目炯炯,行动之间毫不见苍老臃肿之态··那女子见他向自己走来,开口道:“神医。”
李大夫停下,捻了捻胡须道:“花容姑娘·”·花容道:“神医,帮主让你不必与我们汇合,只管与少主同去即可·”·李大夫笑道:“也好,我正对那病例很有些兴趣。”
花容没有吭声··李大夫又笑道:“听说花容姑娘前段时日甚是鲁莽,竟然顶撞帮主,不然怎么轮到你在这独守着等老夫这个老头子·”·花容哼道:“我不过是想看看帮主偏要护着的少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罢了。”
李大夫笑道:“结果如何啊”·花容柳眉一皱,却是避而不答:“不过是得了一件衣服,让我留着又怎样·帮主未免太小气了”·李大夫哈哈大笑。
他冲花容摆摆手,转身朝来时的路上赶去了··第31章 南下(一)·两年后, 康平县··如今已是六月,正是盛夏时节, 不过康平县地处大梁东北边境上,天气仍然十分凉爽, 算不得很热。
这日万里无云,太阳当空·这片山上绿意盎然,草长林深··穿过这片密密的树林,过去就是一个断崖·崖边的草木要稀疏得多,在断崖的边缘,一株草刚刚没过人的脚面,它的叶片像鸟的羽毛一样分成一丝一丝。
清晨的露水还未散去, 在它布满细小白色绒毛的叶片上圆滚滚地团着··这株草周遭几尺都没长别的草类, 显得遗世独立·它的叶片有两层,上面一层是新长出来的,青翠欲滴, 下面一层已经摇摇欲坠,是干枯的黄。
江烟同燕行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下面一层的叶片飘然坠下··这就是回阳草··江烟两年前带着他师弟到了康平县, 他在七月份时就跑遍了整个县的断崖,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尚未成熟的回阳草。
两年前,这草的叶片还只有一层,是带着点嫩黄的绿, 显得极为青涩·如今, 回阳草褪去了最初的那层叶片, 新生出来的叶片绿得发蓝,枝桠的顶端还结了一颗小小的果子。
它终于熟了··***·小花在门口等了许久··她两年前随着大叔叔和江公子一行人一起到了这偏僻的地方,如今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这两年间,她和一帮糙老爷们儿生活在一起,日子过的极其粗糙。
她头一次来葵水的时候,几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惊得束手无策,以为小花生了什么重病·还是外出买药材回来的李大夫淡定,早就算准了她早晚要长大,还给她讲解了女子这方面的一些事情,为她准备了大量的草纸。
如今他们住的地方除了做饭交给商宁,里里外外的打扫洗衣都是她在负责·今日是回阳草熟的时日,江公子大叔叔他们全都去了山里面,只留她一人看着屋子··远远的,她看见了几个人的渐渐走来的身影。
小花连忙迎上去道:“都回来了”·江烟的衣服上有不少泥土的痕迹,但他却笑得很开心道:“回来了”·小花也笑道:“找到了吗”·李大夫在旁冲她摇了摇手中的鼓鼓囊囊包着什么东西的一团纸,笑道:“在这儿呢”·江烟的神色很放松,他揽着他长高了一些的小师弟,一边往门内迈一边笑道:“李大夫,后面的事就靠你了。”
李大夫捻了捻山羊胡,颇为自得地笑道:“放心吧,老夫的医术你还不放心吗·”·江烟笑着点点头,揽着商宁就回了卧房··直到坐在扛上了,商宁整个人还如同在梦中一样。
他今早同他师兄还有燕行、李大夫两人一起去了虎口崖·江烟和燕行两人上山,他和李大夫就在山下等着··商宁也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他刚看见他师兄一身尘土地下山来,手里捧着一丛青翠欲滴的草叶时,商宁都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前世曾为这个回阳草求而不得,连到死都没有见过·如今这东西真的就在他眼前了,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放在陶罐里,放在灶火上细细地熬着,商宁就感到自己像在梦中一样。
前尘往事的痛苦似乎都在逐渐地离他而去,那一切都像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而他的病,也终于要彻底好了··江烟见他小师弟睁着一双眼睛,面上还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便不由得笑道:“高兴吗”·商宁点点头,道:“嗯。”
他今年十四岁了,正是在变嗓音的阶段,因此说话很少··江烟心里觉得很是遗憾··他最开始见他小师弟的时候,就觉得他小师弟沉默寡言,老成持重,不怎么爱说话。
这几年相处下来,江烟好不容易见他小师弟笑容多起来,与他说话也不再总是几个简单的字后,没想到商宁就开始变声了,这下好了,他又不说话了··江烟想到这里有点郁卒。
他这一日上山摘了回阳草就匆匆下山,然后就是急着一路回来·这会儿坐下来,额上身上都开始淌汗·江烟正想伸手去揩,就想起自己抓过回阳草后还没洗手,便就只好暂且作罢。
商宁近年来因着一点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隐秘的心思,对他师兄的一举一动越发关注起来·当下他就看见了他师兄的动作,商宁道:“师兄这一路上山下山很辛苦,身上是不是汗的不舒服不然我给你烧水洗澡吧。”
江烟笑道:“不用·我先看着你把药喝了,身上好了再说·而且厨房里李大夫肯定还熬着药呢,也烧不了热水·这地方这天气用井水洗的话,还是有点冷。”
商宁想想也是,他笑道:“那我给你打盆水来,你擦擦脸吧·”·年下宫廷侯爵江湖恩怨·江烟点点头··商宁出去,又端着脸盆毛巾进来。
江烟接过来洗了把脸,又和他小师弟说了几句话,燕行和小花也都坐进屋里·再过了一阵,李大夫的药就熬好了··这药端进来的时候,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散开来,闻得屋里的人都皱了皱眉头。
虽然商宁神色不变,但江烟就是心疼他小师弟,他当即从床头翻了翻,翻出一包粗劣的糖来·这康平县地处偏远,平常来的货郎都极少,这糖还是江烟偶尔出去一趟,在别的县城买的。
他从前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如今在这小县城住了两年,对这一点甜味反倒格外珍惜,只偶尔嘴馋了才拿出一块来,现下纸里面还包了不少··李大夫同商宁道:“老夫之前深思过,你喝了这回阳草熬的药后,就盘腿坐在炕上运功,把药力化开,同时内力游走整个小周天。
等药力化开后,你就冲击左腿的经脉,把寒毒逼出来·”·商宁点头··他没再多说话,一口灌下那黑色的浓郁的药汤,张口咬去他师兄掌心的粗糖,就盘腿坐在炕上,开始默默运起功来。
江烟从炕上轻轻下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师弟··这一碗汤药下去后,商宁的胃部就是一阵火热,仿佛骄阳在炙烤··这三年来,他日日站桩练功,早已练出内力并且运转自如。
这整个小周天的走势不经过腿部,商宁运转了几周将胃中的药力化开,就感到自己全身都热起来··虽然身上燥热,但商宁心思沉稳,慢慢将这一股骄阳一般的热流收入丹田。
过了好一阵,他才将这股热流分成丝丝缕缕慢慢向腿部的经脉推进··左腿被一股暖流缓缓充入,常年的僵硬冰冷在慢慢缓解,先是一阵密密的轻微的像是针扎似的疼,继而一股又酸又疼的感觉升腾起来。
这样持续了好一阵,商宁感到自己的一直沉重的左腿变得轻盈了许多,那疼痛也如同潮水一般渐渐褪去了··商宁引导着这股暖流来来回回,直到先前的寒意彻底消失不见,他才又引导那股暖流回来,运功游走一个大周天,然后气沉丹田,将那股暖流收进了自己的腹内。
他缓缓睁开眼,正正对上江烟正看着他的眼睛··江烟坐在椅子上,整体比炕要低上不少·他抬头看着商宁,一双眼睛晶亮亮的,瞳仁很大·这样的眼睛一旦注视起人来,就显得分外多情。
·商宁一时间愣住了,连话都忘了说··江烟关切道:“怎么样”·商宁的睫毛动了动,低下头掩饰道:“已经好了。”
说着,他还从炕上下来,站起来走了两步··江烟见他行动自如,面上轻松,心里也十分高兴·他转头对李大夫由衷道:“李大夫真的是妙手回春。”
李大夫笑道:“哈哈,我们的交情,何至于说这些·”·江烟笑而不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小师弟,思索了一阵,道:“既然已经好了,你那个无敌神阳功就别练了吧。
改明儿我给你寻一个好的功法,这玩意儿是阳- xing -内功,最后一式也不全,前面还是别人抄的,实在太不靠谱了·”·商宁点点头··一旁的燕行听到这里却突然睁开了眼,他猛地转过头道:“你们说的是哪本功法”·他此时骤然发问,又气势如虹,江烟有些猝不及防。
商宁倒还很镇定,他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江烟的面前,对着燕行道:“是我一直在练的功法·”·燕行虽说和他们住在一起,但是每天基本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天黑了也不回来。
而且他即便在屋里,也多半是关注着江烟,没怎么理会过这个小子·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才看看了解到一点这小子练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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