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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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二)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六十七章 ·赵嘉昏睡了整整三日,在此期间, 左谷蠡王伊稚斜率领大军撤回草原, 殿后的两千胡骑尽被诛灭·须卜勇麾下再次遭到重创, 不算死伤的别部蛮骑,本部能战的勇士少去四成, 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再无力南下侵扰。
由于魏悦所部骑兵使用特制的长刃,凡是死在刀下的胡骑, 近乎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体··随着伊稚斜的大军北返, 云中骑的凶残传遍草原, 魏尚的凶名更上一层楼。
云中郡彻底被匈奴本部和别部视为死地,只要魏尚坐镇一日, 没有哪个部落会想不开, 主动冲过来找死··程不识率领的军队在云中城驻扎两日, 很快再次启程··云中郡兵势已解, 相邻的定襄郡和雁门郡依旧烽火四起。
定襄郡遭到右谷蠡王的猛攻,当地守军陷入苦战, 不过随着援军的抵达, 勉强还能支撑··雁门郡被左贤王和右贤王的军队夹攻, 雁门太守在城头力战而死, 如今由都尉率军守城, 援军被左贤王麾下拦截,始终无法同城内的守军汇合。
边军被匈奴困住,两郡的百姓遭到灭顶之灾··凡匈奴骑兵过处, 近乎鸡犬不留,熊熊大火之后,入目尽是一片荒芜·倒塌的房屋、漆黑的土垣、散落遍地的尸骨、盘旋在天空的乌鸦和秃鹫,再再说明这里曾发生何等惨剧。
匈奴大军一路烧杀劫掠,雁门郡和定襄郡的青壮大批战死,妇人孩童被掳走,谷仓被打开,牛羊被大群赶向草原,曾经繁华的边郡马市也遭到火焚··如非李当户率军及时赶到,打退匈奴骑兵的进攻,连马场都未必能够保住。
如果被匈奴人冲进马场,养在雁门郡的战马都会被掠走··尽管上郡的援兵来得够快,雁门的形势依旧岌岌可危··消息传到云中郡,程不识迅速调集军队,携带魏尚命匠人赶制的毒烟筒,日夜兼程赶往雁门郡。
与此同时,飞骑不断驰出边郡,将战报送往长安··获悉进攻云中郡的匈奴撤兵,朝廷上下来不及松口气,就接到了雁门太守战死的消息··景帝召重臣商议,周亚夫依旧卧病在床,没有露面,倒是久病的弓高侯被召入宣室,和御史大夫刘舍、魏其侯窦婴一同探讨军情。
得景帝许可,亲往长安谢罪的梁王也被景帝召来,参与到军情讨论之中··太子刘彻坐在景帝身侧,在众人议边郡战事时,始终保持安静,没有试着开口,脸上的神情却带着愤怒和激动。
和景帝相比,他仍很难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听到雁门太守死战,匈奴屠杀雁门百姓的奏报时,更是攥紧双拳,胸中燃起熊熊怒火··“陛下,臣请再调大军。”
刘舍道··自从知晓匈奴单于的大帐出现在战场,朝廷上下都知此战非同小可·仗打到这个地步,哪怕是拼人命也绝不能退后半步··匈奴是一群可怕的恶狼,一旦发现机会,势必会凶狠扑上来,不咬断对手的喉咙誓不罢休。
“陛下,代国相勇猛擅兵,可调代国兵增援雁门·”梁王刘武道··别看代王是个小透明,代国相灌夫可是以勇猛闻名··吴楚七国之乱时,灌夫立下战功被封中郎将,其后葬父还乡,归朝后即被任命为代国相。
如今代国的疆域和兵力同文帝时不能比,但调出几千国兵,由丞相灌夫率领驰援边郡,依旧不是什么难事··更重要的是,这些兵调出来,自然不会再送回去·对从七国之乱后就决意削弱诸侯王的景帝来说,可谓是一举两得。
代国弱归弱,代王小透明归小透明,因未参与到七国之乱,加上刘登喜欢家里蹲,从不外出惹事,景帝想减国兵都找不到借口··梁王提议一出,刘舍和窦婴都不免侧目。
再看微微颔首的景帝,心中各有思量,最终都出声赞同此议,请景帝下旨调代国兵··一则,边郡青壮尽被征召,运粮的商贾赘婿都上了战场,实在再无兵力可发;二来,匈奴大举南下,第一批援军抵达,除云中郡外,定襄、雁门的危情仍不得解,再出援军势在必行;三来,相比长安,代王的辖地距边郡更近,出兵更加迅速,能更快的增援雁门郡,抵挡匈奴大军的刀锋。
“传旨代王,以代国相领兵驰援雁门·”·“命云中太守严守边界,命上郡分出兵力增援定襄·”·景帝连下数道旨意,快马当日便驰出长安城,一路马不停蹄,向边郡疾驰而去。
长乐宫中,刘荣跽坐在窦太后面前,聆听太后教诲··他在三日前抵达长安,安顿不久,中尉郅都就携圣旨过府·对于侵占太宗庙土地一事,刘荣供认不讳,并当面写成认罪条陈,请中尉代呈景帝。
这样的发展让郅都有几分意外··同当初被废太子位时相比,面前的临江王不说判若两人,改变也是不小·在过府之前,郅都曾以为要面对一个暮气沉沉的刘荣,不承想,当面对簿,刘荣的反应和表现都和预想中大相径庭。
这样的临江王让郅都有些看不透··想到这份认罪书呈送上去的后果,哪怕是心硬如石的郅都尉,也不免为眼前的青年感到可惜··然而,对比自己的处境,郅都又不免苦笑。
临江王的未来终究可期,自己的下场将会如何,怕是还要看天子和太后的决意··送走郅都,刘荣又将请安的奏疏送入宫中,其后就紧闭府门,将自己圈起来,不见任何人。
直至长乐宫来召,才第一次走出甲第,出现在长安众人面前··进入长乐宫后,刘荣的一举一动都愈发谨慎,言辞滴水不漏,哪怕窦太后眼不能视,也能察觉出他身上的不同。
挥退宦者宫人,待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窦太后才缓缓开口,神情和声音都透出苍老··“阿荣,莫要怨恨你父·”·“孙儿不敢·”刘荣俯首。
“是不敢,而非不怨”窦太后追问道··“大母,入长安之前,孙儿一度以为将死·”刘荣苦笑一声,知晓自己无法在窦太后跟前隐瞒,干脆实话实说,“然……”·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然”·“从江陵往长安时,云姬言及边郡诸事,孙儿一路都在思量,终明了父皇之意,遗憾确有,怨恨实无半分。”
“出自真心”·“大母,匈奴在侧,汉需杀伐果断、能开疆拓土之君,孙儿不合适·”·刘荣俯首,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殿内寂静良久,窦太后叹息一声:“你自幼聪慧,只是心肠太软,不过于你而言,这样也好·”·“孙儿明白·”·沉重的气氛稍解,窦太后话锋一转:“天子诸子之中,成年者仅你尚未娶妻。
我本想以柏至侯女为你王后,可惜……”·“大母,孙儿已上请除国,不可妻彻侯之女·”刘荣开口道··“纵是除国,阿荣亦是皇子”窦太后硬声道。
如果谁敢因此轻视刘荣,她定会让其知晓后果··“大母,孙儿望能戍边·”刘荣道··刘荣以皇子身份戍边,景帝断不会同意·在上请除国的奏疏中,刘荣干脆自请为庶人。
除去诸侯王和皇子身份,又背负侵占太宗庙土地的罪名,他对太子再构不成半点威胁··自从听过云梅的讲述,他就很想奔赴边郡,亲眼看一看北方草原,亲自体验边民的艰辛,拿起兵器迎战来犯的恶邻,做一个汉家儿郎当做的一切。
窦太后何等敏锐,无需刘荣说得太过直白,就能明白他话中所求··“此事容我考量·”窦太后道··“谢大母”刘荣十分清楚,凭他自己无法说服景帝,甚者,连景帝的面都未必能见到。
想要实现所想,就只能通过窦太后··如果窦太后点头,事情就有成功的希望··“孙儿尚有一事·”·“何事”·“孙儿欲以大母所赐云姬为夫人。”
刘荣上请除国,旨意终究未下·既然要将云梅留在身边,他必要给她能给的一切··“可·”窦太后笑着颔首,召少府入殿,命其取绢帛金玉赏赐云梅。
对一同被赐给刘荣的方姬提也未提,仿佛从开始就没有这个人一样··刘荣离开长乐宫不久,刘嫖带着一匣玉简来给窦太后请安·未承想,玉简刚刚呈上,就被窦太后劈头盖脸喝斥一顿。
“北边正起战事,雁门、定襄危急,天子开国库,宫中俭以备军粮,你竟如此奢靡,我就是这样教你”·刘嫖被骂得脸色涨红,到底不敢还嘴,带着木匣灰溜溜地离开长乐宫。
回到堂邑侯府,关起门来发了好一顿脾气··陈娇和刘彻的婚事已定,被窦太后留在长乐宫,每日依照窦太后的要求学习,开始通读道家、儒家乃至法家经典··“原本我没想让你学这些,一些事提醒了我,多读书总有好处。”
窦太后靠在榻上,让少府取来两册《春秋公羊传》,交代陈娇回去详读··两册竹简都带着墨香,显然是新著不久··“大母,这是儒家学说”陈娇问道。
“是·”窦太后颔首道,“日前我听博士讲过,虽是儒家,亦有不少可取之处,特意让人录下交给你读·”·陈娇应诺,将竹简仔细收好。
见窦太后神情放松,遂好奇道:“是何事提醒大母,可能说给娇”·“与其说事,不如说人·”窦太后道··“人”·“云中赵氏子。”
窦太后抚过陈娇的发顶,语重心长道,“其年少丧父,凭一己之力撑起家门,做了诸多事,非寻常可为·之前匈奴来犯,其率乡人迎敌,颇有斩获·长此以往,入朝后封侯可期。”
“因他多读书”·“是一则·”窦太后笑道,“你自幼娇养,- xing -子难免有些骄横·嫁入寻常人家,这本不算什么,嫁给太子,- xing -子就要压一压。
让你多读书,是要你知晓事情做了该如何收尾,不要轻易踏进旁人设的圈套,被逼到无路可退·”·“大母,娇- xing -子不好”·“好与不好,单看太子喜与不喜。
就如栗姬,天子喜时,无人能越过她·天子不喜,她又是什么下场”·窦太后神情变得严肃,单手托起陈娇的下巴,认真道:“娇娇,我老了,活着必然护你,但总有一日,我护不得你。
记住,凡事都要想好退路·看看栗姬,再看看薄后,如果不想同她们一样,就得让自己看明白,想清楚”·陈娇轻轻颔首,靠向窦太后怀中。
“大母教诲,娇会牢牢记住·”·云中郡·赵嘉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得头脑发沉,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仿佛是被石头碾过··听到榻上传来的声响,卫青丢掉写字的木棍,快步跑过来,见赵嘉睁开双眼,立刻扬起笑脸,对屋外叫道:“媪,虎伯,郎君醒了”·伴随着孩童的叫声,屋外突起一阵乱响。
紧接着,肩膀和手臂都缠着布条的虎伯大步走进屋内,未受伤的手还抓着有些狼狈的医匠··“快看看,郎君可好了”·医匠一路踉跄,来不及吹胡子,就被虎伯按到榻边。
赵嘉虽然睁开双眼,脸色仍苍白如纸,嘴唇亦无半分血色·医匠的神情当即变得严肃,仔细检查过他的伤口,试过他额前的温度,才略微放松神情,开口道:“郎君没有发热,无大碍。
就是身体太虚,多补一补,不出半月就能好·”·“不用喝药”虎伯问道··“不用,继续涂上药,多吃肉,很快就能好。”
医匠的治疗方式相当粗放,偏偏总能见效·赵嘉之前想不明白,如今用到自己身上,只能归结为汉朝物种彪悍,人也同在其中··确定赵嘉无碍,医匠背起药箱就走。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经过一场大战,畜场中尽是伤员,医匠忙得脚不沾地,得空还要外出寻找草药,实在分身乏术·实在没有办法,干脆将采药的活交给少年和童子。
虽说带回来的一半都是用不上的青草,却也大大缓解了医匠的压力,腾出手来,抓紧为众人治伤,大量配置伤药··等到头不再那么晕,赵嘉勉强撑着坐起身,饮下孙媪送来的热汤,精神好了不少。
确信赵嘉不会再突然昏过去,虎伯终于松了口气··之前赵嘉突然倒在地上,众人都是吓了一跳,唯恐赵嘉出现意外,不敢把他送回村寨,只能尽快清理出一间木屋,将他暂时安顿下来。
医匠重新处理过伤口,担心赵嘉发热,虎伯和孙媪轮番守着,用冷水擦拭赵嘉的额头、腋下和脚心··在赵嘉昏迷的时间里,卫青蛾一直留在畜场,组织众人加固围栏,重建木屋。
数日忙碌下来,人很快瘦了一圈,嗓子也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听到赵嘉醒来的消息,少女当即策马奔回·从马背跳到地上,来不及喘口气,就快步冲进屋内,来到赵嘉跟前。
·“阿弟醒了可还有哪处不适”·“都好,阿姊莫要担心·”赵嘉靠在榻边,面色依旧苍白,眸光却异常明亮。
“没事就好·”卫青蛾舒了口气,现出笑容·简单说过畜场的情况,话锋一转,“我有意请巫为死去的村人祭祀,阿弟以为如何”·赵嘉沉吟片刻,沉声道:“当以匈奴的人头为祭品。”
少女点了点头,轻声道:“阿弟放心,我早已备好·”·第六十八章 ·卫青蛾请来的巫是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头发花白,满脸沟壑, 双目已不能视, 身着稍显破旧的短褐, 脚上是一双草履,手中拄着一根用榆木制成的拐杖, 单看样子,任谁都想不到他会是一名巫者。
巫身边跟着一名少年,大概十一二岁的年纪, 身板壮实, 长得虎头虎脑, 很是讨人喜欢··大车停在畜场前,少年先一步跃下车栏, 其后从车上扶下老者, 口中道:“大父, 已至赵氏畜场。”
卫青蛾先一步迎上来, 请老者入木屋休息·同时让卫秋去告知赵嘉,言巫者已到, 可按照之前定下的章程, 遣人往两处村寨, 请村人前来畜场··“见过女郎。”
少年向卫青蛾行礼, 道, “先前女郎遣人来告知,言要用匈奴人头祭祀,可是真的”·“确是·”卫青蛾颔首, 正要详加解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发现是赵嘉正快步过来。
相比数日之前,赵嘉的气色好了许多,再不见重伤虚弱的样子··孙媪牢记医匠的话,为给赵嘉补身体,顿顿不落荤腥,除了畜场里的牛羊鸡鸭,还让人去猎来不少野物。
黄羊兔子不算稀奇,野狼隔三差五就能拎回两只·季豹同卫川合力,还在林中抓到一头黑熊··这样一顿顿吃下来,果真如医匠所说,赵嘉的伤势快速好转,人也一天比一天精神。
虽说还不能拉弓- she -箭,但骑马外出没有半点问题··得知巫已抵达畜场,赵嘉放下手头的事快速赶来,见到走下马车的老者,当即站定行礼··“见过长者。”
巫非良籍,就社会地位而言却高于商贾、百工乃至医匠·有德行的巫更会受到乡民尊重·但赵嘉身有爵位,老者还是侧身避开他的礼,同时拍了拍身边的少年,让他代自己给赵嘉行礼。
“见过郎君·”少年的表情中带着激动··赵嘉率乡人抵抗匈奴的事早已传出,远近县乡皆有耳闻·少年随老者学习,将来也会成为一名巫者,但这不妨碍他立誓拿起兵器,有朝一日走上战场,砍杀北来的贼寇。
少顷,虎伯和依旧有些虚弱的熊伯先后走来,分别同老者见礼·原来三人还是旧识,赵功曹在世时,老者就曾为战死的边军和青壮祭祀··“郎君,祭祀之后,祭品都需烧掉。”
老者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赵嘉仔细观察,发现老者颈上有一道长疤,从耳后一直延伸入衣领··明白老者话中含义,赵嘉道:“一切都按规矩来,请长者- cao -持。”
首级烧掉,自然无法计入战功··赵嘉不在乎,同匈奴死战,活下来的青壮和村人也不在乎··“好·”老者点头,婉拒入木屋休息的建议,让少年扶着自己在畜场中行走,选定一处方位,作为搭建祭台的地方。
祭祀战死的亡者有一套规矩,不容许出现错漏··老者选定方位,青壮和妇人一起动手搭建祭台,并在台前架起柴堆,待念完祭文,将祭品系数投入火中烧掉··“牵十头羊,一头牛,再制蒸饼。”
除了匈奴人的首级,其他祭祀所用的物品也要如数备好··将老者叙述的章程记下,赵嘉加入搭建祭台的队伍·刚刚立起木桩,就有村人陆续赶来,不需要多言,该伐木的伐木,该架柴堆的架柴堆,先前砍掉的匈奴首级都被抬出来,在柴堆前摆好。
“长者,请述祭文,嘉来笔录·”·“好·”·一般而言,祭文由巫者口述,但有条件的都会记录下来,和祭品一同烧掉··众人一起动手,祭台、柴堆和祭品很快准备妥当。
日头开始西斜,少年从马车上取来深衣步履帮老者换上,又取来一枚刻有篆字的铜铃,交到老者手中··赵嘉和村人站到祭台下,老者无需少年搀扶,独自登上祭台。
行动时脚步极稳,稍显伛偻的身形变得挺直,枯瘦的手陡然用力,铜铃发出清脆声响,声声直击耳鼓··“祭”·伴着一声沉喝,事先得到吩咐的青壮将火把投入柴堆。
火光升起,橘色的火星不断炸裂、飞散··“祭”·老者又是一声沉喝,抬脚用力踏下,祭台仿佛为之颤动··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魂归”·铜铃声接连不断,伴着老者的踏步声,组成一段古怪的旋律。
老者开始念诵祭文,不是赵嘉熟悉的语调,尾音拉长,忽又变得短促,仿佛钟罄铙钹一起奏响,直击入脑海··火焰飞腾跳跃,老者的声音不断提高,踏步声越来越重。
祭台下,无论男女老少都散开发髻,伴着铜铃声顿足,随老者一同念诵祭文,声嘶力竭,近乎在对着天地嘶吼··在古老的旋律中,赵嘉和众人一起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抬脚,用力落下,力气越来越大,仿佛要踏碎大地。
动作中,身体不断发热,意识变得模糊,面对飞腾的火焰,似有熟悉的面容浮现在眼前··教给他草原事的鹤老,习字练武俱佳的阿蛮,在田边憨笑的青壮,抓着芦花鸡要给他熬汤的妇人,手持羊鞭立誓要从军的少年……·一张张面容从眼前闪过,或熟悉、或陌生,最终皆被血色染红,在兵器交鸣声中,在刺耳的喊杀声中被大火吞噬,再不留半点痕迹。
“祭”·祭文诵完,老者停下动作,铃声戛然而止··赵嘉恍然回神,身体微微颤抖,不知不觉间,面上一片潮- shi -,双眼被咸涩的泪水遮挡,触目所及尽是一片朦胧。
祭台上,老者俯身下拜,赵嘉迈步上前,手捧祭文投入火中,随后抓起一颗匈奴人的首级,用力掷入火堆··刹那之间,一切情绪都被引燃,卫青蛾、虎伯、熊伯、青壮、妇人、少年……每一颗首级投入,火焰都会跳跃飞蹿,仿如死去的英灵感到生者的怀念,籍此重返人间。
·赵信和赵破奴望着火焰,想到几乎找不全尸首的阿蛮三个,禁不住失声痛哭··在草原流浪时,他们没哭;被牧民追杀时,他们没哭;和匈奴厮杀时,他们同样没哭。
然而,望着熊熊烈焰,想到逝去的同伴,他们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当场泣不成声··公孙敖按住两人的肩膀,同样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卫青和阿稚几人站在火堆旁,面容被火光映红,看向哭泣的少年,眼底映出不该属于孩童的悲伤、坚毅和成熟。
火焰冲天而起,夜空似被染红··老者走下祭台,全身大汗淋漓,挺直的背脊再度伛偻··“谢长者”赵嘉深深拱手··在他身后,众人面带泪水,皆肃然向老者下拜。
老者微微颔首,由少年搀扶着走到火堆旁·他要在这里守着,确保祭品烧尽,火焰燃至天明··“季豹·”赵嘉哑着声音唤来健仆,让其取羊皮来,为老者遮挡寒意。
孙媪送上热汤,老者摇头婉拒,不能视的双目睁开,灰白的瞳仁倒映火光,仿佛透明一般··赵嘉裹着一张羊皮,走到老者身边坐下·村人们同样没有离去,或互相依偎,或独立一旁,共同守着火堆。
哪怕寒冬已过,夜风依旧冷得彻骨··赵嘉坐在火堆旁,身上裹着羊皮,仍无法彻底驱散寒意··卫青和阿稚一起走过来,在赵嘉诧异的目光中,主动靠进他的怀里。
两人动作一致,都是手臂抱在身前,小脸紧绷,耳朵微微泛红,许久不发一言··赵嘉笑了,用羊皮裹住两个孩子,轻声道:“谢谢·”·卫青和阿稚仍没出声,抓住赵嘉的衣襟,手指用力,迟迟都不肯松开。
卫青蛾又取来一张羊皮披到赵嘉身上·单手按住赵嘉的背,像幼时一样轻轻拍着·卫夏卫秋守在卫青蛾两旁,像是两道沉默的影子··不知过了多久,沉默忽然被打破。
一个豆蔻之龄的少女扬起声音,唱出边塞独有的调子··少女声音清亮,歌声中夹杂着哭音··她的阿翁死在匈奴人手里,阿兄受了重伤,勉强保住一条命,手臂却废了。
阿母让她不要哭,告诉她云中的汉子皆当如此··燕赵之勇,秦风之烈,纵使岁月轮转,朝代更迭,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却从未曾改变·男儿战死还有妇人,妇人死去还有孩童,他们从未向强敌示弱,更不曾屈服·仇必当报,恨终须偿·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只要一息尚存,就要拉着恶贼一同去见阎王·少女的声音随风飞旋,流淌在夜色之中。
赵嘉抱着卫青和阿稚,仰视漫天繁星,眼眶发涩,再流不出一滴泪水,胸中却有烈火狂燃··“终有一日,我汉家将马踏草原,将匈奴斩尽杀绝”·篝火燃烧整夜,直天边翻出一线鱼肚白,柴堆中的火苗方才熄灭。
“全部碾碎,埋入地下·”巫站起身,指挥众人将残留的黑灰骨渣深埋地下·其后拆除祭台,在曾经献祭的地方砸下一排木桩··“长者,还请停留半日,用过饭再行。”
赵嘉诚意挽留,却被巫者婉拒,言其将往云中城,主持另一场祭祀··见状,赵嘉不好强求,只是请其慢行一步,让公孙敖和赵信几个去厨下取来新制的蒸饼和肉干,又让虎伯开库房,取来装好的粟菽,一同送上老者的大车。
待到一切妥当,赵嘉骑上枣红马,将老者送离畜场·行出近五里,目送大车消失在前方,方才调头返回··不想刚刚调转马头,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赵嘉回头看去,见是一队骑兵从云中城的方向驰来·为首者一身黑甲,腰间配有长刀,马背还挂着一把强弓··“三公子”·认出来者是魏悦,赵嘉面露诧异,不等迎上前,前者已经拉住缰绳,放慢速度,策马走了过来。
赵嘉翻身下马,就要向魏悦行礼··魏悦却拦住赵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身前,翻开还缠着布条的手,眉心紧皱·赵嘉试着抽了两下,结果都没能抽回来,莫名的有些尴尬。
“还有何处受伤”魏悦问道,脸上不见平日里的笑容··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不重,都好了。”
赵嘉本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也怪不得他,一旦魏悦认真起来,压力实在非同一般··谁能想到,笑起来温和儒雅、如春风拂面的魏三公子,一旦面无表情,当真会让人头皮发麻,从头顶冷到脚底。
确定赵嘉说的是实话,魏悦才舒了一口气,松开赵嘉的手,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我听阿翁说了,阿多率乡人迎敌,挡住潜入郡中的匈奴,立下大功·”·伊稚斜大军退去,魏悦奉命追袭,率麾下骑兵一路追到草原,斩首超过两千级。
还是遭遇伊稚斜本部,斥候又发现另一支匈奴大军,魏悦才不得不率军折返·由于追得太远,昨日刚刚返回云中··两人说话时,又有骑兵自城中来,传达魏太守口令,言进攻定襄郡的匈奴似有退兵迹象,请魏悦速速回城,商议派兵追袭之事。
军情紧急不容耽搁,魏悦迅速跃身上马·在离开之前,从马背上取下一把短刀,递到赵嘉面前··“这是从草原得的,阿多应该喜欢·”·话落,也不等赵嘉开口,猛地一拉缰绳,口中打出呼哨,骑兵如来时一般,风驰电掣,眨眼不见踪影。
魏三公子来去如风,赵嘉站在原地,举起手中的短刀,发现刀身由铁铸造,刀柄包裹黄金,尾端是一枚铜环,仔细看,会发现环上雕刻着两匹互相撕咬的草原狼··这样的器物,别部蛮骑不用想,寻常的贵种首领都未必能有。
赵嘉禁不住怀疑,魏三公子该不是把哪个冒顿的直系血亲给宰了吧·不提赵嘉一脑门的官司,魏悦驰回云中城,见到定襄派来的飞骑,结合斥候送回的消息,确认进攻定襄的匈奴的确开始退兵,当即向魏尚请战,准备率麾下骑兵再入草原,截杀撤走的匈奴骑兵。
“匈奴大军退走,必留别部蛮骑断后,可以两郡骑兵衔尾追杀·”·魏悦的提议很快得到采纳,回城后休整不到一日的云中骑再次整兵,由斥候带路,向右谷蠡王的军队杀了过去。
与此同时,伊稚斜撤军的消息传开,军臣单于大发雷霆,扬言要重惩伊稚斜··随军出征的中行说出面阻拦,他没有直接为伊稚斜求情,而是同单于低语几声,暴怒的军臣突然变得满面- yin -沉,咬牙道:“你说的都是真的”·“大单于不信,可以将大阏氏身边的婢女和奴隶抓来,拷问即可知。”
“好、好”军臣单于脸色铁青··他还没死,那个大月氏的女人就背着他勾结於单,是想做什么·“大单于,左贤王兵势极强,先前更留下三千人护卫大帐。”
中行说又补一句,联系大阏氏的举动,轻易在军臣单于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无需多久就能生根发芽··军臣单于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做出决定,让伊稚斜上交一万头肥羊,两千头牛,五百头骆驼,这次擅自撤兵的事就不做追究。
同时给右谷蠡王下令,命其从定襄撤军,速返拱卫王庭··知晓目的已经达到,中行说没有再出言·想到大阏氏几次现出杀意,在单于面前诋毁他,更派人打探他服用的药方,不由得- yin -声冷笑。
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他不介意帮忙送上一程··第六十九章 ·右谷蠡王接到撤军的命令,没有片刻犹豫, 迅速召回散入定襄郡内的游骑, 整合大军, 转道返回草原。
行动之所以如此迅速,主要是汉朝的援军不断抵达, 连日作战,别部蛮骑已经有些支持不住,本部骑兵的死伤也开始增大, 加上之前劫掠到的牲畜粮食已经够本, 没必要继续耗在这里增大损失。
在右谷蠡王看来, 伊稚斜在云中郡栽了大跟头,一点好处没捞到反而损兵折将, 此番回到草原势必沦为笑柄, 英雄之名大打折扣·右贤王和左贤王都被军臣单于防备, 就算打进雁门郡, 也未必能得多少好处。
反倒是自己,如果行事得当, 九成会因此得利, 在王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一路之上, 右谷蠡王都在思量该如何行事, 才能获得更多好处·正飘飘然时, 断后的别部首领策马奔回,满身的狼狈,背上还插着一支箭矢, 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汉骑”。
右谷蠡王命人将别部首领拉到马前,正要开口询问,一阵号角声突然传来,紧接着,大地震动,战马不安的踏动前蹄,口鼻喷出热气··“汉骑,是汉骑”别部首领不断大叫,发疯一般挣脱本部骑兵,冲向坐骑,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身上马。
马鞭丢在中途,就以弯弓打马,拼命想要向草原逃跑··他被之前的战斗吓破胆子,本以为逃回大军就能保住- xing -命,哪料想汉骑穷追不舍,竟然一路追上了右谷蠡王的本部·跑·必须跑·不想死就得拼命跑·想到部落勇士死去的惨状,想到汉骑挥刀时的凶残,别部首领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
那不是人,那就是一群魔鬼,凶残噬命的魔鬼·别部首领疯狂打马,不顾一切向前冲·右谷蠡王没让本部骑兵去追,而是亲自拉开强弓,三支箭矢飞出,当场穿透目标的后心。
来不及发出惨叫,别部首领从马背滑落,扑倒在马蹄下·落地时双眼圆睁,口鼻溢出血丝,表情凝固在死亡刹那,尽是苍白和恐惧··呜——·号角声响彻大地,地平线处涌出数千汉骑。
雷鸣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雪亮的刀锋反- she -冷光,令人禁不住头皮发麻··“列阵,迎敌”·右谷蠡王麾下有近三万骑兵,纵然在定襄郡战死不少,所部依旧超过两万,对上袭来的数千汉骑,可谓底气十足。
伴着号令,本部骑兵集中作为锋头,别部蛮骑紧随其后,弓弦纷纷拉开,只等汉骑进入- she -程,立刻放出一波箭雨··汉骑由魏悦率领,除云中骑外,还有长安和上郡的援兵。
三股骑兵合在一处,平铺开来,轰隆隆的蹄声碾过草原,气势惊人··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汉骑纷纷松开缰绳,左右两翼甩开长弧,骑士在马上拉开强弓,瞄准匈奴两侧。
中心处,魏悦作为锋矢,长刃出鞘,如一柄利剑,瞬息凿进匈奴大军··控弦声交叠,破风声接连不断··箭矢过于密集,有的竟在半空互相撞击,未能落入对方阵营,即已折断坠落。
交战双方都是骑兵,速度快得超出想象·因距离实在太近,纵然是经验老道的弓箭手,也仅能开弓三次·多数骑兵- she -出一箭,就必须拿起长刃短刀,准备同敌人正面搏杀。
汉军使用铁箭,在对- she -时明显占据优势··李当户率领的上郡骑兵最为精于骑- she -,箭雨飞出总能击中目标,给匈奴左翼造成不小的损失·由于死伤太大,别部骑兵坚持不住,混乱之中,差点冲散本部中军。
仅是一个照面,右谷蠡王就发现对手的强悍··不提这些骑兵的马具,单论骑- she -,这几千人就称得上是精锐·不想- yin -沟里翻船,右谷蠡王不敢再大意,下令护卫吹响号角,亲自率本部骑兵冲锋,试图一举冲散汉军的阵型,分别进行包围绞杀。
与此同时,两侧的汉骑迅速合拢,随中军一起冲锋··从天空俯瞰,汉骑犹如三支利箭,凶狠扎入匈奴军中,片刻撕开三个缺口·中途被匈奴骑兵拦截,彼此混战在一起,犬牙交错。
战场中没有喊杀声,只有战马哀嘶、兵器交鸣、骨头碎裂时发出的脆响,以及人类濒临死亡时发出的惨叫··战马交错而过,锋矢正面相击,右谷蠡王手中的骨朵被魏悦挡住,下一刻肩头传来剧痛,若非其战场经验丰富,躲闪还算及时,整条胳膊都会被魏悦砍断。
右谷蠡王受伤,本部骑兵迅速涌来,拼着- xing -命不要,挡住魏悦手中的长刃,护着大量失血、已经无法战斗的右谷蠡王退出战圈··“吹号角,本部撤退,让羌人和氐人殿后。”
右谷蠡王按住受伤的肩膀,仍压不住从指缝中溢出的鲜血··护卫得令,号角声在混战中响起··本部骑兵开始脱离战圈,别部骑兵心中大骂,却是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聚拢,为本部骑兵挡刀。
眼前的汉骑摆明不好惹,别部蛮骑也不是没脑子,知晓留下来是什么后果·但右谷蠡王已经下令,他们的部落还在后方,如果不听号令,部落上下都会遭到屠戮·“杀”·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别部首领猩红双眼,挥舞着骨刀就冲了上来·即使抱有死志,终归不是云中骑的对手,没等冲到魏悦面前,就被一名什长砍断脖颈,头颅滚落在地,身体依旧留在马背上,随战马一同前冲,数息之后方才滚落。
断后的别部蛮骑超过四千,拼死拦截,到底拖慢汉军的速度,使本部骑兵得以脱身·待解决掉这四千人,战马速度再快,也休想追上右谷蠡王的本部··事实上,若非右谷蠡王大意,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依靠兵力优势和战场经验,未必会败到如此地步。
只能说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先是左谷蠡王,紧接着是右谷蠡王,全都在汉军手上吃了大亏··“阿悦,还追吗”李当户跃下马背,手上还拎着一个骨盔。
掂掂重量,抛了两下,随手丢给一旁的亲兵··“不追了·”魏悦下令骑兵清理战场,口中道,“方才遇到的应是本部骑兵,再追的话,必然会遇到王庭大军,撤回去严守,再遣人去雁门郡,那里的匈奴尚未退。”
李当户点点头,没有提出异议··汉骑行动迅速,收回铁箭,将匈奴的首级挂上马背·战死的同袍带走,敌人的尸体堆叠在一起焚烧··火光冲天而起,惊走被血腥吸引的草原狼,驱散了盘旋在半空的乌鸦和秃鹫。
“走”·号角声响起,骑兵纷纷上马,调头驰回边郡··右谷蠡王大军被汉军追击,遭到重创的消息传回,军臣单于固然愤怒,更多的却是吃惊。
以往不是没有汉军进入草原,也不是没有部落被屠灭,但从传回的消息来看,这次遇到的汉军明显不同,他们不仅精于骑- she -,甚至可以同本部骑兵正面交锋·之前听伊稚斜提及,军臣单于以为是对方的借口,如今得知右谷蠡王的遭遇,容不得他不做深思。
什么时候,汉军已经强悍到如此地步·仅是少数骑兵,还是边军尽皆如此·中行说同样面色凝重,联系目前的战况,向军臣单于进言,汉朝的援军不断抵达,继续打下去没好处,不如将右贤王和左贤王召回,暂时退回草原。
“大单于此番挥师南下,已给汉朝一个教训,莫如暂时返回茏城,先理清王庭内部·”·明白中行说话中的暗示,军臣单于没有犹豫多久,就命人给左贤王和右贤王传令,让其尽速退兵,拱卫王庭返回茏城。
换做早年,军臣单于大概会做出不同选择,退一万步,也会派出王庭大军,试探一番击败右谷蠡王的汉骑,掌握对方的实力,以图日后剿灭··随着年龄渐长,军臣单于的雄心壮志不断被消磨,疑心越来越重,不思对外征伐,反而专门朝内部发力,想方设法抓紧手中的权力。
左贤王於单是他继承人,同样也是他主要的防备对象··按照匈奴的传统,在军臣单于死后,於单会继承他的一切,包括他大帐中的女人·但是,在他没死之前,大阏氏和於单背着他来往勾结,就是犯了大忌·看到军臣单于- yin -沉的脸色,中行说背过身,勾起一抹- yin -笑。
他能背叛汉朝,同样也能背叛军臣·他所忠诚的只有自己,谁敢挡他的路,威胁到他的- xing -命,那就必须去死·无论是大阏氏,还是左贤王。
王庭派出的骑兵抵达雁门郡,右贤王很快决定撤军··自从程不识和灌夫率领的援军先后赶到,匈奴的优势再不明显,死伤逐日增加·右贤王经验老到,统计过战损,早生出撤退之意。
虽说目前战死的大多是别部,可继续打下去,本部的损失也会越来越大·之前是被怒火冲昏头,等到逐渐冷静下来,右贤王开始能够猜出,军臣单于挥师南下,背后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反正该抢的都抢了,该出的气也出了,如今又接到单于命令,右贤王顺水推舟,捶着胸口表示尊奉大单于之令,立刻收兵返回··左贤王有些不情愿。
奈何军臣单于命令已下,他若是公然反抗,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到时候,算计伊稚斜的事情不成,八成还会和对方一起被处置··大单于会顾念父子之情·别说笑了·冒顿可是宰了头曼才能上位,自那时开始,大单于父子之间基本就没有亲情可言,有的都是防备和猜忌。
城头之上,雁门郡都尉支着长戟,遍身血污·如非亲兵忠仆始终护在身侧,怕是早已支撑不住··守军靠在墙边,或是支着长戟,或是手握短刀,低垂着头,貌似没什么精神。
可一旦匈奴发起进攻,立刻会纵身而起,用兵刃砍断敌人的脑袋,用牙齿撕碎来犯者的喉咙·“都尉,匈奴动了”一名军伍沙哑道。
下一刻,城头的守军迅速各就各位,准备抵挡匈奴的又一次进攻·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匈奴吹响号角,却不是为了进攻,而是收拢队伍,开始向草原撤退··“匈奴退了”一名脸上带着血痂,在战斗中失去左眼的屯长说道。
都尉丢开长戟,扑到城墙上,眺望远去的匈奴,想到战死的太守和一干同僚,想到死在城头的士兵和青壮,想到被匈奴屠戮的百姓,不由得双眼赤红··程不识和灌夫得到消息,联袂来到城头,见匈奴大军退去,灌夫当即要出城追击,程不识为人谨慎,为防有诈,有意先派斥候。
雁门都尉有心追上去报仇,奈何活下来的边军个个带伤,不想用伤兵的- xing -命冒险,同意程不识所言··见两人不肯点头,灌夫哼了一声,鄙夷道:“鼠胆”·话落,不理会两人铁青的脸色,自顾自走下城头,率代国兵出城追击。
果不其然,在中途遭遇右贤王设下的埋伏,虽说没有战败,但也未能取得大胜,麾下损失数百人··哪怕砍掉两个别部首领的脑袋,灌夫依旧气不顺,回到城内之后,和程不识等人的关系急转直下。
尤其是雁门郡的官员和边军,获悉死守城头的都尉被灌夫当面辱骂,看代国相的眼神都像是带着刀子··匈奴大军退去,边郡兵祸终解··战后统计,战死的边军超过万人,被掳走的百姓同样超过万数。
雁门、定襄两郡损失惨重,尤其是雁门郡,五六个县的谷仓被焚烧,县内的牛羊牲畜尽被掠走··伊稚斜的大军未能打穿魏尚的防御,始终未能踏足云中郡内·须卜勇所部被赵嘉率乡人拦住,其后又遇到程不识麾下援军,马蹄止于沙陵。
即便如此,经过连日鏖战,郡内死伤的边军和边民加起来仍超过三千人·尤其是赵氏、卫氏两座村寨,近乎家家带孝·有不下十户人家,除了不能拿刀的童子,近乎不存一人。
赵嘉亲自录下战死的村人,让匠人雕凿石碑,立在日前献祭的木桩前··起初,众人不明白赵嘉的用意·毕竟尸体已经收敛,何须再立石碑·然而,在见到赵嘉整肃衣冠,立在石碑前,言今后战死的乡人都将刻在其上,教于后人时,在场之人皆是眼圈发红,几名妇人和老人更是泣不成声。
·在赵信、公孙敖、赵破奴和卫青的带领下,少年和孩童陆续走到赵嘉身后,同声立下誓言··“有生之年,必马踏草原,杀尽匈奴,天地为证”·日后碾平匈奴,铲飞西域,血洗南疆,以刀锋战马宣示诸邻,道出弓弦之内尽为汉土的大将军大司马,汉武朝赫赫有名的列侯将帅,在天地间立下誓言。
声音融入风中,流淌过岁月长河,深深刻入历史长卷··第七十章 ·景帝中元三年,六月·季夏时节, 热浪滚滚, 哪怕是北接草原的云中郡, 依旧是酷热难捱。
走在太阳下,不需片刻就会热得满头大汗, 仿佛被罩在蒸笼里一般··晴空万里,一丝风都没有,连金雕都藏进谷仓, 蔫哒哒地很没精神··赵氏畜场内, 二十多个精壮的汉子除去上衣, 提起大桶的溪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口中大呼着痛快。
妇人们掀起匠人新制的笼屉, 捡出蒸好的包子, 又从甑中舀出粟饭, 盛到半人高的木桶内·卫绢捧出装酱的陶罐,公孙敖和赵破奴合力抬起烤得焦黄的肥羊, 依照孙媪的指示, 放到几株榆树下。
汉子们冲过凉, 不需要取布擦拭, 身上的水珠很快就会被蒸干·看着彼此身上的伤疤, 想到死去的亲人和族人,心仍是一阵阵钝痛··然而逝者已逝,还活着的总要继续活下去。
“用饭了”孙媪用匕敲着陶盆, 招呼众人用饭··几个汉子迈步走过来,各自捧起一大碗粟饭,抓起两个包子,口中笑道:“媪,郎君不是说有新汤饼”·“包子粟饭喂不饱你”孙媪瞪了汉子一眼。
汉子哄笑散去,三三两两聚到榆树下,借这片难得的- yin -凉,享受片刻的舒爽··木屋内,赵嘉将魏悦送来的硝石倒入大盆中,朝着身侧摆摆手,几个孩童合力抬来一只装满水的陶罐,稳稳的放到盆内。
确定陶罐不会歪倒,赵嘉提起一桶清水注入盆里·孩童们甩掉手上的水渍,一个挨着一个蹲在旁边,双眼紧盯着陶罐,眨都不眨一下··“郎君,这样就会有冰吗”卫青问道。
“应该·”赵嘉也不十分确定·他只是记得方法,并未亲手试验过·请魏悦帮忙寻硝石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硝石是制造火药的材料,在毒烟筒大量配备边军之后,开采和储存都有严格记录。
医匠手中有多少硝石都需上报官寺,赵嘉还是得到魏尚许可,才能得来一些·如果方法不成,必须原样送回去,不可能自己留下··“郎君,成了,成了”·赵嘉陷入沉思时,孩童们都聚精会神的盯着陶罐,见罐中结了一层薄冰,立刻兴奋地开始大叫。
“成了”赵嘉收回心思,拿起放在一旁的木筷,戳了一下冰面,发现结成的冰还很薄,轻易就能戳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用守在这里,先去吃饭。”
赵嘉放下木筷,站起身,顺便把围着木盆的孩童们拉起来,笑道,“陶罐放在这里,跑不了,等吃完饭再过来·”·“诺·”·孩童们随赵嘉走出木屋,中途不断回头,颇有些依依不舍。
孙媪见赵嘉从木屋出来,立即让赵破奴和公孙敖送来包子,还有一篮澎在溪水中的野果··“郎君解解暑意·”·赵嘉谢过孙媪,自己拿起一枚野果,余下的分给孩童和少年们。
野果入口极酸,格外的开胃··赵嘉皱着脸,将整颗野果吃完,饮下半碗温水,就捧起一碗粟饭,浇上半勺肉酱,覆上两筷子葵菹,和众人一样蹲在地上,大口的扒饭。
卫青几人皱着小脸,哪怕果子再酸也舍不得放下·吃完之后,胃口大开,学着赵嘉的样子捧起木碗,各个吃得肚子滚圆··用过饭,妇人收拾起碗筷,到溪边洗刷木桶。
残余的粟粒顺水飘走,引来不少透明的小鱼·阿稚几个淘气,用脚去踩,险些滑倒·阿谷不小心踩到藏在水底的螃蟹,差点被夹到脚趾··看到孩童抱着脚大叫,来帮忙的赵破奴哈哈大笑。
过于得意,引来孩童们不满,用手掀起溪水泼了过去·不知是哪个淘气,抓起一只小螃蟹,刚好扔到赵破奴脸上··赵破奴也不生气,抓起螃蟹就要送进嘴里。
被赵信看到,立刻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郎君说过这东西不能生吃,怎么总是记不住”·赵破奴被拍得一个踉跄,手一松,螃蟹脱手,被一只野鸭当场咬走。
“阿信,郎君也说了拍脑袋会变笨·”·赵信转过头,假装没听见,把还在水里的孩童叫出来,提起洗干净的木桶,转身送回木屋··等到日头不再那么烈,青壮们从仓库取来捕网和农具,分散到田间守着。
临近秋收,食谷的小兽和麻雀一日比一日多,若是不抓紧守着,眨眼的时间,谷子就会少去一半··击退匈奴的劫掠,却因鸟雀和小兽没了收成,他们冤不冤·同匈奴一场大战,边郡少去大量青壮。
幸亏有耕牛和新农具,填补了劳力不足·加上整年风调雨顺,无灾无害,田中的谷子长势极好,不出意外,定然是个丰年··因两村人丁减半,赵嘉召集众人商议,提议合村并寨,将余下的村人迁到一处,彼此帮扶,度过这场难关。
众人都没有异议,官寺遣少吏来看过,就准许了村寨合并··村人们一起动手,以原有的赵氏村寨为基础,拓宽土垣,搭建新屋·由于两村的青壮、妇人乃至孩童多在畜场中做工,为方便出行,由三老上报官寺,准备在农闲时修整从村寨通往畜场的土路。
一般而言,修路之事都需官寺下令·但村人自愿开工,官寺也没有阻拦的道理,加上郡内也将因此受益,魏太守特意命人送来几车粮食,作为犒赏之用··此外,考虑到劳力不足,早在合村之初,赵嘉就提出将众人的田置换到一处,集中人手轮番下田,一同进行耕种。
为配合大规模作业,赵嘉又组织匠人对长曲辕犁进行改良··新制成的曲辕犁已经十分接近唐宋时所用,套上耕牛,青壮健妇不提,老人和孩童都能轻松使用·大规模进行耕种,效率逐日提高,连经验丰富的老农都不免佩服。
魏太守听闻,又一次从城内赶来,看到二十多人并排牵引耕牛,推动犁具的场景,眼中异彩连连,拍着赵嘉的肩膀,大笑道:“阿多甚好”·对于这种一点都不委婉的夸赞,赵嘉逐渐开始习惯,再不会被夸几句就脸红。
·边郡地广人稀,大战之后劳动力不足,集合现有的人力,彼此分工合作,在短时间内,能最大限度的提高效率,尽可能多开田,多养牲畜,让百姓平安度过寒冬。
送走魏太守,赵嘉进一步改良计划,将畜场交给虎伯和熊伯,村寨中的大部分事务托付给三老和卫青蛾,自己每日空出两个时辰,教导少年和孩童习字读书,更请魏同和魏山帮忙,教授少年孩童- she -箭,为他们讲授该如何在大军团中作战。
随着两村合并,卫氏村寨的少年和孩童也陆续进入畜场,其中就有云梅的弟弟阿陶··至于阿陶的兄长,在之前匈奴来袭时,竟撇开家人逃去阳寿,待到匈奴退走,厚着脸皮归家,被父亲一顿棒子打了出去。
这一次,连大父都不肯为他讲情,甚至抄起拐杖狠狠砸在他的背上··“滚休说你是云家子,我丢不起那个人”·阿陶的伯父、仲父先后战死,几个从兄也在战场受伤。
一个从兄为护住乡邻,更是被匈奴人砍掉一条胳膊··然而,云家在战后仍觉得抬不起头,走出门都感到羞愧,全因阿陶的长兄贪生怕死,遇到匈奴人不敢拼杀,只想着逃跑。
在边郡之地,哪怕是匪盗,只要敢同匈奴人拼杀,取得战功,都能咸鱼翻身,得一声“好汉子”的称赞·但如阿陶兄长一般,在匈奴跟前腿软,连拿起短刀弓箭的勇气都没有,必然被众人唾弃,一生都无法抬头。
事情传出,即使是平日同他厮混在一处的无赖子,现如今也是避他如避瘟疫一般··正因如此,卫岭的妻子才会同卫绢确认,她的长子是同匈奴战死,而不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
待青壮们下到田中,少年们开始清理羊圈,孩童们也不再玩耍,陆续背起藤筐,往草场割取草料,寻找野果和草药··“这种能止血,这种能散热·”·卫青带着阿陶,教给他最容易认的几种药草。
记不全也没关系,带回去的青草只要无毒,全都能作为牛羊的饲料··“这下边有刺,小心”阿稚走过来,拦住阿陶伸向灌木的手,从身上的布袋里倒出一块饴糖,咬碎了分给身边的同伴。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犬吠··一黑一黄两条大犬冲出草丛,紧追着一道灰色的身影··“是野兔”阿稚兴奋地叫了一声。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卫青让阿陶看着藤筐,自己带着阿稚几个追在野兔之后,奔跑中拉开弋弓··“阿谷,往那边去了”·“快,拦住它”·“- she -箭,别伤到犬”·孩童们分开包抄,在散开的同时,封锁住野兔出逃的所有生路。
卫青和阿稚同时开弓,一箭穿透野兔的后腿,另一箭直接将猎物钉在地上··卫青收起弓箭,正准备收获猎物,阿谷和阿麦同时对他摆手,让他立在原地不要动·紧接着,阿谷抓起一块石头,狠狠砸进草丛里,阿麦抄起一根树杈,用力向下一插,同时欢呼一声:“有了”·卫青和阿稚快步跑过去,发现草丛里是一条手臂粗的黑蛇,蛇头已经被砸烂,蛇身被树杈卡在地上,蛇尾犹在卷动。
“破奴说这东西也好吃·”·待到蛇不再动,卫青抽出匕首,将蛇身砍成几段,分别装进几人的藤筐·不是他不想整个带走,而是这条蛇太大,单凭一个人背起来会很费力。
见到卫青等人带回的猎物,阿陶满脸都是惊叹··“等你学会- she -箭,就能和我们一起”阿稚学着赵信的样子,拍拍阿陶的肩膀。
除了被拍的,余下孩童都是哈哈大笑,连两条大狗都摇着尾巴,应景的叫了几声··回到畜场后,孙媪看到孩童们带回的野兔和蛇,二话不说,挨个抓过来抡巴掌,连阿陶都没能例外。
“这是毒蛇”孙媪一边拍巴掌一边教训,“万一被咬到怎么办下次不许再淘气”·孩童们捂着屁股,讨好的对孙媪笑。
很成功,孙媪消了怒气,每人给了一个肉包··赵破奴将一捆粗布抱来,看到眼前的场景,想到和阿蛮几个在草原收割野蜂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赵信走过来,扣住赵破奴的后颈,用力抵住他的额头,沉声道;“破奴,咱们发过誓,总有一天会杀尽匈奴,给阿蛮三个报仇”·放下粗布,赵破奴没说话,仅是用力点了点头。
是夜,赵嘉将制成的冰移到木屋内,燥热立即被驱散不少·少年和孩童走进屋内,感受到迎面拂来的凉意,都是面露惊喜··“季豹,将这盆给熊伯和虎伯送去。
明日清早,把库房里的硝石送去给阿姊·”赵嘉席地而坐,扯松衣襟,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吩咐健仆··季豹领命离开,赵嘉拨亮灯光,让赵信和卫青等人分别坐到摆好的沙盘后,练习昨日学到的字。
确认几人书写无误,赵嘉拿起木枝,又写出十个字,让少年和孩童记住·随后展开竹简,开始讲解《孙子兵法·用间篇》·“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实事求是的讲,赵嘉能读懂其中含义,也能讲解给卫青等人,但要举实例就不是那么容易。
不过没关系,他有魏三公子这个外挂··在太守府做暖炉期间,他曾跟着魏悦学习兵法,听到不少有用的讲解和实例·如今融合到一处,给少年和孩童启蒙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赵嘉也知道,想要加深学习进度,必须为他们延请老师··只是他记忆中通晓兵法之人,不是边郡大佬就是军中将官,每日不是忙于政务,就是枕戈待旦、时刻准备和匈奴拼刀子,未必有闲暇教育这些孩童。
好在就目前而言,他的水平还能应付·真到教无可教的那天,再想办法就是··仔细想想,历史上的卫青也是自学,照样能揍得匈奴满草原飞蹿·有这样的底子,只要把握好度,别胡说八道,基本不会误人子弟的……吧·木屋内的灯火燃了许久,少年和孩童们学习劲头十足。
等赵嘉讲完兵法,又缠着他讲故事··面对一双双晶亮的大眼睛,赵嘉不忍心拒绝,只能搜肠刮肚,甚至把后世的几场经典战役杂糅起来,讲给少年和孩童们听··赵嘉讲得口干舌燥,少年和孩童们听得聚精会神。
讲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赵嘉停下喝水,少年和孩童开始兴致勃勃讨论,赵破奴和卫青最是投入,前者挥舞着拳头,口称:“战马到哪里,军队就要战到哪里”·卫青用力点头,赞同道:“凡弓箭所指,必当为汉土”·“灭尽匈奴,草原就都是咱们的”阿谷附和道。
“不能种田就全都养羊”·听着这场兴致勃勃的讨论,赵嘉放下木碗,良久无语··话说,这算不算是教歪了教出这样一群“开弓之地尽为汉土”的未来将帅,史书会怎么写·沉默片刻,赵嘉干脆光棍一把,只要对家国百姓有好处,随他去写,背锅他乐意·第七十一章 ·夏种过后即是秋收。
沉甸甸的谷穗压弯- jing -秆,风从北方吹来, 拂过一片金色麦浪··距离秋收越近, 赵嘉越是绷紧了神经, 除了组织人手到田间地头巡视,驱逐食谷的雀鸟小兽, 更是每日询问有经验的农人,确认天气是否会产生变化,是不是要提前抢收。
并非他杞人忧天, 而是之前的经验告诉他, 老天爷的脸说变就变, 不提前做出准备,难保今年的收成又会泡汤··“郎君放心, 这几日都不会有雨·”熊伯的身体早已经痊愈, 除了横过胸前的两条长疤, 再不见半点伤重的影子。
村寨的事情有卫青蛾和乡老打理, 虎伯留在畜场,和熊伯轮换带着青壮下田··这让熊伯有了更多闲暇, 依照赵嘉的吩咐, 指点孩童和少年们开弓的要领·兴致起来, 还会抄起长棍, 为他们演示如何敲断马腿, 在乱军中杀敌求生。
季夏过后,赵嘉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田头就是在村寨, 同时还要教导卫青等人读书习字·稍微得些空闲,就会到演武场观看少年和孩童们演练···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少年和童子各自选定几块靶子,轮番开弓- she -箭时,赵嘉靠向围栏,拍拍枣红马的脖颈,让它自行去吃草,随即和熊伯商议秋收之事。
“今岁多开了不少荒地,提前做些准备,免得遇事慌张·”·知晓赵嘉的担忧,熊伯想了片刻,向赵嘉提议,可在近日就组织人手下田收割··除了曲辕犁和耧车,匠人和老农聚到一起,造出了收割谷子的器具。
虽然使用过程中会留下不少谷穗,需要人力再清理一遍,但比起全靠人力收割,着实能省去不少力气··第一次看到成品,赵嘉半晌没认出这是什么··匠人简单解释一番,就拉起车身两侧的挡板,牵引出轮状的弯刀,又在车前套上犍牛,由一人踏上车栏,扬鞭进行驱赶。
谷车缓慢前行,凡车轮过处,高草尽被割倒·虽说参差不齐,还需要不少改进,仍是让赵嘉看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还是那句话,有的事不是做不到,而是没想到。
一旦揭开蒙在眼前的薄纱,劳动人民能够发挥出的力量,真心超出想象··如果说曲辕犁和耧车有赵嘉的因素在内,谷车则是实打实的西汉出产,凝聚的全是工匠和农人的智慧和心血。
他们说不出所谓的机械原理,却能直接动手做出来,不得不令人叹为观止,心生敬意··“谷车已制出八架,匠人都在赶工,会木工的青壮也在帮忙,不出三日就能增至十架。”
熊伯按住肩膀,转动两下胳膊,扬声叫住少年,让他们继续瞄准一百步的靶子,九成的箭矢能- she -中靶心,再将目标移到一百五十步··“十架,应该够用。”
赵嘉双臂搭在木栏上,身体微微前倾,“明日开始收麦,尽速将麦田收完,再收粟田·”·熊伯点点头,见少年和孩童陆续- she -空箭壶,转头对赵嘉道:“郎君练几箭”·“不了。”
赵嘉站起身,抻了两下胳膊,笑道,“等下要去麦田·”·熊伯没有多说,目送赵嘉离开,迈步走上前,让少年和孩童放下弓箭,各自抓起一把木刀,捉对练习劈砍。
妇人们聚在溪边,用木棒捶打布衣··卫绢和几名少女抱着木盆、提着木桶,将洗干净的衣物送回木屋后晾晒··遇赵嘉策马经过,少女们纷纷停下脚步,笑着同赵嘉行礼。
其中两人还红了面颊,直至赵嘉走远,仍舍不得收回视线··“阿鹊,莫要看了·”卫绢拉了拉少女的衣袖,不似同伴打趣,而是轻声提醒,“赵郎君有爵位,将来要做官的。”
阿鹊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少女们也变得沉默··“我晓得·”阿鹊抬起头,坚定道,“赵郎君甚好,纵不能嫁,我亦喜他·”·话说开之后,少女的心情豁然开朗,酸涩黯然随之消去。
旋即扬起声音,唱起古时传下的调子,歌声清脆悦耳,诉尽对少年的倾慕··少女们都被感染,一边向前走,一边随声应和·歌声未必多么娇美,却带着独属于边郡的爽朗和生机勃勃。
两个少年扛着工具走过,面对面,都没留神,险些撞在一起,当场闹出笑话··湛蓝的天空中飘过几朵白云,金褐色的身影穿空而过,留下一声响亮的高鸣··来自草原的风压倒翠绿的青草,鼓起少女身上的布裙,吹开乌黑的鬓发。
歌声和笑声融入风中,彼此缠绕,一同飘远··抢收的决定做得很及时,就在麦田收割完毕,粟田收割到一半的时候,天空中开始堆积雨云,宣示一场大雨随时可能来临。
为免粟田遭到损失,畜场众人都被调动起来,谷车不够用,纷纷拿起镰刀下田·少年和孩童们停止练箭,每日帮忙下田割谷,捡拾遗留的麦穗··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日头落山,干脆在田边点燃火把,不顾蚊虫叮咬,以犍牛拉动谷车,连夜进行收割。
由于畜场常见野物,赵嘉时常还会下令宰羊,众人常吃动物肝脏,偶尔还会吃些鱼汤,夜盲的症状极轻,在田边点燃火把,以谷车收割,只要多加小心,基本不会出现误伤的情况。
青壮、妇人和老人轮番下田,粟田很快收割完毕·收割的谷子被送入粮仓,等待天晴时晾晒脱壳··赵嘉和众人一起忙碌,整整五日,每天都只能睡两到三个时辰。
等田亩全部收割完,赵嘉回到畜场,来不及吃饭,咕咚咚灌下一碗清水,眼皮就开始打架··卫青和阿稚一直跟在赵嘉身边,又累又困,同样是哈欠连连··见状,赵嘉干脆将几个孩童全都叫到屋内,也不用洗漱,直接倒在榻上,先睡饱再说。
秋夜依旧有些闷热,蚊子更是恼人··孙媪特意用草药熏过,待蚊子都被烟气驱走,在屋内摆上冰盆,放下门窗上的细布,总算能让赵嘉睡个好觉··相比之下,青壮就显得随意许多,聚到谷仓,在地面铺上草席,一个个倒头就睡。
实在太过疲累,呼噜声此起彼伏,别说蚊子叫嚷,估计打雷都吵不醒众人的美梦··临到日正当中,畜场内依旧静悄悄一片,半点没有苏醒的迹象··直到不满的骆驼冲出围栏,牛羊圈中传来叫声,睡在谷仓边的赵信才蓦然转醒,半闭着眼睛坐起身,摇摇晃晃走出木门,用清水泼过脸,变得精神之后,立即转身回去,将还在打呼噜的赵破奴和公孙敖“踹”醒。
少年们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青壮陆续被吵醒,坐起身,见日头升高,没有落雨的迹象,立刻收起草席,用蒸饼填饱肚子,准备将谷子运到打谷场晾晒··人声传到木屋内,赵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三头身包围,未来的大将军大司马正趴在自己胸前,睡得小脸粉红,像猫一样发出呼噜声,忍不住就想笑。
一阵敲门声传来,赵嘉将卫青放到榻上,起身走到门边··房门打开,孙媪提着一只藤篮,里面装着过水面和肉酱,还有一碗腌菜··“郎君,时辰不早,该起身用饭。”
闻到肉酱的香味,赵嘉的五脏庙唱起大戏·当即谢过孙媪,伸手接过篮子,转身回到屋内·篮子刚刚放下,就发现卫青和阿稚几个陆续坐起身,有的正揉着眼睛,有得还在打着哈欠。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起来了洗脸洗手,准备吃饭·”·赵嘉一边说,一边将孩童们从榻上抱下来,抱着抱着,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貌似很有做幼儿园长的潜质·用过饭,众人又开始忙碌。
青壮和妇人忙着晒谷打谷,少年们带着孩童返回田中,捡拾遗落的谷穗·十多条大犬跟在孩子们身后,追赶从田中跑出的野兔和田鼠··金雕从空中飞过,不时俯冲而下,抓走仓皇逃命的猎物。
野兔和田鼠吸引来不少捕猎者,除了狐狸和黄鼬,还有两只黑鹰从半空掠过·金雕当即丢开野兔,高鸣一声冲了上去·气势汹汹的样子,仿佛在郑重表示:这里是它的地盘,敢到这里来捕猎,问过大爷的意见没有·卫青直起身,将谷穗装进藤筐,又把黑犬咬回来的野兔用绳子捆好,望见天空的战斗,确定金雕占据上风,打消开弓的念头,继续往前捡拾谷穗。
边民忙于抢收时,边郡正抓紧练兵··魏悦李当户各领一支骑兵出塞,发现胡人部落一律驱赶,有不愿意走的,直接拔刀开弓,以武力驱逐·整整两个月,硬是在汉朝边界和草原之间清出一段真空地带。
经过之前一场大战,长安和茏城没有彻底撕破脸却也不差多少··匈奴没有再派遣使臣,汉朝也没有任何同对方联络的意思·相反,在军臣单于返回茏城,忙于梳理内部时,景帝连下数道旨意,开国库,练强军,驯战马,以新马具装备骑兵。
考虑到马蹄磨损的问题,有养马的官吏提出,可在马蹄钉掌·经过试验,证明切实可行,景帝下旨堂邑侯,由其督掌此事··堂邑侯未在朝中任官,封邑不到两千户,却压过其他彻侯成为文帝的女婿,尚了文景两朝唯一的长公主,除了父祖余荫,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封邑有铁官·陈娇被定为太子妃,景帝依旧没有授给陈午官职,却命他督掌马具,无形之中,为堂邑侯府在朝中增添几分砝码。
事情是好是坏,不能一概而论··相比起刘嫖的喜出望外,堂邑侯陈午却是神情凝重··就表面来看,陈午和王信一样,才智稀松平常,和窦婴、刘舍站在一起,基本是被虐菜的下场。
但这不代表两人真正庸碌彻底··不提王信,陈午的祖父陈婴曾为秦官,秦末天下大乱,能称王而未称,自项羽麾下转投刘邦,受封堂邑侯,去世后得谥号“安”,足见其政治智慧。
继承了父祖的行事作风,陈午在朝中没有建树,堂邑侯府却能始终安稳··在接到景帝旨意的同时,陈午就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奈何圣旨已下,他没有抗旨不遵的余地,只能战战兢兢谢过圣恩。
看着喜上眉梢的馆陶,陈午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正室··站在廊下,他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该重病一场··然而,想到已经被定为太子妃的女儿,再想想几个脑袋不开窍的儿子,陈午终究面现颓色,叹息一声,打消了这个念头。
事到如今,他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按照天子画出的方向,一步一步朝前走,哪怕前方是陡峭悬崖,也要闭着眼睛跳下去,即使下场是粉身碎骨··未央宫中,景帝饮下汤药,轻轻咳嗽几声,命宦者召临江王入殿。
刘彻正随太傅学习,并不在景帝身边·待到宦者退下,殿门合拢,室内仅剩下景帝和刘荣父子二人··刘荣正身行礼,稽首在地··景帝没有出声,仅是神情复杂的看着长子,许久才沉声叫起。
刘荣跽坐在景帝面前,目光低垂,姿态肃然恭敬··“太后言你欲戍边”·“回陛下,臣身负大罪,唯戍边卫疆方得赎罪。”
刘荣再次稽首,额头触地··“抬起头·”景帝沉声道··刘荣犹豫两秒,终于直起身,对上景帝的目光··“夺临江国,你仍为皇子,可居长安。”
“父皇,儿曾为太子,且年长·”刘荣目光平静,话出口之后,心中没有半点惧意,有的仅是释然,“为保国安,为保皇室稳固,儿请为庶人。”
“……可怨我”·“父皇贵为天子,所行俱为国泰民安·儿不能在朝堂出力,终可为父皇解忧·”刘荣平静道,“伏请父皇许儿戍边,以庶民之身卫国护民,抵御胡寇。”
景帝凝视刘荣,良久才道:“此事我会斟酌·”·“谢父皇”·景帝愿意见他,愿意听他诉求,已经是出乎预料。
刘荣不敢要求更多,当即行礼退出宣室··行到石阶下,迎面遇上刘彻,兄弟两人相对,刘彻眉心微拧,不知该说什么,刘荣却是面带浅笑,先一步行礼:“见过太子。”
“伯兄……”刘彻抢上前两步,托住刘荣的手臂··刘荣抬起头,望进刘彻双眼,笑容温和真挚:“太子长高了,再过几岁,将比诸兄弟更为孔武有力。”
刘彻看着刘荣,眼神颇有几分复杂··“伯兄来见父皇”·“确是·”刘荣颔首,继续笑道,“如无意外,我将在长安停留一段时日。
太子有空暇,无妨来我府中,你我兄弟也好说话·”·“好·”刘彻点头··兄弟俩又闲叙几句,刘荣便告辞离宫。
望着刘荣的背影,刘彻静立许久,眼神由复杂变得坚定,继而转过身,迈步登上石阶,向景帝所在的宣室走去··第七十二章 ·宣室内,景帝坐在屏风前, 面前摊开一册竹简, 手中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宦者禀报太子请见, 景帝倏然回神,随手放下笔, 将竹简推到一边··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让太子进来·”·“敬诺·”·宦者退出殿门,少顷,刘彻迈步走进。
相比两年前, 刘彻的身量拔高一截, 面上的婴儿肥逐渐消失, 轮廓变得锐利,眸中蕴藏刀锋, 彰显出杀伐果决的- xing -情··“父皇·”·刘彻正身行礼, 坐到景帝面前。
“今日太傅讲何书”·“回父皇, 太傅今日讲儒学·公羊博士以家学成书, 太后亦有夸赞·儿学后,实获益匪浅·”刘彻回道。
“嗯·”景帝颔首, 忽然话锋一转, “可遇见临江王了”·“儿在殿外同伯兄叙话, 伯兄言将在长安停留一段时日, 邀儿过府。”
“临江王自请为庶人, 北戍边郡·”景帝看向刘彻,沉声道,“太子以为如何”·刘彻愣一下, 对上景帝锐利的视线,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声音出口,竟有几分沙哑:“父皇,伯兄已经请夺封国……”·刘荣是否真正侵占太宗庙土地,已经不再重要。
中尉郅都过府对簿,刘荣当面承认罪过,更亲笔写成条陈,上呈天子请夺封国,事情至此,即已盖棺定论··王娡曾找过刘彻,提及临江王认罪、景帝却迟迟没有下令处罚之事。·对于她的话,刘彻基本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打算放在心上·王皇后说得越多,刘彻越是不耐烦,以致于母子俩越行越远,除了请安,太子去椒房殿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切景帝都看在眼里,自始至终没有插手之意·窦太后忙着教育陈娇,对处置王皇后也少了几分兴趣。
程姬乐看王皇后的笑话,背后没少同人讥讽,当面却收敛许多,让王皇后想发怒都找不到借口··阳信倒是想为王娡出气,不想行事鲁莽,又被激了几句,当面口出不敬,被程姬抓到把柄,一状告到窦太后面前。窦太后不耐烦理这些糟心事,皇后母女外带程姬一起吃了挂落,·事情到此并没结束··哪怕远在封国,程姬的三个儿子也能获悉长安的消息·知晓母亲被阳信当面辱骂,三人都是怒火中烧,尤以江都王刘非为最··七国之乱爆发时,年仅十五的刘非就上书请出兵,在战斗中立下大功。
虽有骄奢之名,在景帝诸子中也是位列前茅,称得上颇有建树··闻听母亲受辱,刘非不顾国官阻拦,执意给景帝上书··刘非暴躁归暴躁,却没有蠢到指责皇后,只将矛头对准阳信公主,责她骄横无礼。
扛着孝敬大义的牌子,他牢牢占住道理,压根不担心被人指摘··景帝在潜邸时,程姬先于王皇后受宠,地位也高于后者·入宫之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王皇后始终低程姬一头。
现如今,王娡的儿子成为太子,自己也登上皇后之位,彼此的地位发生变化,但这不代表王娡的女儿就能对程姬无礼!·一个没有依仗的宫人,和三个儿子都是诸侯王的宫妃,根本不能同日而语··换成寻常宫人,阳信骂也就骂了,顶多事后被口头教育几句·但她当面口出恶言斥喝程姬,不单是不敬庶母,更是在羞辱三个手握实权的诸侯王·无论原因为何,阳信所行不容抵赖。
继刘非之后,刘余和刘端也先后上书,身为亲子,他们绝不能容许母亲被这般羞辱·责令对阳信严惩之后,景帝召来刘彻,将刘非三人的上书摆到几上,让他当面看清楚,仔细想明白,看一看后宫中的一件小事,在前朝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哪怕七国之乱后,诸侯王的权力受到压制,哪怕刘非三人的实力加起来也比不过梁王刘武,但是,只要他们下定决心,照样能在朝堂掀起不小的风雨,酿成预料不到的祸患。
想起江都王的上书,联系景帝关于临江王之问,刘彻喉咙发干,话说到一半,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然而,他终究还没有断绝亲情·想到幼年时临江王带他玩耍,遇到栗姬和王皇后气不顺,还拉着他躲到殿后,递给他从宫外得的新奇玩意,刘彻攥紧手指,伏身在地,坚定道:“父皇,请留伯兄在宗室,允伯兄戍边所请。”
景帝凝视刘彻,许久不发一言··刘彻心中忐忑,伏身在地,汗水一点点从额心沁出,打- shi -了眼皮,视线随之变得模糊,隐隐有白点闪过··“起来。”
“父皇……”·“起来”·刘彻心头一颤,本能地直起身,抬头看向景帝·本以为会面对后者的怒火,未料想,景帝却是在笑。
“阿彻,记住你今日的选择·”·“父皇”·“你要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要能承担后果·”景帝绕过矮几,来到刘彻身前,亲手将他扶起来,沉声道,“为人君者,杀伐果决,当舍必舍。
然留下几分亲情终不为过·”·“遵父皇教诲·”刘彻敬声应诺,本想询问景帝是否会答应自己所请,但见景帝面露疲色,终究没有开口,而是再次行礼,起身退出宣室。
走出未央宫,被冷风一吹,刘彻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刚刚步下石阶,就迎面遇见奉召前来的郅都··相比平日,郅都的表情更冷,嘴角和额心的纹路似也深了许多。
两人都没心思说话,匆匆见礼之后,郅都迈步走进宣室,刘彻离开未央宫,带着卫士去找曹时和公孙贺,打算去林苑中骑马- she -猎·只有策马奔驰、开弓- she -箭,才能让他发泄出心中的沉郁,不被积累的情绪彻底压垮。
长乐宫中,窦太后听完少府禀报,没有多言,只让他从库房取绢帛金玉送去刘荣甲第,赏赐给不久前得封夫人的云梅··“对临江王言,明日再入宫,我有事同他说。”
“敬诺”·少府退出殿门,窦太后靠回榻上,陈娇重新打开竹简,诵读的却不是老庄,而是正在学习的《春秋公羊传》··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翌日临江王入长乐宫,得太后赐宴。
宴后三日,太子入临江王甲第,曹时、公孙贺及韩嫣随行·少年们留至傍晚方才离府,消息当日就传遍南城··接下来的半个月,刘彻时常出宫去见临江王,兄弟之间情感渐笃,甚至超过了太子姨母所出的几个弟弟。
进入九月,天气愈凉,长安开始飘雨··景帝突然下旨,立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刘乘为清河王··不等群臣致贺,又是两道旨意砸下,夺临江国,废临江王为庶人,发雁门郡戍北。
夺郅都中尉,以为雁门太守,即日启程往北··去岁匈奴叩边,雁门太守战死,朝廷一直没有新的任命,郡内暂由都尉掌管··秦汉时,都尉专管军事戍防,亦可暂行太守职责。
曾有过郡内不设太守,以都尉代太守职责的例子·然而雁门郡地处边陲,是汉朝防北的要塞,不可能不设太守,常年以都尉代行其责··在此之前,朝中并非没有举荐,只是景帝始终没有点头。
直到圣旨发下,群臣才恍然大悟,原来天子心中早有人选,只是出于某种因由,迟迟没有宣于朝中··临江王夺国戍边,郅都出任雁门太守的旨意同日发下,去的又是一处,难免会让人多想。
但想归想,聪明人都明白,有些事必须压在心里,绝不能轻易出口·不然的话,距离真相越近,灾祸就来得越快,自己也会死得越早··长安落下大雨,边郡天气骤寒,已有降雪的征兆。
由于收割及时,纵然有雨水,今岁的收成也没有受到影响··至九月底,边民驾着大车往官寺交粮,空荡荡的谷仓逐渐堆满·粟米堆叠在一起,仓官早晚都要清点巡视,更会在谷仓四面仔细搜寻,发现老鼠立即扑杀,鼠洞尽数堵死。
换做秦时,谷仓内的鼠洞多到一定数量,仓官都要遭到处罚·刘邦建汉之后,废除不少严刑峻法,文景两朝又大举废除肉刑,看管谷仓的官吏不需要再因多出几个老鼠洞而受到鞭笞,但入仓的粮食减少仍会丢掉官职,再不被官寺任用。
临到交税的月份,看守谷仓的官吏都是绷紧神经,防火防鼠防盗·甭管是谁,只要敢打谷仓的主意,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量谷的工具由长安统一发放,由少吏专门看管,基本不会出现“大斗”“小斗”的情况。
“踢斗”更是想都别想·万一遇上“材质过硬”的量具,脚趾头踹断算轻的,被人举发,百分百会丢掉差事,所行之事宣于乡里,全家上下都会抬不起头来。
一场清雪过后,赵嘉和虎伯清点出要送往官寺的税粮,用麻袋装好,一袋袋送上大车··为省去麻烦,众人商定,选在同一日往官寺交粮··往年里,组织交税的该是啬夫。
无奈之前匈奴南下,啬夫和游徼受召上城头,其后随军出战,同匈奴力战而死,新任的啬夫不能服众,说话办事也欠缺章程,乡中之人反倒更乐于听赵嘉之言··就如此时,大车从畜场中行出,沿途不断有马车加入。
皆为附近村寨里聚之人,闻听赵嘉今日往官寺,都是赶着大车追来,想要结伴而行··车队不断拉长,待到沙陵县官寺,大车已经增到六十多辆,长龙状排开,马嘶人喧,景象蔚为壮观。
赵嘉叫停车队,先一步上前,向负责收粮的长吏递出木牌··收取税粮是大事,县中两名长吏都应在场·无奈上一任县尉战死,县令受了重伤,县中的少吏少去九成,县丞不得不带着还能动的加班加点,一人干三四个人的活,数月下来,全都累得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好不容易有了新县尉,少吏也有了补员,魏太守又决意练兵,魏悦连番率骑兵出塞,郡内的县尉都被调往军中充任军侯,县丞没宽松几日,被迫又开始加班狂的日子··所谓意志都是磨练出来的。
在县丞的带动下,沙陵县官寺上下掀起加班风潮,即便是刚能从榻上爬起来的县令也不例外··这样高的工作效率,自然不会被郡中大佬忽略·赵嘉送粮当日,县丞刚刚接到郡中调令,获悉县中的少吏要被调往云中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当场晕过去。
赵嘉递上木牌时,县丞刚灌下一碗热汤,勉强顺了顺气·认出眼前少年,获悉其田亩出产,绷紧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亩产皆过两石”·见县丞表情放缓,赵嘉点点头,将使用的增产方法简单说明,还将制出谷车等农具的匠人唤到近前。
工匠是贱籍不假,但能得官寺录名奖赏、发给差事的又是截然不同··献出谷车时,赵嘉也曾将匠人带去太守府·虽然没能得魏尚召见,在主簿面前却是留了印象。
如今再将其带到县丞跟前,有赵嘉做保,只要不出意外,几名匠人都能有个不错的前程··两人说话时,车上的粟被陆续卸下,倒进量具··官寺不收- shi -谷,在交粮之前,谷子全都要晾晒脱粒。
称量时还要经过检查,确认无误才会送入谷仓··“今岁确是丰年·”谷子送入仓库,县丞头顶的- yin -云散去不少·看到指挥众人、行事有条不紊的赵嘉,思及官寺中正缺人手,不由得心头一动。
“赵郎君……”·县丞正准备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待到近前,骑士猛然一拉缰绳,大声道:“赵郎君可在太守有召”·在骑士之后,一名留在畜场的青壮也急急赶来,喘着气说明情况。
原来骑士从云中城赶来,先去畜场,没有找到赵嘉,知晓其到官寺交粮,干脆一路快马加鞭飞驰而来··“魏使君有召”·“长安来人,携天子旨意,奖赵郎君所献耕田法,太守命我来寻赵郎君。”
听完骑士所言,赵嘉心头一动,想到上次长安送来的奖赏,双目陡然放光··第七十三章 ·赏十万钱,爵升大夫, 授田五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听完圣旨内容, 赵嘉克制再克制, 才没有让嘴角咧到耳根。
深吸气,心仍跳得飞快, 耳畔嗡嗡作响,完全不受控制··赏钱不提,升爵格外让他感到惊喜··不更和大夫仅差一级, 但跨过这一级绝不容易·从升爵的那一刻开始, 赵嘉的身份就发生根本- xing -转变, 自此脱离士的范畴,正式进入大夫行列。
有了赏赐的田亩, 加上继承的田地和开垦的荒田, 他手中的田地已达到十顷, 足足一千亩·在长安贵人眼中, 这些土地或许不算什么·但是,经过亲自下地劳作, 切实体会到种田艰辛, 明白粮食的重要- xing -, 赵嘉此刻的激动完全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更重要的一点, 这些土地是他自己所得, 切切实实付出过努力·相比继承自赵功曹的田亩,心中更觉得踏实··和上次不同,长安来的官员宣读完旨意, 没有让赵嘉离开,而是态度和蔼,主动对他表示出亲近。
赵嘉有些措手不及,好在见过的事情多了,始终保持姿态谦逊,没有现出半点得意,更无任何骄狂,应对算是得体,让对方颇为满意,笑着同魏太守夸赞赵郎君委实不凡。
官员显然同程不识关系不错,特地询问赵嘉率乡人抵御匈奴,为何此前没有上报战功··魏尚看向赵嘉,示意他自己解释··“不瞒贵人,胡寇南下,乡中人死伤甚多。
嘉同乡人祭亡者,胡寇首级都做了祭品·”·对于这件事,赵嘉半点也不后悔··如果时间倒转,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官员面露感慨,询问整个祭祀经过。
赵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包括烧给亡者的祭文都复述一遍··时间过去一年,祭文出口,再无撕心裂肺的哀伤,仅余丝丝钝痛··待赵嘉复述完,室内出现短暂的寂静。
官员叹息一声,没有继续询问,只从身上取出一枚木牌,当面递于赵嘉,言他日赵嘉入长安,可持此牌过府一叙··得魏尚示意,赵嘉郑重接过木牌,认出木牌上是一个篆体的“许”字,联系官员之前道出的姓名,脑海中没有任何线索。
直至告辞离开,在廊下遇到魏悦,听他提到柏至侯府,才隐隐有了些许印象··“许侍中为柏至侯同族,颇具英才,得天子器重·”·听完魏悦讲解,赵嘉终于恍然。
西汉时,侍中为加官,许侍中的正规官职为郎中,位在郎中令之下·然而,凡加官侍中,就能出入未央宫,侍从在景帝身侧·一般而言,仅有得天子器重和信任的官员才能获此殊荣。
“许侍中夸赞阿多”魏悦难得不练兵,一身蓝色深衣,未戴冠,仅以簪束发,恢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模样·单看外表,实在很难现象,他的凶名已同云中骑一并传入草原,无需多久就能直追魏尚。
“确是夸了几句·”赵嘉实话实说··“甚好·”魏悦笑着颔首,对上赵嘉不解的目光,不打算多做解释,而是话锋一转,笑道,“今日天气不错,阿多同我一起出城- she -猎如何”·天气很好·赵嘉抬头看向- yin -沉沉的天空,眼见就要下雪。
遇到冷风刮过,禁不住打了喷嚏,其后看向魏悦,目光中尽是怀疑··魏三公子对温度的感知是否异于常人·“雪尚未下·”仿佛能猜出赵嘉在心中的腹诽,魏悦单手覆上他的背,不见多么用力,就轻轻松松推着他往前走,“城外又现狼群,有人亲眼目睹其中有一匹白狼,我- she -来给阿多做件短袄如何”·“三公子,嘉尚需将赏赐送回畜场。”
赵嘉略感不自在··“天色尚早,转道亦可·”·“畜场中尚有事……”·“可吩咐健仆去做·”·“事情关乎春耕。”
“一天的时间,不耽搁·”魏悦的笑容愈发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赵嘉顿感头疼··“阿多是不愿同我亲近”魏悦停下脚步,收起笑容,哀伤地看着赵嘉。
仿似赵嘉一旦点头,他就要做出西子捧心状··明明是个世家公子,上战场杀人不眨眼,做出这幅有些无赖的姿态,竟然半点不让人感到违和··赵嘉无声叹息,知道自己再没法拒绝,只能认命点头,任由魏悦推着走向前院。
运送铜钱的大车早都备好,装钱的木箱逐一抬到车上,用粗绳捆牢固定·发现钱箱外还多出不少绢布,赵嘉疑惑地看向魏悦,圣旨中可没有这些··“阿翁吩咐备下的。”
魏悦牵过黑马的缰绳,拍了拍坐骑粗壮的脖颈,解释道,“阿多率乡民修路,益于郡中·理当有所奖励·”·“使君先前送过粮食。”
赵嘉皱眉道··“朝廷发民夫修路亦要给食,阿多无需多想,收下就是·”·话说到这个地步,赵嘉只能点头,请魏悦帮忙转达,他代村人谢魏太守。
两人说话间,钱箱和绢布都已经装好·赵嘉带来的青壮和健仆登上大车,魏武率一队骑兵上马,护卫在大车左右··队伍离开太守府,一路行至城门前,先后遇到数名行色匆匆的商贾,有汉人也有胡人,看方向,全都是往官寺奔去。
“两日后军市开市,许郡外的胡商入城市货·”见赵嘉面露好奇,魏悦减慢行速,开口道··“郡外胡商”·赵嘉略微一想,心中就有了计较。
之前魏悦率兵出塞,和李当户互相配合,一边练兵一边沿着边界清地图·除了去岁降汉、并在匈奴南下时进行抵抗的三支别部,其他草原部落皆被勒令离开·赖着不走,直接会被武力驱逐。
靠近边界之地,能过冬的草场有限,无法像在草原深处一样和汉军玩捉迷藏·何况各郡都派出斥候,在一定区域内,近乎是地毯式的搜索,根本不可能存在漏网之鱼。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即使斥候粗心遗漏,降汉的别部也会出工出力,将这些藏起来的小部落一个个揪出来·哪怕同为羌部,牵涉到利益,行动时也不会手软。
甚者,在需要动用武力时,他们会比汉军下手更狠,除了不到车轮高的孩童,部落上下都会被屠灭··这样一次次的过篦子,以云中为起点,定襄、雁门乃至代郡边界再不见胡人踪影。
除了得到通行令的乌桓商人,其他部落胆敢靠近,百分百就是个“死”字··请匈奴出兵·有脑子的都不会这么干··遇到不讲理的本部,到头来气没出,自己的部落又会被抢一遍。
若是运气不好,惹得本部大爷气不顺,没被汉军绞杀却被匈奴人屠灭,理都没处说去··如此一来,不遇匈奴大举南下,边陲各郡至少能安稳数月··随着边郡关紧大门,胡商想要获得过境的许可也越来越困难。
之前降汉的别部以及曾随赵嘉出塞的乌桓商人,就成了草原胡商市货的重要途径··“城内有令,军市三日开,城外设胡市,五日开·”·之前匈奴南下,设在边界的胡市一度被毁,连市旗旗杆都被砍断。
如今匈奴退去,附近的地界又被清理出来,边郡大佬彼此通气,一致同意在别部驻扎的地界打造要塞,建起市集,籍此扩大汉朝边界,大规模圈地··奏疏送到长安,景帝当即批准,还特地下旨予以褒奖。
这次许侍中北上,除了发下赏赐,另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在边郡重绘地图,将能圈的地盘全都圈进来,做成既定事实··“自明岁起,我将常驻城外·”·去岁同匈奴一战,魏悦以战功升爵,并由司马一跃升至部都尉,戍防新得的塞外之地。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骑兵也增至六千·如非郡内材官多被征召,同匈奴战死,边郡守军将将满员,需老兵带新,无法大量抽调精锐,云中骑的数量还将进一步扩大,增至万骑都不是虚话。
降汉的别部仰慕魏尚凶名,眼热汉骑的兵甲粮饷,削尖脑袋想要成为正卒·可惜郡内有严格规定,迄今为止,只有一百羌骑被征入边军,并且超过半数都是辅兵··“是否要再建城”听魏悦讲到驻军,赵嘉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修路造房子。
大概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汉家的地盘圈到哪里,房子就会造到哪里,草原上自然也不例外··“确有此议·”魏悦颔首,“不过冬日严寒,不适宜动土,需到雪融之后再做计较。”
想到造城使用的材料,赵嘉脑子里闪过不少念头··汉初的建筑风格延续秦朝,多为夯土构造,牢固归牢固,工期长不说,所需的人力更不在少数·正因如此,城旦才和舂米一样被视为苦役。
除了夯土之外,一些繁华的郡县也开始出现砖石建筑,在沙陵县服役的更卒之中,就有会制砖的匠人·不过这类建筑一般需要用到糯米,对于压根不种稻的边郡来说,可谓造价奇高。
参考边郡时常遭灾,隔三差五就要闹灾荒的状况,谁敢对魏太守提起用糯米造墙,绝对会被挂起来用鞭子抽·联系当前情况,赵嘉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组织人手把水泥烧制出来·就和制冰一样,他没有动手经验,仅记得大致的材料配比。
但以时下工匠的动手能力,未必不能点亮科技树··土法烧水泥的确会造成污染··然而,在地广人稀、野兽比人都多的边郡,生存才是第一要务·只有活下来,建起足够抵御强敌的城池要塞,才有余力去想其他。
队伍出城之后,不断加快速度,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畜场··留守的青壮都被叫来,帮忙一起卸下钱箱和绢帛,送进不久前建起的仓库··由于今岁丰收,谷仓里装不下,虎伯组织人手在木屋后又起了一座仓库,并在仓库下挖出地窖,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铜钱是天子发下的赏赐,这些绢帛是魏使君相赠·”赵嘉指着车上的铜钱和绢帛,对虎伯道,“稍后遣人回村寨,将事情说于鹿老,看大家是愿意分绢帛,还是带去城内市换。”
虎伯颔首领命,转身叫来赵信和公孙敖,让他们一起往村中送信··孙媪带着妇人清理仓库,将之前放进去的兽皮和农具取出来,尽量腾出空间,顺便在地窖内放下长梯,准备送入木箱。
待到铜钱送进仓库,公孙敖和赵信也策马返回,带来鹿老的口讯,多数村人想把绢帛市换出去,只是有的想换粟麦,有的想换盐酱,还有的想换粗布和器具,统计起来很是麻烦。
“绢帛暂且放在畜场,明日请村人过来,大家一同商量·将要换的东西记录下来,等到城内开市,一同去市换·”·赵嘉做出决定,赵信和公孙敖又上马驰出畜场。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大车被送到库房后废弃的羊圈,成排停靠在一起·赵嘉腾出手来,饮下整碗热汤,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猛然间一拍手,匆忙四下里寻找,终于在畜场东侧的靶场找到魏悦。
魏三公子正手持强弓,指点卫青和阿稚几个开弓要领·见孩童们身上还背着木剑,当即唤来魏武和两名骑士,让他们演练战场杀敌的招式··赵嘉走到近前,魏悦正将强弓挂上马背,回头见到赵嘉,笑道:“阿多忙完了”·“怠慢三公子。”
魏悦摆摆手,拉住黑马的缰绳,道:“魏同发现狼群,刚刚传回消息·阿多同我一起来,如何”·赵嘉点点头,打了声呼哨,没过片刻,枣红马就哒哒跑了过来。
黑马打了声响鼻,赵嘉立刻心生警惕,想起这位撕咬李当户坐骑的样子,拽着枣红马就后退数步··幸运的是,黑马没有现出敌意,仅是甩甩脖颈,前蹄踏动几下,就载着魏悦跃过围栏。
反倒是枣红马不服气,用头顶着赵嘉,在后者坐稳之后,撒开蹄子跑起来,路线和黑马相近,明显是要一争高下··冷风迎面吹来,赵嘉握紧缰绳,任由枣红马带着自己飞驰。
魏悦侧过头,望向同自己相距不到半个马身的赵嘉,突然微微一笑,挥动缰绳,黑马在奔跑中提速,瞬间越过整个马身·赵嘉意外被激起好胜心,催动枣红马加速。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黑一红飞驰而过,速度快得近乎留下剪影··第七十四章 ·风越来越冷,天空愈发- yin -沉··狼嚎陡然响起, 穿透呼啸的北风, 回响在天地之间。
二十多只黄羊在草地上狂奔, 后蹄蹬地,身体凌空跃起, 时而又会突然转向,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奔逃,试图甩掉身后的猎手··三四只小羊被护在羊群之中, 奔跑速度丝毫不慢, 反应异常敏捷, 使追在身后的野狼无从下手。
越过一座土丘,猎物和猎手的速度都在增快·带头的黄羊猛然调头, 率领羊群前冲, 意外朝赵嘉和魏悦的方向跑了过来··“散开”·魏悦打了一声唿哨, 骑士不再策马向前, 眨眼间分成两队,向左右分散, 张开一个圆弧形的口袋。
骑士散开的同时, 狼群正紧追不舍, 距离羊群越来越近··大难临头, 羊群陷入惊慌·奔跑中, 一头母羊和两只小羊脱离队伍,朝不同的方向跑去·狼群瞬间选定目标,舍弃羊群, 朝落单的三只黄羊追了过去。
狼群成员交替追击,在母羊和小羊的距离拉开时,一匹灰狼突然间加速,亮出利齿,准备扑咬猎物··不等灰狼得手,破风声响起,两支利箭如闪电袭来,一支穿透灰狼的左眼,另一支位置稍偏,没有- she -中脖子,而是穿透了灰狼的肩头。
灰狼扑倒在地,小羊趁机高高跃起,惊险地逃出生天··狼群发现危险,没有继续追击目标,而是调转方向,对缩小包围圈的骑士呲出利齿,发出警告··骑士继续合拢包围,策马交错而过,如穿花一般,不断压迫狼群的空间。
·“放箭”·就在野狼被彻底激怒,冲向战马时,控弦声交叠,箭矢如雨,将目标一个个钉在地上,再无法形成半点威胁。
血腥味开始飘散,逃走的羊群突然停住,警惕地回首张望·惊险逃生的小羊也耗尽力气,躲在草丛中一动不动··骑士陆续翻身下马,收获此行的战利品。
赵嘉放下牛角弓,俯身靠在马背上,总觉得这样的打猎方式和想象中有不小差距··不需要埋伏,不需要追袭,不需要设置陷阱,发现目标就冲上去包围,随即开弓- she -箭,该说干脆利落还是缺少技术含量·转念又一想,事情能简单解决,何必自找麻烦在双方实力存在巨大差距时,碾压才是最正确的处事方法。
野狼被捆上马背,赵嘉直起身,想起方才开弓时,眼前闪过的虚影,握住弓身的手不自觉用力··时间过去将近一年,和匈奴厮杀的场景还是会不时出现在眼前··最严重时,赵嘉会做恶梦。
梦中的自己身陷重围,四周都是敌人的影子,他不断的挥舞短刀,直到手臂失去知觉,身上的血将要流尽,仍然无法冲杀出去··每当这时,鹤老等人的身影都会出现,他们策马冲进战团,背上插着箭矢,身上布满刀痕,脸被血染红,一个接一个跌落在地。
赵嘉知道自己在做梦,可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每次醒来,他都是大汗淋漓,身上像压着石块,复杂的情绪一同涌上,有悲伤,有仇恨,有愤怒,实在无法纾解,他甚至生出过拿上弓箭和短刀,就此冲进草原的疯狂念头。
直到最近,这种疯狂的情绪才逐渐开始消散··开弓- she -杀野狼的那一刻,脑海深处的记忆又开始复苏,以至于拉开弓弦,第一箭就失去准头·出现这样的结果,赵嘉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从去岁至今,他开弓的次数屈指可数。
待野狼尽数倒地,魏悦策马走到近前,凝视赵嘉,若有所思·赵嘉没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阿多,看到前面那处土丘了吗”·赵嘉颔首。
“握紧缰绳·”·赵嘉神情愕然,不等他出声发问,魏悦突然扬鞭击在枣红马身上,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撒蹄向前疾驰而去··猝不及防,冷风迎面袭来,眼前的景物骤然后移,赵嘉本能的抓紧缰绳,伏低身体,心跳不断加快,耳畔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魏悦策马追在赵嘉身后,魏武等人依吩咐留在原地··土丘越来越近,赵嘉不想停,双腿夹住马腹,继续策马飞奔,瞬间又驰出百米··魏悦没有出声,控制着黑马,不远不近的跟在赵嘉身后。
黑马显然很不满,不断打着响鼻·奈何魏悦的力气太大,每次黑马想要加速,都会被硬生生拉住,只能跟在枣红马身后,继续憋屈的遛弯··又跑出一段距离,枣红马跃过一截倒伏的树桩,终于减慢速度,慢慢地停了下来。
赵嘉坐在马背上,按住砰砰跳的心口,抬头眺望远方,骤起的情绪开始减弱,随着口鼻间呼出的热气,压在心头的重量似也轻了许多··黑马和枣红马并排而立,魏悦低声道:“好些了”·赵嘉不自信能控制住声音,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阿多,战场终为险地·身陷敌阵,九死一生,百战之将也不免马革裹尸·”魏悦声音低沉,转过头,望进赵嘉双眼,“你可想好了”·“想好了。”
赵嘉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却是格外坚定··没有经历过战争,永远不会知晓其中的残酷·他上辈子从没经历过战火,乍然陷入险境,面对太多死亡,自然会感到沉重。
但他不会让自己被压垮··他已经发下誓言,必当饮马草原,踏碎茏城王庭,用匈奴的人头为边郡亡者祭奠·“嘉谢三公子·”·明白魏悦的用意,赵嘉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干巴巴地道出一个“谢”字。
其后不自觉地挠着下巴,耳根略微发热··魏悦摇头失笑,突然翻身落地,单手握住枣红马的缰绳,竟然是打算为赵嘉牵马··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三公子”赵嘉吃惊不小,匆忙就要跃下马背。
“坐好,幼时教你骑马,阿多忘记了”魏悦按住赵嘉··这能是一回事吗·赵嘉立场坚定,魏悦拗不过他,轻轻叹息一声,双手扣住赵嘉的腰,轻松将他从马背“摘”了下来。
换做平时,赵嘉肯定会感到不自在·但在现下,只要魏三公子别再做出什么出人预料的举动,“摘”就“摘”吧,一切都不是问题··两人牵着缰绳走到一株榆树前,突然从草丛里蹿出一只野兔。
身体的反应快于思考,赵嘉抄起牛角弓,一箭就- she -了过去··和之前不同,箭矢没有- she -偏,正中野兔后颈··掂掂野兔的重量,赵嘉很是满意,正朝魏悦示意,脸上突觉一点冰凉。
抬头看去,灰蒙蒙的天空中正飘落雪子··入冬之后,云中郡的第一场大雪终于来临··雪成鹅毛,六出纷飞,地面很快覆上一层银白··一行人策马奔向畜场,马蹄踏过积雪,留下清晰的蹄印。
虎伯和熊伯等在围栏边,见到从雪中驰出的赵嘉,立即迎上前,开口刚要说话,突然又看向赵嘉身后,表情颇为古怪··赵嘉心生好奇,顺着两人的目光看去,发现竟有一群黄羊跟着队伍之后·进入寒冬之后,草原缺少食物,一些野物捺不住饥饿,都会趁着夜色,想方设法溜进畜场。
有的是为畜场中的牛羊,有的则是为了仓库中储存的草料··去岁就曾有黄羊进入羊圈,没等啃几口草料,被金雕发现,又被摇曳的火把吓到,当即惊慌地跑了出去。
为保护牛羊,提防捕食的野兽,畜场的围栏不断增高,成年黄羊依旧能轻松跳过,本领着实不小··赵嘉没有亲眼所见,只听熊伯描述,都不禁发出一声惊叹··然而,无论如何觊觎草料,野兽对人类的警惕始终存在。
一旦被发现,必然会远远跑走,轻易不再露面··这群黄羊竟然一路跟到畜场·赵嘉不敢相信,事实摆在眼前,又不得不信··难不成穿越者的光环终于闪亮一次视线扫过落在屋顶的金雕,赵嘉果断压下兴奋,谨慎起见,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郎君,要不要抓起来”季豹抓着弓箭走过来,看到黄羊群,立即摩拳擦掌··赵嘉摇摇头··畜场里不缺粮食,也不缺肉类,猎下这批黄羊,也不过是冻住储存起来。
还不如留着它们,如果有县中猎户少粮,也能有个进项··季豹觉得可惜,但赵嘉不打算动手,他也没再坚持,打开木栏之后,转身返回木屋,告知孙媪赵嘉已经回来。
“阿多,天色不早,我需尽快回城·”魏悦没有进入畜场,而是在围栏前同赵嘉道别··“三公子路上小心·”·赵嘉站在原地,目送魏悦一行消失在雪中,方才转身走进木栏。
木栏合拢时,赵嘉回头望去,发现那一小群黄羊依旧没有走远,貌似真要在畜场附近安定下来··大雪下了一夜,翌日清晨,乌云散去,天空意外放晴,恢复一片湛蓝。
走出木门,赵嘉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变得冰凉,精神却格外的清爽··公孙敖和赵信挥舞着木锨,将草料堆到车上·一团雪球突然飞了过来,赵信轻松躲闪,公孙敖不提防,正被雪团砸在脑门上。
“破奴”公孙敖抹去雪渣,对着不远处的少年挥舞拳头,“有胆子你别跑,等我送完草料,咱们角力”·赵破奴哈哈大笑,又团起一把雪朝着公孙敖丢过去,也不管中没中,扛起卫青转身就跑。
“我今天要和阿青去照顾骆驼,没空和你角力”·卫青趴在赵破奴肩上,小脸上尽是无奈·不过,看到公孙敖跳脚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稚和阿麦拽着拖车,阿谷坐在车上,不停叫着两人快些··看到这幅场景,赵嘉玩兴大起,让健仆开仓库,取来木板制成简单的雪爬犁,再挑出几匹健马,空出一段雪路让孩童们玩耍。
阿稚几个轮换着登上爬犁,随着骏马向前飞奔,兴奋地又喊又笑·等匠人制成三具爬犁,孩童们各自登上一具,笑声将少年们都吸引过来··看到在围栏边溜达的黑犬,赵嘉笑眯眯地对阿麦招手。
孩童双眼晶亮,对赵嘉的话深信不疑,很快召集伙伴,从畜场里找来五六条大狗,一个挨着一个系到爬犁前··如果犬也有表情,此刻定然都是懵圈··明明是猎犬,兼职牧羊犬顺带看家护院,这挂上绳子、拖着木板往前跑算怎么回事·孩童们不管那么多,坐上爬犁,甩动粗绳,催着大狗向前奔跑。
犬只没受过训练,没等跑起来,就差点把绳子绞在一起·虎伯看不下去,告诫赵嘉莫要带着孩子胡闹,解开犬身上的绳子,每条分了一块带肉的骨头,权当是安慰。
短暂的轻松之后,众人又开始忙碌··少年和孩童拉着拖车,向羊圈和牛圈运送草料·胆大的黄羊会在这时凑近,头探过围栏,咬走从车上“掉落”的草和豆饼。
对于孩童们的举动,赵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孙媪想要开口,也被他笑着阻拦·不缺那点草料,孩子们开心就好··殊不知,阿稚几个正看着黄羊,大眼睛晶晶亮,自言自语道:“再喂几次,应该就够肥了。”
入夜之后,赵嘉没有同往日一般教孩童习字,而是取来一册竹简,交给习字最快的卫青,让他给大家诵读··明日他要进城交易,今夜需和鹿老做最后核对,确认村人要市换的货物尽数录下,没有任何遗漏。
夜间又起冷风,卷着冰粒打在门窗上,发出噼啪声响··赵嘉将木牍收好,熄灭灯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睡多久,就被虎伯唤了起来··天已经蒙蒙亮,赵嘉匆忙起身洗漱,以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饭,将记录货物的木牍揣在身上,就准备带着队伍启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早去早回·”虎伯一边检查大车上的绳子,一边道,“如果遇到大雪,可在城内歇一夜,明日再归·”·赵嘉点头答应,跃身上马,紧了紧身上的皮袄,带着三大车的货物离开畜场,向云中城走去。
长安·景帝旨意下达,郅都卸任中尉府,携健仆家人北上··刘荣已为庶人,不可再居于城内甲第,继续留在长安自是不妥,由忠仆准备马车,携云梅出城赶赴雁门郡。
忠仆侍奉刘荣多年,哪怕刘荣已为庶人,仍是不肯离开··“仆等虽无大才,总有一身力气,能护大王左右”·“我已非王,亦非宗室,尔等如要随我北上,称呼需改一改。”
“敬诺”·知晓几人已成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刘荣没有一味强求,换上象征庶人的短褐,亲自扶云梅登上马车··马车穿过南城,沿途未遇一个相熟之人。
哪怕是刘荣的姑母馆陶公主,也命家僮紧闭府门,纵是刘荣来道别,也推说她不在府内··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刘荣早有体会,此时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想起长乐宫赐宴,窦太后对陈娇的喜爱溢于言表,对馆陶公主却是不冷不热,不由得叹息一声。
“良人”云梅不解地看过来··刘荣没有解释,反而道出更让云梅不解的话:“当局者迷,此言不虚·”·健仆扬鞭,马车一路前行,和离开江陵城时不同,这一回车轴没有断裂,也无人来为刘荣送行。
第七十五章 ·赵嘉抵达云中城时,城门外已排起长龙·除了赶着大车的商队, 还有驱赶牛羊的牧民, 以及从附近县乡赶来, 准备到城内市货的边民··商队想要入城,必须递交官寺下发的木牌。
边民则没有太多限制, 和商贾列成两队,入城的速度明显要快上许多··赵嘉一行跟上边民的长队,不意外在城门前遇到熟人··王什长脸上增了一条刀疤, 气色却很不错, 看向赵嘉身后的大车, 笑道:“赵郎君来市货”·“先前得魏使君赠绢,想到市中换一些粟菽和盐酱。”
“城内新开一家酱铺, 贾人能制一手好酱·郎君早些去, 能市到上等的肉酱·”王什长对赵嘉道··“多谢王什长·”赵嘉笑道。
王什长摆摆手, 道:“多亏郎君手中的皮毛, 我女才得安好,无需如此客气·”·“我车中有兽皮, 狼、狐狸和兔都有, 还有羊皮和牛皮, 什长可要看看”·王什长明显心动, 碍于职责在身, 不好直接在城门前市换。
询问赵嘉会在城内停留多久,知晓至少会到午后,当即表示, 轮值后他就去市中,务必要给他留下几张上等的兽皮··“王什长放心·”·没有多做停留,赵嘉很快同王什长告辞,带领车队前往城北军市。
他们来得已经不晚,奈何入城的商队实在太多,且有不少都是大商,携带数车货物,半条街道都被占满,想找个好位置实在不是那么容易··“郎君,这里”季豹找到靠近街中的一块空地,地面都被平整出来,还立有几根木桩,正好用来栓马。
一支商队同样看中此地,可惜慢了一步·听季豹等人的口音,知晓其为云中边民,当即打消争抢的主意,转而在街对面卸车··赵嘉栓好马,一边帮忙从大车上搬下藤筐,一边打量对面的商队。
见其卸下的多是粮食,对季豹吩咐两句,拍掉手上的碎雪,迈步走了过去··商队领队年约四旬,身高臂长,- cao -一口楚地口音·走南闯北多年,见多识广,未因赵嘉的年纪就小视他。
见其有市货之意,当即令家僮搬来几只藤筐,掀开上面的盖子,解开系麻布的绳子,道;“粟菽和麦皆有,还有稻,有脱壳,亦有未脱壳·”·领队一边说,一边从口袋中抓出一把脱壳的稻米,大概是品种的原因,也或许是加工的问题,米粒有些碎,不过色泽还算不错,让十多年没吃过米饭的赵嘉颇为意动。
“如何市”·领队比出五根手指,道:“一斗稻换五斗粟,以粟易兽皮,依市价即可·”·赵嘉琢磨片刻,对比麦的价格,朝领队比出三根手指,道:“我的皮毛都是上等,一斗稻易三斗粟,我要半车稻。”
边郡以粟为主食,连麦都种得少,许多边民压根没见过稻··稻的出产地在南方,一路运到边郡,人吃马嚼,且要面对不少风险,成本必然会增加·加上物以稀为贵,价格比麦高很正常,但赵嘉也不想做冤大头。
“三斗半,不能再少,且要先看过皮毛·”·“好”·两人达成一致,赵嘉带领队回到大车边,让青壮解开麻布,铺开几张狼皮和狐皮。
的确如他所言,皮子经过硝制,显得油光水滑,并且没有任何破损和伤痕,带去长安等地绝对能市出高价··就在兽皮铺开的同时,几名商贾齐齐驻足,先后凑上前,询问这些兽皮如何市换。
“我有绢,还有细布”·“郎君可换铜钱如不可,我有金”·竞争者越来越多,领队再不犹豫,挥手挡开两名叫嚷得最欢的商人,高声令家僮卸车,将稻米搬到赵嘉跟前。
“郎君可要菽我运来的都是上等·”抱起交易来的狐皮,领队爱不释手,卷起来裹好,准备送回车上··赵嘉取出木牍,确有乡人想市菽,并且数量不少。
对方要换的是兽皮,自己还需作价成绢,虽说麻烦了一些,却也算不上多为难··“市菽,依市价·”·领队闻言大喜,连声命家僮卸车,当场打开装菽的口袋,掏出一把菽,对赵嘉道:“郎君放心,我的菽都是极好。”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为证明所言不假,领队还让家僮取来藤筐,让赵嘉随意选出一袋,当着众人的面,将整袋菽倒进筐中,任由赵嘉检查··“确实不错。”
季熊抓起几把菽,对赵嘉颔首··确认无误,赵嘉和领队各自取出木牌,交人送去市旗悬挂处登记·对于这笔生意,双方都很满意,算是皆大欢喜··稻菽装到车上,赵嘉将摊位交给季熊照看,带着季豹和几名青壮,分散前往市中,寻找村寨众人所需的货物。
路过街边的几处商铺,赵嘉突然想起王什长的话,当即慢下脚步,仔细朝门内打量,很快就找到了售酱的商铺··铺子里很是宽敞,地面架起高低不同的木板,板上摆有不下二十只陶罐,小的仅有巴掌大,大的足能超过二十斤。
靠墙还有几只大陶缸,上面压着木盖,盖上还有洗干净的石头··赵嘉迈步走进铺内,贾人立刻迎上来,笑道:“郎君可要市酱”·“可有肉酱”·“有”贾人捧过一只陶罐,揭开盖子,舀出半勺酱,道,“郎君尝尝,我制的酱和旁人不同,咸外另有他味。”
赵嘉蘸了一点送进嘴里,发现咸香之外还隐隐有丝辣味,当即双眼一亮,开口询问价钱·觉得不贵,直接买下五罐,准备带回畜场让众人都尝一尝··“可能长期市换”赵嘉问道。
“郎君需多少”·“每月都需此数·”·“每月都要五罐”贾人动作一顿,面上现出一丝惊讶。
赵嘉要的都是超过两斤的罐子,一月就能吃完,家中有多少人·“对,有吗”赵嘉颔首道,“如果吃得好,日后还会加。”
“有,有再多都有”无论如何惊讶,对贾人来说有生意做就好,当即笑道,“郎君是自取还是托人带出城亦可留下家宅居处,定下日子,我为郎君送去。”
“无需麻烦,我会让家人来取·”·此处距市旗不远,贾人将铺子交给长子,亲自和赵嘉前去定契·归来后,又从仓库中取来一只陶罐,盛装着新制的腌菜,当做是这笔生意的添头。
装酱的陶罐不轻,赵嘉一人无法搬走·加上还要市货,干脆暂时寄放在铺子里,等到出城时再来取··贾人和行商不同,常年留在一地,在官寺都有登记,自然不会为了几罐酱坏了名声。
赵嘉离开之后,贾人特地将陶罐搬到货架后,一边交代长子看好,一边教给他做生意的道理··“我等虽为贱籍,然行事亦有章程·不可为小利取恶名,需得牢牢记住”·临近午时,军市中更加热闹,行走在长街上,挤挤挨挨都是人,耳边尽为马嘶羊叫,还有商贾讨价还价的声音。
赵嘉艰难挤过人群,同季豹汇合·又是一顿好挤,才回到大车停靠的地方··经过一个上午,车上的皮毛少去大半,绢布也市出不少·摊位前围着不少人,季熊几个忙得不可开交。
望见赵嘉和季豹等人归来,不由得松了口气··待到一批市货的商贾离开,赵嘉从车上取来蒸饼和包子·不能生火,自然没法烤制,好在凉归凉,咬下去还很暄软,从旁边的铺子里市来热水,搭配着小罐的腌菜吃下肚,一顿饭就算应付过去。
在赵嘉看来是凑合,附近的商人却看得眼馋··赵嘉等人吃的好歹是发面饼,他们吃的还都是死面饼,天气冷,哪怕是泡进水里,入口的滋味也没多好··终于,有一个体型富态的商人耐不住,走过来和赵嘉商量,是否能换几个包子和蒸饼。
赵嘉没有拒绝··货物市换的速度超过预期,不需要留在城内过夜,车上的蒸饼和包子不少,众人根本吃不完,不如换出去·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赵嘉身上扛着两村人的生计,铁公鸡不能做,精打细算实属必须。
商人换走十个蒸饼、五个包子·将蒸饼分给老仆,自己抓起包子咬下第一口,就禁不住眼前一亮·三两口吃完,拿起第二个,进餐的速度明显加快··接下来的时间,陆续有人到赵嘉的摊位前换包子蒸饼。
不到一刻钟,除了众人手里的,藤筐里的吃食都已经清空·再有人来,赵嘉也只能摇头··一顿饭吃完,赵嘉着手清点市换的货物,让季豹和青壮带上绢布铜钱,先去酱铺取货,随后再去牛羊市,把定下的肥羊和犍牛牵来。
“郎君,熊伯言畜场中还需铁器·”季熊提醒道··赵氏畜场中有会打铁的匠人,但朝廷对制铁有严格限制,哪怕手艺再好,铁料稀缺也是白搭。
以畜场中的曲辕犁为例,需要用到铁的部分,基本都是到城内的铁铺打造·朝廷法令如此,再麻烦也得照做··“我晓得·”赵嘉颔首,“铁铺在城东,等货物带回来,我和你同去。”
“诺”·军市人流穿梭,正热闹时,一支由骑兵和步卒护卫的车队进入云中郡,星夜兼程,过驿站不停,加速赶往云中城··车队奉命运送新制的马具,并有几名专门钉马掌的匠人。
之前由堂邑侯的封地出发,先至长安,其后北上前往边郡··行进途中,车队还遇到了郅都的队伍·如非对方主动亮明身份,单凭马车和几名健仆,任谁都不会想到,车中坐的会是新任雁门太守。
运送马具是紧急要务,不容半点耽搁,军侯告辞郅都,率队继续北上·郅都令健仆和护卫快马加鞭,尽速抵达雁门··在赴任之前,他仔细了解过雁门郡的情况,可以说,和魏尚坐镇的云中郡相比,雁门郡的情况很不好,甚至称得上糟糕。
匈奴每次南下,雁门郡都是首当其冲·自景帝朝以来,连续两任太守死在任上,战死和被掳走的边民加起来,减丁口超过两成··想要改变现状,必须行非常之法。
济南能被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和郅都在当地杀得血流成河分不开关系·雁门郡也能采用类似的办法,只是刀锋相对的不再是豪强,而是草原的匈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长安时,郅都有酷吏之名,号为“苍鹰”。
类比刑狱,这只羽毛都似刀锋铸成的苍鹰同样适合边郡战场··随着刀锋挥落,不需要多久,郅都的威名就会传遍草原·继云中守魏尚之后,匈奴又将迎来一尊凶神,面对又一场噩梦。
长安·继郅都和刘荣相继北行之后,梁王刘武也启程返回封国·未过几日,刘越、刘寄和刘乘也拜别天子,前往就封··匈奴退兵,临江王之事尘埃落定,几名诸侯王相继离开,朝廷本该平静一段时日。
事实却恰恰相反,伴随天子的一道罢相旨意,长安城内冷风骤起,愈发令人神经紧绷··躺在榻上数月,周亚夫的病情终于好转·然而景帝根本不打算再给他权力,前脚派人来宽慰,后脚就下旨罢免他的官职,以御史大夫刘舍为丞相。
圣旨宣于朝中,无一人出面为周亚夫讲情·如魏其侯和弓高侯等人,对此早有预料·在他们看来,罢相仅是开始,如果没有奇迹发生,周亚夫终究是难逃一死。
长安风起时,远在茏城的匈奴王庭也正在经历一场动荡··本部出兵南下,固然取得一定战果,遭到的损失同样不小··左谷蠡王中途退兵,在草原沦为笑柄;右谷蠡王遭到云中骑追杀,令别部拼死拦截,才能奔回王庭。
右贤王和左贤王退兵时,设伏击退灌夫的追兵,掳掠的边民却突然反抗,朝匈奴骑兵发起袭击,数百人死在匈奴人刀下,近千人当场逃散·剩下的被带回部落关入羊圈,狠抽鞭子,仍是不肯低头,又杀了几百人,情况才略微得到控制。
风波刚刚平息,大单于突然下令,调走左贤王於单手下两千骑兵,同时迁走五支别部,分别归入右谷蠡王和左谷蠡王麾下··於单愤怒不已,奈何军臣单于决心已下,如果他敢在大帐中发怒,必然要面对单于护卫的刀锋。
即使不被当场杀死,权利和地位也未必能够保住··强压下拔刀的冲动,於单怒气冲冲离开大帐,没走出多久,就听到一阵惨叫·距离大帐不远的木桩上,几个大月氏侍女和彩衣奴婢正被吊起来,用鞭子狠抽。
认出其中两人曾到过自己的帐篷,於单脸颊抽动,攥紧刀柄,凶狠地看向大帐,被同行的乌桓谋士拉住,才没有鲁莽行事··“走”·於单赤红着双眼跃身上马,数千骑兵驰出茏城,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草原。
途经一处水源,迎面遇到一支南来的商队,於单狞笑一声,拔出短刀,当场下令:“杀光他们”·“大王,他们是汉人商队”乌桓谋士拉住於单的缰绳,“三思……”·“滚开”一脚踹开谋士,於单策马前冲,双眼布满血丝,一心只想着杀戮。
商队察觉到危险,护卫纷纷张弓··奈何匈奴骑兵实在太多,百余名护卫拼死搏杀,也没能杀出一条生路,最后全都倒在匈奴人刀下··清点过商队的货物,於单满意点头。
匈奴骑兵陆续调转马头,在奔雷声中离开逞凶之地··商人和护卫的尸体被踏碎成泥,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仅有铺开的血色,才能证明这里都发生过什么。
第七十六章 ·市完余下的绢布,将交易来的粮食和盐酱装上大车, 赵嘉吩咐季豹带着青壮先出城, 自己同季熊前往城东铁铺, 购买畜场需要的农具,随后到城门外汇合。
距离天黑还早, 军市中依旧热闹··季豹和青壮赶着满载的大车离开长街,着实要费上不少功夫··赵嘉和季熊只带着铜钱,反倒速度更快, 穿过两条街巷, 遇到巡视的军伍, 出示木牌,确认过身份, 很快就被放行。
城内有严令, 胡人不许进入城东, 如果敢硬闯, 一概捉拿下狱·是不是能活着出来,只能听天由命··有过几次血淋淋的教训, 哪怕是藏身在商队、试图混入城内打探消息的探子, 也不敢轻易离开城北。
万一被捉拿下狱, 以周决曹的手段, 铜皮铁骨也能敲碎·除非自己咬断舌头, 早晚都得开口招认··比起城北的人来人往,城东明显要冷清许多。
赵嘉和季熊一路小跑,熟门熟路找到铁铺··铺子内燃着火炉, 热气袭人··哪怕是寒冬时节,打铁的匠人照样打着赤膊·随着每次挥舞重锤,肩背和手臂上的肌肉隆隆鼓起,热汗涔涔,健壮的身躯仿佛覆上一层桐油。
“赵郎君·”一名赤红脸膛、颌下长有短须的匠人放下工具,抓起一块短布擦汗,转身同赵嘉打着招呼··简短寒暄之后,赵嘉说明这次需要的农具。
匠人仔细记下,让长子取来木契,一分两半,定下价格和取货日期··“如此,我半月后来取·”·收好木契,赵嘉离开铁铺,和季熊沿来时路返还。
意外的是,两人赶到城门外,季豹等人却不见踪影·足足等了一刻钟,才见青壮们赶着大车行来,有几个身上的皮袄都被扯开,脸上犹带着怒气··“怎么回事”赵嘉皱眉问道。
“遇到一群不讲理的·”季豹放下绳子,沉声道,“外郡来的商队,明明是他们来撞我们,硬说我们伤了他们的人,非要扣下一辆大车,不然就用皮毛赔偿,还专门要狼皮和狐狸皮。”
“什么”赵嘉瞪大双眼,比起愤怒,更多则是愕然··这是西汉版碰瓷·吃了熊心豹子胆,在云中城里这么干,不提太守府的严令,真不怕被当场捶死·“动手了”季熊探头瞅两眼,好奇道。
“差一点·”季豹绷紧下颌,拳头握得咔吧作响,“巡城的军伍来得太快·带头的那个叫嚷着什么灌氏,没等继续往下说,就被捆起来拖走。”
灌氏·赵嘉顿了一下··在边郡能称得上名号的灌氏……该不会和代国相灌夫有关·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没事。”
赵嘉轻咳一声··甭管怎么说,只要自己人没吃亏,其他事都可以再议·这些人被抓进官寺,以决曹掾的手段,身份来历、在城内闹事的目的,很快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想要知道后续,下次入城到太守府拜会即可··“人被抓起来,事情早晚能有个交代·天色不早,先回畜场·”·“诺”·赵嘉一声令下,众人上马的上马,赶车的赶车,携带市换来的粮食和盐酱,加速往畜场行去。
官寺内,军伍将抓捕的商人交给狱吏·后者了解过情况,命狱卒将人分别关押,随即前往禀报决曹掾··“灌氏”·周决曹放下竹简,沉吟片刻,起身道:“我亲自去审。”
“诺”·从周决曹走进刑房,到狱吏捧出五六册竹简,耗时不到半个时辰··竹简上带着血迹,擦都擦不掉·被讯问的商人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被狱卒拖出刑房,重新丢进囚室,一个赛一个面无人色,抖得有如风中落叶。
“据其招供,确为代国相族人,此事当报于使君·”周决曹丢掉拭手的细布,让狱吏将记录口供的竹简装入木箱,随他一同去见魏太守··魏尚正同主簿商议在胡市建立要塞,调配守军,听家僮禀报周决曹请见,不由得有些诧异。
“抓到了匈奴的探子”看到记录口供的竹简,魏尚开口问道··“非是匈奴的探子,事涉代国相·”周决曹坐到魏尚下首,展开口供,将事情详细说明。
这些商人确为灌夫同族,血缘却很疏远·事实上,他们压根不姓灌,而是姓张·此前冒灌夫之名,在颍川横行霸道·因其每岁呈给灌夫数万乃至数十万钱,得到庇护,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欺压乡民,甚至害死人命,成一族豪强。
入冬之后,郡中皮毛日贵,眼红其中利润,族中想要分一杯羹,将市皮毛的商人逼得家破人亡,其后更组织商队北上··带队之人在乡间跋扈惯了,到云中郡也不知收敛。
见赵嘉等人手中有上等皮毛,就起了歪心思·知晓不能抢夺,干脆使出无赖手段,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好处没得到,还被军伍抓进囚牢··颍川距边塞甚远,未曾遭到匈奴铁蹄。
这些人自以为手段了得,殊不知,在人人都能同匈奴拼命的边郡,根本就是个笑话··要不是军伍将他们抓走,凭借季豹季熊外带十多个青壮,当场就能要了他们半条命。
打不死也能打残,打完丢出城,不被野狼吃了算他们好运··然而,没被青壮痛揍,他们的下场也未见得多好·被带进刑房,遇上周决曹,甭管能说不能说,全都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得一清二楚。
等周决曹讲完,魏尚发出一声冷笑··“灌仲孺甚是爱财,纵容族人不法,获百万钱·出任代国相后,府内豢养食客,更聚集十数游侠,朝中早有风闻,他却始终不改。
早晚有一日,不需旁人动手,他就会自寻死路·”·“使君,此事是否上奏长安”·魏尚摇头道:“此前匈奴南下,灌夫率代国兵阻敌,击杀两名胡部首领,天子还要用他。”
纵是上报长安,只要灌夫咬定自己不知情,族人再把事情全部担下,依旧伤不到他分毫··要想拿下灌夫,势必要证据确凿,定下大罪·届时,以灌夫得罪人的程度,朝中不少人都乐于送他一程。
之前率兵驰援边郡,却在城头被他辱骂的程不识就是其中之一··“关押之人该如何处置”·“按律法即可·籍贯颍川,当与颍川守文书。
另抄录一份口供,命人尽快送去·”魏尚道··在魏尚看来,豪强横行治下,是个太守就不能忍·颍川太守未必不想惩办,只是碍于灌夫,始终不好动手。
如今他在云中城抓人,又把罪状递到对方跟前,摆明出事自己帮忙扛,但凡是有脑子的,都不会放弃这等天赐良机··铲除治下豪强,为民除害,任谁都不能挑出理来。
灌夫敢出面追究,那就是自己往火场里跳,伸出脖子找死·领会魏尚之意,周决曹亲自执笔写成文书,并附上口供,遣人送往颍川郡·其后就以“群盗劫掠”的罪名,将抓捕之人全部罚为城旦,为首者更要笞两百。
不提城内诸事,赵嘉一行抵达畜场时,日头已经西落,虎伯和熊伯各自带领一队青壮,手持火把,背负弓箭,腰间配有短刀,沿畜场边界巡逻,严防有野狼和狐狸蹿进畜场。
至于那些入夜后就跳进围栏,和羊群混在一起的黄羊,众人赶了几次都赶不走,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它们去··见到从远处行来的队伍,虎伯让众人立定,摇动手中火把。
得到回应之后,确认是赵嘉一行,立即打开木栏,帮忙将大车赶进畜场··“车上有稻,还有五罐酱,让孙媪单独放进仓库·”赵嘉翻身下马,拍拍枣红马的脖颈。
后者打了声响鼻,和季豹等人的坐骑一同返回马厩··“稻”虎伯诧异道,“郎君市了稻”·“对。”
赵嘉颔首,“市了半车·”·待大车全部进入畜场,青壮立即合拢围栏,随即张开弓弦,连续发出数箭,逼退远处徘徊的幽幽绿光··“是狼群”赵嘉转身看了一眼。
“大概有十多只,仆已安排人手,必不令其靠近畜场·”虎伯道··赵嘉点点头,正想再问,赵破奴忽然跑过来,待到近前,来不及喘口气,一把拉住虎伯的衣袖,焦急道:“长者快去看看,阿白怕是不对”·阿白是畜场中养的匈奴马,一直是少年们照顾。
去岁怀上马驹,少年们几乎是不错眼的盯着,夜间都会有人睡在马厩,就怕出现状况··“快走”·知晓情况紧急,赵嘉准备同虎伯一起赶向马厩。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破奴看到赵嘉,想到自己方才失态,正想开口,被赵嘉一把拍在背上:“有什么话以后再说,先去看阿白”·三人快步来到马厩,发现周围遍插火把,赵信和公孙敖守在一旁,白马倒在地上,腹部鼓起,不断地痛苦嘶鸣,果然如赵破奴所言,情况很是不对。
虎伯快步走上前,蹲在白马身边,一边安抚,一边用手试探白马的反应·片刻后,转头对少年道:“去找熊伯,这是要生马驹了”·少年们不敢耽搁,迅速转身飞跑。
赵嘉迈步走上前,想帮着虎伯安抚白马··“郎君小心”·就在虎伯出声提醒的同时,赵嘉的衣袖被白马咬住,好不容易挣开,皮袄的外层都差点被咬穿。
“力气不小,好事”确认赵嘉无事,虎伯笑着拍了拍白马··举起刚被咬过的衣袖,赵嘉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快,少年们簇拥着熊伯赶到,后边还跟着五六个青壮和健妇。
看到眼前的情形,问过白马倒地多长时间,熊伯拧紧眉心,并不如虎伯乐观·摸了摸白马的腹部,二话不说撸起衣袖,帮助白马生产··整个过程貌似不长,却又像是持续了整个世纪。
直到马驹落地,挣扎着站起来,少年们发出兴奋地欢呼,赵嘉才赫然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中屏住呼吸,乍然间放松,耳畔似有嗡鸣,喉咙一阵火辣辣地疼··白马恢复些力气,仔细地舔着马驹。
少年们抱来草料豆饼,还提来一桶清水,随后就一个挨一个守在马厩前,瞅着新生的马驹,眼都不舍得眨一下··马驹很小,和母亲一样通体雪白,仅在额前有一道黑色。
熊伯和虎伯都会相马,笑着对赵嘉说,只要马驹能长大,体型和速度肯定不亚于赵嘉的枣红马··夜色渐深,赵嘉却是毫无睡意·新生命的诞生,无论何时都会让人感到兴奋。
少年们更是守在马厩前不肯离开,看样子,分明是准备睡在这里··见状,赵嘉站起身,笑着拦住准备撵人的虎伯,道:“随他们去·”·“郎君太纵容他们。”
虎伯显然不赞同··“算不上纵容·”赵嘉抻了个懒腰,笑道,“难得有件喜事,大家都高兴,放松一下也是无妨·”·离开马厩,赵嘉径直回到木屋。
屋内燃着地炉,卫青和阿稚几个裹着皮毛睡得正熟·阿陶却没睡,守在地炉边,手中抓着一册木牍,见赵嘉走进门内,立刻起身迎了上来··“郎君”·“怎么不睡”·“郎君,我阿姊托人送信来,说她就要到雁门郡”阿陶很是兴奋,将木牍递到赵嘉眼前。
赵嘉正准备往地炉中添柴,闻言面露惊讶·魏悦之前同他说,朝廷已绝和亲,入宫的家人子为何会来边郡·将木柴丢入火中,赵嘉接过阿陶手中的木牍,从头看到尾,笔迹铿锵有力,不似寻常人能够写出。
“离临江王府,别江陵城,入长安”等字句映入眼底,神情更是一顿·继续向下看,惊讶之情更甚··要是他没记错,历史中的临江王因罪被下中尉府,最后自杀在狱中。
窦婴、郅都都牵扯在内,到最后,郅都还死在窦太后的怒火之下··如今的情况却是截然不同··刘荣被夺国贬为庶人,往雁门戍边,王位和封国没有了,- xing -命却是半点无碍。
云梅作为刘荣请封的夫人,随他一同北上,同行还有二十多名健仆,以及太后赏赐的绢帛金玉··放下木牍,赵嘉陷入沉思··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历史·这样的改变又会带来些什么·实在想不明白,赵嘉只能按了按额角,将木牍还给阿陶。
据历史记载,刘荣在封国极得百姓爱戴·这样一个人到雁门郡戍边,应该不是件坏事··木牍上写明,云梅希望能见家人,在不确定刘荣是否能离开雁门郡的情况下,云家人迁往雁门是最好的选择。
“阿陶,你家中如何定”赵嘉问道··“阿翁和阿母商量,待阿姊抵达,由他去探望·”阿陶说道··“你不去吗”·阿陶摇摇头。
他的确想见阿姊,但阿翁说暂时不可,他也只能听话··“待你家人动身,你就留在畜场·”赵嘉拍拍阿陶的头,“你阿姊既已到了边郡,早晚都能见到。”
阿陶用力点头,心事放下,不由得打起哈欠··赵嘉摇头失笑,将他安置到卫青身边,用兽皮裹紧,确定地炉不会熄灭,门窗也留下缝隙,才起身走进隔室,合衣倒在榻上,裹上一张皮被,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七十七章 ·旭日东升,驱散最后一缕黑暗··草原刮来冷风, 呼啸着卷起地面的碎雪·雪粒洋洋洒洒, 在半空中铺开, 连成一片晶莹的薄纱·金雕振翅飞出谷仓,盘旋在半空中, 发出响亮的鸣叫。
赵嘉推开屋门,被冷风一吹,连续打了两个喷嚏·用力跳了两下, 搓搓脸, 哈出一口白气·在他身后, 卫青和阿稚几个已经穿好短袄,正弯腰套上靴子··阿陶睡得很沉, 兽皮裹在身上, 整个人团成一团, 孩童们的说话声也没将他吵醒。
·阿谷最是调皮, 抓起一顶皮帽,用垂在帽耳下的细绳去瘙他的鼻子·即使这样, 阿陶依旧没醒, 只是皱着眉, 挥了几下手··阿谷正捂着嘴笑, 突然被阿麦敲了一下脑袋。
“阿陶的长姊送来书信, 他昨晚肯定没睡多久,不要吵他·”·卫青套好靴子,抓起皮帽戴在头上, 转头看向阿谷,道:“他的活我来做,让他多睡一会。”
“晓得了·”阿谷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小声道,“我和你一起·”·孩童们准备妥当,互相看了看,确定没有遗漏,才陆续走出木屋,向站在屋前的赵嘉行礼。
随后去找孙媪,各自吃了一碗粟粥,三四个包子,就往仓库去运草料··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卫青和阿谷合力抬起一只藤筐,准备将豆饼装车,就看到赵破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马厩的方向走来。
见到仓库前的孩童,赵破奴抻了个懒腰,用力搓了搓脸,总算是不再哈欠连天··“阿白刚生下马驹,今天多给阿白备些豆饼·”·“马驹”·“对。”
赵破奴点头,提起降生不久的小马,人彻底精神起来,“阿信和阿敖还在马厩守着,我帮你们喂羊,早点干完活,你们都去看看·”·孩童们用力点头,迅速将草料和豆饼抱上车,一路拽着绳子飞跑。
早一刻干完活,就能早一点去见马驹··“阿白长得壮,马驹肯定也壮”·孩童们一边将草料投进木栏,一边兴奋地彼此商量,该给白马准备多少豆饼。
羊圈中,十多头黄羊和羊群挤在一起,争抢着食槽里的草料和豆饼·孩童们没有驱赶,而是一头头认真数着·确定比先前多出三头,而且都很肥壮,满意地咧开嘴。
“等下问问媪,要不要猎一头·”阿稚盯着黄羊,认真道,“上次吃黄羊,我就分到一小块,这次一定要分到半条羊腿”·“你吃得完吗”阿麦一边往食槽里添加豆饼,一边给同伴泼凉水。
“吃得完”阿稚身板一挺,用手比了比两人的个头,得意道,“我比你高了这么多,吃得自然就多魏叔说了,能吃才能长得壮,长得壮力气才大,将来才能拉开强弓,多杀匈奴”·此言一出,孩童们都被激起好胜心,连卫青也不例外。
当日午膳,孙媪和妇人们愕然发现,这些孩子的饭量直线飙升,眼见各个撑得肚子滚圆仍不打算停下,不得不把他们手里的包子和蒸饼硬抢下来,生怕他们吃得太多撑坏了自己。
赵信和公孙敖离开马厩,见到这幅情形都觉得奇怪·赵破奴将拖车送进仓库,净过手,咕咚咚喝下一碗热汤,把前因后果告知两人,不意外引来一阵大笑··笑过之后,少年又同时沉默下来。
孩童们这种较劲,和阿蛮阿方还活着的时候何等相似··悲伤闪过眼底,彼此互相看看,没有出声,却都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知晓赵信和赵破奴的痛意有多深,公孙敖站起身,用力按住两人的肩膀。
“总有一天,该偿的债都会偿”·赵信和赵破奴反手按住他的手背,一起点了点头··用过午饭,赵嘉就唤来季豹和季熊,策马赶往云中城。
刚刚抵达东城,就见到太守府贴出的告示,上面清楚写明,巡城的军伍抓到贼盗,尽数罚为城旦,首恶笞两百··“是昨天那些商人”·三人正看告示,一队巡城的军伍走过。
赵嘉认出带队的什长,不等开口询问,对方已笑着告诉他,告示上的贼匪就是昨天和季豹发生冲突的那伙商人··“决曹掾亲审,依律定为群盗,罪最轻的也要做五年城旦。”
听完什长的话,赵嘉有九成肯定,这些叫嚷着“灌氏”的商人再也走不出云中郡··“郎君,还去太守府吗”季豹问道。
“去·”赵嘉颔首··去岁匈奴来犯,畜场中损失不小,太多事压在一起,北上的计划自然取消·今岁秋收之后,如无意外,他准备再组织商队,沿之前探明的道路深入草原。
这一次,他会重点记录各处水源··历史上,匈奴曾在中行说的建议下,将病死的牛羊埋在水源上游,设计毒害汉军·赵嘉可以抢先匈奴一步,在草原掀起一场混乱。
记录下各部的迁徙路线和驻扎地点,查明部落途经的水源,针对- xing -的布置安排,无论牧民还是牛羊,没有防备都会中招··中行说能想到的办法,他一样能想到,中行说想不到的,他照样有清晰的记忆。
非到万不得已,赵嘉不想采用这样的办法·一旦情况无法控制,大片的草原都会变成死地··然而,之前的一场大战彻底让他明白,所谓的死敌,即是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为了汉家百姓的生存,这些动辄挥刀劫掠,视边民为牲畜奴隶的强盗必须去死·无论采用什么办法··赵嘉来到太守府前,恰好遇到从军营赶来的魏悦。
魏悦一身甲胄,马背上挂着弓箭,腰上佩有长剑,背上还背着两支短枪··在他身后,几名骑士翻身下马,手中抓着已经洇- shi -冻结的布袋·从形状和大小判断,几乎不用多想,就能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思及魏悦之前清边的行动,赵嘉很是惊讶,还有哪支胡部不要命,竟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云中郡·还是说,并非胡部,只是几个倒霉的匈奴探子·“见过三公子”赵嘉拱手行礼。
魏悦身怀要务,没有同赵嘉多做寒暄,仅是提点他,许侍中今日启程返回长安,并有长安来的车队抵达,魏太守未必得闲,如有事,可去见王主簿··“五日后开胡市,有大月氏的商队,阿多若想市马,最好早些去。”
“谢三公子”赵嘉再次拱手,魏悦迈步走过他的身侧,黑色的铠甲上有两道清晰的刀痕,明显不是寻常兵刃能造成的··赵嘉吃惊不小,刚想开口,却被魏悦按了一下肩头。
“阿多莫要多问·”魏悦手指用力,对赵嘉摇了摇头··心知对方不想说,自己再问也没用,赵嘉只能目送魏悦离开,怀揣着心事去见王主簿,言明计划出塞之事。
“若是在秋收之后动身,当筹划得周详一些·”王主簿放下笔,端起热汤饮下一口,大概是最近公务繁忙,休息不好,眼底透出淡淡的青黑,“最近草原不太平,先后有数支北上的商队不见踪影,派出的斥候也未能带回消息。
赵郎君要动身,最好多带护卫,同上次一般,莫要过于深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点头答应··距离秋收还有数月,谁也不能断言这期间会发生什么。
想要完成计划,出塞之事势在必行,真遇到状况,见机行事就是··“赵郎君有为难之事”见赵嘉面现犹豫,王主簿开口道··“方才在府门前见到三公子。”
赵嘉顿了顿,斟酌语句,试着问道,“最近有匈奴袭扰郡边”·“确有·”王主簿没有隐瞒,颔首道,“都是些探子,赵郎君不必过于提心。”
尽管心中仍存疑惑,见王主簿不想多言,赵嘉也不好再问,只能告辞离开··离开太守府时,赵嘉没再遇见魏悦,倒是在栓马的木桩前被黑马咬住袖子·很显然,哪怕时过境迁,这位仍没忘掉当初赵嘉用绳子套它的情形。
试着扯了扯袖子,发现没能扯开,赵嘉无奈地摇了摇头,单手扯下装饴糖的布袋,没等解开系袋的绳子,枣红马突然凑过来,大嘴一张将布袋咬了过去··黑马打着响鼻,赵嘉趁机挣脱衣袖,从枣红马嘴里拽下布袋,不顾撕开的缺口,倒出几块饴糖,丢给正试图安抚黑马的骑僮,自己拽着枣红马飞速离开。
“枣红,你干嘛总去惹它”赵嘉骑在马背上,很是不解··枣红马晃晃脖颈,踏动两下前蹄,顺带打了声响鼻··赵嘉顿时无语。
以他对枣红马的了解,这分明是不服气,早晚都要再过一场·可问题是,就双方的实力而言,枣红想要赢上一回,不说是天方夜谭,可能- xing -也达不到三成··“枣红,打个商量,有好胜心不为过,找对手也该找平级的。
咱先练练手,本事练出来再越级挑战……”赵嘉顺着覆过马颈的鬃毛,也不管对方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一路都在念叨··季豹和季熊跟在赵嘉身后,目睹一人一马互相交流,虽然不太懂赵嘉时而冒出来的陌生词汇,但连蒙带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想笑不能笑,一路憋着,憋得甚是辛苦··接下来的两日,云中郡一改晴朗天气,又开始大雪纷飞··风雪阻路,再精锐的骑士也很难在这样的天气出行。
云梅没有再送信来,阿陶的父母也暂缓往雁门郡的打算··阿陶被赵嘉留在畜场,和卫青几个一起习字读书,练习- she -箭··畜场内的匠人和青壮闲不住,被风雪堵在屋内,都会寻些事做。
青壮们聚在一起削制木箭和投枪,偶尔停手,就会抡起石头比试力气·有几个会木匠活的,和匠人一起修补农具,为春耕做准备··虎伯和熊伯利用赵嘉想出的爬犁,轮换带人巡视羊圈和牛圈。
赵嘉偶尔跟去,发现畜场外的黄羊全都进了羊圈,见到人也不躲,大有野生朝圈养发展,自我驯化的趋势,不由得感到新奇··不过,现实很快就打破了这份“新奇”。
到雪停日,圈里的黄羊又陆续跳出围栏,远远躲开,最多只允许孩童们靠近··看着在雪地中奔跑跳跃、精神头十足的黄羊群,赵嘉呼出一口热气,忽然间觉得,西汉的物种十足彪悍,真心不能用常理来形容。
大雪停后,众人纷纷走出木屋,又开始忙碌起来··趁着活计不多,匠人们制出了赵嘉想要的碓臼,摆放在木屋前··有了石磨和碾子,碓臼就显得可有可无。
之所以让匠人制作,全因赵嘉发现市来的稻中有糯米,动起了做米糕的心思··以时下的条件,要制作米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糯米蒸熟,舂成米团·此外,也可以将米磨成粉,筛过后加水和蜜合成团,裹上箬叶放到锅里蒸。
米团上加些枣子,味道会更好··碍于后者缺少材料,赵嘉自然选择更简单的制法··赵嘉简单形容一番,匠人们就明白制法·只要有手艺的匠人,做起来都没有什么难度。
备下材料,当天就能完工··待到碓臼制好,妇人们将椎窝和踏椎清洗干净,抬出蒸好的稻饭,依赵嘉所言倒进椎窝·一人负责踏椎,两人负责将碾压的米团揉实翻个。
待到糯米成团,又被放到干净的石板上,用木杖碾压,切成小儿的拳头大小··一般而言,米团还要晾干油炸或是火烤,撒上碾碎的饴糖,味道才会更好·不过赵嘉等不及,趁着温热揪开一团,自己吃下半个,另半个塞到卫青嘴里。
见卫青鼓起腮帮,嚼了几下却舍不得咽,赵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洒了饴糖滋味更好·”随后对孩童和少年们招手,“都来,每人分一块。”
西汉时已经有制作米糕的记载,不过稻米多产在南方,北地少见,畜场中的人都没吃过稻饭,米糕更是第一次见·哪怕只是米,没有洒饴糖,于众人来说也是美味。
“此物甚好”熊伯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孙媪当场拦住他,除了少年和孩童,不许他人再取··“郎君言还要晾干,莫要多食。”
孙媪出声,妇人们直接抬走铺米糕的石板··赵嘉手里拿着一块米糕,想起几天后的胡市,不由得心头一动··胡人喜重味,蒸饼都能卖出高价,洒了糖的米糕能市出什么价钱·越想越觉得可行,三两口将米糕吃完,赵嘉起身去找孙媪,准备将仓库的稻米尽数取出来,抓紧多制一些米糕。
第七十八章 ·天公作美,胡市开市当日, 边郡又迎来晴日··北风依旧寒冷, 却挡不住商队的步伐··三支归降别部驻扎在一处, 沿市旗东西两侧立起数百个帐篷。
帐篷错落有致,排列起来, 形成可容马车通过的长路·长路两侧,不少商队已经打下马桩,开始停车卸货··在胡市交易同样要领取木牌, 但出入和市货的数量却不受限制。
随着乌桓商人四处散播消息, 羌、氐、丁零、鲜卑乃至大月氏各部都陆续组织起队伍, 驱赶肥羊、犍牛和骏马往市中交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世仇的部落中途遇见,拔刀子的事常有。
但在数次闹得两败俱伤, 被旁人捡便宜、渔翁得利之后, 流血的次数开始直线下降··草原大雪不断, 今年的日子很不好过·就算要动手, 也得市完货,换来能让部落族人安稳过冬的货物再说。
除了胡人, 市中还有不少汉人商队, 倒是边民的身影不多见·赵嘉一路行来, 基本没见多少熟面孔, 反倒先后遇见几支南来的商队·据虎伯言, 有一支专门买皮货的应是从济南郡过来。
“济南郡”赵嘉看向走在左侧的商队··“早年间,仆遇见过济南戍边的正卒,能听出口音·”虎伯道。
“哦”赵嘉来了兴致, “如今可还有联系”·“没了·”虎伯摇摇头,“早二十年就在草原战死,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虎伯的语气很平淡,赵嘉却是心头发沉··接下来的一段路,队伍中的人都没再说话··路过市旗,领取过木牌,到热闹的街旁卸下大车,赵嘉用力跺跺脚,驱散骤起的寒意,顺便让自己打起精神。
他在军市买下半车稻米,其中有接近三分之一是糯米·孙媪带着妇人们忙碌整日,全都制成了米糕,切成核桃大的小块晒干,装进铺了细布的藤筐··饴糖数量不多,直接被赵嘉省略。
米糕本身味道就不错,物以稀为贵,一样能卖出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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