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爱容氏子[穿书] by 封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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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爱容氏子[穿书] by 封玖
文案:容奚是23世纪的天才技术宅,生来孱弱,智力惊人,研究范围极为广泛,连网络文学都不放过··过劳死在家里,他眼睛一睁,发现自己竟然穿成了一本耽美文里的小炮灰。
容奚对这些都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现在拥有健康的体魄,能够继续他的研究大业·可是研究着研究着,怎么就跟主角受的义父在一起了·当声名狼藉的容氏子,开启建设之旅后——·当地县令:容氏之子真乃神农降世我县粮食亩产超了去岁两倍这是政绩政绩啊·工部侍郎:容尚书生了个好儿子啊此工程造福万民哪·容氏子弟:阿兄才华绝世,技艺脱俗,令人敬佩·兵部尚书:此神兵利器,托容郎君之福,必能扬我国威·少年皇帝:赏赏赏·……·大魏战神:少做些研究,仔细伤身。
穿越技术宅乐天豁达受vs权倾朝野战神攻·1、架空时代,莫要考据··2、苏爽文,升级流,较慢热··3、主角拥有的是金身,不是金手指,望周知~·4、攻受互宠,HE。
内容标签: 种田文 甜文 穿书 爽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容奚 ┃ 配角:秦恪 ┃ 其它:爽文,甜文,HE·第1章 ·廊檐下,秋风寒瑟··姜卫平拢袖抵御凉风,缩肩而立。
廊柱上,红漆被风霜剥落,木芯与漆块相间,斑驳破败··须臾,一华发半生的老丈踏步而出,脸颊瘦削,眉头微皱,立于廊檐下,向他招手··“郎君唤你。”
神情带着些轻蔑··这老丈乃容氏祖宅看宅人刘和,因主家飞黄腾达,自觉身份水涨船高··毕竟整个临溪镇乃至濛山县,也就出了容尚书这一个三品京官。·念头仅在心中一闪而逝,姜卫平垂手躬身,脱履随刘和入内··深秋之季,凉意几欲从脚底穿过身躯,他揉搓臂上寒栗,不经意抬首,触及一双明澈眼睛,蓦然怔愣··听闻容尚书之嫡长子,因犯大错,被遣回临溪祖籍,一个婢仆都未留下。
知晓此事后,他感慨万千·若己为大官之子,定勤勉读书,光宗耀祖,而非那些纨绔一般,只知玩物丧志··如今亲见容氏大郎,此种想法愈加强烈··他连忙低首,掩心中隐秘慨叹,微一行礼,“某见过容郎君。”
容奚细观面前之人··麻布褐衣,身量健壮,眉目刚毅,肤色如麦,观之孔武有力··他趺坐蒲团,高仰脖颈,目光与之相触··因落水生寒,气力短缺,容奚只盘膝而坐,便已酸累疼麻,若是正襟危坐,恐将断其- xing -命。
“刘翁,给姜工奉茶·”容奚稍纵右腿,搭于蒲团边缘,脚侧触地··刘和奉命而去··“姜工请·”容奚伸手示意姜卫平入座。
身为铁匠,姜卫平有自知之明··匠人卑贱,遭旁人轻视多矣,未料,容氏大郎竟无丝毫鄙夷之色··“多谢容郎君·”姜卫平真心实意躬身一拜,后面不改色,与容奚相对而坐。
容奚又纵其左腿,终觉舒展几许,顾不得繁琐礼节,开门见山··“听闻姜工手艺非凡,我本欲亲自上门拜见,然前日不慎落水,伤寒入体,医者嘱咐不能见风,但我实在仰慕姜工绝技,只好冒昧邀你前来,若有怠慢之处,万望海涵。”
他语速不急不缓,真诚恳切,姜卫平听其所言,顿生些许感动··传闻容氏大郎顽劣跋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如今想来,传言不可尽信··“郎君言重,若有吩咐,某定当竭力。”
见其跪坐笔直,礼数周全,容奚心中好感更甚,“既如此,姜工不必拘谨,随意便可·”·他言罢,径直屈腿踩地,于刘和看来,极为失礼·但他身为仆从,又不能教郎君行规矩之事,只能憋在心里。
茶水温凉,姜卫平啜饮一口,渐心绪平和,主动提及:“郎君是要锻造器物”·容奚展袖取纸,置于桌案,递至姜卫平面前,笑容愈深,目光明亮。
“姜工请看·”·纸面软而泛黄,墨汁勾勒出几份器物构造图,器物之状跃然纸上··姜卫平从事锻铁近十年,他从未见过这般铁器,心里好奇如同猫抓,然碍于职业素养,终是未问出口,只道:“某从未锻造过此类器物,若是所造之物与郎君心中不符,还请郎君见谅。”
见其神色并无为难之处,容奚知他不过谦言,笑容愈加灿烂,齿列白而齐整,颊上之肉因笑堆积眼尾,唯余两条细线··姜卫平亦露出淡笑··若是容氏大郎身上余肉尽除,想必定是位俊秀不凡的小郎君。
刘和虽不知容奚要做何事,却依从吩咐,取五十铜板于案··“此乃定钱,姜工几日可成”容奚抚抚寒栗子,冬日将近,他当未雨绸缪。
原身因犯错,被其父赶至偏远祖宅,身无分文·宅中如今除去他自己,只余刘翁与其孙刘子实··这具身体刚过舞勺之年,正值食欲旺盛之际·刘子实也是半大小子,餐餐食不饱腹。
容奚穿来之后,得刘和祖孙照顾·眼看冬日难熬,他得思虑赚钱一事··“七日·”姜卫平毫不犹豫··二人皆非拖泥带水之人,订做器物之事谈妥,姜卫平不欲浪费时间,揣着定钱起身离开,容奚亦未作挽留。
青年身形高大健硕,行路虎虎生风··容奚立于廊檐之下,目送他消失门外,复而低首,唯见松软肚腹,不禁失笑···数日前,他不幸猝死,再次醒来时,口鼻皆被冷水包围,求生欲令他拼命游向岸边,将死之际,终触摸河岸。
卧于冰冷之地,恍惚间,容奚见一胖硕少年,正同他挥泪告别··“苟活无趣,这具身体送你也罢,望君惜之·”憨胖少年言罢,目露解脱,渐消散于世。
容奚:“……”·他穿越了·未及思虑,他就昏迷过去·醒来后,接收原身记忆,便知事实已定··毫无争议,他确实附于少年之身。
原身之名,与他相同·他曾翻阅过一本网络书籍,因书中炮灰之名与他毫无差别,故记忆尤深·书中炮灰之人,亦因落水而亡··莫非他如今是书中之人·“郎君,医者言不可见风,您回屋歇息。”
刘和在他身后小声关切··容奚如今病体未愈,身体沉重,精神萎靡·闻言听其劝告,拢紧衣襟,回屋取暖··此地不产内裤,方才寒风吹过,裆部凉爽非凡,激得他头皮发麻。
刚缩至被窝,少年之音由外入内··“阿翁,我回来了”·“小点声,郎君方才歇下·”刘和憋嗓轻言··然墙壁透音,容奚闻之清晰可辨。
刘子实正处变声期,嗓音粗嘎难闻,“阿翁,我在河里捉了几条鲫鱼,晚上炖煮给郎君吃·”·家中无上等食材,几条鱼已算珍馐美味··容奚确爱吃鱼,然观察数日,此地烹饪皆以蒸煮烤居多,炒与红烧极为罕见,此因冶铁技艺落后之故。
大魏风俗为一日两餐·现未到申时,他已腹空,轰鸣声响,无法安眠,且思及刘翁厨艺,容奚不得不起身,行至灶房··灶房内,壮实少年正持刀杀鱼,见容奚至,立刻起身,将带着鱼腥味的手别于身后,憨傻笑道:“郎君怎的起身了此地脏乱,郎君小心玷污衣裳。”
“无碍·”·容奚吩咐其继续清理鱼腹,道:“我在京中曾食一道佳肴,你可想一试”·刘子实就喜吃食,在他心里,连郎君都念念不忘的佳肴,定是他无法想象的绝顶滋味,顿觉口舌生津。
“郎君,到底是何美味”他容貌清秀,与壮实身形迥异,此时蹲身仰望容奚,双眼溜圆,竟有几分可爱··鱼腹被迅速清理妥当,刘子实只用井水过一遍,便要入碟。
容奚接过,亲自多洗两次··恰好刘和捡柴归来,见状抛下薪柴,敲刘子实一头爆栗,斥道:“你这懒奴怎让郎君劳累”·刘子实捂住脑门,面露无辜,然其身高体壮,实在让人无法生出怜爱之意。
“刘翁莫怪,是我闲来无趣,打扰子实·”容奚置鱼入盘,转言道,“家中若有葱、姜、胡荽,烦请刘翁寻来·”·刘和见他改刀手法娴熟,顿时瞪大眼睛,胡须因面部肌肉颤抖而翘起。
素来只闻郎君于京闯祸的本事,可从未知晓,郎君于烹饪一道上,竟技艺颇深··经数日相处,刘和渐觉,京中对郎君之贬损,未免有失偏颇··容氏大郎虽貌不惊人,然- xing -情雅静,亲和待人,并无丝毫顽劣之处,且身为官宦之子,竟精通庖人之术,实在叫人怜惜。
刘和本欲让容奚远离庖人之所,可见之乐于其中,不忍打扰,只好去寻辅料··从小居于水岸,刘子实食鱼甚多,然皆由刘和烹调,味道嘛,只能说尚可入口··从未有哪次,灶房的香味如现在这般,令他飘然不知身处何方。
鱼肉蒸熟摆盘,容奚浇洒烧香热油,置备好的葱丝、姜丝、胡荽于其上,一道风味十足的清蒸鲫鱼新鲜出炉,就连见过些许世面的刘和都不禁口唇翕动··霸道的香味让刘子实双目通红,他神思不属煎着面饼,目光总飘向盘中美味。
但容奚对此却存遗憾,若加红椒,色味必更鲜美,然大魏并无红椒,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当晚,三人就几条鲫鱼,啃食数片煎饼,吃得满嘴流油,腹撑难耐,相当满足。
“刘翁,冬日可燃炭”容奚艰难捧腹,于廊下散步消食··刘和正修复破落窗纸,闻言叹息一声··“郎君,临溪不比京城,炭贵难买。”
他话未说尽,容奚已明其意··容尚书铁了心要给容奚难忘教训,除去带来的几大箱书籍,连一枚铜板都没给他··除刘和月例,祖宅并无其他进项。
三人口粮,仅凭他微薄月例,根本无法承担,更遑论烧炭取暖··养病的数日里,容奚已翻阅魏国历史及地理相关书籍,作为高级研究员,他的记忆力远超常人,过目不忘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书中言及,青州濛山县盛产黑石,可燃。·煤矿富饶,在时人眼中无甚出奇之处,但于容奚而言,当为无价之宝··大魏少用黑石,其缘由,许是黑石挖采等生产成本过高,令黑石之价居高不下。
能用得起黑石的,唯皇室与极少数的达官贵人··且其燃煤,多为煤球或煤块形状,燃烧效率低,倘能改进,定会翻天覆地··“刘翁,镇上可有卖炭商”·刘和以为他欲买炭取暖,将窗纸贴好,回道:“镇上无,县城倒有一处。”
卖炭商所卖,多为木炭,比黑石便宜许多·唯少许黑石,作为礼物送予官府之人,以此谋通关系,受其庇佑··当然,容奚打听这些,非为买炭··作者有话要说:·开新文啦~大大们继续支持呀~·作者是文科生,作死开这题材,若涉及专业领域知识有误,求轻拍~·主角拥有的是金身,不是金手指哈哈哈··第2章 ·因七日之约,姜卫平闭门造器,不见外人。
可这外人,不包括胡玉林··“守原,我敲了许久的门,若非恰逢姜娘子归来,恐连你家门都不得进·”·姜卫平令学徒将器淬火,抬眼看向门外的青年男子。
绢衣长衫,发束葛巾,面容俊秀,双目狭长,眼尾略微上扬,唇角不自觉往一边翘起,见姜卫平,笑容真诚··好友至,姜卫平只好抛却手中活计,以巾拭汗,并吩咐学徒几句,领胡玉林行至正堂。
姜娘子适时奉上茶饮,捧些寒具置于案上··“胡兄,阿兄,用些茶水撒子·”·姜娘子爽利开朗,着布衣襦裙,发髻素朴,唯木质流云簪斜插入髻,无鲜妍丽色,却清新素雅。
她微微一笑,落落大方··胡玉林心中顿生惋惜·待其离去,他不禁慨叹一声:“姜娘子兰心蕙质,容颜不俗,那蠢奴实在眼瞎·”·在姜娘子曾被退婚一事上,姜卫平不欲多言。
他与亲妹皆超大魏法定婚龄,依大魏律法,每岁需上缴罚钱六百,除此以外,并无其他糟心之事··成婚与否,全凭自己喜好··“你来寻我何事”·胡玉林知其- xing -子,便收敛废言,正色道:“冬日来临,我需挖采黑石,顺道见你。”
他是濛山县卖炭商独子,日后家业皆由他承,当需熟悉事务,遂被其父遣来挖煤。·煤田位于临溪镇以西,他途径姜氏铁铺,便来会会好友·两人同窗几载,情谊深厚,不因姜家变故而有所改变。
“那你还不速去”姜卫平惦记新器,对挖煤之事不感兴趣··胡玉林捻起撒子,置嘴边咬下,边嚼边道:“姜娘子手艺着实不错,你也吃些。”
寒具用蔗糖撒匀,又脆又甜,香酥并存,食后饮茶,惬意无边··两人极为熟稔,于礼节上并不严格遵循·胡玉林双腿盘于身前,斜歪凭几,姿态风流潇洒,伸手将漆盘推向姜卫平。
“方才见小徒手中器物,颇为新奇,实在想不出作何之用,”胡玉林执盏蹙眉,“你哪来的稀奇心思”·姜卫平思虑多日,也未曾得出答案,摇首道:“雇主定制,我亦不知。”
胡玉林素喜新奇之物,闻言不由倾身,“你何日送去我同至·”·对巧思之人,他素有好感·只是不知这器物是否真的巧妙,他想去看个究竟。
同姜卫平定期后,胡玉林离开铁铺,去往镇西煤田··几名健仆于煤田浑汗如雨··其实,胡玉林一直认为,黑石的价值绝不止于此,但他暂未想出妙法,只隐有所觉。
“他们是谁”·须臾,三人由远及近,引其注意·此乃胡氏煤田,旁人不会靠近··身边健仆恰生于临溪,熟悉此方之事,眺目望去,见其中老者,立即回禀。
“郎君,是临溪容氏之人,那老丈为容氏看守祖宅,左为其孙,余下胖硕小郎君,应为京城容尚书嫡子,容氏大郎·”·他可不敢直呼容奚姓名··胡玉林早闻此事,对容氏大郎心存恶感,闻言不再问询,吩咐健仆继续劳作。
眼见三人愈近,胡玉林不好甩袖离去,令健仆上前拦之,自己于远处观望··刘和居临溪镇数十载,消息灵通,闻胡氏少东今日乘车至煤田,便告知容奚··他已知容奚并非买炭,而是要与胡氏商榷合作事宜。
虽不明郎君能与卖炭商有何事可谈,刘和亦不多问,只听其吩咐行事··三人被健仆拦下··“此乃胡氏煤田,闲人速离”健仆面容肃穆,体格健壮,对其高喝。
刘子实自小拘于临溪,未见此等场面,登时躲至刘和身后,偷偷露出一双眼眸,惊惧具现··胡玉林望之,心中不禁冷嗤··仆从如此胆小懦弱,可见主人也非心志坚定之人。
容氏大郎果真如传言所说,只知仗势欺人·今靠山远在京城,便怯懦至此··刘和见状,知郎君被人轻视,气得面色发红,胡须掀动,正要上前理论,却被容奚制止。
这具身体虚胖孱弱,行走不过一刻,已额鬓生汗,气喘吁吁··容奚好歹稳住气息,拱手道:“某请与胡郎君一见·”·健仆已得令,断然拒绝,凛目道:“郎君事务缠身,无暇应见,容郎君请回。”
容奚本想与胡玉林商量共谋事宜,然胡氏态度已现,便不再相缠··炭利不浅,濛山县虽胡氏一家独大,可也不乏其他不知名的卖炭商贩,仔细探寻,定能觅出卖炭翁。·思及此,容奚作罢,径自转身离去·胖硕背影蹒跚不稳,渐失于林木掩映间··胡玉林狭目微眯,心中竟陡然升起几缕不安··能有什么不安他轻嗤一声,真是魔怔··归家之后,刘和见容奚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怒意,唯恐他将自己憋坏,心中隐忧,关切道:“郎君不必忧虑,是那胡姓市井奴不识好歹。”
自家郎君可是尚书之子,却被区区商贾之流轻鄙,心中定不痛快,那胡氏少东着实可恶·容奚并未将此事放于心上,合作谈不拢实属正常,若是换位思考,自己身为胡玉林,或许也不愿与臭名昭著之人多言。
“多谢刘翁宽解,我心中无忧,倒是子实受惊不小,你且去劝慰一番·”·刘和退下之后,容奚坐于席上,静心翻阅典籍··片刻,原本如受惊之鸟的刘子实,竟满脸喜色,于槛外探头探脑,欲言又止。
阿翁说过不可打搅郎君读书,可那豆芽已生出寸许,依郎君之前嘱咐,应该能够采摘食用···思及容奚所言青嫩爽口的豆芽菜,壮实的少年郎只觉涎水欲滴··他在门外徘徊良久,终被阅完一本书的容奚发觉,容奚笑着将其唤入房内,道:“子实有话要说”·“郎君,豆芽已生三日,可食。”
虽还未尝及美味,刘子实见识过浅黄嫩脆的豆芽之后,就已想象出其美妙滋味··大豆的种植在魏国极为普遍,百姓多以豆、麦为主食,然烹饪大豆之法较为单一,除蒸煮之外,再无其他。
容奚来此已有十数日,每日两餐,不过面饼、大豆,口舌无趣·见大豆余者众多,便着手用水浸之,曝之及芽,不过三日,芽长寸许,可撷之食用··见刘子实神色欣喜,殷殷期盼,容奚洒然一笑,合书置于案上,拢襟起身,即便衣袍宽大,也藏不住身上余肉。
“郎君,您好似清减了些·”刘子实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话··犹记郎君初至临溪之时,身形胖硕,连行路都显艰难·如今仿佛减了重,脸也缩减几分。
容奚对体重不甚在意,只要不影响他日常生活便可,然过于肥胖,于健康有碍,适当减重也算善事··“许是因之前落水生疾之故·”容奚语毕,领他至后院敞亮之地,见桶中豆芽纤细弯曲,嫩脆柔美,心情甚慰。
“郎君,晚饭可食”十五岁的少年郎,每日所能期待的,也唯有吃食而已··容奚捞取数根,置掌心观察,颔首笑道:“可食。”
少年郎顿时欢呼雀跃,兴奋异常,在容奚的吩咐下,至灶房取来竹篮,将密密麻麻的豆芽捞至篮中,殷切询问:“郎君,如何烹之”·其实清炒豆芽,使之熟烂,作味融透,当为佳肴美味。
然魏国铁釜过厚,并无爆炒条件,唯以滚水焯之··灶房内,刘和拾柴加火,刘子实备齐油盐酒料,见釜中清水沸腾,话未出口,就见容奚置柔脆豆芽于滚水中,不过几息,便用漏勺捞起,均匀盛至碟中。
豆芽以滚水焯过,保留脆爽口感,且不再生涩,再用调好的热油、香料等浇盖其上,味透半分,食之既清爽又不失滋味··此肴白美独异,与碟盘暗色底纹相映成趣,置于案上,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三人以麻饼卷食之,刘子实瞬间被其脆而柔软、清而不淡的口感俘获心神,不禁狼吞虎咽,高声大赞··就连牙口不好的刘和,也不得不开口道:“郎君巧思如潮,技艺精湛。
仆从未听闻世上竟有豆芽一物,食之更胜燕窝鱼翅,堪为绝顶珍馐·”·此话过于夸大,容奚淡笑不语··一是首次食用,新奇居多;二来身为仆从,刘和习惯奉承主上,言辞难免夸张。
豆芽数量不多,三人只得半饱,刘子实食后念念不忘,当夜做了个美梦,梦中淹没在柔脆鲜美的豆芽菜中,好不欢喜··数日后,天高云淡,鸿雁南飞··定期已至,姜卫平如约携物前来,与他一同的,正是胡氏少东胡玉林。
进宅前,见额匾上书“容宅”二字,胡玉林已觉不妥,待行至正堂,面见案后跽坐的胖硕少年,背陡僵直··原来定制那等器物的,竟是声名狼藉的容氏郎君·作者有话要说:·寒具又名撒子,是一种面食~谢谢大家支持~·第3章 ·廊下之风呼啸而过,胡玉林进退维谷。
他本欲见识此等器物到底作何用处,却未料,器物主人竟是容氏大郎··数日前,自己还曾无礼待之,如今贸然登门造访,实在叫人惭愧无颜,他几欲抬袖遮面,落荒而逃。
姜卫平不知其忧,正色将粗长木匣置于地面,不卑不亢道:“容郎君请开匣一验·”·容奚素来豁达,对日前胡玉林的态度,未曾放于心上,并吩咐刘和看茶。
刘和却没他那般大气,暗中斜睨胡玉林两眼,转身出去,令于院外捕捉秋蝉的刘子实,去备茶水··见容奚宽和有礼,厚敦顺融,胡玉林心中愈加自惭,颊上如烫火灼烧,他立于姜卫平身后,以袖掩面,双目却止不住往匣中探去。
匣内器物静卧,泛着崭新的金属光泽,奇特形状令人匪夷所思··容奚揽袖拾起,细细摩挲,见细节处尽皆完美,心中对姜卫平的技艺愈加叹服··不过几张构造图,这人便可做出这般精巧之物,可见其工艺之精湛。
“姜工技艺不凡,”容奚言时,竟起身弯腰作揖,在姜胡二人惊异目光下,继续道,“姜工才华令奚钦佩,奚感激不尽·”·虽只是契约之系,然观此器具品质,便知姜卫平定用了十分心思。
器具不仅品质上乘,且细节完备,可见匠人天赋之高、品- xing -之尚··身为低贱工匠,姜卫平从未受过此等赞誉与厚待,虽面上无波,但心中欢喜感激,忙回礼道:“郎君盛誉,某不敢当。
唯尽力一试,能不负郎君所托,已是万幸·”·恰在这时,刘子实捧盘入堂,将杯盏置于案上,见那新奇器物,好奇心大起,懵懂问道:“郎君,这是何物”·姜卫平与胡玉林俱耸耳聆听。
此物约半人长,中部铁杆竖长挺直,上接横柄,下合柱形倒立铁冠,冠内均匀分布等长细铁柱,共十二··“暂无法用之·”容奚摇首笑答··姜卫平立即道:“可是有所短缺”·他以为此器未能尽善,心忧不已。
“非也·”容奚将器具置于角落,忽问及胡玉林,“胡郎君精于煤石之事,当知煤石多用于冶铁炼铜,家用极少·其因为何”·惊讶于容奚主动坦然相问,胡玉林便抛却尴尬与羞赧,沉吟回道:“煤石难采,时人用木炭取暖烹调足矣,无需煤石。”
换句话说,就是开采成本高,致煤石价格居高不下,且市场需求量小,唯权贵因其燃烧时长,热力更甚,而屈用之···“郎君既揽煤田,当知煤石益处。”
容奚笑容温和,见胡玉林颔首回应,虔诚聆听,继续道,“奚有一法,可为郎君解困·”·胡玉林并非蠢人,目光顿时移至铁器之上,道:“郎君所言之法,可是借助此器”·“郎君所言短缺之物,可是煤石”·与聪明人交谈,实在令人心生愉悦,容奚话未尽,胡玉林就已推断出他所思所想。
“除煤石外,还需黄土·”·堂中三人俱不明黄土作何用处,但黄土常见,得来极易·关乎煤石之事,胡玉林自当尽力,正欲遣人拖运煤石与黄土,却听容奚下文。
“以河底淤泥为佳,曝晒数日,及干,用铁筛去除硬石杂质,留细软之土,即可·”·如此一来,还需数日,方能瞧见成效··姜胡二人虽急于见识,但用料未至,岂可妄行·胡玉林忽躬身长揖,诚挚启口:“日前对郎君无礼,玄石在此赔罪,望郎君不计前嫌,玄石明日定登门赔礼。”
他虽不明其中具体- cao -作,但从容奚话中,已然推断出黄土之用,倘若此法可成,于胡氏,百利而无一害··“登门赔礼倒不必·”容奚微微一笑,颊上堆出两团肉丘,虽肥硕于常人,但其肤白如玉,泽若皎月,观之毫无油腻之态,令人心生好感。
可这句话,却令胡玉林面色微白,心中忐忑·不必登门赔礼,莫非容郎君不愿与自己相交·若可回溯光- yin -,他定不被流言所惑,对容郎君那般无礼。
想必当日容郎君寻他,定是为此秘法而去··他竟与之失之交臂真乃自作孽,不可活矣·姜卫平此时方知,挚友与雇主间,竟存龃龉。
观胡玉林神色自责,他心忧之,意图劝解··“玄石与郎君定有误会,不妨坦怀细谈,解其缘由·”·虽与容奚只两面之缘,可他观其谈吐举止,心胸必不狭隘。
好友玄石,亦非心窄之人·此二人先前未曾谋面,怎会有隙·胡玉林低叹一声,“守原,此乃玄石之过·我不应受流言所惑,以小人之心,任意揣度容郎君。
俗语云,眼见为实·此番道理,我今日方才领悟透彻·”·见二人误解己意,容奚哭笑不得,开门见山道:“胡郎君言重,日前之事,奚已忘却,郎君不必太过自责。
恰逢郎君今日临门,奚有一事,欲与郎君商榷·”·胡玉林立即回道:“郎君请讲·”·“若此法于胡氏有益,郎君亦存共谋之意,奚欲以十贯易之。”
十贯钱,于寻常百姓而言,已是一笔巨款,但在胡玉林眼中,不过九牛一毛·且胡玉林已窥见此法益处,若胡氏掌握此法,日后所得,比之十贯,更胜数十百倍。
·退一步言之,即便此法于胡氏无用,这十贯钱,也可算作自己的赔礼··胡玉林作为商人,喜将交易钱财之类算得清楚明晰,然对自己愿诚心相交之人,他更爱真挚以待。
且不说流言之恶,单凭他察人之能,已知面前这位容氏郎君,- xing -情宽厚,心胸豁达,必不会是那等女干狡油滑之徒··“郎君之言,玄石深感荣幸·”胡玉林正色道,“玄石以为,以十贯钱易郎君之术,郎君莫再易于他人,若此术有奇效,玄石愿以利之十一,交于郎君。”
话意为,除十贯钱买断之外,只要用此法盈利,容奚将会得到利润的十分之一··这简直就是源源不断的银钱··容奚有一瞬间的心动,他若想继续研究事业,必定要以巨资为基,然细思之,此事暂且无法应允。
“玄石好意,奚不胜感激·”容奚摇首拒绝,“十贯足矣,过犹不及·”·为免胡玉林继续,容奚话锋一转,问及姜卫平··“姜工若有睱时,可否再替奚造一器物”他对技术人员素来敬重。
若非这些技艺精湛的匠人,他们即便深知原理,也无法造器,更遑论进行研究事业··姜卫平不知他要造何物,不敢夸口,只问:“郎君可有图绘”·图文早已备好,容奚从袖内取出,递至青年面前,对姜胡二人解释:“煤石与黄土混合所制之物,可与此物配合使用,甚为便宜。”
泛黄的纸面,墨香隐现·墨迹行走处,图绘跃然纸上,其旁蝇头小字,释其原理,解人困惑··胡玉林心道:流言害人不浅容氏大郎何曾不学无术纸上字迹苍峻朴茂,神.韵超逸,观之令人心神砰然。
如此妙字,无十年之功,断不可能··容奚擅长书法,皆因其前世聪慧顽劣,- xing -情浮躁,于研究之道上,有害无利·为磨炼心境,他从少时开始习字,已有十数年之久。
字不算上乘,但也可拿得出手··比起字迹,姜卫平对图绘更为上心·他天资不俗,又读过几年书,见识比寻常铁匠广博,对新奇之物更易接受领会·图文描述详细,他斟酌片刻,郑重颔首。
“某愿一试·”·胡玉林见容奚不欲再谈分利之事,便与姜卫平同离容宅··事情进展比想象顺利,容奚心情甚佳,就等煤石与黄泥备齐,着手制出蜂窝煤球。
翌日巳时正,胡玉林再访容宅··他是为正式赔礼而来,姿态谦逊,笑颜对人,就连刘和也消去心中怨怼,招呼刘小少年,为客人奉茶捧食··究其缘由,实因胡玉林携礼而来。
礼虽不多,却显心诚·大魏有赠送整豕之礼,胡玉林以整猪作为赔礼,不论从礼节还是实用上来言,都极为妥帖··况且,与猪同行的,还有几只野禽,足够他们吃上一段时日。
“玄石兄礼重情深,奚无以回报,”容奚请他入座,无奈笑道,“奚从未生怨,玄石兄不必如此·”·“大郎胸怀坦荡,我自知晓·玄石此举,唯求心安。
大郎就容我任- xing -一回,务必笑纳·”··胡玉林非重礼之人,虽与容奚相识日短,但觉容奚- xing -情与己相投,且自己有错在先,如此之举,实属应当。
他与容奚这般笑言,是知其豁达- xing -情,不会怪罪,亦是为了拉近彼此距离··与友相交,当洒然磊落,真情以待··二人皆兴趣广泛,博学多知,聊着聊着,竟忘却时间。
直至日渐西山,申时至,待刘小少年询问,方回过神来,意犹未尽··“郎君,阿翁着仆来问,何时用食”·容奚留客,胡玉林推脱不成,便于案后跪坐。
待漆盘呈上,他陡然一惊··这碗中之物,到底为何·容奚亦在心中扶额,刘翁虽忠诚勤劳,但于庖厨一道上,毫无天赋·肉质鲜美的野雉,竟观之如炭,嚼之如蜡,一时难以下箸。
实乃暴殄天物·作者有话要说:·大大们请多多留言呀~么么么~·第4章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胡玉林曾尝玉盘珍馐者甚,从未见过如此劣等的庖厨之术。
观容奚面容怔愣惭愧,心中顿生怜惜··未料尚书之子,竟这般清苦··无健仆美婢拥簇,无美味佳肴环绕,唯蹒跚老仆与懵懂小童侍奉左右,就连饭食也嚼之无味,实在叫人心酸。
他正要启口,却见容奚起身笑道:“玄石兄若不嫌弃,可稍待片刻,奚亲去烹调·”·刘翁烹调之菜品,实在无法待客,容奚甚为惭愧,欲亲自调羹烹食。
与胡玉林畅谈一日,容奚对此间世界所知更深·刘翁与子实,俱未曾踏出临溪,眼界不比胡玉林宽广,并非深谈人选··为表谢意,亲手烹食待客,权当投桃报李。
怎料胡玉林听闻,惊讶无比,顿时相问:“大郎竟擅烹调之术”·他好奇心起,欲亲观容奚如何烹食,便随他同去灶房··灶房内,刘氏祖孙二人,正捧碗进食,见二位郎君前来,顿时放碗起身迎接。
“郎君可有吩咐”刘和忐忑问道··因容奚用食不喜旁人侍奉,故刘氏祖孙未似其他仆从,于主人用食时,随侍左右··见容奚与胡玉林前来,刘和心中惶恐,以为自己未尽仆从之职,惹恼郎君。
“蹄膀何处刘翁且去取来·”容奚吩咐刘和,并让刘子实取来黄酒、清酱、陈皮、红枣等辅料··见郎君要大展身手,刘小少年兴奋异常,一溜烟跑去寻觅辅料,烙上补丁的褐色衣摆,随风招摇。
胡玉林见状,啧啧称奇·观刘氏祖孙神态,似对大郎烹调之术甚为期待··他尝过无数美食,并不很期待容奚的厨艺·但见官宦之子亲抚灶台,还是为他这从商之徒,胡玉林心中感动异常。
即便届时菜品不佳,但凭其中真挚情谊,滋味定当不凡··蹄膀取来,刘和自觉捡柴加火,将釜中之水煮沸··容奚置蹄膀于釜中,沸水烂之,后留蹄去水,着黄酒、清酱浇盖,取陈皮、赤枣,同入罐中,用文火慢煨。
“玄石兄还请稍候,若觉腹空,用些寒具罢·”容奚歉意笑道··胡玉林不觉腹饿,他只好奇容奚烹调之术到底如何,即便候上几个时辰,也不觉烦躁。
且容大郎博学广识,若非不合时宜,他还欲留宿,与之同塌而眠,抵足相谈··两人于书房交流为商之道,胡玉林惊讶于他的奇思妙想,每每聆之,只觉醍醐灌顶,心生拜服。
容奚前世,生于富贵之家,父为知名研究学者,母为商界翘楚·他继承二人智慧,青出于蓝,更为胜之··“大郎心有丘壑,玄石远不及也·”胡玉林心悦诚服,连连称赞。
京中之人心木眼拙,错将珍珠当鱼目·不论容大郎才学几何,单凭其磊落豁达之胸襟,开拓广袤之眼界,已远胜时人多矣··“奚不敢当·不过浅理薄论,不及玄石兄真才实干。”
容奚谦道··此话不假·他虽知理论者众,若涉实践,定头晕眼瞎,茫茫不知何为··时辰已至,蹄膀烂熟··胡玉林在旁观摩,见容奚泼入葱花、茱萸、清酒,顿觉色味俱全,食指大动。
蹄膀煨透,作味交融,刘小少年扒在门边,眼巴巴瞅之··如这等佳肴,仆从素来与之无缘,刘子实被刘和耳提面命过,心知其中道理,却禁不住诱惑,口涎欲流。
却忽听郎君唤他上前··少年郎半瞟陶罐,分神聆听容奚吩咐··“罐中余物,你自与刘翁分食·”·刘子实双眸亮灿如星,观郎君只取两份蹄膀,余下两份皆赠与自己和阿翁,心中感动异常,连连行礼。
“郎君仁善郎君仁善”·胡玉林却已迫不及待,坐至食案后,挑箸品尝·蹄膀入口即化,软而不腻,鲜嫩如膏,香浓之味于舌尖绽开,沁入心脾,神思迷醉。
如此美味,不论候时多久,也都值得··容氏大郎处处叫人惊喜·如此人物,屈居临溪,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胡玉林感慨万千,食完整只蹄膀,只觉半饱。
其实腹中已满,唯灵台空虚而已··“大郎烹调之术,或王公之庖丁,亦不及也·”胡玉林不吝赞赏,直将容奚夸得哭笑不得··容奚擅厨,是因前世之故。
成年之后,他独自生活,且热衷美食,潜心学习数年·虽卖相不错,但与真正大厨相比,远差矣··“玄石兄能够尽兴,是奚之幸·”·二人吃饱喝足,月已至梢头。
胡玉林与容奚定约,方不舍离去··后数日,胡玉林多次来访容宅,与容奚相谈甚欢,并备齐煤石、黄土,运至容宅··院中空地上,煤石被碾为粉末,与黄土堆相对而立。
·刘子实拎桶前来,木桶微晃,清水溢出些许,打- shi -鞋面·少年郎毫不在乎,置桶于煤堆旁,兴奋问道:“郎君,水作何用”·他无趣度日十数年,漫无目的,碌碌无为。
自郎君临至,壮实身板终有用武之地,浑身气力使之不尽··容奚正欲亲手混合煤土,胡玉林眼尖拦住,笑言:“大郎何需亲躬唤仆便可。”
语毕,他召来两名健仆,俱臂膀粗壮,体格不俗··容奚领其好意,也不推拒,从容吩咐二人,依比例,将煤、土搅拌均匀,并在堆顶掘口,自上往下··及加水,为免错漏,他亲自动手,以瓢缓倾之。
待煤土浸- shi -,现些许黏糊状,容奚复取崭新煤具,深插而下,冠中被煤土填满,形状已成,遂转至干净空地,轻扭机关,柱形煤球圆润落地,其上十二孔洞,整齐分布。
院中众人俱惊讶连连··“这形状好生奇特”胡玉林蹲地仔细观察,衣袍曳地亦不顾,并伸手触之··他心思灵活,见状便隐觉容奚用意。
如此形状,定更易燃烧,避免实心煤球堆积聚集,明火不旺··“大郎巧思,玄石钦佩”胡玉林起身大赞··煤具之用,容奚亲自示范,众人便已知晓。
刘子实见之有趣,且不愿让容奚劳累,便道:“郎君,仆来·”·容奚身虚体弱,虽近日强身健体,终究不比刘小少年与两名健仆,便将煤具交予他们,移至廊下饮水歇息。
胡玉林竟也玩心大起,亲自用煤具造出煤球,初时兴致勃勃,不过几回,便觉臂疼腰酸,不再强求··他舍弃煤具,净手后,至廊下,与容奚相对而立,见院中欢欣场景,心中畅快之意迸发。
煤球精致可爱,整齐排列于地,仿佛着甲士卒,待军令一出,即奔赴战场,为国捐躯··“恰逢近日无雨,煤球曝晒几日,去- shi -即可·”容奚执盏缓声言道。
只待姜工新器造成,便见分晓··刘子实与两名健仆,轮换劳作,至金轮如橘,方才完工·煤球圆润无暇,齐列庭院左右,似臣工进朝,静立金銮之殿··倒存几分可爱意趣。
胡玉林素来心有野望,此前多次思虑扩大煤石之事,皆不得其法·日前得见容奚,困顿方解,实乃上天庇佑,胡氏之福··最令其振奋之事,便是与容氏大郎相交为友,非因地位门望,而因大郎如玉美质,令人心向往之。
于煤球曝晒期间,胡玉林往返城镇,足不沾地,增煤田健仆,采挖煤石·煤石之数,倍于往岁··其父胡运得闻,于房中密询之··“煤石采挖,每岁皆有定数。
你何故为此”·房内熏香淡雅,书卷陈列整齐,翻阅痕迹明显,可见屋主乃爱书之人··胡氏虽为炭商,然向往诗书礼乐之心,不比旁人浅薄。
胡玉林本想待此功俱毕,方详细告知胡运·怎奈胡运如今亲问,他不得不答··“阿耶莫怪·”他将心中之计,提前述于纸上,如今取来呈至胡运面前,释道,“此乃儿之计划,阿耶烦请过目。”
胡运有创业才能,非目光短浅之人,粗略一观,便知其思·若煤石之能,真能如纸上所言,那胡氏,定可更上一层·“玉林敏思,竟得此法。
若此法可成,利为小事,胡氏之名当广传天下·”·胡运言罢,竟朗声大笑·院中野猫受惊,噌然跃至院墙,软软叫唤几声,似在婉诉委屈··“此法是儿好友所想,儿先前已用十贯易之,阿耶以为然否”胡玉林坦然相告。
胡运闻言,捋须沉吟片刻··“十贯之数,太过寻常·”胡运非狭隘之人,有此巧思者,定非凡俗,十贯倒显欺人之势··胡玉林又将容奚所言告之,胡运慨然一叹,“十贯买断,不与胡氏利益相牵,能拒暴利之诱,实在令人钦服。
玉林,此人姓名为何居于何处为父倒想与之相交·”·“阿耶可曾听闻,京中容尚书之子,因错被遣临溪祖宅一事”·胡运为商多年,对魏国各地大小之事,较为灵通。
临溪容氏,在濛山县本就声名显达,容氏子被遣临溪之事,早已成为城中趣谈。·只是胡玉林忽提此事,莫非·“你所言之人,竟是容氏之子”他话刚出口,便觉不可思议。
胡玉林狭目微弯,笑靥如狐,阿耶面露震惊之色,实属不易,今日得见,真是托大郎之福··“阿耶,正是容氏大郎,容奚·”·作者有话要说:·文中菜肴,多借鉴袁枚的《随园食单》,或百度得之。
第5章 ·自魂落大魏,因病体未愈,秋凉风寒,容奚一直未曾沐发浴身··虽秋日不易发汗,但体表污垢搓之可见,容奚无法忍耐,着刘和取来浴桶··浴桶已是陈旧之物,灰尘蛛丝遍布,洗净曝晒后,用滚水烫之,容奚方仔仔细细搓洗身体。
魏人不喜浴身,尤其秋冬之季,因发汗少,便愈加不爱沐浴·官宦贵族尚且不论,平民百姓或冬日仅沐浴一两次,身上油垢俱生,发上跳蚤活跃,亦不在乎··据他所知,刘氏祖孙,已一月未曾洗净。
由奢入俭极难·容奚在此等事情上,不愿入乡随俗·刘氏祖孙常随左右,他不愿身边之人蓬头垢面,便令二人仔细沐浴,换上新衣··如今他手握十贯,已有能力改善生活。
沐浴之后,已是熄灯时分,屋中漆黑,唯月色微弱,隐现窗外··刘氏祖孙合卧床榻,刘和谆谆教诲··“郎君仁慈,你日后千万尽心侍奉,不可懈怠。”
刘和看守祖宅数十年,得见不少世事更迭,人心变幻·他忠于主家,虽容奚因错被遣至临溪,他也未曾慢待,却也不算真心···然相处十数日,才觉郎君并非跋扈之人,且为人仁善豁达,对仆从亦无轻鄙之色。
他已年迈,半足陷入黄土,最放心不下的,当属亲孙·本整夜忐忑难安,不知孙儿未来如何,但如今郎君心慈,能力不俗,若子实孙儿随侍左右,定可安稳一世··郎君非池中之物,好叫孙儿也沾沾龙门之气。
“阿翁宽心,孙儿定仔细侍奉郎君·”·刘小少年虽懵懂憨厚,但能分辨好歹·郎君本事惊人,宽厚随和,烹艺精湛,还赠他新衣,若是郎君不弃,他定当竭心尽力,护郎君周全。
祖孙约定,容奚不知,他只觉冷衾如铁·硬薄之被盖身,毫无服帖软和之感,若非他白昼已经晾晒,只怕更为冰寒··魏国无棉种植,冬日或用毛毯,或用鸭绒、羊绒之物填充御寒,但此等衾裯,唯富贵人家可用。
寻常百姓,可于布套中,以柳絮、稻草、芦花充之,熬过冬日即可··后世棉花物美价廉,人多用之,可惜此地并无··容奚蜷缩一夜,幸脂肪厚实,可御寒气,才未冻成冰棍。
如今方处秋季,就已寒意森森,若是入冬,他可如何是好·十贯不多,绒衾贵重,采购数者,定要耗费钱财··如今之计,在于开源··凉夜过后,容奚晨起,初轮未现,便于院中慢跑。
刘氏祖孙相继而起,刘子实依吩咐,随容奚一同晨跑·刘和则添柴加薪,将釜中之水煮沸,待容奚晨练完毕,以此浴身··容奚身材虽清减几许,然比之常人,依旧胖硕圆润,不过一圈,便已气喘如牛,心脏狂跳。
“郎君,您去歇息罢·”刘子实见他唇色苍白,心中担忧··容奚叉足躬身,手撑膝盖,粗喘几声,复竭力完成一圈·后双目发黑,几欲瘫痪在地,得子实相扶,缓步半圈,气力方归。
彼时,热汤备好,容奚进屋洗浴··衣物穿戴完毕,至廊下,见刘子实撒欢绕圈,额汗欲滴,亦不见疲乏之态,不禁心生羡慕··“子实,晨饭在即,暂且歇息。”
刘子实闻言顿足,本欲以袖抹面,然思及新衣洁净,愣是无法下手,便至井边,取水擦洗··“郎君,仆观煤球已干,是否可用”少年郎好奇心盛,经历数日,早憋不住。
容奚微笑颔首,“待姜工新器完成,便可一试·”·他观刘子实虽年少单纯,但品- xing -淳良,不畏辛苦,顺从懂事,为可塑之才,思虑片刻,问:“子实可想读书认字”·庭院中,刘和正欲奉上饭食,闻言面容微震,骤然抬首。
廊下少年趺坐,发戴幞头,深衣广袖,虽胖硕,然气质如玉,映朝霞而华美,夺金轮之绚烂··郎君仁心良善,他自当竭忠尽力,死而后已··刘小少年不如其祖多思,他未曾摸书捧砚,只于学堂外,听闻夫子诵读,倒也记住几句,烙在心上。
却只记其音,不懂其义··“郎君,仆也可读书识字”·少年郎心脏乱撞,几欲破胸而出·他双眸亮灿激奋,直直瞧着容奚。
少年向学之心显而易见,容奚展颜一笑,眉锋转柔,“从今起,每日巳时至我书房,认字习文·”·“多谢郎君多谢郎君”·刘和忙跪地拜谢,并引怔愣少年同跪。
刘子实热泪盈眶,伸手揩拭眼角,哑声道:“仆定不负郎君所望”·容奚孤身至临溪,得刘氏祖孙侍奉,二人均为良善之人,刘子实又为可造之材,他正乏心腹忠仆行事,亲自培养少年,当为上选。
刘和祖孙既已选择相随,便只听从他之吩咐,即便京城遣人来询,他们当知如何应付··早膳毕,待消食后,刘子实自觉随容奚进屋··大魏启蒙教材,容奚已烂熟于胸,教授刘子实绰绰有余。
刘子实态度端正,心思纯澈,全神贯注,一心扑在学习上,不觉已至午时··恰逢此时,访客至··牛车停于容宅前,胡姜二人相携而下·姜卫平双臂环拥一物事,以皂布覆之,旁人不得其貌。
胡运今日本欲拜访,却忽因俗事缠身,不得前来,遗憾不已,便令胡玉林代为转达心中之思··至正堂,刘和捧盘奉茶,与此前相比,愉悦殷切··胡玉林洞察敏锐,眼眸微眯,“莫非今日喜鹊临门”·话音刚落,容奚携刘子实行至,刘和知其商谈要事,遂退。
胡玉林又观刘小少年神色兴奋,且指间染墨,心思微转,便知刘和喜为何事··如此也好··先前他瞧容奚无巧言灵思之仆侍奉,本欲赠其一二,如今容大郎亲培心腹,他自不再提及。
·“不负容郎君所托,煤炉已成·”·姜卫平开门见山,置炉于地,掀开皂布,半腿高的煤炉显露人前··比之炭盆,精巧便利多矣。
刘子实与胡玉林凑近细观片刻,少年郎起身问道:“郎君,可否一试”·容奚颔首允之··刘子实便捧炉至院中空地,依容奚此前吩咐,燃着一蜂窝煤球,用火钳放于炉膛中。
炉膛高长,可容三块蜂窝煤球竖直堆放··少年复将两未燃煤球置其上,依容奚指点,挪移煤炉底侧风口,使火愈旺··炉火不能浪费,容奚至灶房,吩咐刘和取肉。
姜卫平面露不解,胡玉林挑眉解惑:“守原今日可饱口福·”·此话依旧不明不白,姜卫平不再询问,只观容奚切肉为块,随冷水一同入釜,及沸,去汤,如此两回。
后置陶罐于院中炉上,将肉块倒入,以水覆之,加酒、葱、花椒、香蕈入罐,缩减风口,以文火煨煮··“玄石兄,守原兄,今日留舍共饮,如何”容奚启口相邀。
·胡玉林连连颔首,“大郎盛情,我怎好推拒”·姜卫平正欲开口婉拒,却被胡玉林打断,“守原不必担忧姜娘子,我这就遣仆相告。”
言罢,吩咐健仆去往姜氏铁铺,告知姜氏娘子··话已至此,姜卫平便不再推拒··“大郎,此肴尚需时辰,不如入内商谈”他今日任务于身,必要办妥。
容奚颔首,令子实备齐辅料,并守好煤炉,方携胡姜二人,入书房详谈··“大郎,”胡玉林收敛笑容,肃容道,“先前蜂窝煤球之事,家父得知后,责我欺人太甚,玄石在此赔罪。”
他见容奚欲言,伸手拦之,继续道:“然事已毕,不再多言·今煤炉既成,我代胡氏,欲与大郎、守原商谈共谋之事,不知二位兄弟可愿”·容奚早知如此,并不惊讶。
姜卫平却怔愣不已,他不过一铁匠,与他何干·“大郎之巧思,守原之技艺,俱珍贵非凡·”胡玉林笑言,“我唯钱帛可用,欲与二位共谋佳绩。”
容奚摇首叹道:“玄石兄不必自谦,从商之道,比之钱帛,更为宝贵·兄之才华,奚钦佩不已·”·两人对视一眼,顿朗笑出声··姜卫平见两人熟稔至此,惊觉自己沉浸造器,竟不知好友与容郎君情谊不浅,今见之,不免开口道:“数日不见,玄石与郎君,竟……”·“守原兄不必拘礼,唤我大郎便可。”
容奚双眸弯起,笑容和煦温敦··姜卫平本就叹其巧思,见他无丝毫门户之见,以官宦子之身,主动与匠人相交,好感倍增,笑容即出,颊边竟现酒窝,淡其木讷之色,意趣横生。
“大郎·”·屋中顿时传出畅然欢笑··因此事牵涉姜卫平,容奚便不再推拒·胡氏厚道,于煤炉之利上,予容奚、姜卫平各三分,己存四分。
容奚不过提供图纸,便得三分之利,其中除去胡玉林之情谊及胡氏之远见,容尚书之威,定亦为胡氏思虑之范畴··三人契约既成··胡氏雇人造器,姜卫平为总工,督众匠之职。
至于容奚,则于宅中,只待利来··如此妙事,容奚却心生惭愧,不禁提醒··“玄石兄可知,蜂窝煤球制法简易,待其现世,匠人观之即会,其利只在一时。”
胡玉林明其意,笑容如狐··“大郎不必忧心,家父曾言,利小名重·虽为九流,亦不失雄心壮志·”他勾唇一笑,“胡氏断不可世代以炭为本。”
容奚笑赞:“令尊高见·”·胡氏以炭发迹,却不愿为炭所拘,既存野心,容奚自当助之··“守原兄技艺精湛,奚有一事,请兄助我。”
他居于魏国之后,极为思念炒菜,然铁釜厚重,难以生效,故他欲请姜卫平造一铁锅,供其满足口腹之欲··姜卫平正启口应之,门外忽传子实之声··“郎君,时辰已至”·容奚瞬间起身,他的肉·作者有话要说:·大大们多多留言呀~这样作者才有动力哈哈哈·第6章 ·院中肉香扑鼻,少年盯紧陶罐,目光迷醉。
容奚行至,揭盖观之,吩咐少年:“肉确已煨至八分,台鲞入内·”·台鲞为台州特产鱼干,与肉同煨,海陆结合,鲜美异常··胡姜二人嗅其味,俱觉馋虫涌动,口舌生津。
姜卫平于吃食一道,素来无心,然此肴之味,简直勾人神魄,他竟觉光- yin -难逝,只愿金轮骤落,速至申时··胡玉林见其神态,便知其意,不禁笑出声来··大郎实乃妙人·“大郎先前所言,是何器物”姜卫平意图以此转移注意。
容奚坦然一笑,“实不相瞒,我喜吃食,觉菜肴单一,便琢磨新意·曾有幸见一奇书,其上言及,釜薄火旺,可爆炒之·”·“爆炒”·“釜薄”·胡姜二人同时出声询问。
胡玉林在意烹饪技艺,姜卫平在意铁釜工艺,面对两人疑惑,容奚笑道:“奇书如此言之,奚也未曾见识,思及守原兄技法精湛,便想着一试·”·“莫非煤球煤具,亦是大郎从奇书所得”胡玉林眯眼笑问,一针见血。
容奚微笑颔首··这些巧思,本非他想,他借鉴一二,不敢自揽,便言及奇书一事,不论旁人是否信之,他自心安··胡、姜显然不信··若真有此奇书,怎会唯大郎一人知晓想必是大郎不愿木秀于林,与人藏拙罢了。
怪不得京中之人俱言其恶··思及容奚身世,生母早逝,继母持家,倘若声名显达,恐会遭人暗算,如此自毁名声,实非常人所能忍··胡姜二人感佩非常,对容奚更生怜惜。
容大郎不过二八,他们皆已弱冠,年长几岁,当尽心护之··思及此,二人不再询问,姜卫平回道:“大郎言之薄釜,待我归去细思,若得成品,当首告于你。”
容奚知薄皮铁锅之推广,与冶铁技术息息相关··大魏产铁量少,一为造制农具,二为武器铠甲,如此,民间无铁可用··若冶铁之术提升,民间多用之,铁锅当应运而生。
掌握冶铁核心技术的,是为官营·姜卫平技艺虽精湛,但到底冶炼之术稍有不足··容奚知冶铁原理,至书房取纸,递与姜卫平·纸上所言,较当今冶铁之术,稍高一筹。
姜卫平精于此道,见之深受触动,沉浸其中,静如泥塑···及申时,台鲞煨肉烂熟·容奚揭盖瞧之,浓香四溢,喷涌而出,唤醒醉于妙法的姜工··刘和适时捧上食案,置漆盘于其上,盘中麻饼、汤羹俱备。
容奚坐于主位,胡姜二人相对而坐··三人分食罐中之肉六分,余者皆予刘氏祖孙··祖孙二人感恩戴德,遂退至灶房,自不必说··胡姜二人执箸品尝,心神刹那迷醉其中。
肉质鲜嫩软糯,入口即化,台鲞之咸鲜,豕肉之滑腻,相互交融,只觉齿颊留香··其中葱椒香蕈点缀,淡其腥,调其味,增其色,简直神来之笔··两人就此佳肴,啃食数张麻饼,及腹撑难行,方遗憾停箸,无奈起身。
“方才未见大郎多食,这是为何”胡玉林捧腹立于廊下,好奇询问··分肉之时,容奚不过两三块,余下皆被胡姜分刮,且容奚仅食一饼,食量颇浅。
容奚闻言无奈,以手指面,回道:“奚胖硕,行事不便,故欲缩食减重·”·他肤白如脂,于暮色霞光中,隐现光泽·虽丰硕,然质洁韵美,气度非凡,令人见之忘俗。
“比之初见,大郎已清减几分,务必保重身体·”胡玉林诚恳关切··姜卫平亦连连颔首··“我自知轻重,二位兄长不必担忧。”
容奚见二人欲返,便送至宅门··若非尚存理智,胡玉林真想日日于容宅用食··三人依依惜别,胡姜二人正欲登车,却见一胡氏健仆飞奔而来,满头大汗,神色惊惶。
“郎君,速归”·胡玉林正色问:“发生何事”·健仆凑近低语,三人皆可闻其言··“帝崩。”
魏主逝,风云起·盛京局势,扑朔迷离,暗潮涌动··容奚远在青州,未受丝毫波及·只需着缟素一月,以表祭奠··里坊廛肆,丝竹管弦皆默,美裳华服尽退,无人敢吟歌旋舞,煮酒论琴。
为免生出事端,胡玉林不再来访容宅,只暗中筹备扩煤一事·姜卫平闭门造器,誓必研习冶铁之法,不负容奚所托··临溪镇静如深山,百姓不敢喧哗··容宅坐落于镇西偏僻之地,虽院落不小,然近无邻舍,远接山田。
宅中仅一主二仆,日夜门宅紧闭,无人问津··容奚倒也乐得清静··刘子实启蒙一旬有余,志坚意定,然天赋有限,难解书中之意·容奚便侧重认字,少年每日临摹学习百字,翌日测之,记者不过十一二。
即便如此,容奚亦感欣慰··又过数日,逢雨夜,一行人潜至临溪··数人借宿,不愿引人注目,当以孤零静僻之宅为先,故容宅落入其眼··灯豆摇曳,秋雨缠绵。
容奚浅憩于榻,意识渐远·忽闻窗棂声响,似有敲击之音,于雨夜朦胧传至··容奚静默片刻,声音依旧入耳,他起身临窗,见窗纸破落,一尖锐鸟喙,破窗而入。
白色飞禽雄踞窗台,黑漆双眸,乍然与容奚对上··它似通人- xing -,见得容奚关注,便将口中之物吐出,竟是一纸团··容奚接过掀开,其上字迹歪扭。
“君仁心宽厚,请允借宿·”·他捏纸抬首,与白鸟对视,鸟首微歪,似在讨好··容奚思之,雨夜行客借宿,不愿喧扰,以鸟传信,定有所忌惮。
他是开门迎客,还是漠然以对·冰凉雨丝,透窗而来,容奚恍然回神,决定随心而动·能以此种方式,寻得主人意愿,定非恶霸之徒··他伸指抚禽之首,继寻来雨具,随白禽至偏门。
门栓卸下,陈旧木门吱呀开启,容奚面容深藏斗笠之下,于漆黑夜色中,看不真切··他嗅到一丝血腥之味··门外之人极为欣喜,正欲启口言谢,却听宅中主人,淡然出声。
“客欲备赁金几何”·作者有话要说:·台鲞(xiǎng):台州特产腌制鱼干··重要人物出场啦~大大们多多留言呀~·第7章 ·雨落成帘,从廊檐倾盖而下。
刘和捧盘进屋,置于案上·屋中数人占据,稍显拥挤··“郎君,姜汤已备·”·行客淋雨,为免其受寒生病,传染自己,容奚便吩咐刘和,煮些姜汤送来。
他们赁金丰厚,容奚决定善待之··行客五人,一人腿脚负伤,行路艰难,现卧躺于榻,同行一人,正替其上药包扎··观其手法娴熟,定已从医多年·能有医者相随,这人身份,不可小觑。
余下三位,一人面貌俊秀,身形颀长,应不及弱冠·另外两人,一直侍其左右,均高大挺拔,威武雄壮··几人皆着素衣··“夜凉风寒,诸位不妨先饮姜汤,再沐发浴身,更换衣物。”
容奚缓声提议··幸容宅宽敞,卧房充足,否则五人之众,恐无法安置··“多谢小郎君费心·”俊秀少年绽开笑颜,乌发- shi -透,狼狈贴于额鬓面颊,竟有几分可怜之态。
话虽如此,却未伸手及汤··医者忽起身捧碗,咕噜咕噜喝完,对容奚弯眸一笑,俊朗疏阔··“小郎君心善,多谢·”·他一喝完,其余三人便付诸行动。
刘和又奉一碗糖水,至榻边,“这位郎君有伤在身,不宜食姜·”·俊朗医者笑着接碗,对上男人琥珀色眼瞳,道:“糖水补血·”·男人厉目回视。
青年丝毫不让··容奚这才看清男人面容···容貌盛极,虽精致宛若好女,然不显丝毫弱气,俊目修眉,鼻若悬胆,唇形完美,因失血而显苍白,此时拒绝糖水,倒显几分楚楚之态。
如此容颜,堪为绝世佳品··许是因容奚注视时久,男人目光转来,静伏榻边的白鸟亦随之瞅向容奚··宠禽随主,天- xing -使然··男人目若点漆,烛光摇曳下,更生朦胧瑰色。
他凝视容奚良久,方启口询问,声如击磬··“深夜借宿叨扰,小郎君招待周全,某不胜感激·”他语调轻缓,却掷地有声,“某携弟走商,路遇劫匪,侥幸未失- xing -命,得小郎君照拂,方得安心。”
·容奚一个字都不信··既路遇劫匪,那赁金何来想必此人有意胡诌,若容奚明智,必知其中蹊跷,不再随意询问··宅中不过一主二仆,容易掌控,不怕走漏风声。
“热汤已备,若不足,灶房不过百步,可自行备之·夜已深,诸位早些安寝·”容奚言罢,遂离··屋中五人静默半晌··须臾,俊秀少年行至榻边,目红鼻涩,瓮声道:“阿兄,是我之过,让你遭受此罪。”
男人右腿被利刃划伤,深可见骨·若常人受之,定觉疼痛难忍,心惊胆战·但他经历无数血雨腥风,此伤于他而言,无需在意··“不必多思,是罪魁祸首之错。
只是耽搁行程,恐夜长梦多·”·长睫微垂,于灯影处,明明灭灭··俊朗医者适时出声,打破沉重氛围··“糖水温热,肆之兄及时饮下为好。”
他捧碗凑近男人唇边,笑容戏谑··男人蹙眉,声音寒冽:“陈川谷,我看你是活腻了·”·俊秀少年与陈川谷统一战线,劝道:“阿兄,知你不喜甜腻,可你今为伤患,从医者嘱咐为佳。”
陈川谷挑眉笑道:“二郎君所言极是,肆之兄,请·”·男人与之互瞪良久,方启口道:“糖水已凉,且放着罢·”·“哈哈哈,”陈川谷将碗递予其中一健仆,“去灶房热后,再端来侍奉肆之兄。”
健仆得俊秀少年首肯,方欲接过,便见榻上男子,迅速抢过陶碗,屏息一气喝下,将碗掷于陈川谷怀中,以袖抹唇,厉目瞪之··“你们伺候二郎君沐浴。”
男人吩咐两名健仆··健仆得令而退··俊秀少年依偎榻边,神色肃穆,“阿兄,请勿忧心,身体比外物珍贵,我只遗憾,不能得见阿耶遗容。”
他们日夜兼程,改道而行,侥幸逃过暗杀,至青州临溪,于雨夜借宿此宅··青州距盛京约半月行程,如今男人在此养伤,至少半月时间,如此一月,盛京局势或天翻地覆。
白色飞禽以喙啄袖,似在安慰··俊秀少年抚摸鸟首,“幸得白霜聪慧,替我们引路·”·白霜歪首避过,飞扑至男人胸膛,趴伏不动··“二郎君,热汤备好,您请沐浴。”
健仆忽至门外启禀··少年闻言起身,“阿兄静心养伤,早些歇息·”·翌日清晨,寒雨初歇··水流于黑瓦凹处汇聚,滴滴答答落下廊檐。
刘和麻袋负背,从早市而归,依容奚吩咐,采买许多米粮··若是旁人好奇问及,就言郎君与子实食欲足,多买些备着·旁人见郎君胖硕,子实高壮,便也不会多虑。
他能看出,五位行客,身份不凡,且行事谨慎,必有蹊跷·幸宅屋偏僻,又逢深夜,无人瞧见··他只愿安宁一世,不愿多遭纷扰··“阿翁,郎君说今早食粥。”
刘子实将麻袋接过,轻松背起··刘和笑着点头,二人同至灶房··灶房内,容奚于炉熬粥·思及客人受伤失血,他打算熬制补血粥··日及隅中,朝食至。
客房内,五人齐聚·刘氏祖孙及两名健仆,捧案而来·案上漆盘陈列整齐,粥、饼俱备··“膳食粗陋,望君海涵·”·容奚本欲走个过场,尽些地主之谊便离。
未料榻上伤患竟主动启口··“昨夜事急,若有失礼之处,小郎君莫怪·”·一夜过去,男人气血回升,面容愈发夺目·他虽表歉意,却气势威凛,似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容奚摇首微笑,因面胖肉厚,竟露几分憨傻之态··“某姓陈,行一·”所谓的陈大郎又看一眼俊秀少年,“此为舍弟·”·他介绍完后,陈川谷接言:“某为陈氏医者。”
至于两名“健仆”,可不具言··一听就假,容奚面色不变,“某姓容,行一·某先行,不扰诸位用食·”·他离后,陈川谷忽狂笑不止。
“容小郎君真乃妙人”·他言罢,舀粥一口吞下,竖拇指赞道:“确实香甜容小郎君体贴周全,知肆之兄失血,特意熬制此粥,真是心善。”
陈二郎无奈,早已习惯陈川谷的不着调,道:“阿兄若不喜食甜粥,可用咸饼·”·他也欲发笑,然观陈大郎实在可怜,便吩咐健仆:“取茶水来。”
健仆得令而去·须臾,捧盘至·盘中杯盏陈列,健仆倒三盏,分陈氏三主··陈大郎只好就水咽饼,甜粥一口未食··食毕,健仆拾掇漆盘,至灶房。
容奚已用完食,正打算炖煮猪骨汤·见一碗粥丝毫未动,不禁问道:“哪位郎君不食粥”·健仆面色未有波澜,闻言诚实答道:“大郎君不喜甜食。”
容奚哭笑不得,真是好心办错事···“容郎君善意,主人心领·”健仆面露感激之色··容奚低笑又问:“骨汤可忌口”骨汤亦能作补血之用,若那陈大郎依然不喜,他也无法。
健仆愣怔一瞬,“某去问·”·高大身影离去,容奚唇角上扬··仆从不知陈大郎口味,却紧密侍奉陈二郎左右,这行人可真有趣··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家大郎,就是人美心善~哈哈哈·第8章 ·健仆至客房,见郎君商谈事宜,欲言又止。
陈川谷眼尖,问:“可有何事”·复述容奚之言后,健仆静待回答,却听陈川谷又捧腹大笑道:“我若是容小郎君,还管这闲事作甚”·言罢,观陈大郎微沉面容,笑得戏谑。
倒是陈二郎捕捉到什么,好奇问:“你是说,容小郎君亲手调羹”·话音刚落,陈川谷不由挑高眉头,“朝食之粥,亦出自他手”·那粥甜香软糯,他甚是喜爱。
健仆晨间至灶房取水,知米粥乃容奚亲手烹调,遂颔首回应··陈川谷与陈二郎一同看向陈大郎··容小郎君辛苦熬粥,某人却一口未沾,叫小郎君亲眼见到,心中不定难受着呢。
陈大郎很稳,直言道:“骨汤可·另,增五成赁金,答谢容郎君心意·”·健仆领命退下··屋中静默,唯闻廊外水滴之声。
恰此时,另一健仆,不知从何处归来,见陈二郎,恭敬道:“二郎君,仆已打探清楚·”·白霜飞扑而起,至门外廊下,似在把风··“说来听听。”
陈二郎跽坐席上,贵气天成··健仆答:“此乃吏部容尚书祖宅,容郎君为其嫡长子·”他观三位郎君面色俱惑,复道,“容郎君因触怒其父,故被遣至临溪。”
“因何事触怒”陈川谷相当好奇··他观容小郎君- xing -情温和,诚挚可亲,不似那等易生事端之人··健仆面露罕见颜色,瞧一眼陈大郎,复低首道:“传闻容郎君- xing -喜渔色,欲强迫梁小郎君,容尚书忧其惹怒郡王,遂……”·陈川谷噗嗤再次展露笑颜。
“梁小郎君乃秦郡王义子,秦郡王素有‘阎罗’之称,容尚书忧其秋后算账,也算情理之中·”·他言毕,见陈大郎深思,陈二郎憋笑,复问:“容郎君欲强梁小郎君,确有其事”·论及美色,梁司文可远不及面前这人。
昨夜容小郎君携仆送汤,见陈大郎,目光清明,未见丝毫贪婪之态,似与传言不符啊··陈二郎亦看健仆,目露疑惑··健仆微愣,“仆匆忙而归,未曾求证。”
这时,另一健仆从灶房返至,道:“大郎君,容郎君不受增金,言是他之责,未知大郎君喜恶,擅作主张,令大郎君为难·”·陈川谷慨叹一声,“即便他乃做戏,有此等心智,定不会行强迫梁小郎君之事。
二郎君以为如何”·他问的是陈二郎,却去看陈大郎··“川谷所言非虚·”·陈二郎回的是陈川谷,瞧的却也是陈大郎。
二健仆面面相觑,默不作声··“昨夜、今晨,不过两面,你们便如此笃定”陈大郎终启口说道,“不论如何,我们与他,唯租赁之系,莫管那等闲事。”
传言是否为真,并不重要··梁司文乃郡王义子,武艺不俗,即便容奚真行强迫之事,其定也安然无恙;容奚事后被遣偏僻远镇,清贫度日,也算受到惩罚。
“阿兄所言甚是·然虽只两面,我瞧容小郎君,并无猥琐粗鄙之态,且气韵悠然,静笃守礼,不似女干恶之徒·”·陈二郎摆明不信传言··此事不再谈及,三人正欲继续商讨事宜,却听一健仆道:“仆有一事,欲禀于郎君。”
三人好奇,陈川谷最等不得,“速言”·“仆观灶房一物,甚为奇特·那物为炉,却异于寻常,且炉中之火,也非炭生。
仆虽浅薄,然随郎君走南闯北,有幸见识不少,却未曾见过此物·”·“非炭”陈川谷奇道,“那是何物可否形容”·灶房外堆放燃烧之物,健仆瞅过,记下其状,描述之。
三人闻之发懵··陈川谷- xing -急尤甚,即起身欲行·陈二郎存少年心- xing -,亦往·唯陈大郎不良于行,只能靠榻沉默··幸白霜向主,飞入屋内,啄其衾被。
男人抚其鸟首,思及昨夜见容奚,其目光澄澈,心无杂念,心中极赞同陈二郎先前所言··容氏大郎,绝非女干狡之徒··灶房内,刘和正置柴于灶后,见四人出现灶房外,有些吃惊,忙起身走出。
“陈二郎君,陈医·”·陈川谷手指蜂窝煤球,问:“此乃何物”·想起容奚吩咐,刘和真诚回道:“二位郎君,这是胡氏炭商新品,好用着呢。”
没等他们再问,刘和就已滔滔不绝,将蜂窝煤球夸得天花乱坠··陈川谷与陈二郎闻言直发愣··真有此般好物·然刘翁所言之益处,确非寻常木炭所有,那胡氏炭商果真有些本事·怔愣之际,刘小少年飞奔而至,“阿翁,家中纸墨用尽,我去买些。”
刘和慈爱颔首,“速去速回·”··少年远去,陈川谷四人便回客房,将所见之物述于陈大郎,并连声感叹··“未料濛山县竟有如此能人。商虽九流,然税利不浅。”陈二郎垂眸轻叹。
商人每岁交税多矣,若得朝廷扶持,定钱来利滚,使国库充盈··朝廷有款,施于百姓,则百姓无忧··“二郎君请勿忧心·”陈川谷正色道,“方才听刘翁所言,此炭尚未推广,不知前景。
且其制法应当不易,或价高难买,百姓不能用之·”·白霜飞至梁上,俯瞰几人··陈大郎手击榻沿,语调沉缓,“容小郎君孤身至临溪,身无分文,刘氏祖孙唯月例存活,若炭贵难买,他们从何所得”·陈二郎蹙眉思之,“许是胡氏为便推广,如今价低易得。”
有些道理,然并不严谨··“此事尚待斟酌·若蜂窝煤球确有益处,于百姓有利,推广也为善事·”·陈大郎言毕,几人不再谈及此事。
及申时,晡食至··香浓骨汤于漆盘绽放绝顶美味,白汤内,枸杞、红枣漂浮,鲜艳夺目·骨肉没于汤内,肉质烂软滑腻,入口即化,骨中髓质鲜美,稍一吸吮,齿颊留香。
陈川谷毫不客气,连喝三碗,亦不觉满足··陈二郎自恃身份,且从小严格控制饮食,两碗后,虽欲再盛,触及健仆哀求目光,方罢··陈大郎坐于榻上,神情悠然,捧碗慢饮。
见陈川谷目露渴望,挑起大块嫩肉,入口咀嚼咽下,道:“此骨汤,乃容小郎君为我所烹,你饮三碗足矣,莫再强求·”·言外之意,他是沾了病患的光。
陈川谷置碗于案,忽冷笑一声,目光直击某人面容,“殊不知,是否美色惑人·”·见陈大郎面色陡黑,陈二郎不禁掩唇轻笑·阿兄最厌旁人评其容貌,陈医实在胆肥。
“如此,你岂非一无是处”陈大郎无情回击,牛饮一碗后,再盛一碗··陈川谷顿时脸拉肩塌,恨恨道:“陈大郎,论美色,大魏无人可与你比肩。”
“你有自知之明,我心甚慰·”陈大郎微一挑眉,将骨汤一饮而尽,眉目如珠生辉··忽然,健仆急至··“郎君,皂隶临宅,言搜查逃犯。”
第9章 ·宅门啪啪作响··刘和前去开启,见门外皂隶,沉脸道:“此乃容宅,尔等作何喧闹”·皂隶自知容宅,然他们奉命行事,顾不得许多,只高声道:“容尚书忧国忧民,若知逃犯潜至临溪,定会立即寻出,免逃犯惊扰伤害百姓。”
刘和本欲用尚书之威压其气焰,却反被对方狡舌所制,其言冠冕堂皇,无法反驳,他只好放人进宅··皂隶共十人,均身着皂衣,腰佩长刀,行路傲慢无礼。
不待刘和相引,他们自行搜查各处庭院厢房··房屋皆已搜寻齐全,唯余主卧··皂隶目光凶狠,直奔容奚所在··主卧门窗紧闭,刘子实本欲去买纸墨,却半途瞧见皂隶,速回宅屋,听容奚吩咐,于外看守,只神色略显惊惶。
皂隶眼尖心利,蓦然冷笑·若是无事,怎会如此心虚十人煞气滚滚,欲踢门而入··刘子实急忙阻挡,却被皂隶扔至阶下,磕伤膝盖,半天未能爬起。
屋门轰然倒下,皂隶汹汹而入,见屋内无人,然帘幔俱落,床榻内,不知如何情形··为首皂隶已断定,逃犯定在此处,旋即长刀出鞘,寒光凛冽,刀尖探向帘幔。
倏然,帘幔掀动,一张胖硕面容现于眼前··容奚衣着不整,胸膛裸.露,颊边似有细汗染发,面上春色暧昧··他怒目而视,趿鞋下榻,目光冷锐胜刀··皂隶知其身份,避免不意刺伤,便收刀入鞘,威武道:“冒昧打扰容郎君,是某之责。
然某奉县尉之令,前来搜查重犯,望郎君见谅·”·他言罢,竟欲伸臂揽帘··只听“唰”地一声,刀出木鞘,容奚持刀架于皂隶脖上,极为嚣张跋扈,“濛山县衙执法,竟野蛮如斯�技ㄖ诮粒腋杆涿τ谡瘢匆部沙橄卸列拧N抑亮傧寄辉拢バ乓环狻�”·皂隶微惊。
容尚书执掌官吏考核,濛山县曹县尉,指望今年可获升迁,若因此错失良机,怒火定燃至他们身上。·“容郎君莫怪,方才鲁莽是某之责,只因嫌犯狡诈,某心急追捕,才不慎惊扰郎君。”
容奚掷刀于地,刀击砖石之声,惊得人心头一跳··“既知喧哗,自当速离·”·为首皂隶目光依旧紧盯帘幔,不欲放弃最后一处藏身之地。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出帘幔·那手极修长,一闪而逝,即被帘幔包裹··皂隶定睛望去··美人乌发微- shi -,长睫如羽,仅侧颜,便惊为天人。
“郎君·”·床榻之人,低声柔唤,入耳勾人心魄··容奚惊忙上前,以衾被覆其肩,讨好哄道:“心肝莫恼,我这就赶他们走·”·众皂隶:“……”·传言诚不欺我,容氏大郎果然钟爱男色。
只是,如此美色,世人多会迷醉,恐已不必分其雌雄··方才帘幔掀起,皂隶已扫视床榻,榻上唯美一人,榻底低矮,无法藏人,看来确无逃犯··皂隶躬身行礼,“打扰了。”
遂欲离去··“且慢·”容奚厉声叫停··皂隶回身,目露疑惑··榻上美人亦不明其意,抬眸瞧之··容奚微扬圆润下颔,“留下修葺屋门之钱,依市价便可。”
·此确为皂隶粗暴之过,皂隶理亏,且惧尚书之威,只好留下八十钱,遂离··容宅大门重新关闭··容奚梳洗毕,至客房,对陈大郎微一行礼,歉然道:“方才多有得罪,陈郎君见谅。”
他目光澄澈,礼数周全,叫人轻易生出好感··“容郎君言重,方才是你助我躲避搜查,我不胜感激·”陈大郎靠于榻上,额上细汗隐现。
方才迅速移至主卧,且与容奚共卧一榻,不意牵动腿伤,如今伤口渗血,陈川谷正替他重新包扎··于主卧榻上之时,陈大郎暗中观察容奚,见其眸光清明,且心跳平稳,未见丝毫激动之色,并与他保持距离,未触分毫。
现来赔礼,应是为那声“心肝”··他蓦然轻笑出声,见容奚诧异,道:“我等置郎君于惊险之地,应是我等赔礼才是·”·因皂隶突袭,陈二郎等四人飞上房梁隐藏,然陈大郎负有腿伤,无法于房梁支撑,只好同容奚演一场活色生香。
容奚恶名在外,喜好男色之事广为人知,榻上有一美人,实属正常·只是经此之后,他的孟浪之名,将更为人唾弃··若容尚书听闻,定要气血翻涌,家法伺候。
如此后果,几人皆知··陈川谷面色肃穆,对容奚深深行礼·士子之名声,如女子之贞洁·容奚这般牺牲,令他们感激不尽··陈二郎亦颔首微笑,“容郎君之恩,在下谨记。”
“诸位不必如此,既借宿容宅,此乃奚应当所为·”容奚摇首笑言··他并不在意名声如何··这日过后,容奚之名再次成为闲人谈资。
消息传至盛京,容尚书果然愤怒至极,直呼“逆子”,于书房静坐一夜··容宅内,风平浪静··晨光既出,朝霞漫天·刘子实于院中蹲步,汗如雨下,却无丝毫放弃之色。
为表谢意,陈二郎遣健仆,教刘子实习武··刘子实身强体壮,且比起习文学字,他更擅练武·健仆试他之后,言其略有天赋,习武可成··少年郎兴奋异常,浑身力气正不知往何处使,如今可以练武,正合他心意。
他若习得上乘武艺,便可护郎君周全··数日后,陈大郎腿伤渐愈,偶可下榻行路几步,便至院中,指点刘子实一二··陈川谷已与容奚熟稔,凑近其身,调侃道:“子实得大郎指点,可为幸事。”
“陈郎君慷慨,确为子实之福·”容奚于桶撷取豆芽,装入竹篮··白嫩双手更胜豆芽,陈川谷目光挪至容奚面上,见其额头饱满,眉形如刀,其余五官虽因余肉堆积而显失真,却可见其实貌。
容尚书容貌端正,仪表不俗,容奚生母之容貌亦为人称道,且两人皆为身形修长之人,缘何容大郎却胖硕非常·身为医者,陈川谷对此般事情,心思敏锐。
“大郎,我一时技痒,可愿借脉一探”他语调调侃,神情却肃··容奚似有所觉,闻言笑道:“陈兄盛情,奚不敢辞。”
他置竹篮于灶房内,与陈川谷同入正堂,盘腿坐下,伸臂横于案上··见他如此信任自己,陈川谷心中滋味复杂·他沉淀心神,正色替容奚诊脉··须臾,指尖离腕。
“大郎,你儿时可常患病”俊朗青年眉间成川··容奚接收原身记忆,微一沉思,回道:“陈兄神技,奚小时多病,母亲怜我,进补甚多,遂成如今模样。”
容尚书发妻,于容奚一岁时逝世·陈川谷知容奚口中母亲,应为其继母··他不欲掺和旁人家宅之事,然容奚实在入他眼缘,他不愿其受身体所累。
“大郎可知,虚不受补之理”·容奚面色微讶,眸光闪烁,“愿闻其详·”·陈川谷沉叹一声:“你儿时体弱,本应精心调养,忌大补,如此方可。
那些大补之物,悉数入你口,不仅无益,反而累极身体,致身虚体胖·”·长此以往,将会滋生更多病症··此话陈川谷未说出口,容奚却已明白··“多谢陈兄提点,”容奚不愿再次早衰,便问,“不知奚之身体,有无解决之法”·陈川谷正欲回答,却见健仆急至。
“陈医,宅中来客,二郎君唤您移至客房·”·陈川谷无奈,只好起身,速至客房,却于廊下,瞧见入宅之人,高大壮实,手拎一几近半圆之器物,甚为奇特。
那是何物·第10章 ·姜卫平闭门研究半月有余,终得一薄皮铁锅··他兴奋前来,至正堂,不及容奚寒暄,便将铁锅置地,神色激动道:“大郎请看。”
容奚目光乍亮,欣喜至极··“守原兄真乃绝技”他不吝大赞,捧锅细观··刘和捧茶奉食,见容奚颜色甚喜,不禁也笑出声来,问道:“郎君,敢问此釜,作何用处”·用处可大着呢·“刘翁,先用滚水清洗,拭干后,置炉上,生文火,以箸夹猪肉擦壁,成渣后即可。
再次洗净后,涂抹豆油,静置一昼夜·可记住了”·刘和不解其意,却诚恳听从吩咐,捧锅退下··“大郎这是何意”姜卫平困惑请教。
容奚饮下茶水,灿笑道:“新釜当用此法护之·守原兄若不嫌弃,改日邀你与玄石兄同来,品尝新肴·”·得等陈氏人离开之后才行··“大郎不必过谦,论及烹饪之技,大郎已至云端,我与玄石倒是有口福了。”
姜卫平憨厚笑言···两人闲聊良久,姜卫平忽严肃神色,道:“今日穿街而过,听闻一些传言,关于大郎之事·”·容奚见其神色担忧,未有怀疑,心中感动,起身一拜道:“多谢守原兄关心,奚无碍,待日久,流言终会消失。”
“不知是何恶人坏你名声,实在歹毒”姜卫平气愤挥袖··“哈哈,”容奚朗笑出声,“守原兄不必介怀,我自清白,不惧他人妄言。
你且稍待,我去取钱·”·姜卫平连忙阻拦,羞赧道:“大郎不用破费,你先前赠我冶铁之法,已是大恩,我正要与你谈及此事·”·他从怀中取纸,展于桌案。
容奚细细观之,眉心微蹙,半晌方道:“守原兄如此,奚钦佩感激至极,然此举不妥·”·“有何不妥”姜卫平以为他要拒绝,忙道,“若无大郎妙法,我也不能造出此釜,大郎居功甚伟。”
他欲与容奚分利··容奚摇首叹道:“守原兄,此法虽妙,然大魏盐铁官营,你之技法,迟早被人所知,届时官府介入,冶铁之法将归朝廷·”·此话不假,姜卫平亦知。
可他不甘,不为自己,而是为容奚··大郎聪颖绝伦,巧思如潮,却生活清苦,受旁人唾之,实在不该··“守原兄不若待国丧期过,再将此法呈于官府。”
容奚提议道··大魏有制,若百姓得妙法有功,朝廷自会嘉奖·虽数目稀少,然名声广传,于姜氏也有益处··姜卫平只好颔首,心中暗自决定,嘉奖之财,当尽数归于大郎。
不过,他依旧心存困惑··“大郎缘何不欲因此扬名”·话刚出口,他便觉自己愚蠢至极··大郎乃京官之子,即便要扬名,也是扬学识之名,哪里看得上匠人之名·容奚不知其心中自责,随意道:“奚声名狼藉,若扬我之名,只怕百姓唾之,官府厌之,于事不利。”
名声于他而言,并不重要··姜卫平闻言,心神大动,热流涌眶,他饮茶遮目,仰首使泪回流,长叹一声,“大郎胸襟广阔,令我钦佩”·二人细聊半晌,至未时正,姜卫平方不舍离去。
客房中,陈氏主仆或坐或立··陈川谷捻起撒子,边嚼边道:“为何我总觉容大郎有些蹊跷”·方才提及受补过甚一事,容大郎虽惊讶,却无震惊之意,莫非早已知晓·“与传言不符,已是蹊跷。”
陈大郎斜倚床榻,持书笑道,“且你言他身体之事,若他聪慧,定早已知晓·”·陈二郎也忍不住插言,“我细观之,容大郎才智不俗,想必在盛京,他是为藏拙。
如今至临溪,为筹生计,自当才华具现,与此前不同·”·不得不说,如此推理,甚是合乎逻辑··后宅之事,谁能说清继母为慈者少,容郎君远离盛京,安居临溪,倒也逍遥自在。
只是大丈夫者,若不能建功立业,当为人生憾事·不知容大郎将会作何选择··“二郎君所言甚是·”陈川谷笑着拍马屁,“只是依我看来,这容大郎或比想象更甚,我们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陈大郎合书置案,“何出此言”·陈川谷思及那壮士手中之物,蹙眉道:“蜂窝煤球、煤炉,我们皆未曾见识,却集于容宅之内,如今又添新物,实在叫人不解。”
他言毕,将所见之物,述于两人··陈二郎瞟一眼身后健仆,健仆会意,立刻离屋·须臾,返至,答道:“刘翁未瞒,直言那物为新式铁釜,可煎炒菜肴。”
“煎炒”陈川谷一愣,“何为煎炒”·“刘翁不知,”健仆神情无奈,“言此为容郎君之吩咐。”
陈川谷闻言,心痒难耐,几欲瞬间离席,奔去容奚之所,问个明白··“能人辈出,实乃大魏之福·”陈二郎感慨一声,似与有荣焉··陈大郎却思之更深,诧异道:“若那当真为新式薄釜,可见铁匠技艺不凡。
然官府冶铁之术,似远不及此吧”·此言一出,陈二郎顿然惊愣,侧目与之相望·须臾,他朗然一笑,道:“临溪一行,意义非凡。”
陈川谷长眉一挑,置盏于案,“技艺为人所有,你们不会行抢夺之事罢”·“大魏有律,百姓当循之·且朝廷会示其嘉奖,名利双收,何来抢夺之说”·陈川谷不与这俩权贵论理,只小声嘀咕:“嘉奖之财甚少,百姓不屑。
如此一来,何人愿意研创”·然陈大郎耳力不凡,听其所言,剑眉微蹙·然目前所重,当为盛京局势,这般事务,现不便多言··“川谷,我腿伤已愈,后日可否行路”·陈川谷乜他一眼,叹声道:“也可。”
若非职责在身,他真想在容宅逍遥一世,有美食环绕,亦有大郎妙语相谈,惬意非凡··而盛京,可是龙潭虎- xue -,充斥刀光剑影·稍有不慎,小命不保。
翌日午时,陈川谷来寻容奚,将药方递与容奚,且与他言及离宅之事··容奚颔首微笑,郑重谢过··昼夜已过,薄釜可用,今夜不如以新鲜菜品,为他们饯行。
河鲜禽肉等食材备齐,容奚吩咐刘和祖孙于旁协助,将各类辅料摆放均匀··去肉筋膜、皮骨,切丝后,以酱、酒浸泡须臾··炉火旺盛,薄釜受热极快,油入锅不过片时,便白烟成青。
肉丝乍一倾入釜底,只听“刺啦”一声,直将刘氏祖孙吓了一跳··容奚翻炒不断,肉香渐渐弥漫灶房,甚至飘入院中···陈氏二名健仆,正于廊下守护,闻味之后,顿觉口涎欲滴,腹鸣声声。
片刻,釜中复加蒸粉、醋、糖等,以葱白撒之,香味更加勾人食指大动··刘氏祖孙亲眼见之,真是心服口服·未料这翻炒之术,竟能变出如此美妙的菜肴。
各种菜香逐渐于院内聚集,最终排除万难,飘入客房之中··陈川谷深吸一口,馋虫涌动,顿时就要离屋看个究竟··“勿扰容大郎烹调·”陈大郎淡淡启口。
若是忽视其咽动的喉结,必更具说服力··陈二郎比之诚实,矜持笑道:“容大郎技艺精湛,只可惜,明日便要离宅·”·“要不我留下如何”陈川谷哀怨问道。
陈大郎眸光淡漠,“留下也可·”·“罢了,”陈川谷看懂其神色,连忙改口,“若你途中腿伤复发,倒是我之过·”·陈大郎转回目光,落于书页之上,却半天未曾翻动。
陈川谷暗中翻了个白眼··终于申时将至,二健仆早早备好食案,陈氏三人坐于案后,除陈大郎腿伤无法跪坐,另外两人瞧之贵气天成··然,待佳肴置案,他们完全遗忘风度一事。
可以说,案上菜色,他们从未见过,但不可否认,色香味简直完美至极··陈二郎挑箸,肉丝入口,顿觉鲜香异常,且比之软糯煨肉,此肉酥脆爽口,嚼之意趣非凡。
他动口之后,陈大郎与陈川谷方迅速品尝··三人心中俱慨然万千,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食物真的不想离开临溪·陈川谷几欲落泪。
至于二健仆,得主人善心允许,至灶房与刘氏祖孙同食,边吃边热泪盈眶··一时间,容宅只余碗筷撞击之声··饭毕,除容奚,众人皆腹胀难耐,只好至院中消食。
见容奚于院中铲土装袋,陈川谷不由上前询问··“奚胖硕,欲绑袋行走,锻炼己身·”容奚笑容和煦,与之调侃··此时霞光漫天,少年正背光而立,眉目顺融,言笑真挚,陈川谷心中顿生不舍与怜惜,蓦然执其双腕。
“大郎务必保重,明日分别,不知几时重见,待尘埃落定,我必来寻你”·容奚洒然一笑,“奚在此静候陈兄·”·陈大郎忽上前,挡住陈川谷,于袖取一枚环形玉佩,递至容奚面前。
“我惜子实天赋,然明日将离,其无人可授,你执此环佩,至濛山冯氏木匠铺,便可。”·容奚仰首回望,这才发觉,陈大郎比之常人,颇显高大英武··若此玉是赠与自己,容奚必会拒绝,然涉及子实未来,若是不收,将浪费其学武天赋。
他思虑一瞬,唤来刘子实,令其行礼拜谢,方收下环佩··陈大郎遂利落转身回屋,淡笑稍纵即逝··第11章 ·翌日卯时正,容奚起身,于院中缚袋慢跑。
刘子实则于院中蹲步练武··至辰时初,陈氏主仆依然未见任何动静,容奚着刘和前去询问··须臾,刘和返,叹声道:“客人已去·”·容奚怔愣一瞬,复淡笑颔首,问:“热水是否备好”·他锻炼之后,必要沐身,刘和已知,早已备下热水,道:“郎君可进屋沐浴,仆去灶房。”
因在容奚身边日久,刘子实近朱者赤,无论何事,都向容奚看齐·容奚待他宽容温和,且近侍仆从定要周整,刘小少年便也每日沐浴,勤换衣裳··刘和对此,乐见其成。
早膳毕,容奚教授刘子实习字一时辰,复遣他去邀姜、胡二人··少年正无处使劲,兴奋如笼中之雀,奔出宅门··临溪镇与县城相距不远,少年脚程快,且姜、胡二人正逢在家,受邀便共乘牛车而至。
“方才在途中,便听子实言及,昨日新釜启用,煎炒之肴唯天上可得,什么炒肉丝、黄瓜炒鸡蛋闻所未闻,今日定要来尝尝仙味·”·胡玉林人还未入正堂,话音便至。
容奚起身迎接,及入座,笑道:“二位兄长赏光前来,奚欢喜之至·”·茶过半盏,容奚忽开口询问:“家中用具损坏,奚欲寻木匠新做,二位兄长见多识广,可知哪家匠人手艺不俗”·胡玉林对濛山县了解甚多,闻言便道:“城中木匠铺数矣,若论名声,当为崔氏;若论新奇,应为冯氏。
其余者,泯然众人·”·他语毕,姜卫平亦颔首同意,“大郎颇有巧思,或与冯氏更为投缘·”·容奚笑答:“多谢二位兄长提点,那便冯氏。”
“大郎何日去我遣人来接·”胡玉林见容奚并无牛车,遂表心意··容奚并未推辞,“多谢玄石兄,奚本欲后日前往。”
“妥·”胡玉林笑容更盛,狭目弯起,“大郎可知,蜂窝煤球如今是何情形”·不待容奚回答,他兀自继续笑言:“虽定价不低,然城中多富户采买,已于城中盛行,假以时日,定可风靡青州。”
青州之外,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胡玉林素有宏愿,如今新式煤球与新式煤炉现世,受人追捧,胡氏之名口耳相传,当为更多百姓所知··这一切,皆托大郎之福。
为扩大产业,胡氏与姜氏共谋,诸多铁匠聚集,日夜造炉打铁,一片欣欣向荣之景··“如此甚好·”容奚起身,“二位兄长日夜劳苦,奚无所长,唯烹食相待,以表谢意。”
姜胡二人好奇煎炒,便同去灶房···食材早已备好,容奚挽袖,手起刀落,刀击砧板之声极具韵律,两人在旁看呆,心中直呼大郎神技·至爆炒之时,姜卫平方知薄釜用处,心中既自豪又感动。
若冶铁之术提升,百姓可用铁器者多,家家户户皆可用上薄釜··许多人家,目前并无铁釜可用··脑中思虑万千,却觉一极为霸道之味,突袭而至,刹那间钻入鼻腔,直击灵台。
他食指不自控捏紧衣角,转首看向胡玉林·但见胡某人已神思迷醉,恍然梦游仙境··及菜肴置案,二人已顾不得风度,直接以箸夹食,放入口中·全然不同以往的口感,迅速征服两人,二人双箸如影,脸颊鼓动,容奚见之,愉悦畅快至极。
食毕,姜胡二人扶柱缓行,腹鼓如丘··容奚从书房取来图纸,递至胡玉林面前··一沓纸捏在手里,胡玉林定睛一看,道:“大郎,这些为何”·图纸上,各种稀奇古怪之形状冲入眼帘,姜卫平凑近歪首瞧之,亦一脸惊奇。
“大郎,我从未见过这些,你从何得知”·容奚笑言:“盛京多行商,有些远至西域、大食,有些从东海而来,出入南疆者亦多·”·他话未说尽,二人已明。
许是这些都从行商口中所得··“玄石兄门路甚多,若是发现此些物事,烦请买下,届时我定如数返还银钱·”·胡玉林连忙摇首,“此等小事,交予我罢。
银钱之事,不必再谈·”·容奚不再坚持,反正报答之法,不仅在于银钱··后日卯时,胡氏牛车至宅前·健仆恭敬将容奚迎至车内,刘子实同进。
容奚至大魏后,唯去煤田见胡玉林,出过一次宅门··刘和背地里,直赞其- xing -情稳重,能成大事·殊不知,容奚不过喜宅而已··约莫大半时辰,牛车穿过平坦官道,至濛山县城。·濛山清贫,城墙用黄土夯实,不算稳固,却也可经风雨摧残。·城门守兵勘合公验后,遂放行··比之临溪镇,濛山县城热闹许多。摊贩叫卖,挑郎豪吆,街市人来人往。·“容郎君,过前头巷口,转过弯就是冯氏木匠铺·”健仆边说边吆喝壮牛前行。
“劳烦了·”容奚掀帘,见街上喧闹,颇有意趣··刘子实觉车内憋闷,故早已与健仆并肩坐于帘前,好奇观望··“郎君,那有耍猴戏,真好玩”·车已过百米远,刘小少年方恋恋不舍,回转脑袋。
至冯氏木匠铺,车停稳,容奚缓下,抬首见店铺冷清,也不以为意,径直入内··堂内一少年郎正俯首剔木,指尖木屑纷飞,眨眼间,便翻出一朵梅花雕品··胡氏健仆见其不理,正欲上前问询,却被容奚制止,直到少年郎完工,他才出声。
“某欲订制木具,不知如何定约”·少年郎吹一口雕品,抬首与他对视,敷衍问道:“要订什么”·容奚示意刘子实。
刘子实从怀中掏出几份图纸,递至少年面前,“你瞧瞧·”·少年郎有些惊讶,他很少见自带图纸的客人·寻常人来订做器具,口述为多··他展开泛黄纸张,见纸上竟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新奇之物,一时产生兴趣,平淡容色似添上墨彩,瞬间灵活生动起来。
“贵客稍待,我去去就来·”·他言毕,捧纸入后堂,将图纸置一雕木中年男子眼前··“阿耶您看”·男子神色一顿,静默片刻,忽起身道:“我去前厅会会。”
少年郎随他一同,回前堂来··男人展纸笑问:“不知这些图纸,是何人所绘”·冯氏素以新奇闻名,未料纸上之物,他们竟从未见识过。
他见猎心喜,便有此冒昧一问··“是某所绘·”容奚神色平静,“冯工若愿定约,不妨摆纸研墨”·“小郎君大才。”
冯山笑得极为热情,吩咐少年郎,“速去取纸笔来·”·纸笔至,契约既成··“我欲挑选木材,冯工可愿引路”容奚签字问道。
冯山自然没有不应之理··令胡氏健仆与刘子实在外等候,容奚与冯山入后院选木··院中不过样品,容奚随意一扫,便已选定·见冯山满口答应,正欲送他离开,遂从怀中取出环形玉佩,阳光下,光芒润泽。
“冯工可识此物”·冯山见之,瞬间瞪大双眸,面露震惊之色··作者有话要说:·大郎是个宅男(*^▽^*)·第12章 ·冯山双手颤抖,眼眶- shi -润。
待其情绪平稳,容奚方收回玉佩,等他回答··“小郎君从何得来此物”男人一改方才憨厚质朴,浑身气势迸发··容奚目光微凝,果然同陈氏主仆那般,身具行伍之风。
“一友所赠,”容奚语调舒缓,神色平静,“赠玉之时,友引我至冯工之所·”·冯山见玉已信大半,不禁叹息一声:“寻我何事”·“我那小仆,曾得其武艺指点,只因他要事缠身,无暇教授,便以此玉作为信物,着我来寻冯工。”
·冯山闻言,沉吟半刻,道:“既是他要求,我自当尽力·”·见他轻易答应,容奚不由露出灿笑,躬身一拜,“多谢冯工”·二人回至前堂,冯山仔细打量刘子实。
·见其目光纯稚,面容清秀,高大壮实,心中有些满意,便颔首道:“练武辛苦,唯坚持可成·你若不能承受,便罢·”·得容奚眼色,刘子实顿时跪地行拜,朗声道:“徒儿拜见师父”·自此,刘小少年开启地狱模式。
上午认字读书,下午至冯氏习武·因冯山吩咐,他不得不每日奔跑来回··刘和虽心疼,但见其精神奕奕,气质大变,心中亦欣慰至极··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于冯氏木匠铺拜师之后,容奚应邀,乘车至胡宅··胡、姜二人于宅门相迎,至正堂后,仆从捧盘奉茶,容奚入座,听胡玉林笑道:“家父早就欲与大郎相识,得知大郎今日至城中,定要我邀你前来做客。
只是家父临时俗事缠身,大郎烦请稍待·”·容奚似受宠若惊,道:“令尊盛情,奚受之有愧·”·三人于堂中闲聊,却不知冯氏父子闭门,正于院中研究图纸。
“阿耶,您观此名,可知他是谁”冯氏少年以手指契约上的签名··冯山目现茫然,“何人”·思及阿耶不喜听小道传言,少年只好解释:“容奚,乃盛京吏部尚书嫡长子,因犯错触怒尚书,被遣至临溪。”
他将传言尽数告知冯山··“同名同姓之人,不在少数·”冯山丝毫不在意流言··“阿耶,儿不知您为何突然收那小仆为徒,”冯小少年一脸纠结,“我日后习武有伴也挺好。
但您瞧这图纸,儿总觉与灵牌相似·”·冯山方才翻阅图绘之时,已有此等怀疑·然因其余图纸皆为新奇未见之物,故他未能确信,最后一张图纸,是否为灵牌。
灵牌乃祖宗牌位,常供奉于家中祠堂··“不论是何物,雇主定制,我们自当依约行事·”冯山粗粝之手拂过图纸,露出笑容··胡宅。
胡运下车后,急步至正堂,见容奚,立刻朗笑开口道:“劳小郎君久等,老夫在此赔个不是·”·“胡公言重,”容奚躬身长揖,“奚本该早些拜访。”
几人重新落座··胡运近观容奚,只觉他虽如传言胖硕,然气度悠然,风采翩翩,可谓如玉君子,与传言大相径庭··确如玉林所言,是位佳郎··胡运从商多年,经验比之胡玉林,丰富甚多。
他与三人谈论早年创业之事,引容奚、姜卫平连连惊叹··胡玉林扶额无奈,他从小到大,已不知听了多少遍,阿耶这爱吹嘘的毛病,还是未能更改··他与阿娘耳朵早已生茧。
午时刚过,胡运因急事离宅··容奚问及城中药铺,胡、姜二人担忧不已,忙问:“大郎可是身体不妥”·他摇首笑道:“是我体弱,得医者良方,欲购药材,回去煎熬服用。”
“大郎不必亲去,若有药方,我遣仆去药铺采买便可·”胡玉林热心提议道··容奚笑言:“倒也不必,我未曾见识城中热闹,欲往观之。”
他如此说,胡玉林和姜卫平自当陪同··三人同游街市,刘子实坠在身后,与胡氏健仆并肩··容奚早已记清陈川谷所赠药方,至药铺,告知药铺掌柜,顺利取药。
药包被刘小少年捧着,几人继续闲逛,途径衣帽肆,容奚对刘子实道:“替你做几套衣裳鞋袜·”·思及少年日后习武奔波,衣鞋不经穿,容奚便想多买几套,以备不时之需。
“郎君不必破费,仆衣裳足够·”他身上这套,不过才穿半月,依旧如新,真的无需再买··胡玉林哈哈笑道:“子实有福,大郎实在仁善。”
胡氏健仆望刘子实,俱心生艳羡··衣帽肆掌柜,自然识得胡玉林,对姜卫平亦算熟识,咧嘴笑开,亲自相迎··“胡郎君、姜郎君·”见到容奚,微愣一下,得胡玉林介绍,方笑道,“容郎君。”
容奚颔首回应,将刘子实推至前面,道:“依他尺寸,订制五套·”·五套·刘子实闻言,简直目瞪口呆,本欲拒绝,但见容奚面容坚定,不可违背,遂闭口不言。
只在店仆替他丈量身形时,偷偷抹泪··正在此时,一人从外至内,年约而立,身量中等,面容憔悴,眼圈如墨·他身着陈旧衣裳,携一布裹,至掌柜面前。
“掌柜,店中可收陈衣”·掌柜乜他一眼,看其眼熟,一时却未认出,遂答:“要看是何种陈衣·”·男子打开包裹,现其中绢衣绸缎,神情忐忑。
掌柜以手触之,察其布料上乘,且尚存九成新,开口道:“可收,然比之此前,价低五成有余·”·“能否增价”男子抱紧衣物,艰难讨还。
掌柜故作敷衍,“至多五成·”·男子显然有些失望,正踌躇不知所措,却听身边一人开口:“我欲以原价购之·”·不仅男子惊讶不已,就连掌柜都以莫名目光,投向胡玉林。
姜卫平不知好友何意,疑惑望之··卖衣男子忙行礼道:“原是胡郎君,在下有礼·”·“段掌柜不必多礼,”胡玉林狭目弯起,笑容真诚,“玄石乃锦食轩常客,虽未与段兄见过几回,然于珍馐中神交已久。”
段长锦感动异常,眼红回道:“有郎君此言,我当无憾·”·刘子实量身完毕,容奚与衣肆掌柜定约后,几人同离此处,留衣肆掌柜后悔不迭,早知胡郎君横插一脚,他便不会低价赶客了。
·段长锦领三人至锦食轩·段张氏捧盘待客,虽神情憔悴,却强颜欢笑··“段兄,方才之事,是玄石故意为之,还请见谅·”胡玉林行礼致歉,在段长锦惊愣中,正色道,“玄石购衣为假,共谋为真。”
容奚于旁,已明其意,抬眸间,与胡玉林目光对上··“大郎莫怪,方才是我急于谋事,未及问你·”胡玉林满脸歉意,他之前确实灵感乍现,来不及多言。
·容奚笑道:“无碍·玄石兄心有鸿鹄之志,奚能尽绵薄之力,是奚之幸·”·姜卫平与段长锦俱不知两人之意··胡玉林感激异常,躬身长揖,“大郎慷慨,玄石不胜感激。”
“胡郎君,敢问欲共谋何事”段长锦亦是商人,隐有所觉··胡玉林弯唇笑答:“锦食轩已无力支撑,此事众人皆知。
恕我直言,玄石有一法,可让段兄不必沦入卖衣之境地·”·段长锦依旧懵然,姜卫平瞬间明白过来··锦食轩经营已有数十年之久··段长锦为其第三代掌柜,他天赋不足,厨艺不精,故其父只好招收学徒。
学徒天赋不俗,将段氏菜谱学至十成,于锦食轩担任大厨之职··自段长锦继承锦食轩,已有十年·学徒一直兢兢业业,以厨艺为锦食轩招揽宾客··却未料,人心易变。
学徒不愿屈居人下,野心渐生,攒够钱帛之后,于城中另开食馆··段长锦后招揽庖丁,但终究未有烹饪技艺胜过学徒之人·锦食轩逐渐生意惨淡,面临歇业。
屋漏偏逢连夜雨,祖宗基业被毁,老母亲又生重病,倾家荡产也无济于事··母亲逝后,他家产几无,只好变卖家用,拮据度日··食馆亦在变卖之列··只是未等买主,却迎贵人。
“郎君所言,文秀受宠若惊,”段长锦眸色茫然,却行礼道,“然郎君所营,与文秀迥异,何谈共谋之事”·胡玉林朗然一笑,“文秀兄若信我,不妨以锦食轩取利三成,我以钱帛注之,亦得三成,而大郎,得利之四成。”
并非忽视姜卫平··若锦食轩名声大噪,薄釜为人所知,姜工之名自然流传开去,寻他造器之人更甚,利当不请自来··“这位”段长锦满脸懵然,移目看向容奚。
容奚温和笑道:“在下容奚,行一·”·“见过容郎君·”段长锦面色羞惭,“可否请二位郎君为文秀解惑”·胡玉林叹声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文秀兄若不急于变卖锦食轩,可否稍待几日”·他言毕,置钱于案,道:“此乃玄石心意,借与文秀兄,文秀兄这几日,当修整心绪,静待重开祖业。”
“这万万不可”段长锦蓦然眼眶通红,连连推辞··这段时日,他向昔日亲友求借钱帛,以解急困,见多冷漠白眼,不料今日,却得胡氏郎君厚待,心中感动异常。
“此后锦食轩盈利,当从兄之利中扣减,”胡玉林潇洒笑道,“文秀兄莫要客气·”·煤石木炭,不过万千百姓需求之一,胡玉林不欲世代仅坚守卖炭一事。
民以食为天,此话亘古不变··作者有话要说:·多多留言呀感觉在单机,哈哈哈·大大们女生节快乐吃好喝好玩好·第13章 ·因新业待启,回胡宅后,三人共谋。
胡玉林献钱帛,并助段长锦重整锦食轩·姜卫平负责锻造薄釜·容奚将菜谱述于纸上,供庖厨研习··“只是,似无庖丁能担此任·”胡玉林眉头紧蹙,神色黯然。
断不可让容奚于锦食轩亲自掌勺··濛山县擅庖厨者不多,均分布于各大食馆或为富贵人家效力。锦食轩经营惨淡,即便招募,也无技艺顶尖之人。·更何况,除容奚,无人知晓煎炒之术,研习起来也需时日··“若以高价招揽,应可行·”姜卫平提议道··胡玉林凝目沉思片刻,终是摇首道:“大郎烹饪之绝技,应当慎重,能为高价利诱而来之人,若习得大郎之法,被旁人以更高价挖去,我等岂不亏损巨大”·“也对。”
姜卫平颔首赞同··可左右无法,总不能干耗在此吧·“守原,”胡玉林忽似想起什么,目光发亮,“若我未记错,姜娘子素来手艺不凡,且于庖厨之道上,亦常出新意。
虽与大郎有异,然姜娘子勤劳聪颖,若得大郎亲授,即便不能领会十成,也有七八成·”·姜卫平正欲开口拒绝,却被胡玉林打断··“我观姜娘子素有主意,守原当询她意见为佳。”
他满目郑重之色,“且你若他日娶妻,依姜娘子之- xing -,必想离去自立门户,倒不如借此之机,令她有所依靠,若遇佳郎,也有底气说亲·”·不得不说,胡玉林所言拨动姜之心弦。
他一辈子养妹妹无妨,然妹妹心有傲气,不愿依赖他人,更欲自力更生··“我归家便询问于她,若可,明日便要去叨扰大郎·”姜卫平对胡、容二人说道。
容奚笑道:“荣幸之至·”·若能借此次之机,令更多人享受美食,容奚自当全力以赴··晚膳毕,胡玉林着人驾车,送容奚主仆返回容宅··容奚不欲耽搁,至书房,令子实点灯研墨,自己坐于案前,细捋整理,待腹稿成,遂提笔书写。
至子夜方歇··翌日辰时,姜卫平携其妹至容宅··姜娘子出入坊间时,经常听闻流言,容奚之名多次被人提及·但在姜卫平口中,容大郎却又是另一番品- xing -。
·比起旁人,她自然更信兄长··刘子实前来相迎,腼腆笑道:“姜郎君,姜娘子,郎君在书房·”·他领二人至书房,容奚正伏案书写··广袖滑至臂弯处,一截玉白手臂毫无遮蔽,肉乎乎,颇有几分可爱。
见两人行至,容奚立刻起身相迎,“守原兄与姜娘子俱为果断之人,奚佩服”·姜娘子落落大方,见容奚确如兄长所言,翩翩玉质,疏朗温和,遂笑言:“小女见过容郎君。
郎君愿意授我庖厨之法,如此慷慨,方叫人感佩非常”·她亭亭而立,质朴素雅,无时下女子柔弱之态,亦无羞涩腼腆之势,颇显自强自立之美质。
容奚见之,顿生好感··待坐饮盏茶,稍作休息,容奚携二人至灶房··见炉上薄釜,姜娘子秀眉微动,“阿兄日前锻造此釜,我还惊奇询问,今终得见此釜之威。”
容奚微笑,问及庖厨基础之事,她回答流畅爽利,可见功底不浅,学习煎炒等法,应不算难事··庖厨之道,刀工、配料、火候等技巧,皆有极大学问··容奚于旁观察,见姜娘子刀工不错,且器具洗刷干净,心中愈加满意几分。
食材处理完毕,炉火正旺,容奚便指点她如何翻炒··姜娘子颇有天赋,不过尝试一回,便捕捉其中精髓,只是缺乏经验,若时间充裕,定可有所成就··然,即便如此,她先掌握几道菜色,便已足够应付。
半月后,刘子实申时归宅,雇车拉回一些定制木具··“郎君,这些为何物”·容奚并未作答,只从中拾取一方形木板,下有底座,似祠堂灵牌。
宅中有一祠堂,其中本存容尚书一脉之灵位,但因容氏迁居盛京,容尚书左思右想下,遂将其一同迁至盛京··祠堂狭窄简陋,本蛛丝遍布,灰飞尘扬,容奚却已于日前,亲自打理干净。
无名灵位被奉于主位,容奚焚香于炉内,袅袅生烟··“郎君,您在拜祭何人”刘子实好奇问道··容奚淡笑回答:“救命恩人。”
不待刘小少年再问出口,他已然行礼跪拜··容奚死而复生,皆因容小郎君慷慨馈赠,他方能借其身行走于世·旁人却不知,真正的容氏子,已魂散天外。
灵牌无名,他自当诚心祈祷,愿其来世安宁顺遂··祭拜之后,容奚亲备祭品,置灵牌前供奉··刘子实亦点香祈祷··郎君之救命恩人,他当诚心敬重。
晚膳后,容奚方整理那些木具·刘子实本就好奇,与他一同搬运··“郎君,此物作何之用”·二人共抬一长形木具,状似船,仅容一人于内。
“用来浴身·”容奚将长形浴桶搬至卧房偏室,随口答道··之前所用浴桶,已是陈旧之物·且他习惯平躺浴身,浴桶于他而言,太过逼仄。
刘子实似懂非懂,但依然挡不住他对容奚的敬佩··“这又是什么”·与桌案相似,四足并具,然案面不过臀部大小,且一面有高背依靠,很是奇特。
容奚教他坐上尝试··“郎君,甚是松快”刘子实喜笑颜开··当然松快··容奚笑意尽现·大魏风俗,以跪坐为端,然跪久于腿部不利,且极不舒适。
故他订制高足椅,放入房内,只自己独坐,不叫他人瞧见,也不算失礼··剩余一些木具更为奇怪··刘子实捡起其中一只,“郎君,此物实在令仆困惑。”
容奚笑答:“明日便知·”·他已让刘和于院中撑起横杆,横杆较人高出些许,用来晾晒衣物··魏人虽着深衣长衫,但依旧可以用衣架晾晒。
寻常人家晾晒衣物,皆将衣物铺展开来,搭于粗绳之上,若晾晒衣物过多,院中便满是衣衫飘飞,不仅遮人视线,而且挡人行路··若用衣架,当免去其烦扰··翌日,刘子实见院中视野开阔,衣物晾晒方式奇特,便知衣架之用,心中对容奚更生钦佩。
得容奚允许,至冯氏木匠铺后,除灵牌、高足椅外,他将几样木具之作用,悉数告知冯山父子··冯山父子惊异连连,道:“容郎君大才”·“郎君说了,师父可以将此推广,为百姓提供便利。”
刘子实与有荣焉··冯山教授刘子实武艺,实乃恩情,容奚不欲以钱帛报之,便用此法,倒是深得冯山之心··“替为师多谢容郎君·”冯山笑呵呵回道。
如此,容奚上午教导刘子实读书,下午教授姜娘子煎炒之术,日子倒颇得闲趣··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女神节,发个红包乐呵一下~·第14章 ·国丧之期已过,濛山县重恢亮丽。·少年郎君、娘子们,俱弃缟素,着彩衣,欲往城外,登高望远,顺便采撷茱萸、吟赏秋菊··重阳至,当于高处,饮酒祈福··当然,此些欢娱之事,多为风流浪漫士子所为,寻常穷苦百姓,根本无暇欣赏秋之高洁··胡玉林自认为凡夫俗子,秋色再绚烂也与己无关。
因锦食轩重新开业,他忙得脚不沾地··段长锦为人厚道,作为掌柜,得店仆、食客喜爱·然其品- xing -,不宜为商··且锦食轩已存数十年,从未修葺,缺漏陈旧之处,易令人心生不喜。
胡玉林知晓食客心思,遂重新修整,令其焕然一新,观之愈加敞亮开阔···不仅如此,容奚借鉴后世之巧思,推陈出新,造许多精致木牌,每一支上刻一菜品与其定价,置食案旁的暗盒中。
因菜品会不断增多,将诸多菜名合刻一块木牌上,更改不易,故单独刻牌··重阳节开业,有半折优惠,旧客因情面,至锦食轩入座··一绢衣食客,见店内陈列精美,器具如新,且菜品以木牌刻之,供人随意挑选,便觉新奇有趣,唤来店仆。
“这些菜品此前从未听闻,莫非是段掌柜招揽新庖之故”·店仆笑着回道:“贵客您可说对了,小店确有新庖,此些菜品旁人可没吃过,”他说着,凑近悄声道,“就连盛京都没有呢。”
“当真如此”食客惊奇问道,“连盛京都没有”·店仆指着暗盒中的木牌,“贵客不妨先品尝两道试试”·食客思虑几息,问:“豆芽为何物炒又为何意”·“黄豆于水生芽,清脆爽口,置铁釜中用旺火爆炒,格外香甜,物美价廉,此为素菜,贵客不妨再搭配一道炒肉丝,保证焦脆可口,味香弥久。”
受店仆之言所惑,食客遂颔首同意··店仆记下菜品相应号数,微笑离去··须臾,菜肴置案,浓香四溢,堂中其余食客俱被吸引,歪首来瞧··食客挑箸先尝豆芽,入口脆而不涩,软而不柴,且色味俱全,确实爽口至极·再品肉丝,肉去筋膜,精瘦耐嚼,且用油爆炒后,极为酥脆鲜香,也不知那庖厨用的是何种技艺,竟美味如斯·不过两口,便已俘获食客全部心神。
他已然不顾风度,埋头闷吃,以风卷残云之势,就着咸饼、茶水,将盘中之物扫荡一空··其余食客早已忍耐不住,好在锦食轩后厨火力旺,铁锅大,有店仆帮衬,姜娘子速度极快,一盘又一盘出锅,被店仆捧至食案。
店仆于途,偷咽涎水··一时间,大堂内,浓香遍布,直飘入坊市廛肆间·路人嗅之,只觉馋虫俱现,寻觅而去,涌入锦食轩中··然,食材、人力有限,锦食轩不过开业两个时辰,便关门打烊。
品尝过珍馐的食客,自然心满意足,捧腹出轩,并打定主意,明日再来··未曾尝鲜之人,均扼腕叹息,只怨自己来迟一步,至家中以膳充饥,却觉寡淡无味··锦食轩生意顿时火爆。
其余食馆,欲习其菜式,却无论如何也推测不出,到底何为炒··究其缘由,不过是吃了铁釜的亏··锦食轩热闹喧哗,容宅依旧清冷宁静··院中,容奚正用黄土吸附杂质,身旁刘小少年手舞足蹈,将锦食轩盛况述于容奚。
因读书习武,刘子实周身气质,已与此前迥异··且自容奚魂落大魏,家中膳食.精细可口,少年身高竟又窜高些许,如今身着窄袖皂衣,发带幞头,俨然英武儿郎模样。
“郎君,您在做什么”·容奚笑答:“蔗糖中存有杂质,故其色为朱·我正去除杂质,其泽或如白雪,盈透可爱·”·刘子实如今见识不少,愈发察觉容奚深不可测,闻言奇道:“郎君,此法当真可变朱为白”·“你且瞧着。”
容奚微笑起身,“过几日再看·”·这时,刘和缓步从宅外而来,至容奚面前,道:“郎君,仆已问过,镇上确有欲卖田地之人,只是田并非全是好田,可对方一口咬定,买田之人,必须好歹俱买。”
“可·”容奚颔首··他想屯几亩田地,便让刘和去问,未料真有人急需钱帛··刘和闻言,不禁提醒:“郎君,真要买歹田”·容奚颔首,“歹田,不过土不肥,地不沃,如此并不碍事。”
贫瘠之地,稍加培育,便可成沃土··“郎君,仆这就去·”刘和言罢,就要转身离宅··容奚劝阻,“天色已晚,明日再去不迟。”
翌日巳时,一主二仆,同行至卖田人家··屋舍简陋,垂髫甚多··数名少年、稚童于门外捉蚁,见生人至,矜持腼腆,往门内挪去,不敢多言··刘子实与他们还算熟识,见状上前一步,问:“三郎,你阿耶阿娘可在”·被称“三郎”的少年,蓦然瞪大眼睛,“你是刘呆子”他仔细打量刘子实衣着样貌,满目不可思议。
刘子实以前有些憨傻,故绰号为“呆子”·相熟少年呼唤习惯,竟一下子脱口而出··“阿耶阿娘来客人了”另一稚嫩少年进屋喊人。
须臾,一麻布褐衣的中年男人,行至门外,见到刘和,勉强露出沧桑笑容··“刘翁·”他瞅见容奚,微微一愣,“想必这位就是容郎君。”
容奚笑道:“张郎君,幸会·”·“快请进屋·”张郎君面容憨厚,笑着携三人入内,吩咐其妻捧茶待客··“张郎君不必客气,今日前来,是为易田之事。”
容奚语调不急不缓,“无论好歹,我皆愿与你交易·不知钱帛几何”·张郎君与其妻对视一眼,用手指比划道:“此数郎君以为如何”·依照市价,价格已算公道,容奚未有迟疑,立即回道:“妥。
若郎君今日有闲,不妨与我同去请教里正”·田地过户之后,才算容奚名下··未料他如此雷厉风行,张郎君怔愣几息,因其妻扯袖方醒,茫然起身道:“有闲,有闲,这就去。”
钱帛足够,事情顺利办成··归去途中,容奚见张郎君神思恍惚,怔然无措,不禁开口询问:“奚冒昧相问,郎君日后有何打算”··“我也不知。”
中年汉子沉声叹道··他易田之举,是因父亲重病,需钱帛支撑,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抛去安身立命之本··今后之路,当走一步看一步··“我正缺佃户打理田产,若郎君不弃,可否助我”容奚忽然问道。
张郎君目瞪口呆,这分明是容郎君助他呀他家没啥特别之处,就是劳力多·“郎君大善”·他猛地躬身大拜,长揖及地。
传言实在不可尽信郎君如此仁善之人,却被坊间传成那般恶人模样··买地花费众多钱帛,容奚却并不心疼·如今煤炉风靡,锦食轩蒸蒸日上,他每月利钱只会越来越多。
回至容宅,他正欲去信胡玉林,却忽见一白色飞禽,划空而至,落于廊檐之上··一人一鸟对视半晌··容奚无奈先启口:“白霜”后展臂相邀。
骄傲如白霜,这才飞跃至他臂上,抖动长羽··见它左足绑缚纸筒,容奚取下,白霜又飞至窗台休憩··吩咐刘子实给它喂食,容奚至书房,展开书信,见署名,乃陈氏川谷。
书信览毕,他略一思索,迅速回信,由白霜带回··“子实,稍后我与你同去县城·”·冶铁之法,他已让守原兄献至官府,为何陈川谷却于信中言及,他因思念炒菜,欲求得薄釜制法·陈氏三人,绝非寻常走商,若为权贵,当知官府之事。
又或者,他只是为了求证某些事情·不论如何,他都得去面见姜卫平··第15章 ·盛京··白霜越过繁闹街市,闪电般落于飞檐之上。
琉璃瓦绿茵盎然,与其白色长羽相映成趣··清唳一声,立刻有人于院中抛掷肉块··白霜展翅俯冲而下,迅速叼住肉块,大口吞下,神情似乎满足至极,方停歇在窗台之上。
陈川谷无奈走近,欲伸手解下信筒·白霜却嫌弃一躲,翅膀击中他的手背··“白霜·”男人清冽的声音传来,白霜顿时扑棱着冲过去。
陈川谷回身看去,“好歹我刚才还喂它吃肉,它居然一点不留情面·”·取下信件,男人淡瞟他一眼,放飞白霜,兀自回屋··陈川谷叹气,随之入内。
“大郎写了什么”陈川谷凑近,顿挑眉毛,“字不俗,不是传言容氏子不学无术吗”·回盛京后,他已多方打听容奚之事,却无一善评,均为恶言。
“姜氏已将冶铁之法交于官府·”·男人将信折好,放入书案下的暗盒内,又道:“姜氏冶铁技艺,本为寻常,如今却忽得奇方,此事着实蹊跷。”
·“你也怀疑容小郎君”陈川谷笑问··男人轻笑一声,“蜂窝煤球、煤炉、薄釜、煎炒之术,此前从未听闻,毫无迹象,然自他至临溪,便应运而生。
且冯山来信,言及容大郎于木具一道上,竟颇有奇思妙想·”·陈川谷静默须臾,后道:“可如今姜氏呈上冶铁之术,工部却无丝毫动静,莫非”·“此事当继续深查。”
待新皇登基,定会涤腐清贪·隐瞒冶铁之法,妄图攫取私利者,当为儆猴之鸡··濛山县。·容奚至姜氏铁铺,与姜卫平同入座后,开门见山道:“守原兄,此前你向县衙呈报冶铁之法,其答复为何”·“令我等候朝廷嘉奖。”
姜卫平实话实说··他交于县衙,县衙还需向府衙呈报,后至工部,工部若认定冶铁之法确实不俗,便会向户部申报,拨款以示嘉奖··一般而言,此些程序,一月之期,或可将将完成。
然,冶铁之法于国于民重要之至,官府若不傻,定会急于呈报朝廷,不会拖延碍事··距姜卫平呈报县衙,已将近一月,如今却无丝毫动静,实在蹊跷··容奚凝眉沉思。
“大郎,可是有误”姜卫平见他神色不虞,忐忑问道··“无事·”容奚颔首笑答··即便真有蹊跷,亦与他们这些白身无关。
于铁铺闲聊半日,待刘子实习武完毕,二人方一同归宅··刚入宅门,刘和便急忙迎来,面色有异,低声禀道:“郎君,盛京来人了·”·“何人”容奚不禁放缓脚步。
刘子实见阿翁神色不虞,似察觉什么,便双手握拳,紧随容奚左右··与容奚朝夕相处,他深知传言为假,便猜测郎君被遣临溪,定是被人冤枉··此前郎君好心救人,却声名受累,如今盛京遣人至此,恐来者不善。
不论如何,他定会护郎君周全··至正堂,一人于座饮茶,见三人进,方慢吞吞起身,假笑道:“小人见过郎君·”·这人年过而立,眉毛杂乱无章,目小而精,明明心中鄙夷,面上却露假笑,实在令人心生厌恶。
容奚冷漠以对,故作跋扈状,随意倚在凭几上,未施舍半分眼色··屋内沉闷半晌,刘和离屋去灶房备食,刘子实替容奚斟茶捧盘,默不作声,看似木讷无趣··“小人钱忠,奉郎主之命,前来探望郎君。
郎主手书一封,欲交于郎君观看·”·“且放着罢·”容奚冷淡至极··钱忠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本仗着自己在郎主、夫人面前得脸,心想容奚不过一被弃之子,能翻起多大水花自己无需小心翼翼对待。
却未料,见到容奚之后,却觉他与盛京之时迥异,虽依旧飞扬跋扈,然气势不同往昔,令人心有戚戚···他将书信置于案上··容奚示意刘子实展信·通览下来,无非就是“逆子无状”之言,毫无新意。
已然识得不少字的刘子实,看懂其中大半,顿时火气滋生,心中直为容奚鸣不平·若信中所言,尽是郎主真心,那也怨不得郎君心灰意冷,如此漠然。
听信他人谣言,对亲子无丝毫信任,这般父亲,如何叫郎君敬之重之·“郎君是否回信”钱忠忽问··容奚睨他一眼,慵懒道:“如何回信临溪不比盛京有趣,我无事与父亲谈及,不妨就言今日奴大欺主之事,甚好。”
“郎君”钱忠猛地一惊,额上细汗隐现··然思及郎主对容奚之态度,他不再担忧·容大郎恶名在外,又毫无关心长辈、悔恨自责之言,郎主定恶感更甚。
所谓奴大欺主,不过容大郎骄纵矫情所致,无人会信··心中恐惧再无,钱忠昂然直立,假笑道:“郎君说笑,仆敬重郎君,从无逾越之处·”·“我乏了,你且退下。”
容奚不欲多言,作闭目养神状··钱忠暗中冷笑,遂离··刘子实怜惜容奚,半跪于案旁,替容奚捏肩捶背,愤愤道:“那钱忠欺人太甚”·“去告知刘翁,今夜狡客留宿,膳食随意便可。”
容奚吩咐道··刘子实连忙奔去灶房··他也不愿让那钱忠尝到美味佳肴·屋内,容奚拾信复观,面浮冷笑·若原身得见此信,定痛苦不堪,他非原主,已觉心冷似铁。
容奚于盛京容氏,不过一随时可弃的污点··及申时,钱忠施施然直往灶房··他虽仗势,却也不敢真的破坏规矩,若被人得知他与主人同食,定然不妥。
灶房内,刘氏祖孙捧碗而食,见他行至,漠然以待··钱忠冷嗤一声,“饭食何处”·他不敢真的欺主,可对这祖孙二人,便无顾忌。
不过一看宅人,不得主家看重,有何之惧·刘氏祖孙继续沉默啃饼··灶房狭小,且煤球煤炉皆被转移隐藏,如今灶台不过三两片薄饼,清晰可见。
除此以外,再无其余吃食··钱忠心中浮现不安,瞪目问道:“晚上就吃这些”·“唉,”刘和抹嘴叹气,目光沧桑,“家中清贫,无力继日,有饼充饥,足矣。”
钱忠愣住,他未料祖宅竟如此清苦,如此说来,就连容大郎君也只能以粗饼为食··怪不得,他方才见到容大郎君,便觉他似乎清瘦些许··着实有些可怜,他心中暗笑。
翌日一早,钱忠未及朝食,便急忙返程·早市面摊,其吃食比祖宅要丰富得多,他可不愿委屈自己··他一离去,容宅重归和乐融融·早膳之美味,非旁人所能想象。
某黄道吉日,新皇登基,依旧延用先帝年号,及次年方改··容宅院中,容奚面露喜色,置白色糖块于掌心,道:“子实,下午去县城,你携此白糖,往锦食轩一趟。”
刘子实惊奇接过,连连点头··郎君真是太厉害了竟然真的做出了白糖·第16章 ·如今的濛山县,谁人不知锦食轩之名?·锦食轩因其新式菜品扬名之后,每日食客络绎不绝,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青州其余临近县城,有富贵老饕者,不顾路途颠簸遥远,亲至濛山县,就为在锦食轩吃上一顿。·不乏出手阔绰之人,欲以高价招揽姜娘子,却纷纷碰壁。
刘子实行至锦食轩,分明并非膳时,堂中却有不少食客于座等候··店仆认识他,知他乃掌柜友人之仆,便热情将之迎入后堂,面见段长锦··“段掌柜,郎君令我送来一物,说是可作赠品送予食客。”
刘子实开门见山,言罢,解开腰间布囊,从内取出晶莹剔透的块状白糖··段长锦困惑,“此为何物”·“郎君言,红糖去除杂质后,便成白糖。”
刘子实依容奚吩咐,诚实回道··段长锦虽不善为商,但并非蠢人,听之便觉商机尽现··世人多爱玲珑剔透之物,白糖较之红糖,不仅新奇,且观之更为可爱,若得推广,定趋之若鹜者众。
“大郎嘱咐,我定当完成·”段长锦神色激动应道··待刘子实离去,他便吩咐店仆,将糖块分割五份,携一份,送予今日花费最多的食客··那食客亦是名商人,家财万贯。
自锦食轩重新开业后,他每日必来一趟·今日许是生意耽搁,来得迟了些,却又赶巧刘子实送来白糖··见店仆捧盘至案,盘中之物呈晶透状,极为罕见,食客不由惊奇问道:“这是何物”·“此乃小店赠品白糖,掌柜说王郎君多次光临小店,便让小人给您送来尝个鲜。”
店仆笑容诚恳,言语热情··王郎君环顾四周,见别人没有,自己独享一份,心中自然惊喜,问:“我可从未听说什么白糖,这到底是何物”·“王郎君,小人真没骗您,这是蔗糖,不过是去了杂质的。”
店仆依旧笑容满面,“您要不信,不妨尝尝看”·王郎君将信将疑,直接用手捻起,舔舐一下,顿时瞪大眼睛,挑起眉梢,惊奇不定,“果真是糖”·店仆笑嘻嘻道:“这可是新奇物,您是小店的贵客,掌柜特意让小人送过来的。”
“代我多谢段掌柜·”王郎君既得新奇之物,又赚足了脸面,心情甚慰,笑容都大了些许··他离开锦食轩后,直奔友人宅院,入内后,故作不悦道:“你制出白糖,怎不告诉我”··友人一脸懵然,“何为白糖”·王郎君以为他还想隐瞒,不由分说,将掌中之物置于案上。
那物用糖衣包裹,看不真切··“濛山县除你之外,还有其他糖商?”·有是有,但买卖做大的,只此一家··友人打开糖衣,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块,他惊愣一下,顾不得其他,直接上口一舔。
真是甜的·“你从哪弄来的”·王郎君斜眼看他,语气莫名,“当真不是你所制”·“我若能造此糖,作甚藏着掖着”友人无奈坐下,“这到底从何而来”·王郎君随之盘膝坐于团垫上,“此乃锦食轩赠品。”
“锦食轩”友人哭笑不得,“你难道没问,他们是从何处得此白糖”·气氛陡然尴尬··“我以为是你所制,这不急忙来问你嘛,”王郎君捂脸叹息,“当时没想那么多。”
良久,友人言道:“这白糖观之可爱,若得制法,必可获利·既是锦食轩赠品,其定与锦食轩有关,我这就去问个清楚·”·王郎君来不及阻拦,便见友人绝尘而去,无奈之下,只好随他同行。
若论濛山县糖商,当属郑氏最为出名。·郑怀礼急步至锦食轩,未及店仆笑语出声,便问:“段掌柜可在我有事相询·”·店仆识其身份,且王郎君与之并肩,他顿知缘故,遂引二人至后堂,面见段长锦。
茶食奉上,郑怀礼与王郎君无心品尝,见段长锦悠然不语,只好硬着头皮,开门见山道:“段掌柜可否慷慨告知,白糖是何人所制”·“我知郑兄之意,然此事未得那人允许,段某也不敢多言。”
大郎只言将白糖作为赠品,并未提及后面之事,他可不能妄言··郑怀礼与王郎君对视一眼,王郎君知其焦虑,遂问:“那段掌柜可否代为引荐”·见郑怀礼确实心急,段长锦心软道:“我可先去询问,待有结果,就遣人知会郑兄,如何”·“如此甚好,”郑怀礼起身行礼,“多谢段掌柜。”
两人离去之后,段长锦静坐半晌,忽掩面长叹一声··若在以往,他何曾受过此般礼遇如今这境况,皆托大郎之福··练完武,刘子实从冯氏木匠铺出来,便见锦食轩一店仆,正于外等候。
店仆见他,遂将段长锦之吩咐,悉数告知刘子实··归家后,刘小少年寻至书房,道:“郎君,段掌柜托仆问您,郑氏糖商欲见制出白糖之人,您有何打算”·容奚早已预料此事。
他让段长锦以赠品之法,令白糖面世,就是等待识货之人买账··只是未料,竟如此之快··“我明日与你一同前去县城·”容奚回道。
不仅是为白糖之事,还有一些私事··翌日午时,二人便已至濛山县城。·段长锦于锦食轩后堂,热情招待容奚··胡玉林得闻此事,恐两人被郑怀礼所惑,遂至锦食轩陪同。
三人于座闲聊,一盏热茶入腹,胡玉林感慨一声:“大郎之能,我生平仅见,若非亲历,实在难以相信·”·段长锦颔首赞同··两人目光灼灼,容奚无奈道:“不过从奇书所得,让两位兄长见笑了。”
此些方法,皆是他从前人所得·如今借用之,一是为积累财富,如此可支撑自己此后研究,立身于世;二是也可改变此方世界,造福百姓··用先人之法,容奚心怀感恩,不敢自揽。
两人显然不信,只当他乃谦言··须臾,郑怀礼携王郎君同至,见容奚陌生,便知他为制糖之人,不禁面露笑容··同段、胡二人见礼后入座,郑怀礼客气问道:“不知这位郎君尊姓大名”·“免贵姓容,容奚。”
郑、王二人顿时愣住,面面相觑··自容奚至临溪,其名已成百姓口中谈资·郑、王二人亦曾评判几句,皆唾其行事··郑怀礼思及,背上冷汗一冒,忙问:“敢问容郎君,是否自临溪而来”·容奚知其心中所想,面色依旧平静,颔首应答。
倒是胡玉林心中不悦,然想起自己此前,与这两人无异,便愈加自责惭愧··众口铄金,谣言遮眼·若非大郎心志坚定,天资聪慧,即便被遣临溪,亦无立足之地。
“那白糖,当真出自容郎君之手”郑怀礼心存惊疑··不是他小看人,而是他怎么也无法想象,一位京官之子,会懂这些匠人之巧。
“确实如此·”容奚悠然饮茶,即便被人怀疑,亦无丝毫不悦之情··见他如此,郑怀礼与王郎君,心中信上几分··“实不相瞒,郑某今日前来,是为白糖制法。
若郎君有意,某愿以五十贯易之·”他态度诚恳,价码也算厚道··胡玉林狭目微弯,“郑掌柜豪爽·然,你我皆知,白糖问世,定得贵人喜爱。
你若得此法,钱来利滚,不在话下·五十贯,不过短期之利·”·不等郑怀礼反驳,他便面向容奚,诚挚说道:“若大郎有意,我欲以利之十二,购得此法。”
“胡少东,你非糖商,何故与我争抢制糖之法”郑怀礼皱眉问道··胡玉林唇角弯起,“心之所愿耳·郑掌柜若无诚心,还请莫要打扰我与大郎定约。”
自蜂窝煤球、煤炉风靡之后,胡氏势头越发勇猛,众人皆能瞧出,胡氏不愿再以炭为根本,似在扩大营种···或许胡氏亦看上了白糖·思及此,郑怀礼心中暗惊,比之五十贯,显然利之十二,更为诱惑人。
他咬咬牙,道:“某愿以利之十三,交于容郎君·”·容奚忽然轻笑,声音清朗如林间之风,荡涤人心头焦躁之意··“郑氏制糖百年,于此一道上,经验更为丰富。
玄石兄,奚向你赔罪·”·胡玉林哀叹一声,故作失望··郑怀礼心中惊喜,如春花绽放,冰雪消融,顿时道:“不知容郎君愿何时定约”·白糖新奇,即便只得七成利,那也足矣。
双方定约后,容奚将制糖之法秘密详述于他,郑怀礼犹如醍醐灌顶,瞬间了悟··“此法虽易,却实难想出·容郎君之才,郑某佩服·”·因急于尝试制出白糖,郑怀礼不欲久留,遂携王郎君一同离去。
待其身影不见,胡玉林拍案朗笑,极为高兴··总算帮到大郎一二··容奚正欲行礼感谢,却被其托住手腕,听他道:“大郎不必如此,你我兄弟,帮你实属应当。”
“玄石兄情谊,奚不胜感激·”·至异世,得遇几位好友,是他之幸··三人畅谈一番,思及私事,容奚歉然起身道:“我欲寻姜娘子相问,二位兄长在此稍候。”
“又有新菜”段长锦问道··“与菜品无关,是奚之私事·”容奚言罢,兀自去往锦食轩后厨··现店中无客,姜娘子应不忙碌。
见他身影消失,胡玉林与段长锦对望一眼,与姜娘子有私事相谈,且避开他人,这到底是哪门子私事·两人顿时瞪大眼睛,莫非·第17章 ·锦食轩后厨,姜娘子正研究菜品。
见容奚忽至,面带惊喜··“容郎君怎会前来”她连忙净手,弯唇问道··容奚似有赧然,目光飘忽,不知该落何处,支支吾吾,一时无法说清。
偷摸跟随他的胡、段二人,俱躲在门外,替他着急··如此难言,定是如他们所想那般,大郎或对姜娘子有意··然姜娘子年长大郎两岁,且二人身份天差地别,胡玉林心中并不看好。
姜娘子见容奚面色微红,不由爽朗一笑,道:“郎君若难以启口,可以信告之·我读过几年书,识得字的·”·她见容奚害羞,但目中并无情意之事,知其另有羞赧之处。
容奚深吸一口气,挠头笑道:“无碍·”·言毕,他走近姜娘子,压低声音说道:“你能否授我女红技艺”·他曾见姜娘子绣帕,知其女红不俗,便有此一问。
大魏无贴身内衣,他着实不习惯,此前无奈,只能将就·如今银钱不缺,时间充裕,且识得姜娘子,便想一试··他悄声之言,唯姜娘子得闻,门外两人俱未听清。
正因如此,两人才更觉猫腻··姜娘子极为惊讶,低声道:“郎君若有所需,我可为郎君缝制衣物·”·两人一直耳语,直叫门外之人抓心挠肝。
“姜娘子就当我闲来无事,用女红打发光- yin -如何”容奚实不愿让人姑娘替自己缝制贴身衣物··他此话一出,姜娘子便不再劝说,展颜道:“郎君若得空闲,可否同我归家”·“多谢姜娘子”·两人并肩出门,恰撞上门外胡、姜二人,八目对视,一时尴尬无语。
容奚与姜娘子心无杂念,倒显大方自然·胡、段二人则左右瞅瞅,不知是因羞愧还是因什么··“玄石兄,文秀兄,是否有事”容奚问道。
二人俱摇首·胡玉林见容奚与姜娘子面带微笑,心中之疑越发显现,蹙眉目送二人离开··他是否应当告知姜大郎思虑半晌,还是罢了,若是自己猜错,岂非不妥·容奚随姜娘子至姜氏铁铺,姜卫平正在锻铁,听闻立即抛下手中活计,来见容奚。
“守原兄,我此来是要请教姜娘子,你莫要因我耽误活计·”容奚歉然道··他虽未明言,姜卫平却也不问,只颔首道:“你们自去·”·容奚于正院中等候,须臾,姜娘子携针线粗布等用具行至。
她非专业绣娘,然技艺不俗,教授容奚由浅入深··容奚从未接触此道,初听只觉如遮云雾,经姜娘子耐心解惑后,方领会一二··他本就不蠢,且记忆超群,动手能力不弱,在姜娘子教导下,已然学得有模有样。
估计再学一些课时,便可自给自足··待未时正,容奚离去,携刘子实一同回归容宅··晚膳毕,及日沉西山,容奚于卧房,就灯练习缝制衣物··他若下定决心,不论多艰难,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然,于缝衣一道上,他确实没什么天赋·不过好在贴身衣物不显露人前,即便样式丑陋,他也不在意··夜幕暗沉,秋风寒意入骨··窗棂处呼呼作响,窗纸被风吹得手舞足蹈,冷风猛然灌进屋内,容奚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窗纸不知糊了多少次,隔几日便这里掉落一角,那里掉落一块,刘和糊都糊不过来··若遇冬季下雪,寒风肆虐,窗纸压根不管用··要是有玻璃就好了。
容奚神思恍然一顿,他确实清楚玻璃制法,然当前并无制造条件·可冬季降临,若能将窗纸换成玻璃,当能御寒不少··此事需得提上日程··半月后,在姜娘子尽心指导下,容奚终于成功缝制一条贴身小裤。
有一便有二,趁手艺未生疏,他一连缝制十条,轮换着穿,也能穿上许久···小裤为平角,大魏无弹力线或橡胶绳,容奚只能以细线穿孔束之,虽不甚完美,然比先前,到底多了几分安全感。
在这半月内,郑氏推出新糖·白糖一经问世,便得时人追捧··晶莹剔透之物,无论何种时代,都会引人注目··郑氏白糖风起于濛山,后来广传大魏,甚至风靡于邻邦部族。·如今的容奚,已非数月前的清贫少年·煤炉之利、锦食轩之利、白糖之利,均源源不断滚入他的腰包··连他都不知,自己如今,到底身价几何··然而,除却姜、胡几人,根本无人知晓,近来濛山县不断生出新奇之物的首功之人,正是声名狼藉的容氏子。·盛京容府··钱忠将临溪所见所闻告知容尚书,容尚书拍案怒起,“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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