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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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二)(2)
·动身前往胡市之前,赵嘉请工匠帮忙,做了两个能移动搬运的泥炉·成品很粗糙,基本用不了多久·工匠很不满意,赵嘉却不在乎·反正他没打算长期做米糕生意,秉持一锤子买卖的原则,从最开始,赵嘉就决定开出高价,做一次黑心商人,狠宰肥羊。
大车停靠在路边,青壮砸下栓马桩,从车上搬下藤筐和泥炉··泥炉不能直接点燃,需将积雪清除,在下方架上干柴··青壮们动作利落,在火燃起之后,铺上卫青蛾令匠人制的烤架,掀开藤筐,将米糕放到火上烤。
米糕的香味逐渐飘出时,青壮又点燃第二只泥炉,炉上架陶罐,烧煮热汤,洒进孙媪用鸡汤制的调料,顿时香飘十里··不需要吆喝叫卖,摊位前很快就围了一群人。
赵嘉袖着双手,同虎伯低语几声··虎伯点点头,朝身边一挥手,立刻有三四个虎背熊腰的青壮走上前,指着烤得格外诱人的米糕,开出赵嘉定好的价钱··“为何这般贵”有胡商想要买一块尝尝,却被价钱吓了一跳。
双方议价时,两三个做行商打扮的汉人走过·他们显然对米糕不陌生,听到赵嘉开出的价钱,陆续停下脚步,想看看这生意到底能不能做成··“此糕有甘味,制时不易,价自然高。”
按照赵嘉之前所授,青壮面无表情地复述·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在烤好的米糕上切下一块,递给开口问价的胡商··“如不信,且尝一尝·”·没想到有这种- cao -作,胡商不由得一愣。
确认这一口不需钱,当即接过来送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仍舍不得吐掉··将米糕咽下肚,胡商再不犹豫,一口气买下二十块··金珠和皮毛到手,赵嘉小心压下嘴角,朝青壮比出大拇指,示意再接再厉。
目睹整个过程,外郡来的行商不由得眼热·奈何自己没这份眼光,自是赚不到这份钱·不过他们对赵嘉到手的皮毛很感兴趣,知晓青壮不是主事人,直接找上虎伯,希望能进行市换。
赵嘉对虎伯点头,又是一笔生意做成··鉴于皮毛质量好,又是上等的红狐皮,市换的价格比军市高出两成·商人也没多讲价,很快就交换了木牌,彼此都很满意。
至于赵嘉换来时的成本有多低,根本影响不到这笔生意··赵嘉赚得利润再多,那是他的本事·别说行商这笔生意照样能大赚特赚,半点不亏,就算赚少一点,也不会因此就寻麻烦,更不会去向胡商揭穿。
烤米糕在胡市是独一份,又有鲜美的热汤赠送,消息如风传出,越来越多的胡商聚集到摊位前,带来的几筐米糕很快就销售一空·有人还想买泥炉,赵嘉摇摇头,表示不卖。
鉴于对方买下近半筐的米糕,可以将泥炉送出一只··“好汉子”·穿着一身左衽皮袍,身材极其魁梧的大月氏商人很是高兴,除了交易米糕的好马,还额外送给赵嘉一匹没骟过的驽马。
赵嘉没有白收这份礼,将另一只泥炉也送给对方··大月氏商人更是高兴,捶着胸口表示,下次再来,一定会带来更多好马··赵嘉笑眯眯点头,目送对方走远,立即吩咐虎伯套车。
别看只是驽马,肩高接近一米五,脖颈粗壮,四肢有力,加上又没骟过,在汉地同样难得·短短时间内,就有不下三波人上前问价·不想被纠缠,赵嘉果断走人。
“兽皮都装好,别落下东西·”·青壮们动作迅速,大车套好,木桩一口气取出,一个接一个捆到车上·交易来的牛羊和骏马全都赶在车后,队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胡市,向畜场的方向行去。
中途经过一座新建的烽燧台,遇上两名从北返还的斥候·赵嘉意外发现,这些斥候的坐骑不只配备了新马具,还钉了马掌··“郎君在看什么”虎伯问道,“可是有异状”·“没有。”
赵嘉摇摇头,心中开始思量,既然马掌已经出现,该给畜场的马也钉上·不过在动手之前,还是要先去太守府拜会一下··队伍行出一段距离,烽燧台已经看不到踪影。
赵嘉紧了紧皮袄,对虎伯道:“之前让人去寻的东西,现在怎么样了”·“去的人送回口信,说是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郎君莫急,仆再多派些人,不出几日,应该能有好消息传回。”
虎伯道··“如此就好·”赵嘉点点头··他知道水泥的制法,但没有原料也是白搭·原料寻到之后,还要建起水泥窑进行烧制。
事情麻烦些,总归是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只要不出现意外,集合两个村寨的匠人,应该能在雪融之前制出水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又起风了,怕是又要下雪。”
赵嘉抬头看向天边,果然见到乌云堆积·当下不再耽搁,打了一声呼哨,令众人加快速度,尽量在雪落之前赶回畜场··风越来越大,牛羊开始拥挤成一团,队伍的行速不断被拖慢。
赵嘉当机立断,让季豹先回畜场,带来更多人手,确保换来的牲畜不在风雪中走失··“速去,莫要耽搁”·季豹离开后,虎伯带着青壮尽量稳住羊群,风雪中隐隐传来狼嚎声,雪上加霜,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狂风迎面袭来,吹得人睁不开双眼··枣红马不安地踏着前蹄,赵嘉举臂挡在眼前,正思量该不该停下队伍,等接应的人赶到后再继续前进,对危险的直觉陡然袭来,颈后汗毛倒竖,没有半点犹豫,身体猛然向前扑倒,紧紧贴在马颈上,惊险避开飞来的箭矢。
·“郎君”·虎伯和青壮都是大惊,正想要上前,又遇箭矢袭来,两名青壮相继落马,羊群登时大乱··“贼子”·落地的青壮动了两下就再无声息,赵嘉怒气冲霄,取下马背上的弓箭,瞄准远处移动的黑影,连续- she -出三箭。
狂风打偏了箭矢的准头,黑影快速移动,毫发无伤··赵嘉想再开弓,身后又来冷风,侧身避开两箭,第三箭瞬息而至,肩头被箭矢- she -穿··“郎君,是弩”虎伯大声吼道,“他们用的是弩”·弩·偷袭者开始逼近,顾不得肩上的疼痛,赵嘉再次开弓。
可惜风太大,- she -出七箭,仅有三箭击中目标,都不是致命伤,仅能略微拖慢对方的速度··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偷袭者竟多达十一人各个身体强健,穿着短褐皮靴,腰间束有皮带,发髻歪斜,通身的彪悍之气,迥异于军伍,更像是一群狂徒。
“盗匪”·弓箭发挥不了多大作用,赵嘉抽出佩在身上的短刀,和虎伯青壮分散开,尽量不给对方一网打尽的机会··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手中并非连弩,威力固然强,上弦却需要时间。
趁此间隙,几名青壮互相配合,将两个偷袭者当场击杀·赵嘉策马冲上前,手中短刀直取一名偷袭者的脖颈·后者就地翻滚,避开要害,反手进行还击,枣红马已然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下,骨裂声骤然响起。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破风而来,二十多名青壮和健妇扬鞭冲上前,借助骏马的冲击,当场将偷袭者撞飞··有两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跑,青壮没有开弓,而是挥舞起套马索,一次、两次、三次,趁风力稍小,准确套到目标的身上,将其拖倒在地。
十一名偷袭者,被赵嘉青壮杀死六人,三人重伤无法移动,另有两人被套马索捆牢··赵嘉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熊伯让青壮收拢牛羊,快速来到赵嘉跟前,看到他身上的伤,当即表情一变,道:“快回畜场”·“放心,我没……”一句话没说完,赵嘉眼前一黑,身体骤然前倾。
如非熊伯反应迅速,当场将他接住,怕是会摔到地上··“走”·将善后的事交给季豹,熊伯和虎伯策马扬鞭,护送赵嘉和两名受伤的青壮飞奔回畜场。
无法断定赵嘉的状况,季豹等人心急如焚,收敛起死去青壮的尸体,寻回走失的牛羊和骏马,双眼赤红地挥下马鞭,将偷袭者抽得鬼哭狼嚎·直至还活着的五个人都趴在地上,才将他们捆在马后,一路拖回畜场。
畜场内,见到半身被血染红的赵嘉和青壮,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医匠近乎是被少年们抬来,立定后来不及喘口气,试过三人的鼻息和体温,匆忙打开药箱,为三人取出箭头,医治伤口。
“这是弩箭·”·医匠取出箭头,发现上面竟然还喂过毒,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仔细检查赵嘉的状况,甚至亲口尝过他的血,不敢有半点耽搁,让赵破奴和卫青取来晒干的草药,在屋内切碎熬煮,制成能解毒的汤药,趁热给赵嘉和青壮灌了下去。
“我在这里守着·”医匠放下送药的木管,对虎伯等人道,“箭上喂毒,不类匪盗行事,到更似游侠·”·“游侠”在场之人都是一愣。
“是否抓到活口”医匠转过头,本是慈眉善目、十分无害的小老头,这一刻的神情却让人头皮发麻,从脚底蹿起凉意··“抓到五个。”
“问话时叫上我·”医匠将浸过药汁的细布覆到赵嘉的伤口上,冷声道,“他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单是抽鞭子未必能问出什么·”·熊伯和虎伯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季豹等人回到畜场时,赵嘉和青壮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只要今夜不发热,明后日就能清醒过来··地面积雪高过脚面,最深处能没过脚腕,偷袭者被一路拖拽,却没受多大的伤。
见到马背上的青壮尸体,当场有几名妇人和少女痛哭失声·两名妇人更是抄起木棍,凶狠砸到偷袭者身上·不会要了他们的命,却能让他们格外痛苦,痛到生不如死。
“带去旧圈,全都捆起来·”·等妇人发泄完,瘫软在地的偷袭者都被拖进羊圈,捆绑在木桩上··熊伯甩了一下马鞭,鞭声炸响·偷袭者面色狰狞,鞭子落在身上,发出痛叫,对熊伯的问话却是充耳不闻,压根不做回答。
二十鞭过去,连身份都没能问出··熊伯放下鞭子,让人去找医匠··不到片刻,医匠背着医箱走来,扫一眼绑在木桩上的恶汉,从箱中取出一只陶瓶,揭开瓶塞,将里面的药粉撒到鞭子上。
“继续抽·”·熊伯再次挥鞭,仅是一鞭,偷袭者就双眼暴凸,惨叫全然不似人声·十鞭过后,终于有一个撑不下去,颤抖着开始吐口··医匠猜得不错,他们的确不是盗匪,尽是出身燕、楚之地的游侠。
之所以偷袭赵嘉等人,为的是抢马··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抢马”对于这种说辞,众人压根不信··“真的,真是为抢马”游侠重复同样的话,对下死手的原因却不肯多说。
熊伯感到不耐烦,医匠又取出一只陶瓶,游侠恐惧到极点,眼见药粉撒到马鞭上,再也坚持不住,终于彻底崩溃··原来,他们曾在日前刺杀魏悦,还想刺杀魏尚,可惜都没能成功,还损失不少人手。
如今正被边军搜捕,马匹行李尽数丢失·先前想从村寨抢马,发现各处村寨里聚都防守严密,根本无从下手·听到胡市的风声,干脆埋伏在路边,打算抢劫一支商队。
将前因后果交代清楚,游侠呼呼喘着粗气,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显得面容更加狰狞··“他说的是实话”虎伯皱眉道··“大多应是真的。”
熊伯道··刺杀一郡太守是杀头的大罪,任谁都不会编造这样的借口·但偷袭赵嘉队伍的因由却有待商榷·以对方凶狠的程度,分明是想要斩尽杀绝。
的确可以解释成不想泄露踪迹,但大部分攻击集中在赵嘉身上又该如何解释·“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也别冻死·等到郎君醒来,交由郎君决断。”
熊伯将鞭子丢给季豹,转身走出旧圈··游侠被捆在木桩上,盯着合拢的围栏,表面垂头丧气,暗中却在发誓,如果此次能够脱身,必将这一地的人全部杀绝,一个不留·第七十九章 ·入夜,沙陵县降下一场大雪。
北风呼啸而过, 几根木桩甚至被连根拔起, 带着横杆倒飞出去, 砸在羊群中,引起一阵混乱··虎伯守在赵嘉榻前, 遵照医匠的吩咐,不停用水擦拭赵嘉的额头和掌心。
熊伯顶风走出木屋,带领青壮修补围栏, 驱赶惊慌的兽群, 避免有牛羊在风雪中走失··几名游侠被放下木桩, 拖进一间木屋·这样的天气,继续留他们在屋外, 不用多久就能冻成冰块。
青壮们忙着检查围栏, 妇人负责看管木屋·一名游侠假装昏迷, 暗中活动手腕, 一点点从绳索中挣脱出来,趁妇人转身, 就要暴起伤人··“媪, 小心”这一幕恰好被卫青看到。
孩童二话不说, 丢掉怀中的兽皮, 张开弋弓就是一箭··弋弓劲道不强, 能造成的杀伤力有限·卫青心急之下,直接瞄准要害处·即使游侠敏捷闪躲,照样被箭矢扎入颈侧。
下一刻, 孙媪提起地炉边的火钳,用力砸在游侠身上·骨裂声瞬间响起,游侠倒在地上,当场断气··“阿青,去叫季妇和川妇·”孙媪手持火钳,视线扫过剩下的几个游侠,对卫青道,“告诉她们带几条木板,再多带些绳子,我有用。”
“诺”·卫青背好弋弓,拉紧皮帽,推门走进雪中··少顷,川妇带着卫绢走进屋内,身后各拉着一辆拖车,上面是孙媪要的木板和粗绳。
“季妇同人检查谷仓,暂时脱不开身·”·“谷仓”·“屋顶积雪,有一片被压塌·”川妇放下牵引拖车的绳子,对孙媪道,“东西都在这里。”
孙媪点点头,从车上抽出几条最结实的木板,示意川妇帮忙立在窗边·自己将倒在地上的游侠拽起来,直接丢出屋外·游侠脖颈上还扎着木箭,血沿着伤口流淌,很快凝固成红色的暗痕。
“都用绳子固定·”孙媪回到屋内,指了指立好的木板··卫绢和川妇一起动手,目光偶尔转向剩下的游侠,娇美的面容浮现一丝浅笑·换做平时,这些目无王法的恶徒势必会心生垂涎,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名娇柔的少女,他们却是脊背发寒,头皮一阵阵发麻。
“剩下的都捆起来·”孙媪不想再发生意外,甭管游侠受了多重的伤,统统绑到木板上,立在窗口还能挡风·怕他们都冻死,顶多是在绑起来后围上一张兽皮。
“媪,提心他们会解绳子·”卫绢凑到孙媪耳边,低语几声··孙媪拔出随身的匕首,逐个划过游侠的脚腕·不致命,也没流多少血,却能让他们失去行动力,即使挣脱绳索也无法逃出畜场。
解决了游侠,卫绢将拖车送回仓库,川妇留下和孙媪作伴·孙媪腾出手来,继续裁剪和缝制兽皮··“要是能猎到熊,就能给郎君做件新袄,别的皮子总归差些。”
川妇手里拿着短刀,正将兽皮裁开,听到孙媪的话,接言道:“等雪停后,我让良人去看看·”·两人嘴上闲聊,手上的动作半点不慢,很快就将一张狼皮裁剪缝好。
游侠被绑在木板上,四肢动弹不得,身上又带着伤口,实在坚持不住,迷迷糊糊要闭上双眼·妇人仿佛脑后长着眼睛,木棍立刻敲过来,不至于敲断骨头,却会令几人疼痛难耐,再也生不出半点困意。
至后半夜,雪势开始减小··熊伯带着青壮检查过围栏,将缺损处全部修补,确认不会再被吹倒,才转身返回木屋,关牢木门,各自灌下一碗热汤··往地炉中多添几根柴,青壮们脱下靴子,围成一圈烤火。
虽说味道有点过于刺激,好在身体逐渐变得暖和,冻得麻木的手指和脚趾总算有了知觉··往年有人在大雪中迷路,勉强活下来,手脚却被冻伤,差点成了残废··赵嘉知晓冬季严寒,将储存的兽皮取出来,让妇人们赶制皮袄和皮靴,还制成皮绑腿,可以直接在腿上再裹一层。
防护得再严密,在这样的雪夜外出,一样会有冻伤的危险、·青壮们烤火时,熊伯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两只装着药膏的陶瓶,丢给季豹和季熊,让他们给冻得最厉害的几个人涂上。
“医匠制的,能医冻伤·就是材料难得,我只要来这两瓶·”·说“要”还是客气,改成“抢”才更加合适··为制成这两瓶药膏,医匠屡次深入林地草原,甚至挖掘蛇洞,两次险些被咬。
此外,配方另需十多味药草,搜集起来不是一般的困难··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之前卫青蛾给赵嘉的伤药就是出自同一名医匠之手,事实证明有奇效·知晓他手中有能治疗冻伤的药膏,熊伯自然不会客气,不给就抢,总算得了这两瓶。
有一段时间,医匠见到熊伯就吹胡子瞪眼·直到对方答应给他抓十条毒蛇,这事才算揭过去··从医匠惯常配药的材料来看,他能一眼认出箭上喂毒,又能制出让游侠痛不欲生的药粉,的确不值得奇怪。
身体暖过来,睡意就开始侵袭·熊伯拍醒众人,分成三班轮换守夜,以防再出事·自己离开木屋,前往探查赵嘉的情况··“郎君没发热·”虎伯揭下赵嘉额上的布巾,试了试赵嘉的体温,总算舒了口气。
熊伯坐到榻边,看着昏睡的赵嘉,沉声道:“郎君- xing -子变了不少·”·“能不变吗·”虎伯摇头,拧干布巾,又覆到赵嘉额前,“这世道,心软没有活路。
北边的匈奴,边郡的盗匪,还有这些不知谁派来的游侠·我本想着郎君- xing -子软,守着郎主留下家业就是·奈何世事不由人,不想往前走也不成·”·“依你看,这伙人会不会和那个张县令有关”·“张通”虎伯摇头,“那一家人早死绝了。”
“姻亲,故友,漏掉的旁支,不会全都死了·郎君当初还透过话,张通依附代国相·”熊伯沉声道··“代国相”虎伯动作微顿。
“我看过他们用的弩,都是军中之物·”熊伯一字一句道,“这样的东西,官寺都有造册,轻易不会流入民间,偷盗更是无稽之谈·”·整整十一把强弩,突然间丢失,不可能轻易揭过去,看管军库的官吏必会被问责。
除非有手握大权的人帮忙遮掩,甚至是知法犯法··“如果真是代国相……”虎伯的脸色变得难看··“等郎君醒来,将实情禀明。
这些游侠招供行刺太守和三公子,最好将其押送官寺·假如真的事涉代国相,必要由魏使君出面·”·“也好·”虎伯颔首··焰光跳跃,时而火星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熊伯和虎伯守在榻前,都是彻夜未眠··至天明时分,呼啸一夜的风雪终于停了,榻上的赵嘉也从昏睡中醒来,疲惫地睁开双眼··“郎君”·赵嘉仍有些迷糊,声音听在耳中,略微有些朦胧。
想要揉揉眼睛,胳膊却似有千斤重,终于抬起来,身上竟冒出一层细汗··“怎么……回事”声音出口,显得异常沙哑,犹如砂纸磨过。
虎伯取下架在地炉前的陶罐,倒出半碗温水,用医匠留下的木勺喂给赵嘉··“我自己来·”赵嘉不习惯,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奈何力气不济,中途又倒回榻上。
“郎君身中弩箭,箭上喂有毒药,昏睡一夜,自是没力气·”医匠推门走起来,放下药箱,仔细检查过赵嘉的伤口,又试了试他的体温,笑道,“没发热就没大事,杀头肥羊给郎君补一补,不出几日就能好。”
饮下温水,赵嘉坚持坐起身,询问昨日他昏倒后又发生了什么··虎伯和熊伯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事情讲明,还道出游侠的口供以及两人昨夜的猜测··“游侠,刺杀。”
赵嘉嘴里喃喃念着,单手覆上肩头的伤口,神情微冷··“郎君,是否要亲审那几名贼人”熊伯问到··“我稍后过去。”
身上恢复些许力气,赵嘉让虎伯吩咐下去,好生安葬死去的青壮,挑选肥羊宰杀,分给畜场众人··“让季豹带上木牌,尽速前往云中城·”·无论指使这些恶徒的人是谁,其能调出弓弩,必在朝中有相当实力,不是现下的赵嘉能撼动。
既然身负刺杀大罪,就该押到太守府·以郡中大佬的手段,自能让主谋无所遁形··赵嘉做出决定,虎伯和熊伯立即吩咐下去··意外的是,不等季豹赶往云中城,魏悦突然率骑兵驰来畜场,得知赵嘉受伤的消息,当即飞身下马,大步走向木屋。
可惜扑了个空··赵嘉喝下一大碗热汤,吃掉三个包子,半张蒸饼,身上恢复力气,不再感到虚弱,当即前往关押游侠的地方,打算亲自审问··经过一夜,几名游侠都已经半死不活。
熊伯不想麻烦,也不将他们解开,直接连人带木板一起抬出木屋,重新立到羊圈里·至于死去的那名游侠,也被一起搬来,就放在几人面前··赵嘉的脸色还有些白,脚步略有些不稳。
见他走进羊圈,几名游侠都是瞳孔紧缩·不需要多做审讯,赵嘉就能确定,所谓的抢马都是借口,他们百分百是朝自己的命来的··“说吧·”赵嘉站在木栏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短刀的刀柄,“谁派你们来的”·游侠皆不开口,两人更面露嘲讽之色。
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仍被留心观察的赵嘉捕捉到,当下不再多言,对熊伯道:“堵住嘴抽·”·游侠登时面露惊愕··不是要问话堵住嘴还怎么问·“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出大概。
我身无官职,空有个不高不低的爵位,确实拿指使你们的人没有办法·”赵嘉抽出短刀,刀身反- she -雪光,锋利无比,“不过,我总能先出一口气·”·熊伯和青壮一起动手,游侠很快就被堵住嘴,扯开身上的兽皮。
鞭子呼啸而至,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声脆响··“说实话,我不想这么做·”赵嘉似是在对游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赵嘉每说一句,鞭子的速度就增快一分··换做三年前,对这样的场景他会很不适应·现如今,经历过同匈奴人的厮杀,即使眼底生出波澜,也会被强压下去。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怜悯这些恶徒·谁来可怜枉死的青壮·如果他昨天死了,这些恶徒只会弹冠相庆,心中不会有半点愧疚。
面对赵嘉冰冷的态度,游侠们终于想要开口求饶,奈何嘴被堵住,仅能发出呜呜的声响,根本没法说话··抽到第十鞭,赵嘉抬起头,本想让熊伯停手,肩膀突然被从身后按住。
近乎出于本能,反手递出短刀,刀锋被抵住,更引来一声轻笑··“三公子”赵嘉回过身,匆忙将短刀收起··魏悦上下打量着他,温和道:“闻听阿多受伤,看样子,现下已是无碍。”
“中了箭,不算什么·”赵嘉摇头,道,“我本想让健仆入城,三公子既然来了,正好将这些恶徒押走·”·魏悦抬起头,视线扫过几名游侠,对赵嘉颔首道:“日前出军营巡视,途中遇到刺客,当场斩杀数人,可惜未能抓到活口。
其后又有恶徒欲袭阿翁,城内已发捕令,正捉拿这些贼人·”·说到这里,魏悦顿了顿,手指擦过赵嘉鬓边,低声道:“阿多此番遇险,是我考虑不周,实乃悦之过。”
赵嘉突然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认真道:“恶徒行事无法无天,三公子何过之有”·魏悦摇摇头,收回手,命魏武等入羊圈提人。
“人押进官寺,会尽速提审·未知其是否还有同谋,阿多需增强防卫,畜场村寨也当严密戒备·”·“三公子放心,如有恶贼再来,定叫其有来无回。”
“我闻有民被恶徒害死,当具其姓名上报官寺·”魏悦正色道··赵嘉点了点头,言明后日就带人入城,将事情办妥··魏悦身负要务,不能在畜场久留,令魏山魏同留下守卫,又叮嘱赵嘉几句,随即跃身上马,押送游侠返回城内。
目送骑士行远,赵嘉回过身,发现金雕盘旋在头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赵嘉将兽皮裹在前臂,朝金雕示意··许久后没有动静,赵嘉摇头笑了笑,正打算收回手,耳畔突然传来一声高鸣,金雕竟然振翅飞落,就落在赵嘉的前臂。
一人一雕四目相对,赵嘉半晌回不过神,金雕不满地叫了一声,严厉地盯着赵嘉,仿佛在表示:大爷已经下来了,你个两腿走不能飞的还有什么不满·赵嘉咧咧嘴,拍飞莫名其妙的念头,托着金雕往前走,引来孩童们一阵欢叫,连肩伤的疼痛都减去大半。
·云中城内,魏悦将押回来的人送入官寺,交给周决曹审讯,随即前往魏尚处复命··早在刺客亮出弓弩时,主谋者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只是要让对方伏法认罪并不是那么容易。
“尽速问出口供·”·魏尚落下最后一笔,将竹简合拢·这封书信不会递入朝中,而是将送进刘舍府内·他本不想这么快就和灌夫正面交锋,奈何对方已动杀机,不想坐以待毙,就要抢先一步在朝中布局。
“阿翁,代国相同魏其侯相熟·”魏悦道··“无碍·”魏尚微微一笑,“魏其侯有高智,此事一旦揭开,哪怕为了窦氏,他也不会轻易插手。”
魏尚所料不差··如今的窦婴和灌夫的确相熟,莫逆却称不上·毕竟曾将两者牢牢系在的一起田蚡,此刻正丢官在家,不知何时才能起复·最重要的是,窦太后还活着,窦婴官至大将军,窦氏依旧鼎盛,没有任何理由为了灌夫和魏尚撕破脸。
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一旦事发,碍于人情,窦婴会帮灌夫说几句话,但也仅止于此··只等周决曹问出口供,顺藤摸瓜,不断搜集证据,魏尚所布下的局就会连接成网,将灌夫牢牢困住,再也休想挣脱。
第八十章 ·几名游侠被押进刑房,心知必死, 鞭子抽在身上, 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供出主谋·有两个实在挨不住, 干脆胡说八道,将朝中官员尽数咬一遍, 连刘舍周亚夫都在其内。
依照他们的供词,魏尚简直是满朝皆敌,无一人不想取他- xing -命··狱吏气得咬牙, 却是拿这些滚刀肉没有任何办法··周决曹从头看到尾, 全无半点发怒的迹象。
知晓寻常手段无用, 让狱吏停下鞭子,将几名恶徒带去隔壁刑房·他亲自动手, 足以让铁打的筋骨变得粉碎··果不其然, 熬了不到半个时辰, 游侠就陆续承受不住, 当场昏死过去。
不巧的是,有医匠候在刑房内, 不到两息就被救醒, 继续吊起来受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几名游侠变得双眼呆滞··周决曹好整以暇, 不急着开口问话, 挥了挥手,狱吏再次拉动横杆,倒吊的恶徒垂直落下, 扑通一声,上半身埋进被血染红的水中,足足过了五息才被重新吊起。
游侠不停咳嗽,大口喘气,眼泪鼻涕横过脸颊,看向周决曹,眼神中满是恐惧··“先停下·”·周决曹对狱吏示意,将游侠吊高些,暂时固定不动。
等游侠停止咳嗽,周决曹迈步走到他跟前,冰冷开口:“听你口音,即知你出身燕地·先秦之时,燕之士何等慷慨壮烈,外击强敌,犬戎匈奴亦惧·汝身为燕地之人,却无先烈之行。
以武犯禁,刺杀边郡太守,可是蹿通匈奴,叛汉投胡”·“鄙官,乃公杀魏贼是为义”游侠大声道··“义”·周决曹冰冷地勾了一下嘴角,手持刀笔,沿游侠的颈侧下滑,在游侠的脸侧留下一道血痕,其后停在他的左眼前,只需往前轻轻一递,就能让他少去一只眼睛。
“魏太守镇守边陲十数年,固疆卫民,屠灭匈奴不知凡几·如太守遇刺,匈奴必举部相庆,大举挥师南下屠边·”周决曹语气平淡,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有眸光益发冰冷,“你所谓的义,即是为匈奴铺路,送边民入水火”·游侠无言反驳,干脆破罐子破摔,胡搅蛮缠,一味破口大骂。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很显然,在他看来,刺杀魏尚才能成全他的义·至于匈奴是否南下,边民是否会遭到屠戮,根本就未曾想过·如今被周决曹当面揭开,仍不愿意正视,固执于自己所谓的真理,哪怕是错的,依旧不肯回头。
“不可救药·”·周决曹后退半步,对狱吏道:“放下·”·横杆再次被拉下,狱吏刻意放慢速度,游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浸入水中,下意识憋了一口气,准备横杆再被拉起时,继续破口大骂。
然而,这一次的时间格外漫长,捆在腿上的绳子半点没有拽动的迹象··游侠开始心慌,本能的开始挣扎·水灌入口鼻,呼吸变得困难,意识也随之模糊。
他猛然间意识到,他还没活够,他还不想死·什么侠义,什么恩义,全都没有他的命重要·游侠拼命挣扎,身体犹如一条脱水的鱼,悬在半空,奋力扭动。
随着他的动作,水花四溅,打- shi -了周决曹脚下的地面··可惜,直到挣扎停止,绳索始终没有拉动··目睹这一场景,余下的恶徒都是肝胆俱裂·看着死去的游侠被解下绳子,拖出刑房,终于有人支撑不住,疯狂地哭喊着:“我招是代国相,代国相灌夫”·周决曹命狱吏捧上简牍,亲笔记录下恶徒的供词。
获悉郡内仍有游侠潜伏,当即命人往魏太守处禀报··“上禀使君,事不宜迟,为防贼人走脱,需尽快抓捕·”·“诺”·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凿穿,游侠们接连开口,有人供出灌夫收受的钱绢有数百万之巨,更无视朝廷法度,广召门客,其中有不少被缉捕潜逃之人。
“有两名颍川郡游侠,在乡中杀人,屠乡啬夫满门·其以抢来的绢帛贿张氏,得庇于代国相门下·”·“有平原郡人,输铜入草原,书信家中,引乡游徼怀疑,趁夜杀人潜逃,如今隐在代国相府。”
“颍川人为报父仇,放火焚里聚,害死无辜者八户·”·“有……”·几名游侠在灌夫门下日久,所知秘辛极多··平心而论,这些游侠恶徒投靠灌夫,都会想方设法展示自己的武力和侠义,掩盖素日所犯罪行。
在灌夫率代国兵北上时,部分门客也随军出征·虽然没能发挥多少用处,却是摸准了灌夫的- xing -格,在回到代国之后,进一步得到信任和重用··这次灌夫行昏招,一半出于族人被惩处的恼怒,另一半则是被门客挑唆。
这些人久居代国,根本没见过魏尚,拍马功夫一流,真才实学却是不多·偏偏和灌夫一样心高气傲,更是脑袋拎不清,仰慕羊胜、公孙诡设下计谋,一口气行刺十多名长安议官的“壮举”,想要仿效行之。
根本也没想一想,羊胜、公孙诡是什么下场,他们的家人、族人如今又是什么境况··头脑发热的灌夫,碰上一样头脑发热的门客,做出在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蠢事,终于酿成今日之祸。
·至于刺杀魏尚和魏悦之外,为何还要行刺赵嘉·一来是因为张通之事,灌夫心中早有不满·未必是为了张通,主要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二来,知赵嘉为魏尚宾客,这次族人被抓,也同他脱不开干系,心中自然萌生杀意·最后,赵嘉屡得天子赏赐,由士一跃成为大夫,更让灌夫生出不好的麦苗该趁早掐死的念头。
于是乎,才有了之前的那场刺杀··记录完游侠的供词,周决曹停下笔,神情愈发冰冷··凭手上这些资料,他就能断定,灌夫的家产有千万之巨·其家族横暴乡中,远比魏太守之前预料的严重。
如是郅太守在颍川,这样的家族必当连根拔除,绝不会任其留到今日··重新翻看过供词,确认再问不出什么,周决曹转身离开刑房·招供的恶徒重新被关进囚室,事到如今,他们不求其他,只求再不受刑,速死最好。
有了周决曹呈上的供词,城内潜伏的游侠恶徒接连被抓获·有两人十分狡猾,在刺杀魏尚不成时就萌生退意,趁多数同伙刺杀赵嘉时逃出城,抓人的军伍自然扑了个空。
然而,他们也没能真正逃出生天··离开云中郡后,两人不敢再回代国·毕竟事情未成,其他同伙死的死伤的伤,没死没伤的也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只他们两人平安返还,定然会被猜疑。
两人合计一番,干脆自西向东,越过定襄郡,进入雁门郡··上次匈奴南下,雁门郡损失惨重,太守战死,郡内丁口减少超过两成·新太守到任,势必会收拢人口,重录户籍。
趁机混入其中,寻一处被屠的里聚,冒战死青壮之名,得良籍不说,甚至还能再得一份家财··两人想得很美,雁门郡也的确在收拢和重录户籍,可惜主持此事的不是别人,而是新到任的太守郅都。
换成粗心一点的官吏,或许真会被他们蒙混过关··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郅都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清查,剔除郡内一切隐患,随后刀口向外,让草原流血··上有严令,下必遵从。
新太守雷厉风行,上任伊始就在城内揪出数名匈奴探子,同时查出两名收受贿赂、包庇不法女干徒、不许民告的少吏··其中一名少吏出身当地豪强,家族在守城时有功,亲父、伯叔、兄弟以及从兄弟都与匈奴战死,妇人都战死接近一半。
知晓他犯罪,不少郡中官员和乡老来求情··郅都一概拒之门外··“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其族鏖战匈奴,守边有功,其所行更当严惩”·“家弗和,邻可欺;邻弗和,外可欺。
收贿赂,护女干徒,挑乡民不和,乃至害出人命其行之恶,罄竹难书不惩损法,今后乡吏仿效,祸患滋生,如蚁- xue -溃堤,洪水隳城,终为大祸”·郅都决意杀鸡儆猴,犯罪的少吏和匈奴一同被斩首,尸体丢去荒野,头颅悬挂在城门前,向往来之人昭示,郅都的酷吏之名半点也不掺假。
亲身体验过新太守的行事作风,闻听其“苍鹰”之名,加上血淋淋的例子,从郡到县,再由县到乡,乃至各村寨里聚,无论县中的长吏少吏,还是乡中三老、游徼、啬府,及至亭长、力田,都是熟记官寺下的条章,瞪大双眼,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疏忽大意。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样一遍遍过筛子,两名逃窜的游侠很快被查出不对,疑为匈奴探子,押进官寺审讯·熬不过重刑,两人陆续吐口,不只道出潜入雁门郡的因由,连之前所犯的恶事也一一供出,不敢有半点隐瞒。
其中一人身怀代国相府木牌,更验证其所言不虚··为确保无误,郅都当日派人往云中郡,验证罪犯供词·并亲笔写成奏疏,待到忠仆归来,即快马加鞭递送长安。
如非出于谨慎,这封奏疏当日就能送出··毕竟刺杀太守是死罪,重惩更会祸及全家乃至族人·不会有哪个失心疯胡乱招供,故意将杀头的罪名往身上揽。
见到雁门郡来人,连魏尚都有点同情灌夫·不过他也没有把送上门的好事往外推的道理·当即召来文吏,将周决曹呈上的供词摘录部分,交来人带回雁门郡。
所谓人倒霉起来,喝水都能塞牙缝··很不幸,灌夫就成了这个倒霉的实例··云中城忙于搜捕恶徒时,赵嘉却意外清闲下来··由于肩上有伤,短时间内无法开弓,为避免再遇到贼人,从虎伯到熊伯再到孙媪,都拦着他外出。
孙媪更是换着花样给他进补··畜场里的牛羊吃多了,季熊、季豹就分别带人外出猎捕野兽·小者如野兔雉鸡,大者如黄羊、袍子、野鹿,凶猛如野狼、野猪、黑熊,全都逃不开青壮的弓箭短刀。
有几名青壮还发现了豹子的脚印·可惜明显是路过,根本没在云中郡停留,一路追出十多里,最终还是失去了踪迹··日复一日,赵嘉餐餐不离肉,伤势愈合不说,人开始长肉,个头竟也拔高不少。
“郎君又长高了·”虎伯走到赵嘉近前,欣慰道··长高了·赵嘉转过头,赫然发现,自己之前只到虎伯的鼻梁,如今已经接近对方的眉毛。
虎伯可是身高九尺的大汉,对比一下双方的个头,赵嘉禁不住嘴角上翘·照这样下去,自己个头超过一米八绝对没问题·低头瞅瞅长了不少肉,还是能摸出肋骨的身板,赵嘉下定决心,单是个头高还不够,必须得多吃,多吃才能长肉·不求长成虎伯熊伯一样的彪形大汉,至少不能是竹竿一条。
毕竟他将来要走上战场,连甲胄都撑不起来,未免太没有威慑力··好消息接连不断··在伤势痊愈,赵嘉终于能拉开强弓时,外出的青壮送回消息,他们找到赵嘉需要的材料,不日就能运回畜场。
看过先一步送回的样品,赵嘉立即找来匠人,连说带比划,告知对方建起水泥窖··“建这样的窖,我等算不上在行·郎君如能多许几日,我等去临县寻几名老匠,他们的手艺更好。”
赵嘉点点头,让虎伯为匠人准备盘缠干粮,再选出几名青壮,和他们一同奔赴临县··队伍刚出发不久,阿陶就来寻赵嘉,递出一册竹简,言是云梅派人送来,专门写给赵嘉。
“给我的”·赵嘉觉得奇怪,拆开泥封,展开简册,苍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底·继续向下看,双眼越睁越大··这封书信是刘荣亲笔。
这位前临江王,如今到雁门郡戍边的景帝长子,言久仰他名,欲同他当面一晤·第八十一章 ·刘荣一行抵达雁门郡,正逢郅都下令清查郡内、重录户籍。
县中长吏、少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乡中三老、游徼、啬夫亦不得闲··队伍过马邑时, 连续遇见三名亭长, 每人手中都拽有麻绳,绳后捆有清查时抓捕的游侠、无赖和恶少年。
寻常而言, 这些人游荡在乡间,只要不犯大恶,官寺很少下令拿人··可惜他们遇上了郅都, 又倒霉地碰上谋刺云中太守的大案, 自然不可能再如之前一般轻纵·加上乡民百姓受够了这些闲汉和无赖, 纷纷上官寺告发。
各县接连贴出告示,县尉更是亲自带兵拿人··顶头上司都已经动手, 游徼和亭长自然不能毫无作为·单是马邑附近, 抓捕的游侠无赖就超过两位数··马邑并非雁门郡内的大城, 实为秦时养马之地。
汉朝立国之后, 此地仍在养马,然不设县乡, 仅由尉和马官掌管·放眼望去, 除了成群的战马和驮马, 只有零星的里聚和军伍驻扎的要塞点缀其间··和刘荣在长安郊外见到的不同, 这些边民里聚都有夯土筑成的围墙, 个别会在墙头堆砌泥砖或是立起木板,有的还会支起简陋的箭楼,作为瞭望和警戒之用。
刘荣北上时, 窦太后命人送来大量的绢帛、铜钱和粟麦·并有三十多名身强体健的骑僮,以及数名健壮的仆妇··大车提前安排在城外,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刘荣本不欲收··他虽被废为庶人,不再归于宗室,终归仍为刘氏,依照汉律,可免一切徭役·入边郡后开垦荒田,市宅地,生活绝对和困苦不搭边·这些钱绢带上,或许还会惹来人眼。
似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为首的骑僮递上一册竹简,言为窦太后旨意,请刘荣细看··展开竹简,扫过其中内容,刘荣脸色微变·再看面前的骑僮,各个高大魁梧,身上带着煞气,明显曾上过战场。
长乐宫送出这样的人,天子不可能不知道··甚者,其中就有天子的安排··刘荣苦笑一声,彻底打消将人送回去的念头··无论如何,这些人他必须留下。
由于携带的东西太多,车上又没有象征宗室和贵人的标记,沿途有不少百姓将刘荣一行当成了商队,以为他们是运载粮食和绢帛往边郡交易··队伍中途休息时,有胆大的猎户带来捕捉的猎物,想从刘荣手中换取粟米。
骑僮本欲将人喝退,却被刘荣拦住··看过猎户带来的野兔和鹿,刘荣转身询问云梅·数语之后,刘荣点点头,命忠仆卸车,用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换来十五只野兔和两头鹿。
野兔都是一箭- she -入眼窝,皮毛没有任何破损·两头鹿十分壮硕,鹿角锋利,伤口分布在脖颈两侧,必然是多人合围将其拿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将粟米搬上马车,猎户感念刘荣慷慨,在身上摸了摸,取出两颗锋利的虎牙。
“这是雄虎之牙,郎君别嫌弃·等郎君有了孩儿,将此物悬于门前,小郎君必当健壮勇武·”·汉风尚武,无论崇尚道家的黄生,还是拜于儒家的儒生,身上皆佩剑。
甭管长剑还是短剑,都是出鞘即可伤人,和“装饰品”有天壤之别··民风如此,夸谁家孩儿长得好,必要以虎豹熊罴来喻·男孩不论,女孩照样如此。
毕竟在两汉时期,妻生的女儿同样有继承权,如卫青蛾·不过有个前提,不能外嫁,需得招个赘婿··猎户送出虎牙,实是心怀祝福,诚心诚意··刘荣笑着收下,一枚自己收起,另一枚递给云梅。
少女攥紧手指,脸上映出一抹粉红··猎户带着粟米离开,车队继续上路··为远行考虑,刘荣所乘的马车仿效安车打造,顶有车盖,三面有车板,可以坐乘。
内部经过改造,还可以躺卧休息··车厢一角摆有箱笼,云梅打开箱盖,取出一件皮袍披在刘荣身上··“良人,往北天气愈冷,可还适应”·刘荣笑了笑,展开斗篷,将云梅揽到怀里,背靠车板,温和道:“确比长安冷,和江陵城亦是不同。
长居此地,还需阿梅多为我制几件皮袍·”·云梅点点头,靠在刘荣怀里,想起之前送出的书信,想到即将同家人见面,难免有些激动··“想家了”·两人相处日长,刘荣能轻易猜出云梅的心思。
少女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遮掩,相伴的日子越长,越是让他心生怜意·在为云梅请封夫人之后,即言他不会再娶妻,也不让少女以妾室称他为“君”,称“良人”即可。
起初云梅有些迟疑,被刘荣笑着握住双手,终于缓缓开口,道出“良人”二字··跟随刘荣的忠仆对云梅十分尊敬,窦太后赏赐的骑僮和仆妇都无资格出言。
从长安到边郡,云梅逐渐适应新身份,和刘荣相处时,也少去了最后一丝拘谨··车队过马邑,踏上直通往郡城的大道··路旁偶尔能见到村寨里聚,可惜多数已被废弃。
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被积雪覆盖,成为小兽的藏身之地··一路行来,刘荣对边民的困苦有了更深的体会·他终于明白,魏尚自先帝时即坐镇云中,守护一方平安,逐匈奴于草原,令其不敢踏入郡内半步,究竟有多不容易。
距离郡城十里,途经的村寨里聚终于有了人气,路上的行人也开始增多·除了边民和抓捕贼子的官吏,还有一些行商和小贩,有的在路旁歇息闲话,有的正加快行速,着急往城内赶去。
又行出三里,刘荣一行遇到了从城内出来的军伍··为首的军侯策马扬鞭,显然身负要务·刘荣当即命骑僮和忠仆让路,待骑兵飞驰而过,才集合大车继续上路。
由于中途遇雪,车队速度一再减慢,直至傍晚时分才抵达雁门郡城··郡城建于善无,秦时即为关防要塞··城墙为夯土构造,屡经烽火,墙面斑驳,留有不少坑洼,却始终屹立不摇。
郡城四面各开有城门,门前有军伍把守·和长安城不同,雁门郡城的城门高度足够,宽度却十分有限,甚至称得上狭窄·尤其是北面,仅能容两马并行··刘荣的队伍从南面进城,向守城的军伍出示木牌,验明身份,即由一伍士兵护送前往位于城南的太守府。
“贵人这边请·”·即使刘荣一身短褐,军伍也没有丝毫怠慢··刘荣本想开口解释,言他不再是什么贵人·府门却在这时开启,一名头戴布冠、怀中抱着数册简牍的官吏从门内走出。
“雁门主簿宆方,郎君有礼·”·刘荣正身向对方拱手··知晓刘荣来意,宆方没有多言其他,直接开门见山,言郅都不在府内,正在城北监人犯问斩。
“致太守亲自监斩”刘荣倒不认为主簿在敷衍他,只是以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着实想不到会有这种发展··“有县中官吏犯罪,其家甚有名望,且在匈奴来犯时死守不退,满门英魂。”
宆方叹息一声,声音变得低沉,“可惜生者不肖·”·主簿没有继续向下说,刘荣也没有再问,婉拒入府的提议,让车队停靠到道路一边,就此恭候在太守府前,等候郅都归来。
幸运的是,他没等多久,郅都的车架即从北归··见到府门前的刘荣,郅都的反应很平常,依旧是一副冷脸,甚至没将人请入后院,直接在前堂公事公办,将刘荣一行安排到善无北边的沃阳县。
沃阳本为一处大县,去岁匈奴来犯,县令、县尉先后战死,县丞失去一臂,如今暂代县令之职·县中青壮战死大半,老人多数死去,妇人孩童不是死在匈奴刀下就是被掳走。
昔日有商队往来的县城,如今已如死地,下辖的里聚村寨有超过半数荒无人烟··“敢问使君,荣到后,可能开田”·知晓沃阳的情况,刘荣首先想到的就是人口和粮食。
他非无才之人,否则也不会将临江国治理得有声有色,得国内百姓爱戴··匈奴对汉朝边郡是极大的威胁,要挡住这柄北来的屠刀,人口和粮食都是重中之重··有人才有兵源,有粮才能让士卒吃饱,吃饱才可上阵杀敌。
郅都在郡内清查人口、重录户籍,最终目的是给草原放血,但在放血之前,同样要解决兵源和军粮的问题··“可·”郅都取过简牍,提笔写成一份手令,当面递给刘荣。
看过其上内容,刘荣眸底闪过一抹惊讶··“郎君不必疑惑,我所行不瞒天子·”·刘荣点点头,将竹简仔细收起··“另有一事,需请太守之意。”
刘荣自请戍边,却没有归入军中,以良籍出行本不受限制·但他终究身份特殊,能否离开雁门郡还需要问过郅都··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荣能否往云中”·“云中”·听刘荣解释过因由,郅都略微想了想,即颔首道:“边郡常有探子和贼匪出没,郎君出行需带足人手。”
“谢太守·”·事情解决,刘荣谢过郅都,起身告辞··他要开荒田,佣耕之外,还要有节省人力的农具和良种·在这一方面,云中郡显然是个中翘楚。
此外,除了购置农具,带云梅见家人,他还想同沙陵县赵氏子见上一面·有窦太后派来的骑僮,他的行动变得更加自由,无需担心哪里行差踏错,使今日一切再成镜花水月。
回到暂时的落脚点,刘荣提笔写成书信,交人送去云中郡·隔日告别郅都,启程北往沃阳县··送信的人快马加鞭,很快抵达沙陵县··云梅的父母知晓长女将来云中,都是惊喜不已,同时又心怀忐忑,连续几日都没能安枕。
赵嘉接到刘荣的亲笔信,对于前临江王要见自己的原因很是疑惑·心中有些拿不准,写成一封短信,让魏同送去魏悦的驻地··胡市中的要塞尚未建好,魏悦率骑兵驻扎在边界,没有足够的房舍,干脆和胡人一样住起了帐篷。
不过和胡部不同,军营里的帐篷扎得整齐有序,更堆雪浇水筑起围墙,并立起木制的角楼岗哨,还在围墙内架起数辆投石车··如果赵嘉走进军营,立即就能发现,这些投石车和自己送入城的十分相似,比起军队所用更为灵活机动。
无法用来攻击城池,守护军营却是绰绰有余··魏同策马赶到时,魏悦刚在帐中铺开地图,手指在其上勾画,明显是在计划下一阶段该到哪里清地图··“三公子”·魏同抱拳行礼,将赵嘉的书信呈上。
木牍没有泥封,展开后,有隐隐的墨香味··看过内容,魏悦没有回信,直接命魏同传口信:“告诉阿多,此事当报阿翁·会面之日,遣人来军营寻我。”
“诺”·魏同抱拳离去,飞身上马,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魏悦卷起地图,迈步走出帐外··号角声在军营中响起,除了留守的人员,余者尽数上马。
现如今的云中骑兵皆佩有高鞍马镫,军侯、屯长、队率有铁甲,余者有皮甲·强弓之外,骑士都佩长刃,并备有短枪圆盾··战马头前裹有片甲,甲上嵌利刺,冲锋撞击时,能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
严格来说,这支骑兵已经脱离弓骑兵的范畴,但也无法归入重骑兵·就其兵种,还在探索和发展中·但谁也不能否认,这几千人组成的队伍是一部完美的杀戮机器,每次踏入草原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汉军号角声起,轰隆隆的马蹄声震碎大地··归降的羌部勇士同样开始行动,带上弓箭兵器,飞身跃上战马,追随在汉军身后,一同向草原进发··云中郡很少征胡骑为正卒,对辅兵也有限制,但架不住羌人跟随作战的欲望。
目睹几次魏悦大胜归来,三支别部首领就差抱马腿要求跟随出战·出去就打赢,打赢就能抢回牛羊,傻子才不干·正卒不成就做辅兵,不需要汉军出粮饷,允许他们参战,战斗结束后能抢夺战利品就成·久而久之,每次魏悦去草原清地图练兵,都会有羌骑跟随,并且规模不断扩大。
发展到现在,汉军号角吹响,羌部勇士完全不需要召唤,抓起兵器上马就走,个头个劲头十足,根本不在乎要倒霉的是哪个部落··这三支羌部首领能跟随兰稽出使,在别部中的地位自然不低。
他们了解匈奴骑兵,知晓本部骑兵有何等恐怖的战斗力··正因为了解,在见识过云中骑之后,他们才会死心塌地抱大腿··只要魏尚继续坐镇云中,只要魏悦仍在草原驰骋,只要云中骑继续碾压胡部,他们就会一心一意做汉天子腿上的挂件,扯都扯不下来。
汉骑呼啸而过,羌骑紧随而至··伴随着苍凉的号角声,骑兵破开风雪,如一支锋利的长箭,凶狠扎入草原··第八十二章 ·冷风呼啸,天凝地闭。
茫茫雪原中, 二十多道身影跋涉前行··队伍中既有右衽袍服的汉人, 也有左衽皮袍的胡人, 胡人之中又分为不同部落·本该为世仇的部落成员,此刻却合成一股, 一边警惕追在身后的强盗,一边艰难在风雪中辨识方向,互相搀扶着向南行进。
·“看那里”一名汉商手指前方, 兴奋道, “看那处雪丘, 过了那里,运气好就能遇见汉军斥候”·他们都来自行走草原的商队, 此前随几支羌部迁移, 准备前往茏城交易。
不承想部落在夜间遭到袭击, 对方来势凶猛, 众人全力抵抗也没能保住营地··部落勇士和商队护卫陆续战死,营地燃起熊熊大火··逃出来的人凑到一起, 为了活命, 不得不放下旧日仇怨, 互相帮扶, 逃离身后紧追不舍的强盗。
能在草原行走多年, 率领商队在各部落之间游走,不说聪明绝顶,也绝不会是蠢笨之人·逃出来的人稍微冷静下来, 回忆袭击部落和商队的骑士,表情中闪过明悟,紧接着就是愤恨。
“匈奴”·冬日严酷,草原部落互相劫掠称不上稀奇·然而,如这支骑兵一般,将部落彻底屠灭,连不到车轮高的孩子都不放过,实在是少之又少。
商人们互相看看,既要寻求对方帮助,同样也没有放下戒备··五十多人从火场逃出,货物全都抛在身后·途中接连被杀死三十多人,借一场大雪逃离追兵,身上没有粮食,周围又没有猎物,积雪没办法充饥,不得不开始杀马。
他们知晓往北定无活路,向东或向西也是生机渺茫·遇到哪支凶狠的胡部,说不准就会一刀将他们咔嚓掉,抢走他们身上的皮袍··唯一能活命的办法就是向南。
只有逃到汉军的统辖地,才能彻底甩掉身后的强盗,真正寻到活路若是仅有胡商,估计这条路也未必可行·值得庆幸的是,队伍中还有四名汉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无论乌桓人还是氐人,此刻都十分清楚,只有这四个人活着,汉朝才有可能接纳自己·如果他们死了,自己遇上汉军,不被当场- she -杀就是运气。
边郡建起胡市的消息传遍草原,一同传来的还有汉骑四出,在胡市外划出范围,除了得到允许的胡商和部落,过线者死的规矩··这绝非嘴上说说·遇到身份不明的胡人,巡逻的汉军基本是开弓就- she -,压根不讲任何规矩。
以致于派往汉朝的探子多是有去无回·哪怕是中行说亲自训练,投靠匈奴的汉人,只要进入云中郡,不用多久就会断绝消息·别说送出情报,本人都是音讯全无,彻底人间蒸发。
对逃命的商人来说,汉军是他们活命的唯一希望,之前让他们惧怕的凶狠,如今却是能击杀匈奴的刀锋··一名汉商发现雪丘,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纷纷打起精神,在没过脚踝的雪中跋涉,只想尽快越过雪丘,进入汉军巡视的范围。
就在众人振作起精神的同时,大地突然传来震动,号角声自远处传来··“北边还是南边”·商人们已经被匈奴追怕了,仓皇之下,未能辨别出这是汉军的号角。
等他们断定号角声由南传来,身后骤然出现一阵马蹄声··生命受到威胁,商人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以远超之前的速度,拼命向雪丘跑去··乌桓人跑在最前方,不忘拉着四名汉商。
氐人速度略慢,眼见追袭者越来越近,为加快速度,近乎是手脚并用,不惜在雪中翻滚··追在他们身后的匈奴人同样听到号角声,率队的裨小王稍有迟疑,乌桓人已经拉着汉商越过雪丘。
几乎就在同时,满目银白中跃出一条黑线,犹如一道洪流,自南滚滚袭来··“是汉骑,快撤”·见到奔驰而来的大军,裨小王脸色骤变。
由于探子接二连三失去消息,匈奴本部知晓有汉军进入草原,却无法准确断定对方的数量·此刻见到数千大军,裨小王近乎面无人色··他手下仅有数百人,此前又分出一部分运送战利品,随他追袭的仅有不到百余人。
他开始后悔,干嘛要争这份功劳,率军前来追杀如非如此,他根本不会一路追到这里,更不会迎面撞上汉朝大军·“调头”·同等数量对冲,裨小王根本不惧。
问题是对方的数量,哪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自己这一百多人淹死··呜——·号角声再起,马蹄溅起碎雪,汉旗烈烈作响··面对奔腾的战马,逃命的商人不敢随意乱跑,只能僵在原地。
假如汉骑不减速,径直冲过来,他们都会被踩成肉泥··距离不到一百步,汉骑突然从中分开,如分海一般,自商人身侧飞驰而过··隆隆的马蹄声近乎要震碎耳骨,商人们却毫不在意,几名乌桓商人更是伏在雪地上,激动得语无伦次。
汉骑之后是飞驰的羌骑··他们盯着逃走的本部骑兵,双眼发红,竟比汉骑还要兴奋·个别在马背上发出嚎叫,很快就引起共鸣,仿佛一群追逐猎物的猛兽。
骑兵碾压而过,厚雪都被马蹄踏平··百余名本部骑兵拼命策马,还是被汉骑追上··“放箭”·距离越来越近,魏悦松开缰绳,张开弓弦。
作为锋头的骑兵陆续开弓,箭矢穿过风雪,精准扎入匈奴骑兵的后背··伴着惨叫声,跑在最后的几名骑兵先后落马·即使没有当场断气,同样来不及逃走,很快就被奔驰而来的战马踏得骨肉成泥。
裨小王不敢回头,更不敢降低速度··伴随着一次又一次挥鞭,战马的速度提升至极限,口鼻涌出白沫,不慎踏入藏在雪下的土坑,陡然间向前栽倒·裨小王不提防,当场被甩飞出去。
积雪很厚,裨小王没受重伤,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追随自己的勇士已经不到三十人·他想要再上马,汉骑早呼啸而至,几名穿着铁甲的汉骑速度最快,策马将裨小王和护卫包围起来。
战马穿行而过,包围圈不断缩小··心知自己逃不出去,裨小王心一横,干脆举刀冲向汉骑··魏武冷笑一声,面上的刀疤更显狰狞··弓弦声再起,随裨小王冲杀的匈奴骑兵尽数被- she -成刺猬。
裨小王本人却没有当场气绝,单手支着刀,怒视魏武,满面凶狠··“汉子,敢同我一战”·魏武翻了个白眼,当他傻吗·对裨小王咧咧嘴,二话不说在马背上开弓,当场- she -穿了裨小王的肩膀和两条腿。
在对方倒地大骂时,套马索一甩,将其捆牢拖在马后··每次入草原,云中骑都会携带一定数量的套马索·如今不用来套马转为套人,一样好用··还活着的匈奴骑兵愤怒大叫,奈何被汉骑包围,冲又冲不出,杀又杀不过,只能一个接一个落马。
和之前被- she -死的本部骑兵一样,这些人的皮袍中藏着抢劫来的小件金器,陆续滚落雪中,引来羌骑一阵眼红··脱险的商人被带到魏悦马前,开口讲述自己的遭遇。
“五日前”·推断商人的脚程,以及部落移动的速度,队伍继续向北,或许能咬住匈奴骑兵的尾巴,劫下一批牛羊牲畜··羌骑各个摩拳擦掌。
他们的速度比汉骑更快,自请为先锋··“贵人,请允许我们做您的猎鹰”·得到许可后,羌人高举兵器,发出兴奋的大叫··换做以往,给他们十个胆子也未必敢追杀上千的本部骑兵。
但在这一刻,见到似牲畜般被拖在马后的裨小王,他们心中的畏惧骤然减少·甚至可以说,想到接下来要开启的战斗,他们感到无比兴奋··昔日里压在头上的匈奴,很快就会死在自己刀下,还有比这更让人兴奋的吗·看着满脸兴奋的羌人,魏悦微微眯起双眼。
驱利之辈,豺狼之- xing -··用得好就是不错的刀,用得不好恐会伤及己身·要驯服这样一群豺狼,最好的办法就是皮鞭和棍棒,令其生出畏惧之心,匍匐在脚下,再生不出任何反抗之心。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真有脱离掌控之时,势必要先动手,将隐患尽数掐灭··羌骑熟悉草原地形,多数能在风雪中辨识方向·一路前行,很快就发现了匈奴骑兵的踪迹。
由于抢来的货物和牛羊太多,匈奴骑兵的速度比以往慢了许多,很快就被羌人咬住尾巴··“杀”·看到匈奴骑兵运送的大车和牛羊,羌人们双眼赤红。
想到匈奴首级在云中郡的价值,更是近乎陷入疯狂··按照惯例,一个匈奴骑兵能轻松解决两三个羌骑·面对羌骑的冲锋,本部骑兵不见任何惊慌,立即调转马头和羌骑展开厮杀。
仅是一个照面,就有数十羌骑落马,匈奴的损失则可以忽略不计·然而,这样的伤亡并未能击退羌骑,相反,他们的冲锋更加凶猛,犹如咬住猎物的饿狼··“不对”匈奴千长意识到情况不对。
可惜他的反应还是太慢,在号角声响起,汉骑破风而来时,对面的羌骑同时发出呼喝,之前被他砍伤的羌骑更是现出凶兽一般的狠笑··“你的死期到了,一个也别想走”·汉骑汹涌而来,匈奴骑兵这才发现,羌人损失虽大,却凭着数量优势将他们切割成数块,自己疏忽大意,想要聚拢到一处都不再是那么容易。
“杀”·汉骑长刃在手,山呼海啸一般撞入匈奴之中·羌骑紧随汉骑,发挥出超出想象的战斗力,凶狠地向匈奴挥刀··千余匈奴殊死博杀,甚至不惜以命换命。
交战双方杀红了眼,战损都在扩大··狂啸的北风中,血色在战场中铺展,不到最后一滴血流尽,没有人会选择停手··云层之中已经有乌鸦聚集,被血腥味引来的野兽在远处徘徊,却始终不敢靠得太近。
终于,最后一名匈奴骑兵倒下,战场归入寂静··魏悦策马上前,一刀砍断匈奴千长的头颅,插在刀尖上,高举在风中·汉骑和羌骑同声高喝,匈奴人的血顺着刀锋流淌,刀身凝固上一层猩红。
战斗结束后,匈奴的头颅被尽数砍下,尸体丢弃在原地,很快就会落进野兽的腹中··大车重新捆上绳索,牛羊战马也被收拢,尽数被带往云中郡··羌骑获得战利品的两成,匈奴人的兵器和皮袍一并归了他们。
回到部落之后,当即引来一片欢腾··战死的羌人的确不少,可话说白了,哪年冬天不死人·换做在草原上,他们就是本部抢劫的对象,死的人只会更多。
现如今,他们挥刀去砍本部,更获得丰厚的战利品,没人会出声抱怨,即使是死者的亲人也一样··获救的商人暂时安顿在城外,验明身份后才能入城·关于被劫掠的货物,他们全都提也未提。
钱没了可以再赚,保命才最为要紧··最重要的是,他们做的生意都不太干净·尤其是其中两名汉商,此前曾偷着向草原输盐,还曾输入少量铜钱,不要脑袋了才会主动开口。
忐忑三日,商人被召入城,接待他们的不是魏悦,而是面带笑容的周决曹·但凡是了解周决曹的人都知道,这位冷脸是常态,哪天笑得如沐春风,最好是有多远跑多远。
果不其然,无论汉商还是胡商,都受到了周决曹的热情款待·自此之后,草原上多出三支联合商队,辗迟勇和辗迟鲁也多了几名斯德哥尔摩病友,彼此交流得甚是愉快。
砍死千名匈奴人,汉骑损失同样不小··魏悦率军回营,死者都被安葬,伤者也被妥善安置··凡是经历过血战的骑兵,身上的煞气都变得更加浓重··骑兵过处,仿佛是杀神过境,空气中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浓重到烽燧台的守军都本能生出警惕。
几名傅籍不到两年,没经历过多少战事的戌卒更是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强撑着才没露怯··直到骑兵返回军营,营门关上,戌卒才长出一口气,腿脚有些发软··“瞧你这点出息”一名身材壮硕的老卒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笑道,“多杀几个匈奴就习惯了。
我是骑- she -不成,要不然,部都尉挑选骑兵,我也能选上”·戌卒被拍得一个踉跄,揉揉后背,嘟囔一句:“还说我,刚才部都尉过去,不知是哪个把长戟攥得……”·不等他说完,脑袋又挨了一下,想呲牙却终究没敢。
不过被拍了两下,之前感受到的压力也随之一扫而空·戌卒抬头看向老卒,对方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腿不软了不软就起来,尉史稍后就到。”
明白老卒是在照顾自己,戌卒立即站起身·结果起得太快,没留神腿发麻,差点坐到地上,当场引来一阵大笑··戌卒抓抓脑袋,看向亲近起来的同袍,也不由得咧嘴笑出声音。
商人的事解决,魏尚和郅都的奏疏先后送入长安,灌夫的好运走到头,官职乃至生命都开始进入倒计时··赵嘉伤势痊愈,见过从临县寻来的工匠,在畜场中圈出一片区域,决定在此处起窖。
青壮运回大量制造水泥的材料,如今就堆积在一座废弃的羊圈中·只要水泥窖建好,随时都能开始试制··起窖隔日,一辆马车自东而来,由数名骑僮护卫,停在围栏之外。
赵嘉闻讯赶来,远远就看到一名弱冠青年走下马车,正站在围栏前,好奇打量挤在羊群中的黄羊··猜到来者身份,想到魏悦的口信和魏尚的叮嘱,赵嘉快步走上前,刚要开口,青年先一步转过头,笑道:“久仰赵郎君之名,终得一见,荣有礼。”
·说罢,先一步向赵嘉行礼··还礼之后,赵嘉仔细打量对面的青年,这就是历史上的景帝长子,自尽在中尉府的临江王刘荣·第八十三章 ·刘荣来得突然,出乎赵嘉预料。
虽然之前接到过书信, 但在赵嘉的预期中, 至少要到月中, 两人才能见面·毕竟刘荣到雁门郡戍边,初来乍到, 安顿总是要费些时日··不承想他竟来得这么快。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青壮打开围栏,将刘荣一行请进畜场·赵嘉吩咐季豹去靶场处找魏同,让其尽速赶往军营, 告知魏悦此处消息··刘荣此行本为农事, 乍见不同于别处的畜场, 仍不免感到好奇。
两人见礼之后,赵嘉在前引路, 提出既然来了, 无妨到畜场内走一走·刘荣没有拒绝, 一路走过来, 最让他好奇的,还是挤在圈中的黄羊··雁门郡也有黄羊, 只是数量不及云中。
最重要的是, 那里的黄羊群都会远远避开边民, 稍有不对跳起来就跑, 压根不会主动靠近·遑论跳进羊圈, 和豢养的牲畜挤在一起··“赵郎君可否为荣解惑”·听对方询问,赵嘉的表情略显复杂。
这事当真是一言难尽··黄羊中的大部分是一路跟着赵嘉从草原来到畜场,每日从畜场获取草料, 还会挤进羊圈取暖,借围栏躲避捕食者··但这不意味着羊群的警惕- xing -减弱。
时至今日,羊群依旧只肯让孩童接近·遇到他人走近,立刻撒开蹄子就跑·待到来人转身,又会哒哒地跑回来,一跃跳进围栏,继续和畜场里的羊群挤在一起。
不久之前,卫青兴奋地告诉赵嘉,跳进围栏的黄羊多出七八头,明显都是新来的·赵嘉亲自到羊圈前数过,发现新来的都是母羊,各个身体滚圆,明显都怀着小羊。
看到这幅情形,赵嘉不得不开始思索,或许他不是没有穿越光环,只是亮错了地方·遇到刘荣问起,赵嘉将羊群到来的经过解释一番,并且表示,黄羊虽然在畜场获取食物和保护,但严格意义上仍属于野兽。
羊群何时来何时走,都不是畜场里的人能够决定··“无人猎杀”刘荣问道··“有·”赵嘉颔首··之所以允许黄羊群来去自如,除了不吝啬那点草料,主要就是为边民增添一份生计。
不过黄羊群在畜场中获取草料,有人想要猎杀,依旧会问过赵嘉,猎得后还会送来一条羊腿或整张羊皮,当是对赵嘉的感谢··除此之外,也有行事不地道只想占便宜的,将这里当成自家猎场,猎杀黄羊仍不满足,竟然还打起圈中牛羊的主意。
发现巡逻的青壮被重伤,圈中牛羊丢失,熊伯带人设下埋伏,静候数日,将偷盗者抓个正着·经审问发现,这竟是一伙来自临郡的群盗·他们不只猎杀黄羊,偷窃畜场里的牛羊,更挖开残雪,捕捉藏在地洞里的旱獭。
得知这些旱獭都会当做肉食出售,赵嘉登时头皮发麻,不由得一阵后怕·怒发冲冠,当场抄起鞭子,将这伙贼人抽得鬼哭狼嚎··一顿鞭子之后,贼人全部被吊起来,挂在木杆上吹风。
敢叫就继续抽,敢骂就抽得更厉害·直到全都闭嘴,再不敢出声为止··让人没想到的是,为这伙贼人引路,将他们带入沙陵县的竟是阿陶的兄长·此人负责把风,见事不妙,趁贼人被抓捕时偷偷溜走,身上没有财物,跑不出沙陵县,只能设法藏进家中。
不想家人都对他失望透顶,根本不许他进门··青年正哀求时,有青壮进入村寨,提及畜场捉拿到一伙贼人,正在搜寻漏网之鱼··见长子脸色不对,阿陶的父母心头一沉,合力拿住想跑的儿子,就要去询问青壮。
不想他身上藏有利器,划伤云父,一刀扎向云母脖颈·非是云母躲闪及时,怕会当场毙命··左右邻居听到动静,进院中见到这一幕,当即一拥而上,将行凶的青年按倒在地,五花大绑。
联系青壮所言,众人哪还不明白因由·看向云家长子,都是满眼鄙夷·再看云父云母,却是止不住的同情··云家上上都是良善之人,当初阿陶在畜场里吃过几顿饭,其父都要送来野物,足见其心地。
怎奈家门不幸,出了这个无赖子··按照赵嘉的意思,只设法捉拿贼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道出云家长子之名,至少要为云家留下脸面·万万没想到,云家长子跑回家中,更做出伤亲之事。
按照汉时律条,有乡老为证,打死无罪·确认长子所行之事,云家夫妇羞惭得无地自容·云父抄起长棍,就要将他当场打死·云母拦住丈夫,言长子究竟带来几伙贼人,又向多少人散布消息,现下都未可知,还是将人交给赵嘉,将其所行全部问明。
“请告知赵郎君,此子已被逐出家门,同云家再无干系”·事发之后,阿陶变得异常沉默,多日不见笑容·每次路过云家长子被捆绑的木桩,都会停下脚步,抓紧身上的弋弓。
可不等他动手,每次都会被卫青拽走··“不值得·”·三个字砸进心里,阿陶眼圈通红,突然被从身后抱起,抬头见是赵嘉,抽噎两声,双手抱住对方的脖子,放声大哭。
最后哭累了,竟在赵嘉肩头睡了过去··哭过一场,阿陶终于恢复精神·只是苦闷多日,小脸瘦了一圈,让人看着就心疼··刘荣来访时,这伙贼人仍在木杆上挂着。
亏得近日未落大雪,如若不然,一个个都得冻成冰块··依边郡的风气,就算他们能活着走出畜场,也未必能活着离开沙陵县·赵嘉不动手,村人和附近的猎户也不会容许他们离开。
之所以还留着他们,不是赵嘉心软,而是用来震慑宵小,不要将与人为善当做软弱,动鬼祟心思之前,最好仔细打听一下,赵氏子究竟是什么样的行事作风,一旦落到他手里,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见到挂在木杆上的贼人,刘荣脚步微顿,看一眼随行的骑僮,询问赵嘉因由·他对赵嘉印象极好,不认为他会无故行恶事·为免宫中产生误会,还是问一问为好。
赵嘉微微一笑,将事情简单说明,指着眼眶青紫,不断哆嗦的云家长子道:“此人为贼盗引路,事发后躲进村寨,刺伤父母·”·“刺伤父母”刘荣神情骤变,随行骑僮也是面露厌恶。
“事已报官寺,这些贼人皆会罚为城旦·不日将有少吏前来,将其押往边界烽燧台·”·魏尚决定在胡市建造要塞,雪融后开工·工程量不小,郡内的城旦不够用,正派人四处搜捕匪盗野人。
若非云中骑不留俘虏,魏尚都想让魏悦抓匈奴来做苦役··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过这事也只能想想··不提匈奴压根不怕抽鞭子,绑着绳子都想跑,万一混进几个探子,难免会埋下祸患。
赵嘉抓到的这伙贼人,除云家长子和两个无赖,其余都是野人··野人无家可归,衣食无着,该是瘦骨嶙峋·现实却是,这些人各个吃得膘肥体壮,比寻常边民都显得建康。
伤人偷盗的手法极其老练,言其之前没行恶事,有脑子就不会相信··问出的口供也证实这点··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比想象中更为恶毒,不只偷盗更会杀人,甚至还放火焚烧过一个里聚。
被官寺通缉,才不得不四处流窜,就此沦为野人··听完赵嘉的讲述,刘荣满面铁青,骑僮皆义愤填膺,恨不能当场拔刀将人斩杀··观察几人表现,赵嘉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不好诉之于口,只能暂时压下,提醒自己接下来需得更加谨慎,更在背后摆摆手,对虎伯和熊伯做出示意。
撇开木杆上的贼人,赵嘉带刘荣去了牛栏··圈内被横栏隔开,母牛带着牛犊占据了最宽敞的区域,健壮的公牛和等待穿鼻环的小牛各踞一处·彼此之间存在间隔,饶是暴脾气的公牛,也威胁不到牛犊和半大的小牛。
真有力壮的冲开横栏,不提青壮,愤怒的母牛就会让它们好看··很不巧,赵嘉带刘荣参观牛栏时,正遇见两头公牛发飙,前蹄刨地,铁犁般的牛角相抵,打得不可开交。
赵破奴放下绳子,顺手把卫青几个扛到安全距离,小孩抗议也是无用·这些公牛一头比一头健壮,要是躲闪不及,被牛角刮一下,当场就会血流不之止··“阿谷,快去找熊伯”·眼见又有三头公牛卷入战斗,赵破奴知晓事情不好,刚让阿谷去叫人,就见到赵嘉从不远处走来。
“郎君,牛正打架,不要靠近”·赵嘉立刻停住脚步,顺便把刘荣也拉住·这些牛不发飙且罢,一旦发飙,后世所谓的斗牛都能被比成小白兔。
刘荣半点没被惊到,反而看得兴致勃勃··“江陵城也有耕牛,然与此处相比,体型甚小,力也不壮·”·见到刘荣的表现,赵嘉很有些无语。
该说时代的锅吗·哪怕是- xing -情温和的刘荣,景帝眼中的守成之君,血液中同样不缺乏暴力因子··如此来看,无论横向还是纵向对比,汉朝能将匈奴铲飞在地,摩擦摩擦再摩擦,真心不是没有理由。
当然,汉朝也不是没打过败仗··只是对根基雄厚的汉军来说,一场失败不算什么,再来第二场,直至揍得对手哑火,跪在地上唱征服才算完·唱完觉得不好听,那就接着再揍。
历史上,汉朝东西南北的邻居,乃至邻居的邻居,都受到过类似待遇··不服·不服就揍你,揍到你服为止·不小心揍死了,装没事的掏掏耳朵,双手一摊,表示这么不禁揍,自己也很无奈。
然而,比起汉军的霸道,汉武时期的经济着实有点菜··不能说管经济的人没头脑,只能说时代有所局限·只要方法得当,即使是穷兵黩武,也未必不能在打下地盘的同时充实国库。
如果汉武朝的经济能随着疆域一同增长,历史会变成什么样子·九成真会上天··赵嘉有不少想法,奈何条件所限,想法再好也无法实行·想要大踏步向前,势必要先小步登高。
战功是他晋升的台阶,也是他实现抱负的根基··牛栏里,公牛越打越起劲,不等青壮动手,已经撞断数条横栏,随时可能威胁到横杆后的牛犊··“取套马索来”赵嘉当机立断,大声道,“先试着把公牛分开,实在分不开就当场宰杀”·今日畜场有贵客,宰牛权当款待。
青壮们动作迅速,套马索在手,只等赵嘉一声令下··结果不等众人动手,母牛群先被激怒,将牛犊挡在身后,十几头最为壮硕的母牛牛角向外,对着公牛就冲了过去。
凡是靠近横栏附近,不管是否参与战斗,一概顶飞··公牛体型占优,母牛数量更多··一方正在缠斗,之前已经损耗不少力气,战斗力开始下降;一方却是被激怒,彻底陷入狂暴,战斗力随着怒气值飙升。
其结果就是,公牛一头接一头被顶飞,有的径直飞出五六米,硬实的牛皮被豁开,流出暗红色的血··母牛还想继续前冲,青壮匆忙行动,用绳索套住带头的母牛,控制住牛群的行动,随后用草料和豆饼引开牛群的注意力,趁机将半死不活的公牛拖出来,以最快的速度修补横栏。
公牛伤势不轻,好在大多不会致命··赵嘉挑出其中一头,交代青壮宰杀,取最好的部分烹制··“这边请·”·离开牛栏,赵嘉又将刘荣引往鸡舍。
看到鸡舍中的野鸭,刘荣面带疑惑,这也是自己跑来的·赵嘉笑着解释:“先前在溪边寻得野鸭蛋,未想真能孵出来·”·鸡舍之后,一行人又去看了骆驼栏和马厩。
骆驼各个长睫毛大眼睛,样子很是温驯·任谁都想不到,就在三日之前,它们差点把几只跑错地方的狐狸踩成肉饼··马厩中铺着干草,几头小马驹正欢快地奔跑。
一头浑身雪白,额前有一片黑斑的马驹最为壮实,肩高就比同伴高出不少··“都是良驹·”刘荣感叹一声··赵嘉站在马厩前,看一眼天色,不由得皱眉。
按理说,魏同去了这么久,这个时候也该回来·难道魏三公子不在营中,还是被什么事拖住了·魏悦之前让魏同带话,自然有他的道理··经过观察,赵嘉能断言,刘荣此行必有所求。
求的是什么,是不是能答应,赵嘉有些没底·之所以带他参观畜场,为的就是拖延时间··奈何魏悦迟迟不来,也没让人带口信,赵嘉难免有些担心··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想得没错,魏悦的确被事情拖住了。
就在魏同飞驰入营地不久,之前归降的羌人请见魏悦,言有两支羌部不堪被匈奴劫掠,举部南下,希望能够降汉··第八十四章 ·羌部勇士走进军营,看到正在训练的云中骑, 表情顿生变化。
入冬后连降数场大雪, 积雪难清, 骑兵每日- cao -练,演武场内的雪都被踏实·木桩和草人成排矗立, 表面覆有一层厚冰,映衬得奔驰其间的战骑更为显眼··自城内- cao -演结束,队率联合向魏悦请命之后, 云中骑在训练中就舍弃木棍, 改用锋利的长刃。
老兵如此, 新兵亦然··伴随咚咚的鼓声,百余名手持长刀, 仅在胸前绑了一块皮甲的骑兵在演武场两侧列阵, 策马冲向前方的木桩··马蹄声由慢及快, 最终连成一片。
两支骑兵快如闪电, 长刀近乎在同一时间挥落··光影过处,木桩留下清晰的刀痕··作为锋矢的骑兵挥刀即走, 同袍紧随其后, 一个接着一个, 在同样的位置补刀, 直至将木桩斩成两截。
木桩之后即是草人··天气酷寒, 草人和木桩都结着厚冰,犹如套上一层铠甲·骑兵必须集中精神,将力量和速度融合到一起, 才能准确砍断目标··事实上,草人和木桩上的厚冰均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力所为。
在一次演练中,有队率发现结冰的靶子很难砍断,刀锋也会失去准头,和几个队率凑到一起商量,其后联袂请见魏悦··隔日,营地中就多了这些披覆厚冰的木桩和草人。
几名队率一边指挥兵卒向木桩上浇水,一边嘿嘿笑着扫视四周,活似一匹匹发现猎物的凶狼,正经诠释出什么叫“不怀好意”··“不中者,加练;中而不断者,亦加练。”
制定规则的本意是好的,但在随后的训练中,很快被现实打脸·浇水增厚的木桩,最厚的地方超过壮汉的大腿,加上冰层坚硬,魏武都没法轻易一刀两断,遑论力气在正常范畴的士卒。
军官们经过商量,对规矩做出修改,不中者照样加练,不断可补刀,一什不断者加练··羌人勇士的部落在靠近本部的草场游牧,遇到云中骑的机会不多,没有亲眼见证过魏悦是如何清地图,对云中骑的凶悍也多是从他人口中听来。
乍见骑兵用真刀真枪训练,砍断结冰的木桩和草人,已是相当震撼,接下来的发展,更是让他僵在原地,瞠目结舌··斩断所有靶子,骑兵并未停止冲锋,而是继续提高速度,向对面的同袍冲了过去。
两支队伍交错而过,刀击声接连不断··错身而过时,先后有十数名士卒见血,有的胳膊都被血染红,却始终没有一人坠马··经过一次交手,双方势均力敌。
在队率的喝令下,骑士同时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没有任何停顿,又一次发起冲锋··五次冲锋结束,骑兵的速度才慢了下来··参与训练的骑兵近半数带伤,下马之后,营中医匠立即上前,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异常熟练。
有士兵不耐烦胳膊上绑布条,朝医匠摆摆手,甩两下胳膊,伤药一涂就算完事··对习惯拼杀的骑兵来说,这样的小伤根本不算什么,止住血,转眼就能结痂··唯一闹心的是,在训练中受伤,必然要受到“惩罚”,别人啃羊腿,自己就只能分到半条肋骨。
这还算好的,先前有骑兵在训练中落马,肋骨都没有,就只能喝汤··同样是部都尉挑选上来的精兵,同样砍掉不少匈奴人的脑袋,结果旁人吃肉自己喝汤,不提胃口的问题,关键是脸上挂不住·不想被同袍落下,日复一日,无论实战还是训练,众人都是拼尽全力。
由于之前战死数百人,营中有不少新补充的兵源,担心新来的不适应,在训练中出现重伤,军侯还刻意提点老卒,多用刀背,别用刀锋··饶是如此,演武场内照样没少见血,让入营的羌部勇士看得头皮发麻。
如此凶狠的汉骑,当真是平生仅见·哪怕是匈奴王庭的勇士,没有大单于下令,也做不到如此地步··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羌部勇士仿佛脚下生根,迈步都觉得困难。
为他引荐的羌部首领咳嗽一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低声道:“别发愣,部都尉答应见你,机会难得,千万别弄砸了”·同是羌部,又同为野利氏,为了部落能继续强大,在魏悦出兵时争取靠前的位置,野利首领自然乐于帮忙,将这支部落吸纳进来。
然而,经过几日相处,野利首领有些失望··部落中最强的勇士·见到骑兵训练都会腿软,算哪门子勇士·野利首领撇撇嘴,很有几分不屑。
压根忘记自己第一次走进云中骑的大营,看到骑兵的训练方式,表现也没比对方好上多少··经野利首领提醒,想起此行的目的,羌部勇士立刻振作起精神,向魏悦所在的军帐大步走去。
走出几步,眼角余光瞄向演武场,发现木桩和草人重新立起,又一批汉骑手持长刃,开始策马冲锋··羌部勇士收回视线,心中百味杂陈·有震撼,有不安,有恐惧,还有一丝窃喜。
震撼于汉骑的强大和凶悍;不安于自己之前的表现;恐惧汉朝是否愿意庇护自己的部落;窃喜如此强大的骑兵,纵然是本部精锐也未必能够撼动·假如部落能够得到庇护,迁来南边的草场,再无需担忧被本部劫掠杀戮。
在来之前,他受野利首领款待,吃到草原难得一见的美味,甚至还喝到只有本部贵种才能享用的美酒··这让他更加坚定了留下的念头··每到寒冬,别部的日子就会变得艰难。
没有商队到来,部落里的盐越来越少,全部都会交由首领和祭师掌管·大部分时间,只有勇士才能尝到盐味,其他牧民只能靠饮生血来扛日子··牛羊是众人生存的依靠,不能随意宰杀。
包括首领在内,部落上下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日子无比艰难··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们倒是想要劫掠,问题是附近的别部实力都不弱,有的更是强出一大截。
真敢抄刀子上,到最后谁抢谁还不一定,闹不好整支部落都会被灭掉··实在没办法,首领和祭师只能一边组织部落迁徙,一边派勇士外出打猎··按理来说,气候再恶劣,也该有零星商队过境。
汉商没有,乌桓人和氐人总能遇见·今年的情况格外奇怪,从入冬至今,连个商队的影子都没看见·部落积攒下来的皮毛全都没了用处,根本换不来急需的粮食·日子本就困难,偏偏本部又来雪上加霜。
左贤王下令征集牛羊,五百人的小部落都要上交千头,根本是不打算让别部活··更要命的是,谁敢不交,左贤王的士兵转眼就到,牛羊抢走不说,部落上下都会被屠杀。
成年男子和少年一个不留,老人直接用马蹄踏死,女人和低于车轮的孩子都被绳子捆上,尽数沦为本部的奴隶··接连有数支别部遭遇惨祸,营地内一片狼藉·骑兵离开之后,还会遭遇野兽洗劫,侥幸未死的伤者也会被野狼咬断喉咙,在呼啸的北风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左贤王於单下手不是一般的狠··军臣单于要拨走他麾下骑兵,同时迁走五支别部,事情明摆着已经无法转圜,於单憋了满肚子怨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不顾谋士的阻拦,以征集牛羊为掩护,大肆抢劫别部,顺手把列入大单于名单的五支部落屠得一干二净。
·之前逃出草原的商人,就是倒霉遇见被於单画×的羌部,更倒霉的是和对方一起行动,这才目睹匈奴骑兵杀人放火,又被裨小王带人一路追杀,遇到汉军才保住- xing -命。
勇士所属的野利部在羌部中实力一般,最鼎盛时也仅有两千骑,如今能战的骑兵还不到八百,和大部落相比根本不够看··所幸弱有弱的好处,没被军臣单于看上,自然不在於单的屠杀计划中。
部落首领和祭师都足够警觉,在征集牛羊的骑兵到来之前先一步跑路,总算保下活命的本钱··问题是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继续留在左贤王的地盘,早晚有一天会被洗劫。
部落上下一合计,实在活不下去,干脆跑吧··这一次不是往西,而是朝南,往汉人的地界跑·虽说草原上的消息有些滞后,但三支别部降汉,首领被封爵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被不少部落知晓。
其中一支同为野利氏,让部落上下都有了念想··看在同为野利氏的份上,或许对方愿意收留自己,帮自己在汉人跟前说说好话·实在不成,将部落合并,自己这两千人归入对方的部落,首领和祭师在的对方帐下当个小贵族,也不是不可以。
主意定下,部落连夜启程,又一次惊险避开左贤王的骑兵·途中遇到另一支南下的羌部,双方都被惊到,以为自己的计划被察觉,差点当场动刀子··直到首领和祭师面对面,互相试探一番,才知晓这是一场误会。
既然都是羌部,又都准备南下,干脆一起走,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就照样,两支羌部一拍即合,驱赶着仅剩的牛羊,一路汤风冒雪向汉朝边界前行··出于惯- xing -思维,双方有志一同将目的地定在云中郡。
在靠近魏悦划出的界线时,差点被斥候当成来犯的胡部,吹号角引骑兵来灭掉··值得庆幸的是,来者中有之前归降的部落骑兵,认出对面同是羌部,喊了两句话,才避免一场“南下投奔却因误会被灭”的悲剧。
两支羌部终归是初来乍到,在无法确定他们是真心还是假意之前,被勒令留在原地,不许越界半步··魏悦得到禀报,立即遣人往城内送信,得魏尚指示,才让之前归降的羌部首领传话,他会在营中见一见来人。
是否容许这两支羌部留下,需得见过之后再言··不巧的是,刘荣恰好在羌人入营当日抵达畜场··这也就导致了魏同送来消息,魏悦却被事情绊住,根本无法前往。
魏三公子的心情不太美妙,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魏武等人会错意,以为是魏悦要让羌人知晓厉害,彼此交换眼神,当下手按剑柄,周身煞气狂涌,杀气腾腾··野利首领带羌部勇士走进军帐,魏悦麾下将官齐刷刷看过来,目光如刀,嘴角下压,个定个凶神恶煞,背后的黑气近似有形。
别说羌部勇士,连野利首领都头皮发麻,心下生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不该把人带来,在边界遇到就该抄刀子砍了·不提面对眼前这一幕,羌部勇士需要何等强大的心理,魏同知晓魏悦无法立即前往畜场,只能携对方口信,策马飞驰而归。
与此同时,赵嘉已经带着刘荣在畜场内走过一圈,甚至还到靶场- she -了几箭,实在没法继续拖延,再找借口难免落了下成,只能将人请进木屋,让孙媪送来热汤·同时做好准备,如果刘荣所求无法做到,该如何开口拒绝。
“荣在临江时,曾召乡老,广询丰田增收良策·”刘荣饮下半碗热汤,舒了一口气,笑道,“奈何时日太短,未有所成·”·赵嘉心头一动,放下木碗,静等刘荣下文。
“今回头展望,本以为利民之事,实浮于表面,难有寸功·”·“君仁政爱民,嘉在边陲亦有所闻·”·刘荣的罪名是侵占太宗庙土地,由此被召入长安对簿,其后夺国废为庶人。
然其勤政爱民,怜惜封国百姓,受百姓爱戴确为不争的事实·哪怕此前有再多上告,都无人能在此处挑出他的问题··“郎君过誉·”刘荣摇了摇头,突然话锋一转,“荣此行实有求于赵郎君。”
对方开门见山,赵嘉反倒不好装糊涂,只能端正神情,正色道:“君请讲·”·“荣以罪身戍边,见匈奴大患,知百姓困苦·今奉太守之命驻沃阳,欲广开荒田,增粮富民。”
说到这里,刘荣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田为民本,民为国本,荣闻郎君大才,愿奉绢帛万钱,请授田策及畜牧之策·”·说话间,刘荣站起身,拱手向赵嘉行礼。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实在避不开,只能以最快的速度站起身,以更为恭敬的姿态还礼··鉴于刘荣是来戍边,赵嘉之前做过多种设想,就是没想到,这位前临江王竟要和自己学种田放牧。
该说历史转弯太急,真心有点跟不上吗·第八十五章 ·赵嘉能够看出,刘荣想要开荒种田, 向他讨教田策, 是出于真心实意, 背后并没有其他算计。
至于畜牧,或许是临时起意, 但就其提出的条件,对赵嘉只有好处,并无坏处··刘荣以庶人身份戍边, 没有归入军队, 比照从他郡迁来的百姓, 种田放牧都是题中之议。
先前几次提到郅都,估计也是为了从侧面告诉赵嘉, 他所行并无违规之处, 更深层次来讲, 应当是符合“上意”··扫一眼守在门外的骑僮, 赵嘉心中更添几分笃定。
刘荣没有催促,坐回到地炉边, 温和道:“荣刚至边郡不久, 安顿需得时日, 今岁春耕未必能赶得及·且开荒田、养地、置农具、市牲畜, 桩桩件件都非小事, 如不能用以善法,空耗时日不得寸功。
荣非不通俗务之人,知晓其中厉害, 故向郎君请教良策·”·赵嘉思量片刻,言郡内有专市农具的商铺,新出的犁具很是省力·关于耕种之法,每岁春耕之前,官寺都会张贴告示,召三老力田入城授良法,令其归乡后教予乡民。
“边地苦寒,天灾人祸不断,亩产两石即为丰年·嘉不过侥幸,从田书中寻得先民之法,呈于太守·”·赵嘉饮下一口热汤,从献驯牛之法开始,将事情娓娓道来。
“牛鼻穿环之法,想必君已知晓”·刘荣颔首··“除此之外,有代田轮耕之法,堆肥厚田之法,选良种及防虫害鸟雀之法。”
赵嘉一项项数过来,“此间种种,官寺都会贴出告示,广告郡内百姓,章程比嘉所知更为详尽·嘉之田策并无出奇之处,究其根本,无外乎‘精心’二字,实不敢收君之馈赠。”
·“郎君谦逊·”·“不然·”赵嘉摇了摇头,“民间有俗语,靠天吃饭·风调雨顺则五谷丰登,民能饱腹;天降灾祸,非人力所能及,纵有再多良法,亦无用武之地。”
赵嘉的话中透着无奈,但也是事实·种田的法子再好,天灾下来照样白搭,一场冰雹就能让农人整年的辛苦化为乌有··“嘉未曾到过雁门郡,对沃阳县也不甚熟悉,然边郡之地,霜冻雨雹都是常例。
君要开荒田,应多询沃阳乡农,其最知风雨天候·如能请得擅田老农,更能事半功倍·”·“谢郎君指点·”刘荣拱手··“不敢”赵嘉侧身避开。
自去岁丰产,官寺即有意推行赵氏耕田法·结合牛耕和新农具的使用,只要北边的邻居不出幺蛾子,老天也没有突然翻脸,云中郡必会再迎来一个丰年··刘荣所求的田策,基本都会写在官寺的告示里,比赵嘉总结出的更为详尽。
这些方法全郡都知道,不日也会传入雁门郡,赵嘉自然没理由收下他的绢帛和铜钱··最重要的是,没有绢帛和金钱往来,无论将来出现什么问题,都不会予人把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赵嘉自认不是真金白银,将来步入朝堂,没法事事周到,总会有人看不顺眼,寻机找麻烦·同理,刘荣虽然已为庶人,其景帝长子的身份终究无法抹去,景帝朝不会出现太大的风波,到了武帝朝,难保有小人背后鬼蜮。
毕竟他还有一个诸侯王的同母兄弟··小心无大错··纵然是多此一举,也好过日后被人抓小辫子,事到临头才感到后悔··刘荣一度陷入死地,对政治的敏锐远胜赵嘉。
无需赵嘉多做解释,就能猜出他这么做的深意·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汗颜··或许是离开长安让他过于放松,许多不该忽视的问题竟被直接抛在脑后。
“赵郎君之智,荣钦佩·”·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开,也不能说开,彼此明白就好··刘荣所求非只田策,更有畜牧之法·结果不等赵嘉出言,这位前临江王就笑着表示,初来乍到人手不足,今岁专注于开荒,畜牧之事等明岁再言。
他口中的“人手不足”绝非托辞··出发前往沃阳县之前,刘荣本已做好心理准备,可真到了县中地界,他还是吃了一惊··里聚村寨多被焚毁,昔日人来人往的县城几尽成为废墟。
百里之地荒无人烟,倒是野兽见了不少··在一座未遭火焚的里聚安顿下来,刘荣前往官寺请见长吏,签下户籍··比起城内的荒凉,官寺内就显得格外繁忙。
上一任沃阳县令在城头战死,新县令尚未到任,县尉被抽调至郡城,县丞暂代县令之职,一个人做三个人的活,其敬业爱岗、加班狂的程度,和沙陵县丞实有一拼··获悉刘荣要迁入沃阳县,准备在这里开荒种田,县丞完全是举双手欢迎。
至于刘荣是景帝长子、前临江王,会否引来长安关注,县丞已经没时间关注··现下的沃阳县人口凋零,别说庶人,野人都不见几个·没有人耕种,大批的良田都会沦为荒地,开春就长草,不出几日就能和北边的草原连成片。
这还是在边郡,换成南边的郡县,信不信前脚抛荒,后脚就给你长出一片原始森林··良田成了荒地,今年的税赋自然没有着落·县丞倒是可以光棍,自己摘掉官帽,抄起刀剑去军队打拼,县中留下的百姓怎么办·县丞正头大时,刘荣站出来表示他来接手,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看过郅都亲笔文书,县丞更没了后顾之忧,当即大笔一挥,将城外的大片荒田圈出来,交给刘荣耕种··听完刘荣的讲述,赵嘉开口道:“君过云中城时,可曾看到城墙上的告示”·“未曾。”
刘荣摇头··“魏使君下令抓捕盗匪野人,罚为城旦·“·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盗匪野人”·“然。”
赵嘉点头··“罚为城旦”·“然·”赵嘉继续点头··刘荣沉吟片刻,恍然大悟,当即颔首道:“荣归雁门之后,必遣人往郡城。”
经赵嘉提醒,联系雁门郡的情况,刘荣突然间醒悟,郅都高举屠刀的行为,简直是太过浪费·除了匈奴探子和罪大恶极之辈,一些无赖和游侠基本是可杀可不杀,杀了顶多在城门外多垒几颗人头,威慑宵小;不杀的话,尽数都能充为城旦田奴·最为关键的是,郅都本身就是威慑,少几颗人头根本不构成问题。
云中郡缺人,魏太守不是碍于脸面,估计都能跑到定襄郡去抓野人·郅太守还在举着刀大杀特杀,实在是不会经营,纯属于浪费··和赵嘉交流半日,刘荣被成功带歪,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问题。
两人越说越投契,赫然发现,彼此当真很有共同语言··“非胡寇- xing -蛮,不得教化,亦可抓为臣妾·”刘荣颇为扼腕··他所言的“臣妾”不是指妾室,而是指奴隶,这是周时就有的称呼。
两汉时期,仆人都很少自称奴,更没有哪个女子会想不开,贬称自己为“奴家”“奴奴”·即便是搞出“夫为妻纲”的董仲舒,也没将女子的地位贬到这般地步。
他真敢这么干,亲娘的棺材板都会按不住··故而,刘荣话一出口,赵嘉就明白他的意思··这位明显是在可惜草原上的匈奴抽不服,要是能抽服,抓几百个来种田,人手不足的问题马上就能解决。
这还是- xing -情柔和的前临江王……果然是时代的锅··耕田的问题解决,接下来就是放牧牛羊··在这一点上,赵氏畜场已经算不上独一份。
李当户回到上郡后,将在云中郡的见闻告知李广,现如今,上郡也建起来大片畜场·只是和赵嘉不同,李氏父子多从军事方面考虑,除了肥羊和马匹,犍牛养得都不多,更不见骆驼和鸡鸭的影子。
临到午时,卫青来报赵嘉,言厨下已烹好膳食··赵嘉询问刘荣,后者笑言客随主便··“既如此,阿青,告知孙媪,送大块炙肉,包子和蒸饼也送一些,粟饭不用,以汤饼代之。”
“诺”·卫青退下,很快有健仆提来烤好的大块牛肉,没有切,直接架在地炉上,借炉火保持焦香··包子和蒸饼放在木盘里,热腾腾,散发着香气。
汤饼压成拇指长的薄片,泡进羊汤里,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看着就很有食欲··此外,还有煮熟的禽蛋,烤制的兔肉,成罐的葵菹,以及带着些许辣味的肉酱··簋、簠、豆尽数摆开,赵嘉第一次知晓,原来家中的器皿有这么多。
虽为陶、木所制,外形却相当精美,传到后世,至少也是省博物馆级别··家中无酒,自然无需呈上酒器··赵嘉拿起匕首,片下烤肉最肥美的部分,放在木盘里,送到刘荣手边。
刘荣执筷夹起,依赵嘉所言,未蘸盐粒,直接送进口中·本以为会寡淡无味,未承想,伴随牛肉的嚼劲,一股香辣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将牛肉咽下,刘荣顾不得形象,拿起一张蒸饼,三两口就吃下一大半。
“君不可食辣味”赵嘉问道··“可食·”刘荣吃完蒸饼,拿起小刀,自行片下烤肉,“滋味甚美·”·见他一口接一口,额头沁汗也未停,赵嘉片肉的速度都慢了半拍。
照眼前情形,这位八成以前没吃过,开始有点不适应·一旦胃口大开,绝对会发展为无辣不欢的主··就在赵嘉和刘荣相谈甚欢,享用孙媪烹制的美食时,军营中的羌人正两股战战,承受莫大压力。
魏悦心情不美妙,表情冰冷·麾下将官浑身冒黑气,个顶个威武霸气··帐外骑兵正在- cao -练,喊杀声不绝于耳,偶尔还会传来队率的大声呼喝,命令新兵加速冲锋,用力挥刀。
野利首领站在帐中,头顶一个劲冒汗,遑论第一次走进云中骑大营的羌人勇士·此时此刻,仿如面对一群猛虎,依旧能够强撑着站稳,没有就此趴在地上,已经称得上硬气。
“贵人,我部愿归降汉朝,为汉天子放牧”·勇士说完整句话,意外地没有磕绊··魏悦没说话,仅用双眼看着他··野利首领朝勇士示意,后者立即解下身上的皮袋,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金鹰,恭敬呈到魏悦面前,请呈于汉天子。
“我部愿献一千肥羊,两百战马,乞汉天子庇护”·金鹰是冒顿单于赏赐,奖励羌部作战勇猛·如今被呈到魏悦面前,寄希望于能获得汉朝庇护,假如冒顿知晓,八成会被气活过来,抄起刀子把不肖的后代子孙和羌人统统砍死。
勇士话落,野利首领壮起胆子,为他说了不少好话··魏悦的态度始终是不置可否,到最后也没说是否会收下这两支羌部··“此事会呈报长安·”魏悦冷声道。
勇士还想再说,野利首领连忙拉住他,行礼之后将他拽出军帐··“我还有话说……”勇士面现不愉··“说什么说”野利首领斩钉截铁,“部都尉言会呈报长安,事情就有了眉目。
你再啰嗦,把事情搞砸,回去如何交代?”·两人说话时,演武场内的木桩和草人被移走,骑兵陆续下马,除去护身皮甲,放下兵器,开始捉对搏击角力··拳拳到肉,击打声不绝于耳。
严寒时节,不少老兵竟除掉上衣,赤裸着健壮的胸膛,在大喝声中战在一起··驻足片刻,野利首领和勇士离开军营,上马之前,勇士回望关闭的营门,复杂的情绪再次升起。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匈奴,汉朝··两头猛虎相搏,羌部就如被按在爪下的野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不依附于强者,随时都会面临灭顶之灾··“呼勇,你在看什么快跟上”·被野利首领提醒,勇士方才一拉缰绳,夹紧马腹,向部落的驻地飞驰而去。
长安·魏尚的奏疏尚未抵达,未央宫内突然发生一件大事·因巡视宦者大意,东阙突生火灾,虽及时被扑灭,未造成人员死伤,却实非什么好兆头··紧接着,景帝旧疾复发,罢朝会数日。
窦太后亲往未央宫,更每日召医匠询问天子病况·太子在驾前侍疾,皇后妃嫔到御前探望,却不被允许留下··有窦太后的命令,别说普通嫔妃,宦者连王皇后的喝斥都充耳不闻。
经过上次和王皇后角力,借三个儿子略胜一筹,却被景帝冷落不少时日,程姬自知犯了忌讳,开始收敛脾气·知晓是窦太后的命令,当即转身离开,片刻都不敢多留。
王皇后本想同刘彻说话,奈何刘彻不想理她,连面都不见·回到椒房殿,王娡再也无法维持冷静,挥袖扫落几上的漆盘,将屏风推倒在地。·宦者宫人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郁气发泄出来,王皇后也不让人收拾,在倒地的屏风前坐下,表情- yin -沉··“去王府告知长兄,我要见他·别托辞生病,我知晓他身体好得很”·宦者正要退出殿外,忽又被王皇后叫住,让他再去田家,让田蚡一同入宫。
“告知我弟,莫要声张,随王府马车同来·”·“诺”·第八十六章 ·见到椒房殿来人,王信直觉不好·听来人转述王皇后之言, 眉心更是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皇后将话说死, 装病的老办法行不通, 无论如何都得走上一趟·王信让宦者稍等,绕到屏风后整理衣冠·王夫人为他系紧腰带, 面上同现忧色··“皇后是什么打算”王夫人一边帮王信佩上鞶囊,一边低声道。
“不好说·”王信蹙眉看向屏风外,握住王夫人的手, 低声道, “天子旧疾复发, 罢朝会多日·这个关头,多行多错, 少行少错, 王家没什么根基, 更当谨言慎行, 偏偏皇后看不明白。”
“良人,不去了吧·”王夫人反握住王信的手, “我实在担心·”·“不去不行·”王信叹息一声··王皇后让人传话, 把他称病的借口堵死, 今天硬顶着不去, 下次呢一次两次顶住, 还能一直避而不见·“我入宫后,记得关闭府门,在我归来之前, 莫要见外人。”
王信叮嘱道··王夫人轻轻点了点头,目送王信绕过屏风,突然感到全身无力,直接坐在了地上··“夫人”婢仆匆忙上前,被王夫人挥退。
“早年间的皇后不是这样·”王夫人自言自语,望着屏风上的花纹,突然有些失神··从乡间到太子府,从太子府到未央宫,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荣耀。
·还是说得到的越多,不满足也就越深·可她已经是皇后,儿子是太子,待到太子登基,她就是皇太后,只要不犯错,谁都不能动她分毫。
如今鬼迷心窍一般,硬往岔路上走,到底是为了什么·王夫人想不明白,却不能不去想··王信是皇后亲兄,之前差点就成了立在朝中的靶子。
好不容易安生些时日,结果皇后偏要让他再搅合进去·他们一家都不是聪明人,不像魏其侯一般能领兵作战,屹立朝堂·也没多大野心,无意费心思钻营,唯恐行差踏错给太子招祸。
他们只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对儿子都是耳提面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奈何皇后根本就不明白·亦或是她明白,只是不想放手·想到这里,王夫人攥紧胸口,神情冷,心更冷。
王信走出府门,刚要登上马车,就见田蚡从街对面行来··如果只是田蚡自己,王信全当看不见,上车就走·奈何他身边还有一名椒房殿的宦者,明摆着是要赶在王信动身之前,将田蚡送上同一辆马车。
“伯兄·”田蚡身无官爵,拱手向王信行礼时,看到对方佩在腰间的鞶囊,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你要入宫”王信沉声道。
“蒙皇后召见·”田蚡笑得谄媚,王信没来由的一阵厌恶·扫一眼宫中来人,知晓不能把田蚡撇下,干脆袖子一甩,再不理会他,迈步登上安车。
田蚡丝毫不以为意,跟着登进车厢··护卫步行在车后,骑僮甩动长鞭,驭马前行··车厢里,王信正身端坐,不想搭理田蚡,装作闭目养神··换做知趣的,见他这个态度就该闭嘴,老实的坐在一边。
偏偏田蚡反其道而行,笑着同王信搭话,对方不理不睬,照样不觉得如何,仍是一句接着一句,烦得王信都想开口喝斥··“伯兄,皇后此时召见你我,想必有大事。
王、田两家不比窦氏,终归是皇后的娘家,当为椒房解忧·”·“田蚡”王信睁开双眼,连名带姓喝斥对方,“你最好打消心思你罢官在家,不知朝中是何情形,若敢怀揣心思撺掇皇后,我定不饶你”·“伯兄做了官,终究是不同,甚是威严。”
被王信当面斥责,田蚡笑容丝毫未改,语气却生出变化,“伯兄想要置身事外,也要细想能不能·皇后在,你我两家就有靠山,他日未必不能有窦氏之威。
皇后如果倒了,你我两家会是什么情形别说官位,命都未必能保住”·“你忘了太子·”王信硬声道。
“太子,嘿,太子”田蚡冷笑一声,“要是太子靠得住,皇后会是如今的处境,我能丢官”·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住口”王信怒声喝斥,双眼紧盯田蚡,眼底隐约浮现杀意,“休要让我再听你诋毁太子打消你那些鬼蜮心思,否则休怪我……”·“如何”田蚡嘿嘿冷笑,“杀了我”·王信握紧双拳,田蚡半点不惧,更用手指着前者,轻蔑道:“你胸无大志,想要做个长安鼠,大可随意。
只是莫要拦我的路·想想你那几个儿女,要是不明不白死了残了,未免可惜·”·“你敢”·“我能为皇后出谋划策,能让田氏比肩窦氏。
之前皇后不见我,我未必敢·今日之后,你且看·”·田蚡的话威胁十足,王信狠盯着他,恨不能一拳将他捶死·奈何马车正穿行市中,车外有喧闹人声,纵是满心杀意,也不能在此刻动手。
“好,你好·”几个字似从牙缝里挤出,王信攥紧双拳,脸色铁青··田蚡松开藏在袖中的匕首,再次嘿嘿冷笑,知晓不能真把人惹急了,见好就收,靠在车厢一边,没有继续挑衅。
马车速度不慢,穿过城南甲第官署,很快抵达皇宫··在宫门前验明身份,宦者头前带路,王信、田蚡走下马车,步行前往未央宫··天子重病,遵窦太后旨意,宫内守卫愈严。
为确保万无一失,窦太后还从长乐宫调来一班守卫,张次公就在其中··宦者带人往椒房殿时,恰好同张次公迎面相遇··看到王信和田蚡,张次公眸光微闪,知晓两人是王皇后的家人,自己没有资格阻拦,当下让到一边。
目送两人背影远去,张次公对一名卫士叮嘱几句,后者颔首,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宦者,吩咐几声,宦者转身离开,很快不见踪影··椒房殿中,推倒的屏风早被移走,扫落在地的碗碟都被清理出去。
王皇后坐在新屏风前,面前摆着一盏热汤,郁色依旧未散··王信和田蚡在殿前除去丝履,仅着布袜走进殿内·见到王皇后,两人同时拱手,口称“皇后千秋,长生无极”。
“伯兄,阿弟,快起·”·待两人起身落座,宫人送上热汤,王皇后即命关闭殿门,由将行亲自守在门外··“我欲见伯兄一面实不容易。”
王皇后看向王信,语气中带着薄怒,“伯兄不顾亲情,想必也忘了阿母的嘱托”·“不敢·”王信连道不敢,表亲木讷,一味装傻,就是不说王皇后想听的话。
田蚡瞅准时机,开口道:“伯兄不擅言辞,两家终归一体,我等势必要为皇后分忧·”·听闻此言,王皇后面色稍霁,不再对王信发怒·假如不是娘家就他一个在朝,实在没有办法,她也不乐意见这个窝囊的兄长。
“天子旧疾复发,已罢朝会多日·万一哪天不好,太子年幼,长乐宫恐将摄政·”王皇后低声道,“太子妃定的陈娇,必事事听从长乐宫吩咐。
我先前筹划许多,皆未来得及实行,如今被困在椒房殿,又被长乐宫盯着,实在是寸步难行·伯兄、阿弟可有策”·王信震惊于王皇后的直白,喉咙里发出几声单音,艰难开口:“陛下春秋鼎盛,皇后此言太过”·王皇后不看他,目光转向田蚡。
田蚡眼珠子转了转,计上心头,凑到王皇后跟前,低声道:“皇后,陛下的病究竟是什么状况,近期可有大患”·“近期应无大患。”
王皇后想了想,道··“既如此,我有一策·”·“快讲”·“太子已是外傅之年,如天子当真不好,势必会尽早让太子成婚。
太子妃亲近长乐宫,对皇后大为不利·”·“这些我都知晓·”王皇后不耐烦道·她想方设法让陈娇成为太子妃,实有不少打算。
奈何事不遂人愿,倒有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既然如此,皇后何不早行一步”田蚡建议道··“早行一步”·“选美人伺候太子。”
田蚡声音更低,“容色好,擅歌舞,能讨太子欢心,亲近椒房殿·”·“你让我仿效馆陶之行”王皇后面露沉思。
“这怎么能一样”田蚡摇头道,“长公主献美是为邀宠陛下,皇后是太子亲母,关心太子实为理所应当·”·“让我想想。”
王皇后明显意动,但她被困在椒房殿,永巷中的家人子都由长乐宫派人教导,她根本插不进手··若是在宫外……王皇后和田蚡一同看向王信,王信却避开目光,摆明不想搀和这件事。
“此事还需伯兄来办·”田蚡道··“皇后,依我之见,实不必如此·”王信还想劝一劝王娡,哪有这样算计自己儿子的,不怕母子彻底离心吗?·王娡压根听不进去,反而强要他应下此事。·王皇后强求无果,王信坚持不肯松口,殿内气氛陷入僵持··就在这时,殿门突然开启,阳信公主走了进来,不顾王皇后难看的表情,开口道:“阿母忘了女儿·”·“什么”·“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下,不出差错,应会早于阿弟成婚。”
阳信公主看着王皇后,平静道,“平阳侯年少,就国还需数年·比起舅父,我同阿弟更亲,成婚后邀其过府,岂非更加便宜”·阳信越说越是自信,双眸映出王皇后吃惊的面孔,心底不由得生出一抹快意。
待到阿弟登基,她就会是长公主·馆陶姑母能做的,她一样能做·财富,权势,地位,她全都要攥在手里·她会寻来绝色,让阿弟再不看陈娇一眼,让陈娇匍匐在地,痛悔对自己的傲慢。
待到看够了戏,再将她彻底踩进泥里··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乐宫内,窦太后靠在榻上,平日里陈娇坐的位置,此刻正坐着刘彻··一名宦者匍匐在地,禀报王皇后和田蚡之谋,并道出王信和阳信公主的话,一句也没有落下。
听到中途,刘彻已是下颌紧绷,到最后,怒火抑制不住,如果田蚡当面,他恨不能拔出长剑行杀亲之举··他不怀疑窦太后设局骗他,根本没有必要··眼前这个宦者,平日里常跟在二公主身边,正是得二公主庇护,才能打探到皇后和田蚡密谋,向长乐宫禀报。
对于自己被王皇后忽视,婚事都排在三公主之后,二公主恼怒非常·既然王皇后不在意她,她干脆自己寻找出路··投向长乐宫貌似愚蠢,但从长远来看,未必就不是正确选择。
窦太后的权势远胜王皇后,只要长乐宫开口,二公主担心的一切都不是问题·即使将来窦太后不在了,王皇后入主长乐宫,二公主早已经出嫁,大不了随丈夫前往封地,山高水远,王皇后又能奈她何·难不成要诛杀亲女·真敢这么干,必引来满朝口诛笔伐。
诛杀刘氏血脉的皇太后,从开国至今只有一个,吕后·宦者被带下去,殿内恢复寂静·窦太后没有出声,她在等着刘彻开口··足足一刻钟过去,刘彻站起身,整理衣冠,随后伏身在地,向窦太后稽首。
“大母,孙儿立誓,今生仅得陈娇一人为后·”·窦太后半合双眸,许久没有任何表示··刘彻继续伏身在地,动也不动··“起来吧。”
窦太后终于出声,语气中带着疲惫,“你有心就好·”·“诺·”·“医匠用了新药,你父皇的病好了许多,只是不能劳累。
我同你父皇商量,朝中近日无大事,小事却是不断,我精神不济,不耐烦- cao -心,明- ri -你来长乐宫·”·明白窦太后话中的暗示,刘彻勉强抑制住心中激动,再次俯身行礼。
“遵大母之命·”·“去吧·”·“诺”·刘彻退出殿外,被冷风一吹,人稍微冷静,看向未央宫方向,双眸黝黑,心仍砰砰跳个不停。
远在边郡的刘荣并不知晓长安城内变化,同赵嘉一番长谈之后,将两名忠仆留在云中城,命其抄录官寺贴出的告示,自己往村寨去接云梅,见过云父云母,其后返回沃阳县,着手丈量田地,为接下来的开荒做准备。
畜场中,水泥窖已经建好,赵嘉看过之后,组织人手将运回的材料破碎调配,投入水泥窖中煅烧·烧制成熟料后,再分批加入石膏磨细··试验数日,终于得出一批符合要求的成品。
魏悦抵达畜场时,赵嘉正指挥青壮搅拌水泥,打算检验一下成果·看到魏悦策马行来,顾不得满身尘土,扬声笑道:“三公子来得正好,这是新制的水泥,筑城、铺路、修桥,全都用得上。”
水泥·魏悦翻身下马,看到青壮挥动铁锨,听赵嘉细讲水泥的用途,不由得也生出几分期待··第八十七章 ·水泥搅拌完成,青壮们用拖车运来大批青砖, 堆在选定的旧圈前。
临近雪融, 地面不再冻得如石块一般··熊伯亲自带人打下地基, 虎伯寻来制砖的匠人,动手起窖烧砖·过程不比制造水泥简单, 所幸匠人都是熟手,有丰厚的工钱驱使,彼此通力合作, 很快就制出让赵嘉满意的青砖。
“这块地本是羊圈, 后来废弃, 早两天清理出来,准备用砖砌墙·”·赵嘉同魏悦说话时, 青壮们已经取来工具, 开始堆砌砖墙··比起夯土建筑耗费体力, 砌砖墙显然要轻松许多。
有经验的匠人做示范, 青壮们用心学习,手下越来越熟练·在众人的努力下, 一面高过一米五, 长过三米的砖墙以惊人的速度立起,·哪怕是赵嘉早就说过, 匠人们也有提点, 面对这堵砖墙,包括熊伯和虎伯在内,畜场众人也不免露出惊色。
骑兵第一次见水泥, 惊讶更甚至众人··魏悦走上前,抽出长剑,摆明是要试一试墙面强度··赵嘉连忙拦住他,道:“三公子,水泥凝结需要时间。”
“多久”魏悦问道··“这个,估计要到明日·”赵嘉看向新砌的砖墙,心中有些没准·就算干得再慢,明天再看,无论如何也能凝结硬化。
·相比起夯土造墙,需要人力将土压实,这个速度无疑要快上数倍··赵嘉亲眼所见,仅是一段五米高、三米宽、不到十米长的土墙,就要几百个城旦轮换夯土,耗费数日才得完成。
为了赶工,期间有十多人被活活累死··无独有偶,凡边郡之地,只要涉及建造城墙和要塞,城旦的死亡率都会达到惊人的数字·故而才有一种说法,但凡到边郡服刑的城旦,最好提前备下棺材。
除非运气好遇到大赦,如若不然,九成以上都活不过五年··遇到工程量巨大,城旦数量不足,边郡太守就会下令抓捕野人和盗匪·野人匪盗抓无可抓,乡间的游侠、无赖和闲汉都会被抓起来服苦役。
之前打畜场主意的恶徒,被少吏押送入官寺,除两人被处死,其余都被罚为城旦·日复一日的“劳动改造”下来,他们再没有活命的窃喜,有一个算一个,都希望自己一起被砍掉脑袋。
这样服苦役的日子,真心不是人过的··“明日”魏悦沉吟片刻,道,“阿多,水泥造价几何”·“不贵。”
赵嘉唤来在一旁帮忙的赵信和赵破奴,吩咐他们将烧制水泥的原料搬来,“都不是难寻的材料,就是立窖麻烦一些·唯一难寻的就是石膏·”·赵信和赵破奴的动作很快,两人分别拉着一辆拖车,一辆上堆着没有破碎的石灰石,另一辆上则是破碎调配并且磨细的生料。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人身后还跟着几个孩童,合力提着一只藤筐,里面是制水泥和烧砖都要用到的粘土··至于石膏,赵嘉手中也不多,其中半数还是医匠帮忙寻到。
要继续烧制水泥,铁定需要魏悦帮忙··“都在这里了·”赵嘉抓起一块石灰石,递到魏悦面前·又唤来一名匠人,让他讲述如何制成生料,以及如何煅烧成熟料。
见魏悦挑眉,赵嘉大致能猜出他在想什么,放下石块,拍拍手,笑道:“水泥制造不难,造价也不高,于边郡大有用处,嘉无意敝帚自珍·”·“我会禀报阿翁,不会让阿多吃亏。”
魏悦叹息一声··“使君和三公子何曾让嘉吃亏反倒是回回都能赚到·”赵嘉笑眯双眼,难得放松下来,开起魏悦玩笑。
看着赵嘉,魏悦缓缓勾起嘴角,突然伸手弹了赵嘉一下··“阿多这- xing -子,让我说什么才好”·两人说话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喧闹声中,卫青和阿稚挥舞着细棍跑来,阿谷和阿麦紧跟在两人身后,手里还抓着绳子·孩童一边跑一边叫,见到前方的公孙敖和卫绢,立刻挥舞手臂,大叫道:“阿敖,拦住,快拦住它们”·循声望去,原来是几头野猪崽正在孩童前方飞跑。
个头都有青壮的两个拳头大,通体黑褐色,背部立着钢毛,獠牙尚未长长,奔跑时发出哼哼的威胁声··“哎呀,快抓住,别让它们跑了”·眼见野猪崽越跑越快,就要越过公孙敖,孩童们焦急大叫。
公孙敖咧咧嘴,不慌不忙,拎起手中的木锨,待猪崽跑到面前,直接拍飞一头·力气用得恰到好处,猪崽飞出一段距离,刚好摔在孩童们脚边··大概是皮粗肉厚,地上又有积雪,野猪崽根本没受伤,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再跑。
“还想跑”·卫青几个一拥而上,用绳子将野猪崽牢牢捆住·阿谷不小心,差点被咬到手指·一气之下将野猪崽捆成粽子,嘴巴都绕过两圈。
跑出来的野猪崽足有八只,孩童们抓捕不及,全都冲上来,公孙敖一个人也有点手忙脚乱··听到声响,赵破奴和赵信赶来帮忙,合力之下,仍有一只落网·他们把野猪崽丢给卫青,一起向前扑,结果目标没抓到,还差点撞了头。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站在一边的卫绢突然抄起石块,随手一扔,精准砸在野猪崽的头上·趁猪崽被砸得发懵,卫绢快步走上前,弯腰抓起野猪崽的后腿,轻松倒提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野猪崽愤怒大叫,前腿乱踢,甚至还想回身去咬卫绢··少女眸光一厉,单手摸向腰间,抽出公孙敖送她的短刀,对着野猪崽就要扎下。
“绢姊,且慢”·孩童们吓了一跳,匆忙扑上去拦住卫绢··“不能杀,郎君说要养”·卫绢这才停手,收刀还鞘,将野猪崽交给卫青,叮嘱道:“野彘- xing -情凶猛,小豚也能伤人。
记得用麻绳捆牢,再用长绳系在一起·都小心点,别被伤到·”·少女轻音轻柔,笑容温和,和持刀时的狠戾判若两人··“诺·”·孩童们点头,抓起野猪崽,挨个用绳子捆起来,准备送回圈中。
目睹整个过程,赵破奴用手肘捅捅公孙敖,好一阵挤眉弄眼··“阿敖,娶了绢女,你怕要夫纲不振·”·啪·不等公孙敖出声,赵信先给了赵破奴后脑一下,觉得顺手,又多拍一下。
赵破奴揉着脑袋,愤然道:“阿信,干嘛又打我脑袋”·“阿敖娶妇关你何事休要口无遮拦”·赵信表情严肃,语气不容置疑。
赵破奴不服气,张嘴想要反驳,被对方狠瞪两眼,到底闭上嘴,心中开始反省··公孙敖笑着摆手,拍拍赵破奴的肩膀,笑道:“我知破奴无有恶意,无碍·就是此言莫要让绢听到,你也晓得绢的脾气。”
想到卫绢的- xing -子,赵破奴生生打了激灵,连忙点头,表示再不会乱说话··待公孙敖转身离开,赵信勾住赵破奴的肩膀,沉声道:“破奴,咱们一年比一年大,再不比从前,说话行事都该注意些。
阿敖- xing -子好,不同你计较,要是遇到心胸狭窄之人,肯定要生出嫌隙·”·赵破奴认真听着,不服气的神情逐渐消失··“阿信,你说的我都明白。
我就是觉得,咱们和阿敖一起杀匈奴,又是一起立誓,不必这么生分·”·“不是生分,而是像郎君说的,说话办事提前过一过脑子·”见赵破奴不开窍,赵信又有些手痒,觉得对方的大好头颅很值得一拍,“亏得郎君,咱们不用再做野人。
郎君还帮咱们入良籍,你知晓这意味着什么”·“什么”赵破奴看向赵信··“他日傅籍从军,咱们可以做正卒,可以凭本事杀匈奴,获取战功”赵信一字一句道,“咱们甚至可以获爵”·赵破奴张大嘴,明显没想得这么长远。
“咱们是郎君救的,得郎君赐姓,在赵氏畜场长大·你也读了书,该明白这代表什么·假若你还是这样行事莽撞,说话没有深浅,今后难保给郎君惹麻烦。”
赵信硬声道,“真有那一天,我就不是敲你的头·”·赵破奴凝视赵信,沉声道:“我知道,今后我会留意·”·见他确实明白了,不是在胡乱搪塞,赵信舒了一口气,扛起放在地上的木头,示意赵破奴帮忙。
见到少年和孩童抓野猪崽的情形,魏悦诧异看向赵嘉··“阿多要养野彘”·“是有这个打算·”赵嘉没有否认。
冬季时,畜场出草料喂养并提供庇护,使得黄羊群一直留在附近,种群数量一度增加·黄羊个头肥壮,缺粮的边民都可以捕猎,解了不少人家的燃眉之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的确有阿陶长兄一样的恶徒,贪心不足,心生恶念,但更多人都知晓感恩,每次猎杀黄羊,都会送来一条羊腿或是整张羊皮。
不久之前,有猎户在追逐黄羊时发现一群野猪,当即放弃之前的目标,集合十多名青壮进入树林,开始一场围捕··在两名老猎户的率领下,这场围捕成果斐然,最终收获大野猪三头,小野猪二十多头,还挖掘出不少能食用的根- jing -,时人称为蹲鸱、芋魁,类似后世所称的芋头。
大野猪被宰杀分割,除了少部分无法食用的下水,剩下的一点都没浪费,连骨头都被砸断熬汤·小野猪杀死一半,剩下的都被送来畜场,言是猪崽肉嫩,炙烤美味,给赵嘉添菜。
见到在笼子里乱撞的野猪崽,赵嘉脑海里闪过一道道美食:烤乳猪、红烧肉、扣肉、粉蒸肉……差一点当场流出口水··边民没有养猪的习惯,一来是养起来费事,就条件而言,养羊更为便利;二来是西汉的猪- xing -情凶猛,和野猪的差别微乎其微;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没经过“处理”,猪肉不好吃。
之前没有人养,赵嘉也就忽略了这一点·如今具备条件,大可以养起来··猪饲料不难调配,交给孙媪即可··猪肉不好吃,一刀下去就能解决··野猪- xing -情凶猛,一样没问题。
有了水泥,打造新式猪圈,四面围起来,随便你撞,脑壳撞扁也休想跑出来·再者,类比骟马,这一刀下去,至少公猪的- xing -子就能有所改变··“只需一刀,彘肉亦可美味。”
赵嘉用手比划一下,三言两语解释清楚·魏悦看赵嘉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劲·同行的魏武更是不自觉退后,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阿多果真聪慧。”
“三公子夸奖·”·“……”·破天荒的,魏悦在赵嘉跟前哑口无言··野猪的问题抛开,魏悦提起此行的主要目的,询问赵嘉和刘荣见面的经过。
赵嘉本就有意和魏悦提一提,当下将他请进木屋,让人送来热汤,摆出一副长谈的架势··听完赵嘉叙述,魏悦端起木碗,面露沉思··“开荒放牧”·“然。”
赵嘉将热汤饮尽,拿起火钳,探入地炉拨动两下·同时道出刘荣欲以绢帛铜钱相赠,他一概没收··“此事阿多做得对·”魏悦看向赵嘉,认真道,“临江王因侵占太宗庙壖垣获罪,被夺国。天子本有意留其在长安,然其上疏自请出宗室,以庶人戍边。天子准其所请,并下旨以郅都为雁门太守。”·这番话包含多重意思,赵嘉细细斟酌,表情逐渐变了。
“跟在他身边的骑僮,除少数临江王府忠仆,尽为长乐宫赐下·”魏悦放下木碗,沉声道,“一同赐下的还有数车绢帛铜钱·”·也就是说,哪怕刘荣身在边郡,长安仍掌控着他的一举一动·赵嘉看向魏悦,表情凝重。
“阿多,天家之事非寻常可议·”魏悦从赵嘉手中取过火钳,放到一边,随即攥住他的手腕,“然也无需过于忧虑,毕竟临江王已为庶人,且身负侵占太宗庙土地之罪,再过数年,太子年长,事情终会不同。”
赵嘉点点头··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历史上的刘荣为何会自杀··不过,历史已经发生改变,刘荣非但没死,还投身边郡建设事业,想要一心一意种田放牧。
只要不出意外,这位前临江王的后半生理当顺遂,至少不会再起太大的波澜··至于产生变化的因由,赵嘉仍旧是一头雾水·但就目前发展来看,应该是向好。
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追根究底,顺其自然就好··第八十八章 ·身为部都尉,魏悦必须当日返回军营·离开之前, 魏悦将一册竹简交给赵嘉, 并言明日无军务, 他会再来畜场。
赵嘉站在围栏前,目送一行人驰远, 转身返回木屋,借火光翻阅竹简,发现上面记录有十数个羌人和氐人部落, 均为须卜氏麾下··思量魏悦留下竹简的用意, 赵嘉凝视火光, 久久地出神。
直至木屋的门被打开,卫青和阿稚分别抱着一只小羊羔走进屋内, 才从沉思中转醒··看到孩童拿起兽皮, 小心将羊羔裹起来, 意外发现两只都是黄羊幼崽, 赵嘉不禁面露诧异。
“郎君·”·见赵嘉望过来,卫青和阿稚将羊羔放到地上··两只小家伙都是刚落地不久, 已经能跑能跳, 十分健康··奈何母羊不知所踪, 羊群没有收养幼崽的习惯, 能一路跟来畜场, 没有在中途落下,已经是发生奇迹。
羊羔个头太小,无法进入羊圈, 如果不是被卫青发现,失去母羊的保护,独自留在围栏外,不是被野兽捕杀就会被冻死··听卫青讲述发现羊羔的经过,赵嘉叹息一声,示意他将小羊抱过来。
“郎君,可以养吗”卫青和阿稚坐到赵嘉身边,表情中满是期待··“可以·”赵嘉颔首,手指擦过羊羔的头顶,笑道,“明日去寻孙媪,从新圈中找两头带崽的母羊。”
“谢郎君”卫青和阿稚对视一眼,都是满脸兴奋··赵嘉笑着拍拍两人的头,不等收回手,听到两个小孩的对话,表情当场凝固。
“黄羊长得快吗”·“应该不慢·”·“多喂草料·”·“喂得壮点·”·“很快就能吃了。”
卫青和阿稚越说越兴奋,四只大眼睛盯着羊羔,齐刷刷放光··赵嘉听到最后,很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无奈··夜色渐深,地炉中火光跳跃··被暖意包围,卫青和阿稚先后打起哈欠,见赵嘉坐在地炉边,两人揉揉眼睛,想要强打起精神,奈何挡不住困意,头开始一点接着一点。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去睡吧·”赵嘉拍拍两个小孩,指着放在墙角的兽皮被褥··畜场里的野鸭太少,全揪光也制不出一条鸭绒被。
好在天气开始转暖,室内点着地炉,不需要再像半月前一样,四五张兽皮压在一起·这么做的确暖和,就是压在身上太重,连翻身都有些困难··卫青和阿稚半闭着眼睛,起身走向墙边,神奇地绕过所有障碍。
阿稚抱过两只羊羔,卫青铺开兽皮,将四角展平,又覆上两层,用手拍了拍··“这里·”·两个小孩将羊羔放进被窝,随后打着哈欠钻进去,不一会就打起了小呼噜。
赵嘉觉得有趣,起身走到两人跟前,弯腰帮两个小孩掖了掖被角·听到声响,转身看到是阿谷几个,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几个小孩除掉鞋袜,轻手轻脚走过来,铺开兽皮,靠在卫青和阿稚身边,打着哈欠睡了过去。
“郎君也该早点安歇·”·虎伯手持火把,身后背着强弓,腰间挂有一把短刀,明显是正准备巡夜··赵嘉点点头,待虎伯离开后,仔细检查过门窗,确定都留下一条缝隙,才转身走进隔室,合衣倒在榻上。
裹上兽皮褥,赵嘉迟迟没有睡意,想着接下来的春耕,反而越来越精神·睁眼许久,实在睡不着,干脆起身取来木牍,提笔写下方才想到的要点··要记录的东西实在太多,赵嘉提笔就停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燃尽,一丝光亮从窗缝投入,赵嘉转转有些发麻的手腕,顺光亮看过去,发现天已经大亮,自己竟在几前坐了整夜··“郎君,该起身了。”
门外传来公孙敖的声音,赵嘉应了一声,站起身时有些太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单手撑在几上,数息后晕眩消散,用力捏捏额角,总算是精神起来··熬夜果然不成。
今后需得多注意··卫青和阿稚几个早已经起身,兽皮被褥都整齐叠好,放在靠墙的架子上·大概是不想吵醒赵嘉,孩童们刻意放轻动作,从起身到离开木屋,仅隔一室的赵嘉竟没能发现。
“郎君,熊伯说水泥已经凝固,他和季叔用短刀和木棍试过,牢固得很·”公孙敖一边说,一边将盛满热水的陶盆放到架上··赵嘉抓紧时间洗漱,来不及吃早膳,就和公孙敖一起离开木屋,去验收水泥的成果。
砖墙前围了一圈人,钝响一声接着一声,想必是在试验墙壁的硬度··见赵嘉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通道··“郎君,此物一夜即能凝实,很是牢固。”
赵嘉走到近前,接过赵破奴递上的木棍,用力砸在墙上·一下、两下、三下,木棍出现裂痕,墙壁纹丝不动·之所以如此坚硬,除了水泥的黏合作用,制砖的匠人同样功不可没。
“郎君,仆等都试过·”熊伯递出一把卷刃短刀··赵嘉仔细看过短刀,又查看过砖墙上留下的几条痕迹,正想开口,一阵马蹄声突然传来·抬头望去,除了魏三公子,魏太守和王主簿竟也在队伍之中。
“见过使君·”赵嘉上前见礼··魏尚心情很好,翻身下马,将马鞭和缰绳丢给护卫,一把将赵嘉扶起身,口中道:“闻听阿多制出水泥,可速起要塞城墙”·魏悦本想迟些将事情报于魏尚,至少要等他亲自验证砖墙的牢固程度。
不想魏尚和王主簿突至军营,双方正好迎面遇上··事情凑巧,魏悦自然不能隐瞒··魏尚听后,当下改变行程,和魏悦一起来了赵氏畜场··“确是。”
赵嘉将魏尚引到砖墙前,将昨日对魏悦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呈上手腕粗的木棍,请魏太守亲自试验··用手试过墙面,魏尚抡起膀子,木棍砸在墙面,溅起清晰的火花,青砖当场被砸出凹坑。
赵嘉双眼瞪圆,对魏太守的武力值敬佩不已··魏尚丢开木棍,示意王主簿来试一试··后者也没客气,抄起更粗的木棍,连续数下击打在墙上,终于有半块砖被砸碎,可相对于整面砖墙,损失仍是微乎其微。
“好”·查看过缺口,知晓用水泥能立即添补,魏尚喜色更甚··边郡新划入大片草场,陆续有羌部来降,胡市规模日渐扩大,筑造要塞和军营势在必行。
迫于外部环境,工程的速度必须加快··雪融期将近,没有风雪阻挡,难保匈奴会何时南下·郡内尚有屏障,郡外胡市无遮无挡,撞开外围的栅栏,眼前就是一马平川,骑兵可以肆意冲杀,来去自如。
夯土建筑实在太慢,水泥的出现解决了大问题·集合足够的匠人,在郡内调运原料,很快就能筑起数个要塞··听赵嘉说明水泥和青砖的造价,别说魏太守,连王主簿都想大笑三声。
天助,真乃天助·这样的砖墙足够牢固,建造速度又快,比起夯土造城,优势实在太大·就算被破坏,集合匠人城旦,数日就能重建··牢固有了,最重要的就是速度。
“使君,此物还能用来铺路·”·赵嘉又道出水泥的几个用途,魏尚笑着点头,亲自看过制造水泥的原料,了解过详细制法,当即写成手令,交护卫送往郡城。
等待城内来人期间,魏尚和王主簿又在畜场走过一圈,赵嘉被魏尚带在身边,打起精神回答对方的问题··期间,魏太守提起刘荣来畜场一事,赵嘉没有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明。
魏尚的反应和魏悦如出一辙,拍着赵嘉的肩膀,笑道:“阿多做得好·”·一行人来到旧圈,看到被绳子捆住的野猪,赵嘉咧咧嘴,魏悦脚步一顿,神情略显紧绷。
魏尚看看赵嘉,又看看魏悦,好奇之心溢于言表··“使君,嘉有意养野彘·”·“此物腌臜难养,且味不好·”魏尚皱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食料可调,至于肉味,一刀就可解决·”赵嘉转身叫来赵破奴,低声吩咐几句··赵破奴快速跑去仓库,提来一只藤筐,里面装着猎户送来的- jing -块,都是在抓捕野猪的林子里发现。
“这是蹲鸱”魏太守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袋中之物··“正是·”赵嘉指着藤筐,说道,“嘉命人到林中找过,此物不多,但长得繁茂,最为野彘所喜,人亦可食。
嘉有意移至田中,尝试栽种·”·“善”魏尚拊掌笑道,“此物多长于南地郡县,不想云中亦有·如能栽种,可补民饥,实乃大善。”
对魏尚来说,不管这些大芋是从何而来,只要能让百姓饱腹就是好物·能种植固然好,栽种不了也没关系,长在山野之间,边民自会去挖掘··想到这是能活人命的粮食,对于争粮的野猪,魏太守愈发不待见,甚至生出广发告示,号召边民捕杀野猪的念头。
魏太守这么想,事实上也这么干了··接下来的数年时间,云中郡内的野猪近乎被斩尽杀绝,没死的也跑到临郡,再不敢在魏太守的眼皮子底下出现··不少猎户知晓赵嘉用谷子换小豚,抓到小野猪就会送来畜场。
仰赖种植的芋头和大片生长的牧草野果,赵嘉的养猪事业蓬勃发展··野猪的食- xing -很杂,遇到芋头牧草跟不上,昆虫家鼠一样能吃··亲眼见到半大的小野猪逃出猪圈,追着谷仓内的老鼠四处跑,甚至还想和畜场外的旱獭过一场,赵嘉能说什么只能对刀工了得的匠人招招手,表示这批猪崽个头长得差不多,可以下刀了。
接到魏尚手令,城内的匠人来得很快,同行的文吏执笔,仔细记录下制造水泥需要的原料,起窖的过程,以及烧制的具体工序··对赵嘉来说,想要获取石膏有不小的难度,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魏尚则不然··云中郡不够,可以从他郡市换·临近的郡县也没有,直接上疏长安,讲明用途,很快就会有大车抵达云中郡,送来大批石膏··除了水泥,烧制青砖的匠人也被仔细询问。
如果两人愿意,本可借机进入郡城,成为官寺录名的匠人·出乎预料的是,他们详细讲明青砖制法,半点没有藏私,却并无入城之意··在魏尚回城之后,赵嘉实在感到好奇,开口询问,两人才道明实情,原来他们祖上是秦国的隶臣妾,曾为两代秦王造墓,血脉差点因此断绝。
秦末天下大乱,两人的大父死在战乱中,父亲加入汉军,在汉王麾下打制兵器·虽然国立后归入匠籍,终归是摆脱奴隶身份,又有一门手艺,能够养活一家老小··“尔等可能造兵器”·两名匠人互相看看,由年长者开口:“不瞒郎君,先父能制弩和强弓,我二人不肖,仅学到些皮毛。”
说话间,匠人解开时刻不离身的皮口袋,倒出一堆赵嘉分不出用途的木质工具和零件,三两下做出一把巴掌大的手弩,递到赵嘉面前··手弩虽小,劲道却不弱,平- she -出的木箭能飞到五米远,出其不意,绝对是近战的利器。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把连弩·举着手弩,看着头发花白的匠人,赵嘉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是所谓的高手在民间·第八十九章 ·箭匣- she -空,匠人取回手弩, 三两下又拆成一堆零件, 零散的堆在一起, 根本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
“为何告知我”压下最初的兴奋,赵嘉沉声道··就算是一把巴掌大的手弩, 按照朝廷律令也是犯忌的东西·匠人当着他的面组装,没有任何遮掩,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前岁匈奴来犯, 其后又遇天灾, 谷子绝收, 是郎君心善,开谷仓接济附近村寨, 多数人才得以活命。”
一名匠人道··“我二人年老, 早前又伤过腿, 走路跛脚, 未在征召之列·家中儿孙被征入军中,全都死在战场上·家中仅剩老弱, 里聚又被贼寇焚烧, 若非郎君善心, 熬过战火也熬不过严冬。”
说到这里, 匠人的声音已经哽咽··“活命大恩无以为报, 听闻郎君寻人烧砖,我二人即毛遂自荐·如果郎君不嫌弃,我二人愿投郎君门下, 为郎君僮仆,供郎君驱策”·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赵嘉鼻腔微涩,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两位长者愿意留下,嘉倍感荣幸·然有一事,还需长者解惑·”·“郎君请讲·”·“长者能制弩,为何不献军中”·“郎君,军中所使都是强弩,我二人所制- she -程不到二十步,对阵匈奴根本无用。”
汉军同匈奴作战,所使都是强弓劲弩·云中郡常备的守城弩,弩矢有人的胳膊粗,力道能穿透战马··匠人不是有意藏私,而是这样小巧的手弩,于游侠刺客是至宝,在军队作战时根本没有大用。
距离太远- she -不中,距离近的话,对骑兵来说不过是眨眼的时间·面对面冲锋,以短刀拼杀都比这样的手弩有用··家中子弟出战之前,匠人也曾准备手弩,叮嘱他们随身携带。
事实却是,这样的武器并不足以让他们保命··然而军中用不上,用于守护村寨畜场、防备宵小野人,总能发挥相当作用·并且,对于还不能开强弓的孩童来说,轻巧的手弩比弋弓更为好用。
“郎君担心犯忌,平时拆卸开,用时再装即可·”·听完匠人的解释,赵嘉深吸一口气,道:“嘉有一提议,请长者思量·”·“郎君尽管吩咐。”
“军中有强弩,却少连弩·”赵嘉看向头发花白的匠人,正色道,“如能制成连发机关,以弩矢之强,必能大伤来犯之敌·”·“连击”·听闻赵嘉之言,匠人的表情变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们制弩的手艺是继承先父,一直因制不出强弩而感到羞愧·连发机关为偶然所得,囿于思维,根本没想过能用到强弩之上··经赵嘉提点,两人就如拨开眼前云雾,茅塞顿开。
连发机关最关键的部分就是箭匣·军中有能匠熟手,只要参透机巧,未必不能对现有的弓弩进行改装··制出连发强弩,战时必能发挥作用··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同匈奴有血海深仇。
只要能多杀匈奴人,别说制连弩的手艺,要他们的命都可以·“嘉不才,有大夫爵,为魏太守宾客·”赵嘉继续道,“如两位同意,我将此事报于魏三公子,给两位一个出身。
如心存顾忌,嘉也不勉强,两位可继续留在畜场,工钱如常结算,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未知意下如何”·两名匠人对视一眼,很快达成一致,一起对赵嘉拱手道:“我等愿将制连弩之法献上。”
赵嘉舒了口气··不是他不识好歹,而是必须这么做··两个匠人是出于好心,也是真心投靠,做几把能拆卸的手弩,只要小心点,在边郡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
可他的志向不是安于一地·他日进入朝堂,这就是个把柄,可大可小,小到可以一笑置之,大到能要人命··经验告诉赵嘉,凡事必须小心谨慎·能不留的把柄坚决不留,即是对自己也是对跟随自己的人负责。
此外,马镫和马鞍拉近了汉军和匈奴的骑兵水平,再有能连发的弓弩,在两军对战时,必会为汉军再增添一张底牌··长安茏城不两立,必须倒下一个··在这种情况,匈奴死得越多,对汉家就越为有利。
所谓的仁慈不该用在敌人身上,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拿起刀枪,尽一切可能杀死草原上的敌人··匠人被安顿在畜场,赵嘉迅速写成书信,用粘土封缄,交给魏同送去军营。
“切记,务必交到三公子手中·”·魏同领命离去,一路飞驰到军营·偏巧魏悦不在·问明魏三公子的去向,又调头赶往云中城··抵达太守府时,天已经擦黑,魏尚正设宴款待长安来使。
魏悦在席间得报,借口离开室内·见到候在廊下的魏同,拆开赵嘉亲笔,从头至尾浏览一遍,迅速将木牍重新系好··“城门将关,持我手令出城,回去后告诉阿多,两名匠人务必妥善安置。
事不要让他人知晓·待我禀知阿翁,明后日亲往畜场·”·“诺”·魏同领命离开,魏悦回到席间,刚刚落座,就对上魏尚疑问的眼神。
魏悦轻轻摇头,魏尚明了其意,暂将疑惑压下,继续招待来人··夜色渐深,宴席散去,长安来使被送至偏室休息·魏悦随魏尚走进书房,将魏同送来的木牍送上。
看到残留的粘土,魏尚眼神一凝,细看其中内容,神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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