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3)

分类: 热文
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3)
·赵尚甚至想到了:“莫不会还把逼宫的千古罪名安在我头上吧”·赵尚捏紧手指,恨不得将自己那位逼宫的弟弟亲手- she -死··然而他现在身无甲胄,别说把反贼绞杀,他连逃都逃不出这个皇宫。
正在赵尚满心焦躁之时,善听道:“陛下病重,宫中的御林军群龙无首,唯有二殿下才可迎敌·”·“我”·善听:“正是。
殿下是皇子,除了您,谁也不能调动宫中的三千御林军·殿下,不可再犹豫了,请速速前往昭德门,在叛贼杀进皇宫前,阻拦他们·”·赵尚心头一热:“大师说得对,总不能坐以待毙”·净心殿的大门轰然敞开,赵尚踏出殿门,只见御林军首领阮奉正等在殿门口。
赵尚回头看了善听一眼,感动道:“多谢大师,今日,只要本殿下还活着,叛党休想进宫靠近父皇一步”·阮奉单膝跪地,他低着头,将神色藏在夜色中:“请殿下下令。”
赵尚目光坚定:“叛贼是从何处攻进皇宫的”·阮奉:“昭德门·”·“好,那便随本殿下去,在昭德门中手刃反贼头颅”·夜幕低垂,好似一只吞人的兽,沉重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昭德门外,四皇子赵敬与五皇子赵基率领五城兵马司的人马,狂攻城门·而昭德门上,御林军们投下千万支火箭,挡住这暴风雨般的攻势··然而当初太祖建造大宋皇宫时,就没想把皇宫当作一个堡垒屏障。
盛京是一国都城,敌人都攻到皇宫了,那还有何必要去守城早已城破人亡所以昭德门中的三千御林军渐渐支撑不住,两位皇子的援兵占了上风。
赵敬咬牙切齿道:“赵尚这等贼人,勾结那妖僧善听就罢了,居然还策反了御林军·父皇如今身陷囹圄,不知如何了啊”·赵基:“今- ri -你我兄弟,不分彼此,一同手刃赵尚,如何”·赵敬:“自然如此”·赵基下令道:“冲,给本殿下攻下这昭德门”·士兵们一拥而上,怒吼着冲向了巍峨雄伟的昭德门。
城门上的御林军渐渐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宫门眼见就要被攻破·赵敬和赵基双目放光,暗自打量了对方一眼·虽说二人如今都要手刃赵尚,但是谁先冲进皇宫救驾,这其中可有讲究。
谁都不愿将这份天大的功劳送给对方,只待城门一破,便是争夺之时··轰·一声巨响,高耸的殿门被轰然冲开,只差一击,便可击破··赵敬和赵基都屏住呼吸,等着冲入皇宫。
这时,却见一队人马自宫外而来·两人齐齐回首,见到来人,都露出喜色··“左相”·纪翁集骑在马上,一路上的颠簸令他这副老骨头都快散了架。
他远远瞧着破败的昭德门,恍然间,仿佛从中看到了另一扇门·他那双苍老而锐利的双眼透过那扇城门,看见了埋伏在那扇门之后,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黑夜深邃,一梦经年。
纪翁集回过神:“四殿下,五殿下·”·赵敬愤怒道:“赵尚贼人,竟敢逼宫,请左相与本殿下一同进宫,手刃叛贼”·赵基也赶忙道:“请左相与本殿下一同进宫,斩下赵尚的头颅。”
五城兵马司乘胜追击,怒吼声震彻云霄·然而赵敬和赵基并不知晓,在那扇残破不堪的昭德门后,二皇子赵尚率领御林军,布好了弓箭手,同样等着- she -杀叛贼。
混乱的皇宫中,太监宫女们纷纷慌乱地逃窜,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身影却悄悄地走入福宁宫·硕大的福宁宫中,如今只剩下大太监季福一人守着·寝殿亮着一盏孤灯,季福低着头,藏在宽大衣袍下的身体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御案前,一个消瘦的身影手持毛笔,挥毫写下四个大字——·『不问苍天』··善听和尚摘下斗篷,他行了个僧礼,声音温缓平静:“陛下·”·赵辅没有回应,他仔仔细细地将这四个字写完,又拿出自己的御印,双手捧着沾上红泥,然后印了上去。
他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字迹,接着才抬起头,问道:“你瞧,朕这四个字写得如何”·善听遥遥望了一眼:“出家人不打诳语·”·赵辅大笑片刻,对季福道:“他这是在说朕写得不如何呢”·季福紧张得脸皮都绷紧了,赵辅对他说话,他便立刻回应:“奴婢觉着,陛下写得极好。”
赵辅点点头:“朕也觉得,朕写得极好·”·将毛笔扔在一旁,赵辅坐在御座上,懒洋洋地问道:“赵尚去了”·善听:“去了。”
“赵敬和赵基呢”·“也都到了·”·赵辅张了张嘴,又倏然闭上·许久后,他悠然地说道:“朕呀,觉着这时候,该是有人到福宁宫了吧。”
话音刚落,御林军首领阮奉便到了福宁宫外,跪地求见·赵辅将他宣进屋,他站起身走了两步,眼神中难得有了一丝不舍和挣扎,然后他才小声地问道:“如何了是赵尚,赵敬,还是赵基”·阮奉迟疑片刻,拱手道:“三位皇子都在紫宸殿中,等待发落。”
赵辅身体一震,僵在原地··下一刻,他问:“都在”·阮奉:“是,都在·”·“怎么会都在”·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阮奉:“是……是左相大人单人匹马先进了昭德门,二殿下未曾放箭,所以如今……都在紫宸殿中等着陛下了。”
赵辅颓然一倒,坐在了御座上,茫然地望着桌案上的那四个字··不问苍天··善听和尚拨弄着佛珠,声音一如往昔,从迷雾中飘来:“业障是因,破障为果。
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施主,阿鼻之下,荆棘地狱,终究唯你一人·”·赵辅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善听,杀念毕露。
慈眉善目的圆脸和尚依旧淡然诵佛,不喜不悲··一夜金戈战鼓,右相府中,厨房早已不再上菜,唐慎和右相却一直坐在桌旁,睁眼等了整夜··东方既白,圆日初升。
官差小跑着进了右相府:“禀大人的话,刑部尚书耿大人半个时辰前入宫了·”·王诠惊讶道:“耿少云他怎的入宫了·昨夜宫中的事,到底如何了”·这官差只是奉了王诠的命,到该去的地方领消息,没得到的消息他自然说不出来。
王诠挥挥手:“下去吧·”·“是·”·唐慎看向他:“叔祖,宫中到底是发生何事了”·王诠无奈道:“你啊,就算问了,我也不知晓呀。”
唐慎面露尴尬··王诠:“只是耿少云进宫,倒是出乎我的预料·他竟然会进宫,难道昨日之事,有了转机何为转机”王诠来了兴致,可他冥思苦想,终究不得要领。
而他自然也不知道,福宁宫外,纪翁集穿着一身略显老旧的官袍,在大太监季福的带领下进了殿中·他刚进殿,便闻见袅袅檀香,烟雾缭绕,不得清静·纪相也不抬头,就这般垂目站在殿中,静静地等着。
良久,一道人影从帘子后走出,他走到纪相的跟前,静静地望了许久··叹息声仿若从远处响起:“重明啊·”·左相纪翁集,字重明,取自《周易》:“重明以丽乎正”。
纪相缓缓抬起头,他真诚地说道:“臣纪翁集,拜见陛下·”·赵辅温和地说道:“你怎的进宫了·”·“臣关心陛下龙体·”·“朕觉着身子不错。”
“陛下龙体康健,臣满心喜悦·”·君臣二人无言相对,谁也不知过了多久,殿中燃着的龙涎香已经烧尽,渐渐凉了··“重明啊,你与朕君臣二十余载,朕忽然觉着,怎么看不懂你了。”
纪翁集低着头,不卑不亢地说道:“臣亦从未看懂过陛下·”·砰·一只茶盏直直地砸向纪翁集的额头,将他砸得头破血流,落在地上,碎裂成数块。
纪翁集毕竟年岁大了,突然被砸这一下,他一个踉跄,险些倒地,但他稳住了身形··赵辅急促地笑了声,声音尖锐:“你不懂朕”·鲜血流了一整张脸,纪翁集抬起脸庞。
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沟壑纵横,可双眼却凌厉清醒·他满脸是血,声音却十分平静,他缓慢地说道:“是啊,臣不懂·臣不懂二皇子做错了什么,被您选为叛党。
臣亦不懂,四皇子、五皇子又做错了什么,您要致他们于死地·虎毒尚且不食子,若三位皇子皆死,这大宋江山,您辛辛苦苦从他人手中夺得的江山,是要拱手让给谁”·“赵敖赵琼”·“难道您忘了吗,这天底下姓赵的,早已被屠戮殆尽,如今只剩下景王一脉了。”
第136章 ·纪翁集声音平缓地说着一句句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话, 仿佛平静无波的水面, 微风不惊, 水面之下却藏着惊涛骇浪·他每说出一个字,赵辅的表情就狰狞一分,他目呲欲裂, 用杀人般的目光瞪着站在殿中的纪翁集。
然而当纪翁集说到最后,赵辅却释然了··他微微笑了声,伸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只茶盏, 砰的一声, 砸向了一旁的柱子··青花瓷盏摔得粉身碎骨··纪翁集看都未曾看那碎裂的茶盏一眼。
皇帝的话掷地有声,不啻惊雷:“重明, 你当真让朕心寒·在你心中,朕竟然是这样的帝王”·纪相抬头望他, 认真地说道:“在臣看来,陛下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圣明的帝王。”
赵辅:“朕竟听不出, 你这话有几分真心·”·“十分真心·”·赵辅哑然,他叹息道:“那你今日又为何入宫·”·纪翁集:“不忍见悲剧重演一回。”
赵辅沉默良久:“三十二年前,朕记着重明并不在盛京·你那时在哪儿呢朕得好好想想……”·“臣那时在西北, 与辽军对战。”
“哦对, 是,你是在幽州,和太师一起·太师多次向先帝夸你,说你是难得一见的将相之材·”赵辅露出不解的神色,“你又不在盛京, 你又非先太子党、松清党……那此事,与你何干呀”·纪翁集忽然闭了口,没有言语。
他说起了另一件事:“臣忽然有些懂陛下了·”·赵辅:“哦,你懂什么了”·“您其实从未变过·是臣迂腐了,臣曾经不解,若三位皇子皆死于昭德门中,这大宋江山,您辛苦得来的江山,到底有何用。
但臣此刻懂了,您在乎这江山,只因它是您的江山·若它不再是您的江山了,那无论是赵尚的、赵敬的、赵基的,又甚至是赵敖、赵琼的,这江山又与您有何干系呢。”
赵辅嘴唇动了动··纪翁集:“这宋辽合约,是开平皇帝的功绩·这盛世繁华,皆为开平皇帝的功劳·您不畏艰难,开三条官道,为天下百姓殚精竭虑,哪怕如今,除非重病难起,三十二年来从未落下过一次早朝。
大宋从未有过像您一样励精图治的皇帝·您过得苦极了,三十二年如一日,好似苦行僧,远不如苦行僧·”·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露出了难以形容的神情,他激动地板直了腰背,喊道:“重明。”
纪翁集怅然道:“以纸代币,多难啊,这些年您都这样了,却从未放弃·大宋有您,是百官之福,是苍生之福·臣这一生侍奉过两位皇帝,但臣这一生却只有一位君王,便是您。”
赵辅语重心长道:“朝堂之上,朕从来都知道,你是最懂朕的·”·纪翁集抬头道:“所以您想证明,哪怕是弑父杀兄而来的皇位,您也未有错。
赵尚如您,赵基、赵敬如先太子,重演一遍,任何人都会如您一般抉择,如您一般作为·”·赵辅:“朕有错吗”·纪翁集:“您没有错。
不需要重演,您从没有错·”·赵辅闭上了眼,止住了温热的眼眶··“但先太子也未有错,赵尚、赵敬、赵基,谁又有错呢·”纪翁集缓慢地说道,“您是一位明君,您亦是一位自私自利、孤身行进的君王。
陛下,这条路臣伴不得您了,您从来是一人而行·臣如今也想明白了另一件事·”·赵辅竟然没生气,他微笑着对纪翁集道:“何事”·“若是放在一年前,您绝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您在怀疑自己,您迟疑了、害怕了·是太后的死,让您开始害怕起了来生,担忧起了死后下地狱吗”·赵辅脸上的笑意僵住··不用他回答,纪翁集从帝王的表情中已经明白了一切,他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道:“陛下,既为胜者,何须再想无谓之人,无谓之事。
您便是您,这天下还有诸多事,等着陛下破除迷障,开辟天地·”·福宁宫中,是久久的寂静··许久后,赵辅道:“你下去吧·”·“是。”
“等会儿·”·纪翁集停住脚步,回身看向这位孤独而圣明的帝王··赵辅笑道:“重明说错了一件事,赵敬、赵基如那赵璿,但朕,从来不是赵尚。”
纪翁集双目一缩··赵辅:“朕问的那件事,重明还没有给朕答案·三十二年前,一切与重明无关,今日朕想过许多人,哪怕是那王诠朕都想过,他会进宫,独独没有想到,是你来了。
你怎的就来了,这又是何苦·”·纪翁集心中波澜起伏,他慎重郑然地望着眼前这位帝王·数十年来风风雨雨,他自认是最了解对方的人,却终究猜错了这人的心思。
可这世上,真的有人能明白帝王心吗·想通后,纪翁集道:“陛下说朕不是先太子党,不是松清党·”·赵辅脸色微变,他故作平静:“朕说错了”·纪翁集:“陛下未曾说错。
臣不过一个二甲同进士出身,如何能成为松清党,能入了先太子的眼只是那一年金榜题名琼林宴,臣出身贫寒,不堪酒醉,出尽了洋相,被同桌进士暗自取笑时,有一人扶了醉酒的臣一把,对臣说,天下英杰,莫问出处。”
赵辅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龙袍下,他的手指握紧成拳··纪翁集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陛下,天下何人不喜欢赵璿啊”·纪翁集转身离去。
他一走,福宁宫中传来瓷器碎落的声音,响了许久,迟迟不断··左相离开福宁宫时,恰巧遇见了进宫面圣的刑部尚书耿少云·耿少云见到他,大为吃惊,行礼道:“见过纪相。”
纪翁集回了一礼,却没有开口回应··耿少云在福宁宫外等了许久,终于,赵辅传他进殿·耿少云见到满地的碎片,心中震惊,他冷静地走到内殿,恭敬地作揖行礼。
赵辅没有力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痛心疾首地说道:“望青,朕心寒啊”·正月初九,这场浩浩荡荡的逼宫闹剧终于落幕··妖僧善听迷惑圣听,惑乱朝堂,于天子病重时伺机作乱,押入天牢,听候处决。
左相纪翁集暗通妖僧,为非作歹,伺机逼宫,念其为国- cao -劳多年,劳苦功高,剥其官位,安度晚年··四皇子赵敬、五皇子赵基误信贼人,致使盛京兵乱,撤其官职,闭门静思己过。
擢升右丞徐毖为左相,刑部尚书耿少云为右丞,吏部右侍郎余潮生为刑部尚书··这一连串的升官贬谪,看得群臣眼花缭乱·然而让人最没想到的是,皇帝调秦州府尹赵靖回京,任吏部右侍郎,官居三品。
赵靖是纪翁集的得意门生,纪翁集被褫夺官位,赵靖却终于苦尽甘来,回京做官··正月十六,开平三十二年的第一次大早朝,群臣聚集于紫宸殿中,唐慎也看见了从秦州千里迢迢赶回来的赵靖。
皇帝的身体似乎依旧不大好,经历了一场稀里糊涂的宫变后,他更加苍老了几分,但眼神却愈发凌厉·这时候,哪有人还敢认为皇帝大限将至·一个大限将至的皇帝,能在那场混乱的宫变中突然醒来,掌控大权·一些臣子已然猜到了些许真相,还有不明真相的官员胆战心惊,更加敬畏皇帝。
早朝时,赵辅轻声说了几句话,一语带过了正月时的那场宫变··徐毖站在群臣文官之首,率领百官,贺开平三十二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等到散了早朝,唐慎才真正看清楚赵靖。
四年前,赵靖因为督办度支司不利,被赵辅贬到秦州,从二品大员变成一个小小的四品府尹·如今他回京,做了三品吏部右侍郎,但朝中纪党大势已去,赵靖也头发花白,明明才四十多岁,却仿若花甲老人。
唐慎感到自己好似一叶扁舟,漂流于波涛汹涌的汪洋之上··次日,唐慎刚刚下衙回到家中,右相府的管事又来接他·唐慎惊讶道:“右相大人在府上等我”·管事笑道:“大人去了便知。”
唐慎一头雾水,但是很快他发现,这辆马车去的不是城东右相府,而是一路往南,直接出了盛京城·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城外十里亭,唐慎下了马车,只见右相王诠穿着一身乌衣,早在亭中等着了。
唐慎立即走上去:“见过叔祖·叔祖是有何事”·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诠没回答,而是上下看了他一眼:“倒是我疏忽了,只想着要你快些来,没想到你还穿着官袍。
今日带你来此,是私事,应当给你也备上一件乌衣的·王氏子弟,喜穿乌衣,你可知道”·唐慎:“……知道·”·王诠正要开口,忽然见到一辆马车从盛京方向驶来,他道:“人已经来了。”
说着,他大步走到官道旁,唐慎也跟了上去··马车悠悠停下,车上的人掀开车帘,看见是王诠后,略微吃惊:“王相”·王诠作揖道:“纪相。”
纪翁集从马车中下来,他也回了一礼,道:“罪官之身,哪来的纪相·”说着,他看了一旁的唐慎一眼··唐慎立即给他行了一礼··王诠悠然道:“既然如此,那乌衣之身,何来的王相”·两人相视一眼,皆是笑了起来。
朝堂之上,纪党、王党相争多年,并非死敌,可却是实实在在的敌党·谁能想到,如今纪翁集和王诠竟然在城郊十里亭外,畅谈言欢,笑声不断··唐慎不明所以,他不知道王诠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儿,但他镇定地站在一旁听着,不说一字。
纪翁集:“天色渐晚,不便再留,老夫该走了·”·王诠拱手道:“一路平安·”·纪翁集望了唐慎一眼,又忽然道:“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王诠:“哦,何事”·纪翁集:“除夕皇宫家宴上,三位皇子,选谁皆可,但圣上独独选了二皇子赵尚·”·唐慎心头一震,他不动声色地凝聚精神,听纪翁集继续说了下去。
纪翁集感慨道:“是随意为之,从中任意挑了一个,做那最无辜之人·还是说,因为他是长子,长子啊,让圣上想起某个人,某个令他有愧疚之心的人,所以才选了他呢”·纪翁集声音顿住,他错愕道:“咦,老夫方才可是又胡言乱语了德占兄莫要见怪,自从被那妖僧迷惑后,我总是会说些奇怪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王诠:“自然不会,方才重明兄说了什么”·唐慎道:“纪大人未曾说什么·”·纪翁集和王诠齐齐看了唐慎一眼,目露赞赏。
唐慎垂目看地,神色平静··纪翁集笑了,他抬起手,指着唐慎身上的官袍道:“本以为唐大人也该穿乌衣·”·唐慎眼皮一抽··王诠:“哈哈哈,小辈自有小辈的福分。
重明兄,定有再会之时·就此告辞”·“告辞”·第137章 ·日落西山之际, 钦天监监正李肖仁穿着一身仙风道骨的八卦道袍, 手持拂尘, 进了皇宫。
他的身旁跟着两个小徒弟·正月初七的宫变之夜,李肖仁因卧病在床,所以不在宫中, 是他的两个小徒弟留守登仙台··此刻李肖仁病愈,蒙得皇帝召见,趾高气扬地就进了宫。
他的两个小徒弟却战战兢兢, 头也不敢抬·因着那一晚在登仙台中蜷缩害怕, 瑟瑟发抖了一整夜的不是李肖仁,而是他们·没经历过那慌乱可怖的一夜, 就不能感受到这皇宫有多么可怕。
那一晚要是有御林军冲进登仙台,把他们两个小道士砍成肉泥, 恐怕都没人会为他俩说个冤字··李肖仁到了登仙台时,大太监季福已经在殿外候着了··见到季福, 李肖仁急忙走上去,赔笑道:“季公公。”
季福笑道:“李大人·官家近日烦心事颇多,你可得小心着呢·”·李肖仁:“多谢季公公提点·”说着, 他便进了登仙台。
待到一个时辰后, 李肖仁从登仙台中出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被那善听和尚压了整整一年,如今善听被皇帝斩首示众,皇帝弃佛修道, 最终还是他李肖仁胜了。
李肖仁心情大好,他让小徒弟给季福塞了几片金叶子,讨好道:“从明日起,下官又要每日来登仙台了·季公公伺候陛下,劳苦功高,可得多多注意身体·”·季福不动声色地收下金叶子,微笑道:“李大人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李肖仁领着徒弟离开登仙台,走时步步生风,好不得意··“可真是小人得志·”·季福扭头看到自己的干儿子,他皱眉道:“这话也是你说得的”·小太监谢宝低下头,委委屈屈道:“是,只是儿子也没说错。”
季福:“你啊,管好这张嘴,这里头有你什么事·”·谢宝唯唯诺诺地应了声,被季福打发去后宫办事了·然而望着李肖仁和那两个小道士的的背影,季福又何尝不觉得,这世道真的是小人得志。
李肖仁这得多蠢啊,蠢到何种地步,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觉着赵辅是个一心修道的皇帝··赵辅这人,此生不信神,不信佛,只信他自己·正月宫变过后,季福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更懂了赵辅一些。
那日赵辅召见纪翁集时,他听了赵辅的令,就守在门外,将两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听进耳中·纪相评价赵辅,说他是个自私自利至极的明君,季福却觉得,赵辅已然不可用自私自利来形容,他的眼中,六十多年来,俨然只有他自己一人·身为跟了赵辅五十多年的老人,季福忽然觉得心头发寒。
谢宝之所以觉得李肖仁是小人得志,是因为他在替枉死的善听鸣不平·比起这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假道士,善听平易近人,从来都不刻意巴结达官贵族,也不会只讨好季福一人,对其他太监视而不见。
善听与这些小太监关系不错,深得太监宫女的喜欢··“佛度有缘人·您是真想度了咱们这位陛下,可您法力不够,度不了啊”季福心中感慨,这世上最后一个为善听和尚哀叹的人,或许就是他吧。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下了衙,唐慎回到家中,只见唐璜正在和姚大娘、奉笔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什么··“……就见那大和尚双手合十,结了个印,跪在法场中央,就开始念起禅经了。
最为神奇的是,自他念经后,刽子手也不动了,法场外头围观的百姓也都安静了,所有人都听他在那儿念经·他每念出一个字,地上就开出一朵莲花,哗啦啦的开了一整个法场。”
“你怎么不说,他口吐金莲,直接立地成佛呢”·唐璜扭过头,看到是唐慎,小姑娘惊骇道:“真的假的,那个大和尚还口吐金莲,立地成佛了”·唐慎:“……”·“当然是假的你都从哪儿听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犯人行刑时,双手是被锁链缚于身后的,怎么双手合十时辰一到,即刻行刑,一瞬都没耽搁,刽子手能不听指令都和你说了,不要老听这些莫名其妙的传闻,都是假的。”
姚大娘:“啊,原来是假的啊,我还以为那些和尚真的那般神奇·”·唐慎无言以对··百姓们不知道正月宫变到底发生了何事,都以为是妖僧祸国。
其实不只是他们,就连许多京官都对真相不明所以·百姓将这事当成茶余饭后的故事,编出了好几个版本·就连唐家的细霞楼都讲起了一个志怪故事,说的是一个道士降服妖僧的故事。
临近二月,唐慎受召入宫··赵辅又恢复起了往常神色,他坐在御座上,批阅奏折·季福引着唐慎进入垂拱殿,赵辅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他,笑道:“朕好像很久没见到景则了。”
唐慎作揖道:“臣拜见陛下·”·赵辅朝他招招手:“走近了说话·”·唐慎走近了两步··赵辅感叹道:“还是一如往昔,那般年轻,风华正茂。
可是朕已经老了啊·”这时候几乎成了习惯,唐慎下意识地就想接上一句彩虹屁,但赵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朕时日无多,但是想办的事,却一件都没有办成。
景则啊,你师兄去了幽州那般久,他近况如何了呀”·王子丰近况如何,唐慎恐怕还不如赵辅清楚··唐慎:“臣许久未见师兄,但师兄心思缜密,去了幽州后,定然事半功倍。”
赵辅哈哈一笑:“你去幽州,帮帮子丰罢”·唐慎心头一惊,表面不露声色:“臣领命·”·赵辅:“朕的几个愿望,可真希望能在合眼前瞧见啊”·唐慎心领神会,知道赵辅让自己去幽州,为的不仅仅是帮王溱打理银引司的差事,更为了辽国。
大宋开国一百余载,共有九位皇帝·宋旬宗在位时,宋辽两国交战数年,最终大宋惨败,割让西北二十一万顷土地,年年缴纳岁贡·到先帝时,穷兵黩武,与辽国死战,这才免了岁贡一事。
开平皇帝即位后,又与辽国征战十年,最终夺回幽州三府之地,但还有九万顷宋土被辽人占据··皇帝做到赵辅这个份上,已然是史书有名·但他不满足于此,他所要的,是真正的一代明君。
唐慎出了垂拱殿,径直地往御史台去,他要准备赶赴幽州··唐慎并没发现,他前脚刚踏出垂拱殿的大门,另一条宫道上,一个穿着二品深红官袍的官员正巧走了过来。
两人没能打个照面,但对方却看见了唐慎·余潮生停住脚步,一旁引着他的小太监转首问道:“余相公”·刑部尚书余潮生道:“无事,继续走吧。”
很快,余潮生进了垂拱殿,拜见赵辅··待到晌午,余尚书回到勤政殿,他找到自己的老师,也就是当朝左相徐毖··纪翁集被夺取官位后,谁也未曾想到,接替他担任勤政殿左相的人不是右相王诠,而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右丞徐毖。
徐毖端坐于纪翁集曾经的堂屋中,正与礼部尚书孟阆说话·见到余潮生来了,孟阆道:“便不打扰徐相公和余大人二人师生相聚了·”接着起身告辞。
孟阆走后,徐毖和余潮生坐在罗汉榻上,二人品着茶,轻轻地呷了一口··余潮生放下茶盏:“虽说过去了半月之久,学生依旧觉着,恍若在梦中·”·徐毖:“什么样的梦。”
余潮生:“说来也惭愧,有些可笑,就不说与先生听了·只是此次正月宫变,许多事如雾里看花,学生至今都没瞧明白·”·“有何不明白的。”
余潮生一一道来:“……学生虽说不懂,但学生向来遵从先生教诲,凡事何须全懂,知其一二,便可明哲保身·所以便不好奇·”·“当真不好奇。”
余潮生摇摇头:“当真不好奇·”·徐毖笑道:“你啊,十数载如一日,就是这个榆木- xing -子·”·余潮生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哪能真的一点都不好奇但是余潮生清楚,这世上知道的越多,死得只会越快·尤其当今这位皇帝,从不是个任人摆弄的帝王·前车之鉴便是纪相,纪相就是看得太透彻,才会有如今下场。
余潮生不清楚纪相知道了什么,但是他晓得,自己并不想去弄清楚纪相知道的东西··余潮生:“学生今日在垂拱殿前又碰见了那唐景则·”·徐毖诧异道:“又碰见了”·“是,学生正巧接了旨令进宫面圣,唐大人自垂拱殿中出来。
只是这一次,他又未曾瞧见我,只是我瞧见了他·”余潮生难得感慨道,“我与唐大人总有种冥冥中的缘分·学生从来不信佛道,但因为如今我是刑部尚书,前几日监斩善听之人,便是学生。
烈日之下,那善听被按在石案上,却面不改色,依旧口念佛经·那时,学生忽然好像见到了佛·”·徐毖意味深长地说道:“善听并非常人·”·余潮生:“先生”·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一年前,他刚刚入宫,与老夫在登仙台前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老夫与他聊了几句,老夫从他的口吻中听出了,他早已知晓,自己恐怕走不出这个皇宫·”·“他竟能料到一年后的事”·“未必,他只是心思澄澈,一眼就看穿了咱们这位陛下的心思吧”·这世上最懂赵辅的人究竟是谁·纪翁集·善听·徐毖悠然地品了口茶。
第138章 ·辽国, 上京大定府··恰逢辽帝寿辰, 上京处处张灯结彩, 百姓一同为辽帝贺寿·辽人没有那般多的礼法规矩,辽帝过寿,要自东城门行车至西城门, 赐百姓万杯酒,做成一个“与民同乐”。
所以辽帝过生日,辽人也十分高兴, 各个上了街, 要去围观皇帝御辇··不过说是皇帝的御辇,车上坐的却未必是辽国皇帝·去岁辽帝生辰, 是由二皇子耶律舍哥代替辽帝,行万杯酒;今年则是有三皇子耶律晗坐在车架上, 他举着酒坛,袒胸开襟, 豪迈爽朗,大笑着对一旁的守卫将军说道:“喝就是,不醉不归”·万杯酒浩浩荡荡地在上京走了三个时辰, 才终于结束。
三皇子耶律晗捧着百姓们送上的万民酒, 送到辽帝的跟前:“父皇,这是天下子民对您的尊敬”·辽帝哈哈一笑,将这坛万民酒一饮而尽。
自此,辽帝的寿宴终于开始了··三皇子耶律晗是如今辽国朝堂上的大红人,王子太师耶律定是他的老师·虽说去岁太保耶律定因为暗杀耶律勤, 被打入天牢,但三皇子一派依旧势头最盛,仅仅一个耶律定就足以稳定大局。
二皇子耶律舍哥坐在酒席上,和其他辽国官员一样,拿着酒坛喝酒·他皱起眉头,将这坛酒放到一边,耶律勤凑过去问道:“殿下可是不喜欢这坛烧叶酒下官为您换一坛吧。”
耶律舍哥:“不必·”·他不喜欢的不是这坛酒,而是这寿宴上,所有辽人那副大口饮酒、徒手撕肉的模样··哪怕尊贵如辽帝,他也举着酒坛,对着嘴巴直接倒下,沾得整个衣襟上全是酒渍。
三个月前,耶律舍哥匆匆离开宋国都城,回到南京析津府·果然不出他所料,在他回来后的第二天,王子太师耶律定的人就从上京来了·明面上是说太师有事要与他商量,其实就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还在析津府。
耶律舍哥及时回来,化解了一场危机··亲自去了一趟大宋后,耶律舍哥忽然觉得,宋人的朝廷其实远不如他们辽国这般凶险万分·宋人委婉,宋帝又懦弱,且开平皇帝病重多日,恐怕时日无多。
而他们辽国呢·辽帝早年征战沙场,落得一身伤病,身子也不爽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辽帝凶狠弑杀,他无需去懂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辽国无人敢冒犯天子威严,连王子太师耶律定都不敢。
辽帝如同一头沉睡的猛虎,王子太师好似一条盘曲在枝干上的毒蛇··二者相对而立,却又未有必然的利益冲突·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太师拥护三皇子耶律晗,想立其为太子;辽帝虽然不说,但他更注意耶律舍哥,对这个出身一般的二儿子喜爱有加。
“舍哥,下个月随朕去南山打猎,让朕瞧瞧你的骑- she -生疏了没”·耶律舍哥回过神,起身以拳头击胸,行礼道:“儿子一定- she -下雄鹰,给父皇当迟来的贺礼。”
辽帝开怀大笑··二月下旬,已经入了春,大宋境内大多有了春日气息·唐慎坐着马车,孤身向北,一路往西而去·原本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应当越热,但越往北走,气候越加严寒。
第八日,马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行驶到了幽州城十里外··鹅毛大雪自空中飘散而下,遮得满地银装素裹··唐慎坐在马车中,抱着一只暖炉,拿着一本诗集正在翻看。
这时,只听驱车的官差说道:“大人,前头似乎有人等着·”·唐慎掀开车帘,只见一公里外确实有几个人在一座小亭外站着··幽州不似大宋其他城池,往来幽州的百姓不多,若是有人在城郊十里外等候,十之八九是在等自己了。
唐慎道:“许是幽州官员知道我要来了,在那边等我·到亭子旁,你靠边停下就是·”·“是·”·唐慎将诗集放入车中的抽屉中,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下了马车。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寒风刺入骨髓,唐慎冷得打了个哆嗦,他抬头看向等在亭子外的那几个人,一眼便瞧见了幽州府尹季肇思··然而唐慎的目光径直地越过他,看向了站在季肇思身后的人。
心脏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唐慎定定地望着王溱,良久,他道:“下官唐慎,见过左仆- she -大人·”·王溱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他目光清明地望着唐慎。
一个眼神,两人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王溱缓缓抬手:“不必多礼……咳咳·”·唐慎立刻道:“师兄病了”·这下急得都忘了喊大人,直接叫起了师兄。
王溱咳嗽了一会儿,一旁的秦嗣解释道:“大人前几日熬夜处理差事,一时染上了风寒·是昨日才得的病,不是大病,但是来势汹汹,所以看着有点严重·”·唐慎稍稍松了口气。
众人一起回到幽州城··因为王子丰病了,季肇思原本想宴请唐慎,如今只能作罢,让王溱能早点回去休息·唐慎扶着王溱,带他来到两人在幽州下榻的宅邸。
这是幽州府尹季肇思特意准备的,银引司设立在幽州,银引司的顶头上司怎能不在幽州有个歇脚的地··季肇思用马车把唐慎和王溱送到那处宅邸,他道:“唐大人在幽州没有府宅,大人来地聪明,下官还没准备好。
过几日,就可准备妥当·”·唐慎理所当然地说道:“不必,我不常来幽州,与王大人住一起就可以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季肇思没想太多:“是。”
唐慎扶着王溱,进入宅邸·宽大的衣袖挡住了两人的手,王子丰顺手握紧了唐慎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唐慎微微愣了下,他还没反应过来,王子丰的头就靠上了他的肩膀。
王大人轻声喊着:“景则……”·唐慎:“……”·“景则……”·“我在呢。”
“我快不行了·”·“……哈”·王大人道:“你我还未成婚,若我先去了,我的遗产你可是一丝都分不着了。
我的遗产当真不少呐,盛京有三座宅子,盛京、北直隶、南直隶都有三条街的商铺·其实你的家乡姑苏府其实我也有一座染坊、一座布庄在那儿,还有金陵,那儿是王家的大本营,我大多数的财产都在那儿……”·唐慎听得目瞪口呆:“你作为户部尚书,竟然贪墨成这样了”·王溱:“贪墨你怎能这样想我。
这些一半是你婆婆的陪嫁……咳咳,你怎能打我,我可是病了·”·“那你好好说话”·王溱笑了起来,他整个人倚在唐慎的身上,道:“我母亲只有我一个儿子,她的陪嫁自然是我的东西,以后也更是你的。
你还没听我说完,金陵府呐,秦淮河知道吗”·唐慎惊骇道:“你别说秦淮河也是你名下产业”·王溱顿时失笑:“秦淮河是我大宋的疆域,怎能是我一个人的。
只是秦淮河旁有两家最能挣钱的酒楼,是我的·”·“歌女也是你的”·王溱欢快地说道:“若我说确实有几条画舫,你可会生气”·“不气。”
“嗯,那确实是有几条……诶,小师弟”·唐慎一把把人推开,大步走进屋子··王溱立刻追了上去,他十分委屈:“是你说的,不生气。”
唐慎上下看了他一眼:“我自然不生气,我有什么可气的,你有几条画舫又如何,你喜欢女子吗”·王溱一把抱住了他,哈哈笑道:“你这样说我,我可是会伤心的。”
唐慎心道:我看你现在明明很开心,误以为我吃醋了·其实唐慎真没吃醋,王子丰要是能随随便便地喜欢上几个歌女,他能直到二十九岁都没找着对象他只是在惊叹,狗大户啊,真的是狗大户他辛辛苦苦挣钱,从唐氏物流到细霞楼,直到开了珍宝阁,唐慎才敢说一句自己是财大气粗。
谁能想人家真正的富二代,光是母亲的嫁妆,就这么有钱·唐慎沉默片刻:“我当初给了你珍宝阁一成的分成·”·王溱真诚地感慨道:“景则真能挣钱,一个小小的珍宝阁,一年的红利算下来,可不比我那些商铺加起来少。”
唐慎刚准备说“你那么有钱,干脆把股份还我”,结果被人吹了一通彩虹屁,他愣了半晌,没好意思说出口··王溱:“那便回归正题吧。
景则,我快不行了·”说完,他又靠上了唐慎的肩膀,“若我走了,我那些财产可一分都不属于你的·那怎能行……我记着你有个表哥。”
唐慎:“我只有个妹妹·”·“不是说唐璜,是说你姑苏府的那个表哥·”·“你是说唐云,那是我堂兄,我没有表亲。
我母亲是家中独女·”·王溱皱了皱眉头,但他随即继续说道:“那大抵也是差不多的·按着亲族规矩,若我走了,你应当去找他,让他替你向琅琊王氏把我的那些财产都要回来。
如此,便要先告诉堂兄,你与我是亲密的爱人……咳咳·”·唐慎再次一把将人推开:“你不是病了么”·王溱:“是,我病了,病得很严重。”
唐慎:“……”·我看你算计起人的样子,压根就没生病·“你可知我为何生的病·”·“秦嗣说,是你熬了夜办理差事”·王溱轻轻拥住唐慎,他本想亲吻上去,却想起自己生了病,怕传染病气给唐慎,于是就此作罢。
他低沉地笑了声,声音温缓清润,又微微有些沙哑:“你要来了,将差事多处理一些,如此等你来时,我与你才可多相处一会儿·三个月未见,真想亲你呐·”·唐慎抬头望着他,他微微张开口:“师兄……”·王溱:“怕让你也生了病,只能算了。”
唐慎更是感动··王大人难得做次人,怎能光感动自己一人这种赔本买卖是绝不会存在的··抱着自家师弟,王大人深感自己果真是个百年不见、千年难寻的正人君子。
第139章 ·不过有件事唐慎倒是猜错了, 王子丰确实病得很厉害··原本就染上风寒, 又亲自冒着风雪, 去城郊接他·当夜,王溱便高烧不退,卧榻难醒了。
唐慎急忙请了大夫, 给开了药,他又在床边守了两个晚上··赵辅恐怕这辈子都想不到,他将唐慎派来幽州, 是想着唐慎能给王溱分忧解难, 同时把辽国的差事好好办了。
结果非但没能办成差事,王子丰因唐慎而得病, 唐慎为了照顾他又耽搁了功夫,难怪后世不让人办公室恋爱, 其实合情合理··第二日的夜晚,王溱的体温渐渐下去, 唐慎一天一夜没合眼,如今终于放下心,趴在床边睡了。
王溱醒来时, 便见到自家师弟枕着自己的手, 沉沉睡去的模样··他也不喊醒唐慎,而是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等唐慎醒来时,他惊觉王溱醒了,先是一愣,接着他道:“感觉如何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挺好。”
唐慎松了口气:“师兄何时醒的·”·“醒了大概半个时辰了·”·唐慎惊讶道:“这么久, 怎么不喊醒我·”·王溱嘴唇翕动,却没将话说出口。
往常他逗弄自家师弟时,从来不吝于言语,瞧着唐慎或嗔怒或焦急的模样,他都感到可爱得很·但真正的情话,他却不再说出口·他如何能说,我瞧见你为我担忧难眠的模样,心中欢喜愉悦至极。
良久,王溱诚恳地说道:“景则,我当真太喜欢你·”·唐慎心头一热,但也奇怪:“你怎么突然说这个·”·王溱:“我渴了,小师弟为我去拿杯水”·唐慎十分莫名其妙,但起身去拿水。
为何突然说这个·因为三十年的人生,我从未想过我会如此喜欢一个人··情到浓处,难以自制·千言万语,终究只剩下一句我当真是喜欢极了你。
自然,浓情蜜意是有的,但唐慎也没忘了,自己来幽州可不是来谈恋爱的,他是来办差的·王子丰的身体一好,他便去了银引司,找到王霄和梅胜泽··去岁唐慎将二人派到幽州,接了银引司的差事,如今半年过去,两人早已悄然在幽州安了家。
表面上是银引司的官员,私下却早已打通渠道,与身在析津府的乔九时常联系·双方每半月联络一趟,若有紧急事件,乔九会特意回幽州,与王霄二人交流··见唐慎来了,二人都十分喜悦。
二人将唐慎迎进门··“幽州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景则你怎么过来了·”梅胜泽一边将暖炉递给唐慎,一边道·虽说他的官阶比唐慎低,但二人是同窗好友,所以并未有太生疏的上下级关系。
王霄则没有说这些唠家常的话,他将火盆里的炭火拨了拨,接着就将乔九前几天刚刚送回来的情报交给唐慎,道:“大人,三天前乔九送来情报,说辽帝要去析津府打猎。
辽帝大寿刚过,因王子太保耶律隐被革了官职,太师一党元气大伤·但二皇子一党也未曾得到太多好处,这几月来,耶律定时常打压耶律舍哥·”·梅胜泽也道:“辽国不比大宋,辽帝年轻时曾征战沙场,霸道专横,一言九鼎。
可这十几年来,其余部落渐渐势大,辽帝年轻时伤了根基,年岁越大,越不能亲自打理朝政·所以辽帝心中属意的继承人是二皇子耶律舍哥,但太师耶律定却是三皇子党。
这一次的析津府围猎,便由二皇子主持·”·唐慎轻轻点头,道:“辽帝近况如何·”·王霄与梅胜泽对视一眼··唐慎皱起眉头:“辽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此事你们也知晓。
耶律定就算再一手遮天,也不会越过辽帝·辽帝属意二皇子继承皇位,萧砧本身便是二皇子党,自然也算半个辽帝一党·辽帝,才是我们真正当接近的目标。”
王霄道:“此事我立刻写密信,送与乔九·”·三人有说了会儿,这才聊起家常事··王霄去岁就来了幽州,在幽州落脚成家·他与王溱是远亲,去岁王霄到宁州督办修理官道时,就从王溱那儿得了一封推荐信,使他在宁州更加如鱼得水。
如今王溱也在幽州,王霄自然早早就去拜访过,他也听说了王溱染上风寒的事··王霄:“王相公身体可还好”·唐慎:“师兄并无大碍。”
王霄松了口气:“这自然是最好·”·梅胜泽道:“景则你是知晓的,你来国子监的时间短,与博士们都不太熟稔,我与徐博士是旧相识,徐博士向来照顾我。
前几日他给我写了封信,信上说了刘放的事·”·唐慎:“刘放”想了想,他从记忆深处想起这个名字··六年前唐慎还在国子监求学时,刘放是国子监最出众的太学生之一。
那一年天子临雍,唐慎得了第一,刘放便得了第二·之后两人也一起金榜题名,成了同榜进士··梅胜泽:“正是那个刘放·说起来也真令人唏嘘,你或许不知,刘放自考上进士后,没过多久就离开盛京,去了阳州做官。
若是寻常就算了,这些年他渐渐成了纪党,原本也该是风光无限,谁料……”声音顿住,过了会儿梅胜泽才继续道:“谁料正月出了那样的事,刘放受到牵连,被革了官职。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或许不清楚,而我是知晓的·在国子监时他便向来心高气傲,一心想这考上三甲·如今有成了罪官,被革除功名,他如何受得了”·唐慎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刘放如今如何了”·梅胜泽叹气道:“徐博士正是刚去了他的葬礼,才给我写的这封信。
他是悬梁而亡”·唐慎长叹一声气,心中也是感慨万分··纪相一倒,看似风平浪静,圣上并未大力搅动朝堂布局,只是提了徐相上来,稳定朝廷大局。
但在这看似平稳的风波之下,有多少官员被这股劲风摧毁,便是不得而知的事了··刘放这样的人,只是那万千受到牵连的官员的影子·如他这般的人,又如何数得清·傍晚,唐慎回到府上,他刚进门就看见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男人从府上离开。
两人打了个照面,对方立刻作揖行礼:“下官林栩,见过唐大人·”·唐慎轻轻点头··两人并未多说,唐慎迈步走进大门,他找了会儿,从终于在书房中找到王溱。
王子丰其人,向来不会亏待自己·哪怕是身处荒僻的幽州,他的书房中都燃着淡淡的熏香·不是昂贵稀有的香,却也是白烟袅袅·墙上挂着几幅墨菊图,仔细一看,竟然是王子丰亲手做的画。
此画放在如今,也是价值连城,只因王溱本就是赵辅亲点的“状元无双”,享誉天下··见唐慎来了,王溱招招手:“景则·”·唐慎走过去:“刚才林栩林大人是来找师兄的可有要事。”
王溱:“并无大事·坐·”·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坐下,王溱忽然开始摆起了棋盘··唐慎:“……”·“……下棋”·王溱一边收棋子,一边抬眸看着唐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笑,又略有故意引导对方继续说下去的疑惑之意。
唐慎无语道:“师兄和我都多久没下过棋了”·王溱惊讶道:“很久”·唐慎:“少说得有……半年”·王溱自责道:“原来你这般喜欢与我下棋,是我未曾想到,不用担心,往后我每日都会与小师弟下上一盘。”
唐慎:“……”·谁想和你下棋了啊·唐慎自认不是自虐狂,他为什么要和王溱下棋,然后被对方完虐唐慎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王溱却把棋子都收好了,接着将装有黑子的棋盒递给他。
试问有谁会拒绝王子丰,唐慎十分顺手地就接过了棋盒,等接完立刻就后悔了··唐慎握着棋盒,老老实实道:“我又下不过你·”·王溱笑道:“小师弟方才说了什么”·唐慎:“……”·您还非得再听一遍·唐慎面无表情地把棋盒扔到一边:“我下不过你,不下。”
王溱欢快地笑了好一会儿,接着他握着唐慎的手,把棋盒又放到他手中·“天下如棋,你还未曾下,怎知下不过我至少你有一样早就赢了,你将我,赢到了你的手中。
你看,景则,这可不就是你赢的最漂亮的一手棋吗”·唐慎被他揶揄得又愉快又感到好笑:“谁要赢你,把你赢到手中哪有什么好处·”·王溱认真地感慨道:“当真是得到的才不知珍惜,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唐慎都没理他。
就没见过这么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唐慎还是陪王溱下起了棋··王溱极其善于下棋,唐慎这辈子就和三个人下过棋,一个是梁诵,一个是傅希如,还有个就是王子丰。
这其中,傅希如的棋最臭,其次是梁诵,王子丰最高·然而哪怕是傅希如,都能打五个唐慎··唐慎下得心不在焉,压根没觉得自己能赢,可王溱故意给他喂子,硬生生将两个人喂出了势均力敌的气势。
唐慎也来了兴致,他下了一会儿后,眼看要赢,王溱一个封杀,便将他的气彻底斩断··唐慎扔了棋子:“不下了”·王溱顿时失笑:“输了就不下了”·唐慎理直气壮道:“难道输了还想继续下”·王溱深深看了他一眼,正要开口,唐慎直接抢了他的话:“别说了,我恃宠而骄。”
王溱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他起身抱着唐慎亲了一口,唐慎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耳朵微微泛红·他恼羞成怒正要说话,王溱道:“正月寒夜,可是一夜未眠”·唐慎怔住,他定了定神,抬头道:“叔祖说不懂,我也不懂。
那师兄……可懂”·第140章 ·二人走出书房, 只见屋外细细密密, 下起了一场无声的大雪··漆黑的夜空中, 厚重洁白的雪花轻轻地落在地上,早已积上一层薄薄的色泽。
季肇思给王溱准备的这个宅子极其用心,在幽州是很难有这种富有江南水乡特色的宅院的, 这座大宅的花园中竟还有一座池塘,假山层叠,层林掩映··唐慎与王溱并肩走在走廊中, 唐慎伸出手, 攫住了一片雪花。
“说来也奇怪,正月初七的前一日盛京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后一日又下了一场大雪,就如同今日一样·偏偏就是那一夜, 月色清澄,不见丝雪·”唐慎想了想, 道:“善听被斩首之后的那夜,倒是也下了场雪。”
王溱声音清冽:“你信鬼神之说”·唐慎倏地抬首,看向自家师兄·两人对视片刻, 唐慎道:“不信·”·他当然不信, 而且他还知道,王溱也是不信的。
若是信,当年唐慎乡试时,王溱就不会为他“放生”乌龟、兔子,以此劝诫唐慎不要寻求上天庇佑, 要依靠自己··王溱:“那小师弟觉着,圣上信么。”
唐慎一时无言··赵辅信不信鬼神·这话随便问一个大宋子民,恐怕都会回答:信,而且是深信不疑·赵辅信道信了二十多年,每一任钦天监监正都是牛鼻子道士。
登仙台、虚极楼,哪一座不是赵辅为了寻道修仙而建赵辅不止信道,甚至还信佛·哪怕斩了那妖僧善听,赵辅如今上朝时也时常拿着一串佛珠,轻轻拨弄。
但唐慎沉思许久,他道:“或许不信吧·”语气怀疑而不坚定,带着一丝揣测的意味··王溱轻轻笑了声,他一把抓住唐慎的手,十分顺畅地牵住:“或许”·唐慎看着他的眼神,受到了鼓舞,道:“不信”·王溱:“李大人是位有趣的人。”
唐慎想了会儿才明白王溱口中的李大人是钦天监监正,李肖仁··“十多年前我与其初次见面时,李大人刚刚成为钦天监监正,正是惴惴不安之际·不过那时,我也才是个五品小官。”
唐慎:“五品起居郎”·王溱含笑点头··唐慎:“……”·好一个五品小官·王溱:“瞧你看我这眼神,可是想我亲你了”·唐慎立刻收了视线。
王溱却依旧俯身上前,轻轻地吻了唐慎微细的睫毛一下,接着才继续道:“去岁起,李大人时常来找我,诉说被那善听压迫之苦·他的意思我何尝不懂,只是我王子丰人微言轻,在皇帝面前没有半分脸面,我哪怕说到口干舌燥,皇帝恐怕都不会看我一眼。”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景则,你这眼神……哈哈,回来·”王溱说前半句话时还准备顺势再亲一下,见唐慎差点头也不回地要走,才拉住他的手,笑着将他拉回来。
唐慎无语至极:你王子丰人微言轻您还能不能要点脸·王溱:“你以为我在骗你唉,你又误会我了。
我说得诚心实意,善听一事,我当真是爱莫能助否则我与李大人相识多年,以我那乐于助人的热心肠,能不帮帮他”没给唐慎再翻自己一个白眼的机会,王溱快速地继续说道:“叔祖说瞧不懂到底发生了何事,瞧不懂如今的圣上,其实,我又何尝瞧得懂。
从始至终,我只与叔祖、与小师弟说过一句话,莫要怀疑当今圣上·瞧不懂他,却不要怀疑他,这世上能算计他的人,少之又少”·能算计赵辅的人,少之又少,那就是还有咯·唐慎本来想问问王溱,你觉得有谁能算计赵辅。
但这怎么看怎么是一道送命题,唐慎自己心里琢磨,觉得王溱肯定觉得他自己可以,那……再加上纪相·干脆没问,唐慎看向王溱:“师兄都不懂”·王溱:“不懂。”
“真的”·“千真万确·”·唐慎这才相信了他··其实想来也是,如果说以前赵辅行事,还有一些规律可循。
这次的正月宫变,真的令人始料未及·天下人都以为是妖僧祸国,左相被欺,险些酿成大错·可他们这些高官、皇帝心腹知道,事情真相与之千差万别,简直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是善听之错·那皇帝是如何在昏迷了数日之际,突然在关键时就恰恰好醒来的·可是赵辅一共就三个儿子啊。
他身为大宋皇帝,他到底为了什么才能算计自己的三个儿子,把他们坑成这样·宫变过后,三位皇子马不停蹄地离开盛京,几乎是落荒而逃·三人皆被吓得成了踩到尾巴的老鼠,他们恍惚中有些察觉到真相,一个个被自己这位强势的父皇压得喘不过气来。
一个父亲,如此算计自己的儿子,他能为了什么·美色金钱,权势滔天·这些赵辅一个都不缺··那他能做什么·千古丹青,身后盛名·难道他把自己的儿子都害死了,就能青史留名了·唐慎感慨道:“其实很久前我曾与先生说过,宁要世代为秀才,不要子孙成翰林。”
伴君如伴虎,权臣高官岂有那么好当·王溱露出惊讶的神色:“小师弟竟然曾经想过不做官咦,你何时对先生说的这话,我怎的从未听先生说过。”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先生·”·“难道不是傅渭傅希如,咱们的先生吗还有其他的”·“……”·“王子丰,你明知故问”·王溱哈哈一笑,将人抱入怀里:“雪夜天寒,回屋可好”·这时唐慎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王子丰带着溜达到寝屋旁。
王溱推开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唐慎愣了片刻,等想起来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时,已经被人抱着坐到床边··王溱的手轻轻解开他的腰带,唐慎望着他清俊舒展的眉眼,一时间色迷心窍,下意识地就抬头吻了上去。
王溱身体顿住,唐慎的吻不算蜻蜓点水,但也没吻多久·但在他吻了后,王溱却嘴角勾起,覆身吻住这张自己想念数月的嘴唇··床柱微微摇晃,发出微弱声响。
等到雪停时,床的颤动都也停下来了·王溱披上外衣,去给火盆里加了一点炭·唐慎就趴在床边,伸长脖子好奇地看他给炭盆里加火·王溱回过头时,就看见俊秀的少年郎半个身子露在床外,被子只盖到腰部往下,露出大片雪白的后背的模样。
偏偏这人还用一双水润的黑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王子丰双眼一热,喉头一紧,快速地说了句“纵情酒色非君子所为也”,说完就快步走过去,拉着唐慎的手把人又翻了过去。
等到第二日,两人各自起身·唐慎一边系腰带,一边想到:“我来之前曾去先生府上,拜访先生,他与我说,若是等书修好,他便再无遗憾了·”·王溱穿衣的动作一顿。
长长地叹了口气,王溱道:“先生的故乡并不在盛京,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回去再拜访一面·”·这一次王溱猜对了,开平三十二年,二月十九,翰林院修完了一本书《文循敬集》。
这书耗费了傅渭三年多的心血,傅渭年轻时就喜欢参加文人诗会,看这些文人诗集·如今有幸修完《文循敬集》,他心情大好,连着两夜兴奋得没能睡觉··但是等兴奋劲过完后,傅渭便感到了一阵力不从心。
一本《文循敬集》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傅渭终于察觉他再也不是三四十年的年轻人,他没有用不完的力气·他老了,他真的没法再在朝堂上待下去·这时傅渭想起去岁自己最喜欢的学生王溱离京时,曾经特意来拜访过他,给他送了一幅画。
傅渭走到书房,打开这幅画,只见画上是一片风雅至极的山水·墨色浓蕴,画法奇妙,王溱作画向来随- xing -飘逸,如他的书法一样,俊秀极了·然而傅渭看着这幅画,看到的却是画中山间那个骑着毛驴的白发老翁。
良久,傅渭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什么都知道”·次日,傅渭递了折子进宫,向皇帝辞官,告老还乡··数年前傅渭就辞过一次官,那时赵辅极力挽留,所以傅渭就从一朝左相变成了翰林院承旨。
这一次傅渭再辞官,赵辅依旧挽留,但傅渭道:“臣老了,臣前几日修完《文循敬集》,出门看天时,忽然觉着天地之大,皓月星空,而臣竟未曾一一看过·陛下,臣真的老了。”
赵辅长叹一声,终究没再挽留:“希如,朕是如此想念你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傅渭:“臣亦想念陛下”说这话时,傅渭眼眶- shi -润,竟然真的落下了一泪。
等出了垂拱殿,傅渭擦了擦眼睛,他望着皇宫上方那被禁锢住的天空·往事历历浮现于眼前,只见年轻时天下四儒盛名传世,他喜好作画玩乐,自称雕虫斋主,那时天下间有个人名叫钟巍,哪怕是傅渭这般不着调的- xing -子都对钟泰生心悦诚服。
待到先帝驾崩,赵辅继位,又是日月变换··那宦海之上,浮浮沉沉的,是三十多年不知前途、忐忑伶仃的岁月·如今,他是真的老了·走得不再那么轻快,身体也不再那么强壮。
可傅渭走出皇宫时,每一步都觉得轻松极了·越走到后头,他甚至走得越快,迈出皇宫的那一步,傅渭仰天长笑,他对书童说:“回府”·温书童子不明所以,傅渭又说道:“走吧,回昌州,回早就该去的地方”·昌州,正是傅希如的故乡。
作者有话要说:自家老王:纵情酒色非君子所为也,然我不是君子·小唐郎:……………………你走·第141章 ·吏部的批文很快下来, 傅希如辞官回乡。
在盛京又待了一个月, 傅渭与几位老友聚了聚, 自觉没了遗憾,才收拾东西,离开盛京··“只可惜我那两个学生如今还在幽州, 未曾回来·”·王诠笑道:“待你回了昌州,子丰回来还能不去探望你可便放心地去吧,你可是好了, 无官一身轻, 真正可以游山玩水,做个雕虫斋主了。”
这话说得也没错, 昌州就在北直隶,与盛京很近, 王溱、唐慎要想去看傅渭并不是难事··然而傅渭嘴上说要回昌州,却没有真的立刻回去··离开盛京后, 他顺着大运河一路向南,遍访名山,游览群河, 与几位隐居山林的文坛大家把酒言欢。
待到四月, 他来到了姑苏··姑苏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一上岸,傅渭便感慨道:“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只见这大大小小的水渠沟壑,如同密网横织出的, 可不正是一座恢弘又窈窕的姑苏城。
傅渭已经辞了官,他来姑苏,自然不会打扰姑苏官员·他带着温书童子、抚琴童子,乘着马车来到一座典雅静谧的宅子·敲门后,开门的老管家惊讶地看他,两眼一热,开口便道:“傅相公”·傅渭笑道:“老夫早已辞官,哪里来的傅相公。
唤老夫一声雕虫斋主就是了,以前你家老爷不也正是这么喊我的”·管家连连点头,侧身让人进来:“您请·”·傅渭迈步,走进梁府。
梁诵的夫人去世多年,膝下也无儿女·他去世后,唯一的侄子徐慧得了一个县令的差事,六年前就去赴任了·梁宅里只住着管家和其余一些忠仆·他们将这座大宅打扫得干干净净,主人的书房、卧室,全都一尘不染,与六年前没有两样。
傅渭看完一圈后,来到梁诵的书房,他仔细看了两圈,最后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惊讶地“咦”了一声:“这可是座山仙人去岁才写的《观岳阳楼》,真迹居然在这”·管家道:“正是座山仙人的手迹。”
座山仙人是本朝有名的书法大家,傅渭年轻时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并非每个大家都喜欢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座山仙人就是个十足的商人·他每年都会写上几幅字,拿去拍卖。
他的字写得极好,可他的字也极其的贵··傅渭看了会儿,抚弄胡须,微微一笑:“景则还有这样的东西,也不先拿来给老夫看看,就直接搁到这儿了”·管家心里咯噔一声,低头不语。
管家没看过梁诵写的信,他知道唐慎六年前前往盛京,拜了傅渭为师的事·这些年来,唐慎每次回姑苏,都会来梁宅拜访·就算不回来,唐夫人也一直照顾着两家。
否则以他们几个仆从,怎么能打理好这硕大的梁府·但管家不知道,傅渭到底知道多少·如果让傅渭误会唐慎拜他为师的目的,可不就坏了唐慎的大事。
·所幸傅渭也没多说,他道:“梁博文葬在何处了·”·管家立即派了几个随从,乘着马车带傅渭去梁诵的墓地··傅渭让温书童子准备了一壶好酒,又让抚琴童子拿出一幅字画。
他把酒洒在梁诵的墓碑前,把画放在地上,拿火信子点燃·谁也不知道他烧的是哪幅画,但他就这么眼也不眨地烧了,想来应该不会太名贵··傅渭从怀中拿出一片小小的银叶子,他埋在梁诵坟前的土壤中。
“梁博文啊梁博文,你可真是机关算尽·老夫当年不过是忘记带钱袋,让你请了一餐酒,你就让老夫收你一个学生·这事可真是亏大发了,待到奈何桥上相见,你得多请我喝上几壶,否则我可要你好看。”
傅渭又说了会儿话,便带着两个书童离开··在姑苏府待了两日,傅渭乘船北上,去了金陵··唐家的人是三天后才知道傅渭来姑苏府的事,唐夫人立刻派人来寻,傅渭却已经走了。
唐云道:“娘,傅大人是景则堂弟的先生,他来姑苏我们应当好生招待·如今人都走了咱们才知道,这可如何是好·”·唐夫人也心里发愁,但她想了想,道:“既然傅大人不希望大张旗鼓,那咱们就当作不知道吧。
只是你写封信给慎儿,告知他一声傅大人来过姑苏的事·”·“是·”·傅渭到处游玩的事,并没传到幽州··入了四月,幽州仍旧不见春色,正是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两个月中辽国发生了一件大事··三月,辽帝到南京析津府狩猎,本该是君臣相欢的喜事·谁料庆功宴上,大皇子耶律展惹怒皇帝,辽帝勃然大怒,让人押着大皇子回大定府,关在府上反思己过,不许出门。
这事传到大宋朝堂,诸多官员都明白过来,此事无非就是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和三皇子耶律晗的斗争,牵扯到了大皇子而已·大皇子从来不是储君人选,如今他像四皇子一样被算计出局,真是意料之中。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然而唐慎却写了封密信,送去盛京··苏温允拿到这封密信,脸色一变,当日便进宫面圣··赵辅听了苏温允的话,难得来了一丝兴致。
他一边喝着参茶,一边和蔼地笑道:“还有此事斐然快与朕详细说说·”·苏温允恭敬地行礼:“是·”·苏温允把析津府狩猎一事,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辽国大皇子耶律展是个热衷附庸风雅,可胸中没有半点墨水的粗汉·辽人都崇尚宋人文化,贵族们纷纷向往宋人的文化礼仪·这其中,二皇子耶律舍哥做得最好,他饱读诗书,风雅雍容,是辽国宫廷赫赫有名的才子。
耶律展也想学自己的弟弟,做个文雅的文人·可他画虎不成反类犬,一来做不成翩翩君子,二来又办不成差事·再加上出身普通,耶律展向来不是储君人选。
耶律展虽说蠢,但也不是傻子·四皇子耶律隆真被抓住与安定公主通女干后,他夜不能寐,担忧得整日满脸愁容,生怕自己就成了下一个耶律隆真·于是在这样强烈到寝食难安的危机感下,耶律展终于决定再也不去争夺皇位,他只想活命,富贵地过完下半辈子。
他去找了王子太师耶律定,表忠心··大皇子主动退让,愿意辅佐三皇子,成为三皇子党,这可是个大喜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传到耶律舍哥耳中,他怒而不发,气得无法言语。
第二日,二皇子府上就有一个长相俊秀的小厮因为生病,被人卷了草席,扔出城外··原本析津府狩猎,耶律舍哥是想着好好地策划一场,让辽帝开心·但这事一出,他与耶律勤等人一合计,便使出了这通计策。
耶律展好色,辽国皇子出猎,可以随身带一名侍寝的女子·耶律舍哥设计,将耶律展的侍妾送到一个官员的帐篷中·这官员哪里敢碰一个穿着富贵的陌生女子,耶律展这时也寻了过来。
他二话不说,将这官员打了一顿,又安慰自己哭成泪人的宠妾,如此便误了庆功宴的时辰··本来也不是大事,但辽帝向来是站在耶律舍哥这一方··耶律舍哥借机发难,义正言辞地询问大皇子去了哪儿,怎的迟了。
大皇子哪里敢欺君,只能把实情说了出来·耶律舍哥叹气道:“大哥,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庆功宴这样的大事,你怎能耽搁·”·耶律展心想:你又不喜欢女人,你懂个屁。
但他不敢说,只能受了这个闷气··耶律晗见状,自然趁机讽刺耶律舍哥:“听闻二哥这次来析津府打猎,并没有带上你的宠妾·哦对,倒是在帐篷中看到了一个长相俊俏的小太监,是二哥新选的书童”·耶律舍哥面色一变,辽帝也动了怒。
辽帝对耶律舍哥心生不满,可他并不想处置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所以便发落了耶律展·耶律展这次真是无端受连累,委屈至极··事后辽帝独自叫了耶律舍哥,这位曾经驰骋疆场的辽国皇帝冷酷地说道:“什么小太监”·耶律舍哥恭敬道:“只是个暖床的。”
“杀了吧·”·“……是·”·离开辽帝的帐篷,耶律舍哥长长舒了一口气,微微笑了起来··所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
辽帝对他动了气,可一个男宠而已,小事罢了·连辽帝自己都曾经有过几个暖床的小太监,男人玩玩而已,只要不当真,并不碍事··辽帝一直以为耶律舍哥只是喜欢玩男人,并非只喜欢男人。
因为他为了掩人耳目,府上有不少姬妾··如果是玩弄,那无伤大雅·如果对女人毫无兴趣,那才是大事··这件事一过,辽帝只会因为男宠的事对他生点气,却再也不会想到耶律展的事是自己动的手脚。
只是可惜了,那个小太监长得非常美貌,眉眼间与他看上的一个宋人有几分相像,他还没玩过,就得送人去死··遗憾了片刻,耶律舍哥喊来自己的心腹侍卫,淡然道:“杀了,找个偏僻的林子扔了。”
“是·”·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里“君到姑苏见”这句诗是引用的~·第142章 ·家书自姑苏府送到盛京, 再送由幽州时, 已经是五月。
唐慎收到姑苏来的信, 这才知道傅渭辞官后,竟然还南下去了江南游玩··开平三十二年注定与往年不同,纪相被革除官职, 傅渭告老还乡,这些曾经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执掌乾坤的权臣一一退位。
或许这也象征着,属于开平皇帝的时代渐渐离去了··五月底, 王溱先行回京··两年时间, 兵部银契庄在大宋三十六州一一设立,站稳根基。
原本银引司统辖的只是西北军营的军饷, 自今年起,西南大军、各地统军的军饷, 也都进了银引司的府库中··银引司已然不当只在幽州设立,王溱此行回去, 便是回京督办京都银引司的建造。
唐慎送他离开幽州,在城郊十里亭外,王溱掀开车帘, 对他笑道:“小师弟, 莫要送了·”·唐慎:“师兄一路安好·”·周围还有许多官员,两人没法说悄悄话。
王溱深深地看了唐慎一眼,放下车帘,乘车而去··待王溱回京后,没过几日, 皇帝便下了圣旨,在盛京、江南,各自设立一座银引司··顷刻间,银引司的权势盛极一时。
王溱大权在握,连右相王诠都要避其锋芒·谈起王党,百官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王诠,而是王溱··官员和衙役也都是看碟下菜,谁正当权、不好惹,他们为对方办起事来就会更加尽心尽力。
工部尚书袁穆早年与王溱关系不佳,但如今王溱得了势,袁尚书能屈能伸,全然不记得当初两人之间的龃龉,尽心尽力地建造盛京的银引司衙门··短短一个月,盛京、江南的银引司相继建成。
家中私宴时,右相王诠对自己的侄儿感慨道:“你瞧瞧他们,这次定然没敢从中牟利·”顿了顿,觉得似乎说的太不合理,王诠又补充道:“哪怕贪墨了,也最多只贪墨了一成。
这可都是因为在为你办事,谁不知晓,你王子丰是正当红的一品权臣”·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讶异道:“督办银引司一事,是为圣上做事,与我何干,叔祖怎的这么说。”
王诠没再搭理他,哼了一声:“纪翁集走了,傅希如走了,老夫如今也年愈花甲,该好生考虑考虑了·”·此事王诠只是嘴上说说,难道他还真能辞官不成·别看如今王党势大,可王溱只能算半个王党。
要是他告老还乡了,王党直接垮了一半·银引司的差事办得如火如荼,到了七月,万事皆有欣欣向荣之景·王溱谋划多年,算计良久,世家大族此刻一个个反应过来,这银引司和兵部银契庄的背后有古怪,可都为时已晚。
一座座兵部银契庄如同棋子,落在了神陆九州之上,勾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银引司之势已起,一切只待东风··王溱知晓,如今的银引司早已不是世家大族可以动摇的。
然而若是现在就推行“以纸代币”,还是- cao -之过急·还需要等,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但这个时间注定不长了·他已然为其铺好了所有的路,只要一到时机,皇帝下旨将只特供于军营的兵部银契庄用于普通百姓的家用,那便是这桩千古大事的第一步。
这一夜,王溱坐在户部尚书府的书房中,执子下棋··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与自己对弈,却下得争锋相对、势均力敌··黑子如同一条嚣张的长龙,横冲直撞,摧毁城池;白子如同一片汪洋大海,内敛深邃,不知其底。
越往后下,王溱落子的速度越慢·待到他再次执起一颗小小的白子时,屋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公子,该上朝了,可要为您准备朝服”·竟然已是天明。
王溱骤然清醒,他抬起头,茫然了一瞬··“将朝服准备着吧·”·“是·”·王溱低首,将这颗小小的棋子按了下去·刹那间,大海掀起巨浪,再也不见方才的平静,一口吞噬了黑皮恶龙。
王溱望着这盘棋,长长地叹了声气,觉得孤独极了··他立即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狼毫笔,挥毫洒墨,写了一封信··管家进屋给他送朝服,王溱将信递过去,道:“送去幽州,快马加鞭。”
管家颔首:“是·”·三日后,唐慎接到这封信·因为是王溱急切地送过来的,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焦急地打开一看·望着信上短短的一行字,唐慎微怔,旋然便是无奈地笑了。
“我亦想你啊·”·将信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唐慎把信收入袖中,他唤来林栩··林栩是幽州银引司司正,也是王溱的心腹·王溱在送给唐慎的心中只表达了思念,但唐慎却从其中看出了一丝不一般的东西。
他对林栩道:“如今在幽州,银引司中的官员,你可都熟悉,都能放心”·林栩眼珠一转,低声道:“大人放心,都是自家人·”·唐慎:“师兄不易啊”·林栩虽说不懂,但他留了个心眼,决定把银引司中还剩下的几个不放心的钉子找机会拔了。
七月末,王溱递了折子,进宫面圣··垂拱殿里,窗明几净,一扇扇琉璃窗将这座宫殿映衬得恍若仙境·王溱受传唤进宫,不过多时,负责记录今日起居的起居郎、起居舍人都走出宫殿,其余伺候的太监也都出了殿门。
垂拱殿中只留下赵辅、王溱二人,还有一个季福··赵辅与王溱说着私密话,半个时辰后,王溱才从垂拱殿中离开··王溱穿着一身红色官袍,鲜艳却不妍丽的颜色衬得他飘逸风雅,翩然如仙。
他神色淡然地走出皇宫,上了马车后,径直去了户部·而自他走后,垂拱殿中是一片哑然的寂静··起居官并未立刻进殿,太监们也都守在门外··赵辅仰着靠在御座上,大太监季福垂首在一旁侍候。
良久,赵辅声音温缓,他轻轻地说:“你说这王子丰,怎的就如此懂朕的心意呢·”·季福听得心惊肉跳,他哪里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皇帝还在等他回话,他只能道:“王相公一心为着大宋,官家也是如此,所以才能合了您的心意罢。”
季福与王溱私交很好,这种时候他自然会帮衬一把··赵辅就算再攻于算计都想不到,陪了自己数十年的身边人竟然与王溱是一条船上的·他点点头,从桌上的折子中取出一张崭新的。
他望着这张折子,过了会儿,扔给季福:“处理干净了,朕不希望有任何人见着它·”·季福赶忙接下折子,乖巧道:“是·”·赵辅又嘟囔了一句:“怎的朕的那三个儿子,没有一个比得上王子丰怕是连斐然都比不过。”
季福心里想:三位皇子那是投了好胎,才进了皇室·朝中的权臣们,哪个不是千万人中选出来的人杰,您的皇子能和人家比别说王子丰、苏温允,三个皇子对唐景则也都是望尘莫及·季福拿着折子离开垂拱殿,他让干儿子谢宝烧了个火盆,将这折子直接烧掉。
把折子扔进火盆前,季福停下动作,他仔细瞧着四周没人,这座偏僻的宫殿也没其他宫女太监伺候,季福小心翼翼地打开折子,看了眼上面的内容··季福错愕地睁大眼,下一刻他急忙把这折子扔进火盆。
宫殿中空荡荡的只有季福一人,还有那噼啪作响的火盆·季福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连连道:“可吓死咱家了·”等他回过神,他认真道:“王子丰可真不一般。”
王溱在皇宫中运作多年,主动交好季福、李肖仁这些皇帝的身边人,到如今好处就体现出来了··季福派了自己的干儿子谢宝亲自出宫一趟,给王溱送了封信。
王溱望着信上的内容,轻轻笑了·他将信的一角凑近蜡烛,看着火焰吞噬这封信··谁能想,仅仅是一步之差,险些余潮生就要以刑部尚书之位,再兼任户部尚书了呢·次日,皇帝下旨,擢升刑部尚书余潮生为中书省参知政事,统辖江南银引司。
仍旧是二品官职,职权却大了不止一点·而且皇帝将江南银引司交给了余潮生,这也削弱了王溱的权势··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伺候开平皇帝三十二年,这些官员们很快就发现其中的关窍。
余潮生是当朝左相徐毖的得意门生,是正儿八经的徐党·皇帝重用他,等于是扩大徐党的权势·江南银引司可是王溱的大本营,谁不知道王溱出身琅琊王氏,是金陵人。
这样做一来削弱王党,二来壮大徐党·一来一回,将帝王权术把控得淋漓尽致··苏温允早已回京,得知消息时,他嗤笑道:“若是圣上真要提拔徐党,怎的不直接把王子丰的户部尚书之位送出去算了。
他一个一品大员,还兼任户部,执掌国库,啧,合适么·”·小官们浑浑噩噩,不明所以··自以为是的高官们以为自己看透了赵辅的心意,赵辅在打压王党、打压王溱,抬高左相一党的大权。
唯有赵辅真正的心腹才知道,赵辅这一举,深意太重··余潮生何尝不知道,自己确实是升官了,可升得并不该是如此··师生二人坐在书房中,观望着窗外雨打浮萍。
许久后,徐毖长长舒了一口气,道:“是老夫输给了那王子丰·”·余潮生低着头:“是学生的错,学生棋差一着·”·徐毖笑道:“你倒是会揽错上身,但和王子丰执子对弈,你却是还不够格。
老夫酝酿了一年,将他和他的银引司捧到了极致,捧到皇帝都没法再容忍下去的地步,却没想还是被他化解了·听闻前几日他去了垂拱殿一趟,也不知他到底说了什么呐。”
余潮生羞愧地红了脸,不能言语··头一次,他升起了这样强烈的不甘··他与王溱是同榜进士,他是王溱之下的榜眼·他比王溱还年长数岁,但是徐毖说,他不够资格与王子丰对弈。
余潮生心潮澎湃,手指颤抖,快要压制不住情绪··徐毖看了他一眼,道:“知耻而后勇·你出身寒门,自小所学所看必然不如他·但时光冗长,上一个出身世家、惊才绝艳,生前将姓名刻在了功德碑上,死后却只能遗臭万年的人,你可知道是谁”·余潮生:“是谁”·徐毖品了口茶,笑道:“钟泰生。
或许,王子丰就是下一个钟泰生呢”·八月,唐慎得了圣旨,准备回京··离京前他安排好银引司的所有事,快要走时,他收到了一封请柬。
征西大元帅李景德请他入府一叙··第143章 ·当夜, 唐慎乘着马车来到征西元帅府赴宴··西北黄沙多, 时至八月, 仍旧是狂沙漫天,人们要穿着厚衣、以纱巾包裹头发,才能抵挡住这从北方吹来的黄沙。
唐慎来到元帅府时, 天还未黑,尚有几点余光自西方照耀而下·李景德用一根铁串架着一头庞大肥美的黄牛,在火焰上滋滋地烤着··火光映着李将军满是络腮胡子的脸, 衬得他双目炯炯有神, 专注极了。
小厮提醒说唐慎来了,李景德这才抬起头, 他招招手:“可算是来了·瞧见这头牛没,这可是本将军亲自为你挑的, 可喜欢”·大宋不是不可以吃牛肉,但是唐慎来到这个时代多年, 深知他开的细霞楼专门就有卖涮牛肉,他仍旧没见过直接吃烤全牛的。
李景德果然非常人也··唐慎道:“将军怎么亲自烤牛”·李景德招呼唐慎坐下,他大方道:“烤牛算什么·行军打仗时, 根本没的肉吃。
本将军时常与士兵们就着野菜、喝点热水, 垫垫肚子·野菜汤都算是美味了,还记得十二年前有次与辽军在峡谷中相遇,我们被困了整整十六天,那时候连树皮都吃”·唐慎心道我还是问你怎么亲自烤牛,你怎的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不是每个人都有荣幸吃李景德亲自烤的肉, 他用匕首削下一片流油的腱子肉,撒上盐粒,递给唐慎·唐慎尝了一口,肉质鲜滑美嫩,虽说口味淡了点,但也别有风味。
他认真道:“将军烤得极好·”·李景德哈哈一笑:“那便多吃些·”·两人就着烤肉、喝着烈酒,唐慎喝了两口就道:“我不胜酒力,怕是不能陪将军继续喝了。”
李景德:“那可千万别再喝了,万一喝醉了,岂不是坏了我的事·”·唐慎心里一愣,他悄悄地打量着李景德,思索着这位李将军居然还真是有事找他不像啊,李景德是个直来直往的武夫,他的心中向来藏不住话。
要是他真有什么事想找自己商量,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迟迟不说·下一刻,李景德便用行动证实了唐慎对自己的评价:“其实这次本将军请唐大人来,是想与你说说辽国的事。”
果然,这才是李景德嘛·唐慎闻言,先看了看四周,发现不知不觉中元帅府上的人都离开了这座小院··李景德竟然还是有备而来。
唐慎:“下官不懂将军的意思·”·“你竟然不懂你怎么会不懂·你们这些文官啊,整天肚子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话也总扯些乱七八糟的。
比如那个苏温允,讨厌本将军就讨厌呗,他讨厌老子,老子还能少块肉不成老子当着他面,敢直接骂他小白脸,你瞧瞧他会当面骂老子不·”李景德吃了口肉,“嗨,又给扯远了。
我本来以为你和王子丰、苏温允他们那些家伙不同,没想到你唐慎怎么也学他们·”·唐慎本来还有些自持慎重,听到这,他终究哭笑不得地说道:“将军,下官是真不懂将军的意思。”
“真不懂”·“不懂·”·李景德挠挠头:“那就说得再简单点,什么时候能把辽国的那群王八羔子给弄死老子想打他们很多年了。”
唐慎默了默,道:“不可急于一时·”·李景德瞪大眼:“还急于一时这都多少年了”·唐慎:“将军,辽国之事并非下官一人的差事,下官经验尚浅,并无行军打仗的经历。
但连两国的平民百姓都知晓,宋人富庶,辽人粗犷·辽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全军皆兵·这二十二年来,我大宋在西北战事上屡次打了胜仗,可这并不意味咱们就打得过辽人了。”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李景德咬着牛肉,沉默不语··“欲要其亡,必从其内·”顿了顿,唐慎觉得自己说的似乎不大妥当·事实上,以大宋如今的兵力,至少二十年内,很难看到辽国灭亡。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大宋占尽了上风,一旦辽国回过神,两军形势就会大有不同·唐慎补充道:“收复失土,还差这几年吗,将军”·李景德狠狠地咬下一块带着筋的牛肉,又喝了一口烈酒:“敬你,唐景则,老子信你了。”
或许是这烤肉的烈火燃着了自己的眼,唐慎心中一热,他提起酒坛:“敬将军·”·唐慎万万没想到,李景德的酒量居然如此一般·是李景德主动提着酒坛,说要和他喝酒的。
谁知道他喝了两坛后,就醉得开始说胡话·他勾着唐慎的肩膀,和他称兄道弟,又喝了一点后,他一抹眼泪,开始诉苦起来:“老子不容易啊,唐景则,老子不容易啊你知道不你师兄,那个一肚子坏水的王子丰,你回京城后劝劝他啊,多给老子一点钱好不好。
我好苦啊呜呜呜……”·唐慎一慌,手忙脚乱起来:“将军您别哭啊·”·李景德哭个不停:“你们这些文官,就会欺负人·我们这些打仗的多老实啊,就被你们可劲欺负呜呜呜……”·说着说着,李景德越哭越起劲,等他哭晕过去后,唐慎才找着机会脱身。
然而唐慎刚离开元帅府,刚才醉晕过去的李将军就直起身,伸长脖子往门外看:“唐慎走了吧”·小厮拿着热巾帕递给李景德:“将军,走了。”
李景德用热帕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他动作粗暴,擦完后叹气道:“嗨,本将军真苦,要点钱还得装哭·幸好在大元帅面前哭习惯了,眼泪说来就来。
你说本将军刚才装得像不,唐景则没看出来吧”·小厮:“……”·将军,您是真的一枝独秀·另一厢,唐慎回府后,感慨万分:“西北大军这么不容易,李景德就这么差钱”·唐慎也十分怀疑李景德是真醉假醉,十之八九他是装醉。
但是能让一个大将军当着别人面掉眼泪,哪怕是装的,唐慎都觉得非常心酸·“师兄这么过分的等回盛京后,还是和他提一提吧”·唐慎哪里晓得,李将军在西北军营里是三天一小哭,十天一大哭。
不哭不行,要是不哭,就他干的那些事,周太师能把他从二品正西元帅直接贬成一个士卒小兵·八月底,唐慎回到盛京··盛京不同西北,骄阳似火,酷热难耐。
唐慎刚回家中,傍晚,姚大娘切了一桌寒瓜,招呼他来吃··这寒瓜与后世的西瓜很像,应当是未经培育过的古品种·众人吃了几口寒瓜,正在说话·忽然,唐璜面色一变,说了声“我竟然忘了”,接着赶忙放下寒瓜,不敢再吃。
唐慎和姚三都是一头雾水··姚大娘却捂嘴笑了笑:“我给阿黄煮点红糖水去·”·姚三仍旧听不明白,唐慎毕竟是后世人,有些生理常识,这下反应过来。
入夜,因为吃了两片寒瓜,唐璜果然身子不适,在床上下不来了·唐慎原本晚上打算去尚书府过夜,见状也没法走了,留在府上陪自家妹妹··唐慎进门后,站在床边定定地看着唐璜。
“可好些了”·小姑娘羞赧极了,用枕头捂着脸:“好多了好多了·哥,你怎么就进来了·姚大娘前几天还说,我都十七了,哪怕是兄妹,你、你也不能直接进来的好么。”
唐慎无语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兄妹”·唐璜理直气壮:“可我还没出阁”·唐慎笑道:“你也知道你没出阁”·唐璜哑口无言,再次把脸埋进枕头。
原本唐慎没想提这事,但如今提起,他也想起来,今年唐璜就十七岁了··大宋十七岁还未嫁人的姑娘其实并不少,十八不出阁的也有·但是大多数姑娘这时候必然已有婚配了。
唐慎曾经答应过,唐璜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你准备什么时候做个主呢”·唐璜从枕头里露出一双眼睛:“什么做主”·唐慎拉了张椅子坐下,他挑挑眉,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嫁人。”
唐璜:“……”·“哥,你有没有发现你越来越像尚书大人了”·“嗯”·“……你现在更像”·唐慎骤然失笑。
他可不想像王溱,这听上去总怪怪的·他咳嗽两声,语气郑重起来:“说认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给自己做个主·”·唐璜闷不吭声,半天后,她小声道:“若是我想一辈子留在家里呢。”
“那便留吧·”·唐璜惊喜道:“哥”·唐慎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道:“说了让你做主,自然全听你的。”
唐璜大喜过望,开心得连连喊了三声“哥”··第二日唐慎来到尚书府,王溱正在看书··王大人是个多有品位的人呐,清清月色下看书,唐慎都替他觉得眼睛疼。
他凑到书前一看,撇撇嘴:“什么啊,《论语》师兄你难道不是倒背如流”·王溱叹气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唐慎正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虚浮了点,应当多看看书,不该仗着有过目不忘的金手指就随意忘形·谁料下一刻,王溱收了书,俯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低笑道:“当然,今日是月下看书,特意等你呢。”
·唐慎:“……”·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敢情你还真是在耍帅啊·用过晚饭,两人聊起天,唐慎说起了唐璜的事。
王溱挑挑眉,微微一笑:“若是不愿,那随她也无妨·”·唐慎盯着他的表情··王溱:“有何不对”·唐慎:“……我居然真的和你那么像”·王溱不知道前因后果,自然是不明所以。
但王大人淡然一笑,不以为意,端起茶盏品了口茶··唐慎:“其实你不知道,有个秘密如今只有我知道,连阿黄自己都不知道·”·“哦”·挣扎了片刻,唐慎无奈道:“阿黄其实并非是我的亲妹妹,她一岁时,我娘将她捡回家中。
村里人都以为她是我娘生的,因为当时我爹娘正好去府城探亲,回来时就多了一个阿黄·但那时我娘只是想给我捡个童养媳回来,听我娘说,阿黄的爹娘都因病去了,家中并没有什么亲戚。”
王溱没想到唐慎说的竟然是这个,他略有诧异,声音惊讶:“童养媳”·“想什么呢,阿黄是我妹妹·”唐慎继续说道:“因为没过两年,我娘因病去世了,我爹是个腐儒书生,从来不喜欢这些童养媳什么的恶习,就把阿黄当我妹妹养着了。
乡下人总是爱起一些不好听的乳名,说是贱命好养活,比如阿黄这名字就很不讲究·但我的名字是慎,取自‘君子必慎其独也’,我爹是很讲究这个的·只因阿黄是捡来的,我爹才没给她取个好名字,只随意叫着了。”
第144章 ·唐慎将唐璜的身世说了出来, 说完后他自个儿都觉得有些陌生··这些年来无论是他, 还是唐秀才, 都将唐璜当成了自家人,谁也没拿她当过外人。
将话说明白后,唐慎怅然片刻, 他道:“其实这事早就不重要了,阿黄就是我的亲妹妹·”顿了顿,他抬头看向王溱:“师兄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吧”·如今知道这事的只有他和王溱二人。
王溱挑起一眉:“我为何要说”·唐慎点点头·他也就是随口一问, 王溱没事干嘛要去说这个··他自然也想不到, 别说刻意去说,王大人此刻心中已经琢磨着, 要为唐璜找个好人家。
如果只是唐慎的妹妹就罢了,可又多了个“童养媳”的身份·王大人对自己的魅力从未有过怀疑, 也未曾想过唐慎与他妹妹能怎样··但是……·童养媳啊。
王大人微微一笑,淡然不语··王溱公务繁忙, 这等事自然不能让他亲自去做·他修书一封,送到金陵,给了琅琊王氏如今的当家人, 也就是王溱的太奶奶王老夫人。
世家老夫人在这种事上自有一套看法, 老夫人收到王溱的信,信上前面一大段全然没提请她帮唐璜寻觅如意郎君的事,通篇在表达王溱对老人家的思念之情··祖母抹了抹眼泪:“子丰在盛京是受苦了,去岁过年回来时,那都瘦成什么样了, 定是被人欺负惨了。”
等看到最后,王老夫人留了个心思,她唤来自己的几个儿媳·众人商量一通后,又修书再回盛京·老夫人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王溱,一封则送去右相府,给了右相夫人。
当夜,右相王诠找到王溱,对他指了半天,无奈道:“你啊这等小事,直接与我、与你二伯母说不就好了,何须还绕这么大一个弯,先去金陵说上一通”·王溱诧异道:“叔祖,若直接与您说,合于礼法乎”·王诠无可奈何,哑口无言。
是,不合乎礼法,但就你王子丰,你做事能仅仅是因为不合乎礼法其中背后定然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王溱自然是有其他心思的。
一来,他隐瞒了唐璜的身世,自王老夫人肯定后,唐璜就必然是唐慎的亲妹妹了·二来,他也是特意修书一封回家,给老夫人预警·并非每个王家人都知道他与唐慎的关系,金陵府的王家人大多只知道他不喜好女色,还不知晓他已经找着了心上的人。
王大人仰望明月,溘然长叹,心道自己为了自家师弟,当真是煞费苦心··另一边,唐璜还不知道右相夫人已经开始为她物色适龄的良家子弟·并非说一定要唐璜嫁个人家,只是给她一些选择,让她多见见其他品行优良的少年郎。
若是不愿,那也没人会勉强··近了年底,细霞楼、珍宝阁的账目都汇总来,连着管理姑苏府的掌柜们也都纷纷北上,来到盛京··今年,唐慎彻底没见这些掌柜,全都交由唐璜来办。
小姑娘办理得妥妥当当,待到腊月初十,掌柜们要离开盛京时,唐璜将众人召集在一起·她说道:“自七年前,咱们唐家在姑苏府办了唐氏物流,开始卖黄金缕、肥皂后,生意办得一日比一日红火。”
掌柜们道:“是东家领导有方·”·唐璜穿着一身素黄色的裙裾,听了这些夸赞,她面不改色,而是喝了口茶,道:“各位莫要夸我了,我是前两年才接手唐家的生意,此前都是我哥哥在办事。
这几年来,我见得多了,一日日的也有了一些感触·各位可知为何我唐家能办成大生意,为何能有如今的规模”·“请东家明示·”·“因为我们唐家极其注重的,便是时间二字。”
“唐氏物流,众人皆知,起初是几乎没有盈利的·但兄长用其为自己打起了广告·广而告之,是为广告·利用唐氏物流,让姑苏百姓都知道黄金缕与肥皂二物,这其后的百般利益,难以估量。
而其后,这竟然只是个开始·细霞楼因有唐氏物流,食材总是比其他酒楼要新鲜二分;往后的珍宝阁,因有唐氏物流,才能将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全都汇聚在小小的一间店铺中,包揽万物。”
唐璜目光凝聚:“这便是节省下来的时间·”·“前年起,我开始在工坊中让工人们专注只做一样事·熟能生巧,他们干活的速度更快,时间也就节省更多。
长此以往,每个工人少一盏茶时间,一百个工人所省下来的时间如何能想象·”·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璜放下杯盏,瓷器触碰在红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日,我便将唐家发迹至此,有如今成就的原因简略归结为三点·第一,是优秀工匠、小厮的培养;第二,是独具慧眼的寻觅良机;第三,便是节省时间·”·“诸位,唐家已走到如今地步,如何再发展壮大,便要看各位了。
希望明岁在此地,我能听各位说出自己的良策·唐家,并非我兄妹二人一人的唐家,诸位也是唐家的一份子·”·俏丽又英气的小姑娘翘起嘴角,笑道:“诸位可明白我的意思”·掌柜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坐在上座的小姑娘,头一次,他们再也不敢小瞧这个人。
不知是谁,先拱手道:“小的明白了·”下一刻,所有掌柜异口同声道:“小的明白·”·待到这些掌柜全走了后,唐璜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抹去了手心的汗。
“哥,希望如你所说,这些人能想出一些好法子·这可是你说的,人多力量大,要想真正发展下去,光靠咱俩肯定不行·”·等很久后,唐慎知道唐璜今天说的这番话,他也感到震惊。
他只是对自家妹妹说,希望妹妹能让这些掌柜都想办法发展科技,科技才是硬道理,提高生产力·唐璜说的这些话,可没一个字是他教的··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
开平三十二年的除夕夜,过得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冷清··除夕前一夜,赵辅依旧按照惯例,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只是第二晚,除夕夜,三位皇子没一个回了京。
这并不是说三人都不想回京,虽说他们心里是真的怕了,一年前的那次正月宫变至今都历历在目·虽然皇帝并没有严惩他们,而是找了善听和尚和纪相当替罪羊,免了自己三个儿子的罪。
但是有了那一次的前车之鉴,他们谁还敢当着赵辅的面,肖想储君的位子·只是他们也不敢得罪这个- yin -晴不定的父亲··腊月中旬,三人纷纷上书回京,表达自己想回京的意图。
赵辅看着三人的折子,神色隐晦不定·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说笑一般地对季福说道:“你瞧他们,明明不敢回来了,却还得问朕一声,担心朕心里不高兴。
这呀,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蠢过头了·”·季福哪里敢对天家父子的事插嘴,他只能低着头,不敢言语·然而他悄悄地用余光望着赵辅,心里想:官家,那您可曾发现,如今的您似乎也变了么·三位皇子都没回京,除夕夜的皇宫家宴,只来了景王一家,一切冷冷清清。
宴上,赵辅没能露出一个笑脸·宴后,他也立刻拂袖离去··季福迅速地跟上去,可望着赵辅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那个词的意思··孤家寡人··或许,由始至终,只有孤家寡人吧。
开平三十三年,正月十九,百官才回来当差不足十天,唐慎就接到圣旨··今年的盛京会试,由刑部尚书兼中书省参知政事余潮生担任主考官,又挑了二十多个三品以下的官员做副考官。
副考官也有高低之分,唐慎便是其中官阶极高的一位··还记得数年前余潮生刚刚回京,担任吏部右侍郎时,唐慎就曾与对方在盛京贡院见了第一面·那时两人都是副考官,主考官是吏部尚书沈运。
如今两人再次同为考官,会试开始前,余潮生率领官员们一同拜过孔圣像··唐慎跟在余潮生的身后,行礼躬身··待到礼仪结束,考生们进入贡院,余潮生朝唐慎投来目光。
二人相视一笑··余潮生这个主考官做得顺风顺水,贡院中一片祥和,没发生一样错事·甚至本届的考生中还有几位早有名气的,他们的文章写得锦绣天成,唐慎在阅卷时批阅到一份这样的卷子,待最后掀开糊名,他一看,感慨道:“原来是北直隶苏家的考生。”
北直隶苏家,也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苏家如今官职最高的人物就是苏温允,官居三品,时任工部右侍郎兼大理寺少卿··不过短短半个月后,殿试还未开始,苏温允就十分顺畅地升了官,擢升苏温允为枢密院参知政事兼任大理寺卿,官居二品。
苏温允升官早在所有人的预料之中,甚至有时连唐慎都在想,皇帝到底何时打算升他的官··苏温允一朝升官,百官庆贺··然而才过了短短一个月,殿试刚刚结束,一道圣旨再次下来。
“谏议大夫兼银引司右副御史唐慎恭敬谦让,勤勉功高,历会试二屡,深谙朕之所想·擢升唐慎为工部右侍郎兼银引司右副御史,官居三品,即日起任·”·这道旨意一下,群臣皆惊,连王溱都始料不及。
唐慎也错愕许久,迟迟没有接旨·直到传旨太监笑着提醒他:“唐大人,可别高兴坏了,先接了旨呀·”唐慎这才接旨谢恩··旁人震惊,是因唐慎这才二十二岁,皇帝竟然真升了他的官,让他成为名副其实的三品高官。
唐慎震惊,是因为他竟然真的成了工部右侍郎··独自一人时,唐慎哭笑不得道:“造化弄人”·第145章 ·金榜题名、策马游街时, 唐慎曾想过, 自己最想做的官就是工部的官。
自那以后他进入仕途, 辗转六年,做过许许多多的官·升迁银引司右副御史时,他甚至对唐璜说过:“我最想做工部的官·”但唐慎仅仅是说说罢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真能去工部。
谁能想,世事难料,如今他竟去了工部··二十二岁便官居三品, 这在本朝皇帝年间其实并不仅有, 王溱便是二十三岁任了户部尚书,算来比唐慎更骇人··工部右侍郎这个官职说来还算有趣, 唐慎的上一任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升迁的苏温允。
他是二十四岁才当了工部右侍郎·苏温允在任期间, 因为兼了大理寺少卿的差事,他主要听皇帝调遣, 去工部的次数不多··如今换了唐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迁回勤政殿。
勤政殿中,大多还是往昔模样··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离开两年, 并无太大变化·四位相公中, 只有徐毖从右丞变为左相,前任刑部尚书耿少云成了右相。
唐慎回到勤政殿,许多同僚甚是感慨,纷纷向他道喜·不过一天,右侍郎府便被礼物堆满··本朝并不禁止官员间的礼尚往来, 只要不出格,就不会被御史台盯上。
开平三十三年的春天,便在这样一片平静欢喜的氛围中度过了··到夏天,黄河大汛,四皇子赵敬传书上京,请求朝廷派人赈灾救民·唐慎上任工部右侍郎半年之久,终于接了自己的第一个差事。
赵辅命他带人前往既州,治理水灾·另一边,由户部、兵部一同救助灾民··唐慎随即动身前往既州··唐璜得知自家哥哥要去治理水患,她甚是惊讶:“哥,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会治水了”·唐慎挑眉道:“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的。”
“啊”·“你以为工部的官是作甚的”·唐璜不明所以··唐慎笑道:“我虽说对水患治理只是一知半解,但我是工部右侍郎,并非工部的工匠。
棋盘上,你何时见过让帅去冲锋陷阵,留着小兵在后的”·这便是高官,这便是权臣··唐慎上辈子是个工科生,但这并意味着他还能治理水灾。
他对洪灾的了解仅限于每年夏天的新闻播报,如何治理水灾大抵也不过那几句话,堵不如疏,建立良好的排水系统·可这些东西对古代太难,所幸古代人口不多,只要离开常年发大水的地方,受灾情况说不定还不如后世。
七月,唐慎带人前往既州,直到九月才回来··他回来时,王溱看了他许久,心疼地将他拥入怀中:“瘦了,也黑了·”·唐慎笑了起来,他推开对方,道:“你可知我在既州见着了谁”·“谁”·“先生。”
王溱露出惊讶的神情··唐慎憋了这么久,为的就是看到王子丰惊愕的模样·如今他心满意足,如实道来:“先生在南方游历一载,看遍山川大河。
因年岁已高,虽说还有许多未曾踏足过的地方,却也无法一一去了,只能动身回昌州·恰好他来到既州附近,听闻我在既州,便来既州与我见了一面,先生的身旁还跟着温书和抚琴两位童子。”
王溱不动声色地将人再拥进怀里:“抚琴难道我不是抚琴么”·唐慎:“你抚琴,可有温书好听”·傅渭的两个贴身童子,温书童子善于抚琴,抚琴童子善于读书,这是众人皆知的趣事。
王溱失笑道:“小师弟是想听我弹奏一曲”说着,王溱拉着他便来到书房,“要听什么曲子《凤求凰》,还是《长相思》”·唐慎哈哈笑道:“整日就知道下棋抚琴,你可能说点有趣的”·王溱露出失意的表情,他长叹息道:“果然,你是觉着我无趣了。
是了,我自幼读书,只学了琴棋书画,不曾像你,见过那般多有趣的事物·我听闻你曾经卖过一种果子汁,酸甜爽口,而我自然是连想都想不到的·”·唐慎大惊:“你从哪儿听说的”·王溱朝他眨眼,并不说话。
唐慎哪能放过他,威逼利诱,连美人计都使上了,最终王溱被他弄得不行,一把将他的脸庞按进胸口,低声道:“别闹,天还未黑,你当真想白日宣- yín -”·唐慎立刻放乖:“那你告诉我,到底从哪儿知道的。”
王溱心叹自己这辈子都被怀中的这个人吃定了,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他道:“自你的家仆姚三那儿听来的·”·唐慎睁大眼睛··等等,王子丰和姚三怎么扯上关系的·唐慎还没反应过来,王溱便用嘴唇贴上他的脖颈,一边轻吻,一边可怜地说道:“听他说时,我只感到自己这一生何其乏味,何其无聊。
你瞧我,不懂浣衣扫陛阶,不会洗手作羹汤,我王子丰活了三十余年,如今回首,竟是个碌碌无为的一生”·唐慎总觉得哪里不对,你王子丰碌碌无为,这话说出去被人骂一脸都没毛病。
王溱接着道:“所以你看,莫要说看遍群山,尝遍百草,我连个果子汁都不知是什么·”·唐慎这下明白了:“所以,你是想喝果子汁”·王溱惊讶地睁大眼,他惊喜道:“景则,你要为我做果子汁”·“……等等,我没说过这话。”
“我可真是太欢喜了”·唐慎:“……”·果子汁这东西其实并没多好喝,古代这生产条件,再加上唐慎一知半解的酿造果醋的方法,当初在唐家村卖得好,是因为村里人没喝过好东西。
王溱自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酿没品尝过,但他尝了一口果子汁后,感叹道:“甘甜爽口,回味无穷,一饮而下却有齿颊留香之美·”·唐慎感到诧异,他喝了一口:“有你说的这么厉害”·王溱在他额头上亲吻道:“因为是你做的,为我做的。”
此次回京后,唐慎十天有八天留宿在尚书府,两人是浓情厚意,蜜里调油·王子丰多会哄人啊,唐慎被他迷得七晕八素,某次竟然开始怀疑自己:我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才能得了王子丰的青睐·就差觉得自己配不上王子丰了。
王溱得知此事后,后悔不已··“万事都讲究一个过犹不及,”提笔写下“徐徐图也”四个字,王子丰叹气道:“何时能让他更主动些……嗯,于某时某地”·王溱命人找来工匠,将这四个字做成匾额,悬在书房中,每日提醒自己。
唐慎做官做得顺畅,恋爱也谈得美妙,可谓感情事业双丰收··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然而开平三十三年,十月十二·皇帝的寿辰才过去几天,这日早朝前,王溱与唐慎穿朝服时,王溱一边为唐慎整理衣襟,一边状若不经意地说道:“前几日李景德自幽州发来军报,说是宋辽两军发生了一场不大的战役,其中他说到一句话。”
突然提起李景德和幽州军报,唐慎颇为诧异:“什么话”·“只见乱火映天间,辽人兵箭不息,以密密之势倾轧而下·你可知宋军是如何突破重围的”·“如何”·“只道是一往无前,除却眼前,再无他物。”
唐慎早在听到第一句时就知道,这绝对不可能是李景德写的军报·王溱说这话别有用意,他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抬头问道:“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王溱低头看着他,若是放在过去那几年,他或许又要对唐慎说上一句“莫闻莫问,与尔无关”。
可如今他想起自己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又想到王诠曾经对自己说过的一些话,以及自己对王诠说过的话··他所喜欢的,从来不是一个被保护的唐景则··王溱将人抱入怀里,轻声说出三个字:“银引司。”
唐慎瞪大眼··“景则,这一次,当真不要轻举妄动·”·唐慎了然于心,可焦急的情绪却如同野火,蔓延在荒野之上,瞬间便烧了个大火连山。
到早朝时,一切都风平浪静··唐慎站在三品文官的队列中,他抬起头,远远瞧见王溱站在最前列,就站在王诠的身边·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并没有像王溱早上说的那样,有什么事需要他们一往无前。
然而就在快要下朝时,赵辅抬起手,命季福宣读了一张圣旨··季福尖细而高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自明岁起,朕思及百姓不易,兵部银契庄收效甚好,愿天下康顺,与民同德同心……”·“废三十六州兵部银契庄,改大宋银契庄。”
“……朕以大宋银契庄,为百姓使,为天下便利·”·这道圣旨宣读完,季福的双手死死握着圣旨的两侧,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紫宸殿中,也是一片死寂。
唐慎身体紧绷,大气不敢喘一口·谁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道微弱的脚步声响起,众人抬起头,远远地,唐慎看到那道颀长削瘦的身影走出一步,站在百官之前。
他的身姿宛若青山,自成傲气与风骨,站得笔直··王子丰高举玉笏,用清润温亮的声音说道:“臣领旨·”·幽州、盛京银引司和天下所有的兵部银契庄都归王溱所管,他出来接旨理所当然。
此时,就差管辖江南银引司的刑部尚书余潮生了··只见余潮生站在原地,面露错愕,久久没有动作·下一刻,一道身影从王溱的左侧站了出来·左相徐毖同样高举玉笏,他面色沉静,古井无波,声音平缓地说道:“臣以为,此事不可。”
第146章 ·徐毖话音落下, 紫宸殿中, 哗然一片··赵辅坐在龙椅上, 他微微斜了身子,望着的玉阶下的权臣们·良久,他声音悠缓地说道:“徐卿是为何觉着不可呢”·徐毖依旧是那般沉稳内敛的模样, 他总是无悲无喜,对所有事都置身事外。
纪相还在任时,徐毖便是四位相公中人缘最好的·唐慎曾经在徐毖手下带过一年半载, 不得不承认, 徐相举止文雅大度,从未为难过他··莫要说唐慎, 就连赵辅都没想过,会是徐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无论是谁, 总不该是徐毖·他从来不争不抢,不做出风头的那个人··王溱垂目望着殿中的金砖, 他的身旁,徐相用平和的声音说道:“银引司设立三年有余,然兵部银契庄自去年起, 才于三十六州建立。
八月既州洪灾刚过, 天灾之下,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于此时,最当做的应是安抚难民·我大宋此刻如一头被被剜去腹肉的猛虎,兵部银契庄若只用于兵部所用, 自然是好事,令三军欣喜,便利万众。
但若用于千万黎民百姓,其中所耗费的又岂止是一分一毫是劳民伤财之意啊·请陛下三思”·王溱声音温和:“若是担忧国库不丰,徐相倒是- cao -心过多了。
臣为户部尚书,大宋自开平十年来,年年国库丰盈,为赈灾而用,可不损一丝国力·”·徐毖笑道:“可谈人力”·王溱侧过首,清澈的眸子看向对方。
王溱还未言语,却见文官最前列,又是一人站了出来··左丞陈凌海手举玉笏,高声道:“臣亦以为,此事不可·”·唐慎刷的扭头,又看向陈凌海。
唐慎没想到,下一个站出来的竟然会是陈相·如果说徐相是因为出身世家,大宋银契庄一事是动了世家的利益,他不得不反对·那陈相出身贫寒,大宋银契庄是为天下好的大事,他怎么会出言反对·但随即唐慎就想到,四年前,当右相王诠进言、最终设立度支司时,陈凌海也曾出声反对过。
两位相公都出声反对,王溱站在群臣最前,他抬起头,望向赵辅··赵辅也静静地回望了他一眼··君臣目光交汇,谁也不知他们到底想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
赵辅抬起手,道:“既然如此,那此事明日再谈吧·”·季福立刻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喊道:“退朝”·紫宸殿中,群臣手捧玉笏,低着头,等着皇帝一步步离开大殿。
唐慎站在三品文官的队列中,自皇帝走后,是一品大臣·他余光中瞧见一件件簇新的官袍自自己身旁划过·明明穿着的都是一样的衣裳,唐慎却一眼认出了王溱。
自唐慎身边走过时,王溱并未放缓速度·他神色平静,步伐泰然地离开了紫宸殿··刺眼的阳光在离开殿门的那一刻,便直晃晃地映了下来·王子丰微微眯起双眼,似乎有些不适应这骤然明亮的世界。
待他看清楚后,只见不远处,左相徐毖双手合着放在腹前,站在台阶下方,正抬着头微笑着望他··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两人于空中对视片刻,王溱走下台阶,微微俯身作揖:“徐相。”
徐毖也作揖道:“王相·”·好像刚才在紫宸殿中针锋相对的人并不是他们二人似的,如今两人相偕着向皇宫外走去·徐毖因为年老,腰背颇为佝偻,站在王子丰身边,只觉矮小了一些。
他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轻轻叹了口气,道:“王相可是觉得,老夫是不愿看到大宋银契庄的建立”·王溱露出诧异的神情:“徐相为何如此觉得。
您所言并非全然无理·”·徐毖:“老夫曾听宪之说过银契庄的事,宪之执掌江南银引司,老夫又何尝不知,这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说到这,他郑重地望了王溱一眼,认真道:“但王相你终究太年轻,- cao -之过急啊再过五年,大宋银契庄自然是所向披靡,为黎民造福。
可如今才到何时,度支司的血案还历历在目,王相你这般年轻,怎的就等不得这五年了呢”·王溱认真地行了一礼:“听徐相教诲·”·两人相视一笑,一起离开皇宫。
一品高官出了宫门后,就可以乘坐马车离去·站在各自的马车前,王溱与徐毖又交谈了几句,颇有种相见恨晚的模样·待到一再辞别后,两人分别坐上马车,向户部、勤政殿而去。
马车中,徐毖仍旧微微笑着,目光深邃而睿智··另一辆马车中,王溱上车后便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书是《文循敬集》,是傅渭辞官回乡前编撰的最后一本书。
他静静地看着书上的字,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窗边,轻轻敲着·良久,他对车夫道:“去勤政殿吧·”·车夫应了声,马车又调转车头,向勤政殿而去。
·来到勤政殿后,王溱还未走到自己的堂屋,便在回廊上遇见了一个人··左丞陈凌海也是刚刚下了朝从宫中回来,两人碰面后,陈相微微愣了下·王溱先行了一礼,陈凌海也回了一礼。
接着他用复杂的目光望着王溱,叹息道:“这些年下来,你们想做什么,老夫大抵猜出了五六分·此事是千秋大业,是圣上想要的青史留名,可王大人,这谈何容易。
度支司的事你难道忘了动了那般大的利益,你又可能承担得起”·王溱睁大双眼,望着陈凌海,语气惊愕:“陈相,您……”·陈凌海语重心长道:“若是能成,我又何尝不愿。
但子丰啊,我与你先生也是故交,我怎能看你落下这万丈深渊此事,于如今,于百年间,如何做得成你莫要误入歧途啊”·当唐慎下了朝回到勤政殿后,他想也没想,便从三品官员的堂屋离开,绕了几圈,来到王溱所在的屋子。
似乎早就猜到唐慎会来,王溱正在沏茶·白袖微微捋起,王溱将清亮的茶水倒入茶碗中,他抬起头朝唐慎笑了笑,用目光示意他走近··唐慎下意识地便走了过去,准备坐在桌子的对面。
可他才走近,王子丰便忽然起了身,一把将他拥住··“师兄”唐慎惊讶道··王溱拉着唐慎,直接将他带到自己这一侧,两人紧紧贴着坐下。
“才散了朝就来寻我,定然是有事的·与银引司一事有关”·唐慎:“自然·师兄,今日往后,你觉得该如何是好”·王溱笑了:“正巧,我也有件事想与你商议商议。
自紫宸殿离开后,我共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徐相,一个是陈相·你也知晓,二位大人在早朝时都出言反对建立大宋银契庄,而他们私下见我后,却是这么说的。”
“徐相说我- cao -之过急,待再等上几年,便可功成名就·”·“陈相说我身陷歧途,只怕会落得一个遗臭万年的下场,愿我早日脱身。”
“你如何看待”·唐慎双眼瞪圆:“他们私下是这么说的”·王溱点点头:“可不是·”·唐慎心中大抵有了个主意,但他没说,而是反问王溱:“今日圣上突然下旨,可与师兄有关”·王溱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是,前日我上了封折子,与圣上说了此事。
如此,圣上才会下圣旨·”·唐慎再无疑惑,他自信道:“既然如此,那这二位相公的所言所语都不必再放在心上·”·“为何”·“因为,师兄你觉得如今到了时候,能做成这件事,那就必然能做成。”
唐慎说得无比自信,仿若亲眼看到了王溱的那封奏折,仿若是他上了那封折子·王溱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汹涌,喜悦与爱意充盈一切·但他抑制住了那番激动,他故作平静地“哦”了一声,问道:“你对我便这么有信心”·唐慎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是王子丰啊”·笑声再也无法压制,王溱哈哈一笑,接着俯首吻住了身旁的青年。
我心悦于你,只因你是这世上最值得我所爱的人·两位相公在早朝上出言反对,大宋银契庄一事也得到了群臣的关注·第二日早朝,大太监刚刚宣完“早朝起”,官员们便一个个的进言站队。
昨日是事发突然,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一日过去,私下里都有了看法,他们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争执得满面赤红,喋喋不休··反倒是昨日出声的三位一品高官,却一个个捧着玉笏,再没发一言。
吵了一整个早朝,赵辅不悦道:“爱卿们都各有看法,如今是比得谁嗓门大,便听谁的么”·百官们瞬间闭嘴,鸦雀无声··赵辅挥挥手:“散朝吧。”
又是一日过去··第三日,朝堂上仍旧为银引司一事争论不休·一连吵了半个月,自幽州来了一封军报,天下兵马大元帅周太师上书,将兵部银契庄的作用大力赞扬了一番。
他在奏折中,写了三十六州兵部银契庄的种种好处··当赵辅命人在早朝上宣读周太师的这封奏折时,群臣们都露出惊讶的神情··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左相徐毖垂目看地,手指紧紧地握住了白玉长笏。
左丞陈凌海则不掩自己的惊愕,扭头看向王溱··连王诠都悄悄地看了自家侄子好几眼,却见王子丰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然,仿佛并不知道周太师会突然写一封这样的折子夸赞银引司。
宣读完奏折后,赵辅挥手道:“爱卿们可还有异议”·再无一人出言··赵辅巡视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溱身上·他笑道:“子丰。”
王溱上前一步,行礼道:“臣领旨·”·第147章 ·开平三十三年十一月, 盛京正下了一场隆冬大雪··厚重细密的雪花好似鹅毛, 纷纷扬扬地自空中落下, 将京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这场雪一下便是三天,到最后一天时,道路已然不好行走·官府强制要求每个百姓都必须清扫屋顶积雪, 以免发生坍塌事故··往年这差事就是由工部负责的,工部与盛京官府一同协作,督查清扫积雪的事。
今年唐慎成了工部右侍郎, 他唤来主管此事的员外郎, 问道:“盛京共有多少户人家”·员外郎流畅回答:“登记在册的,共有九万六千户。”
盛京是大宋的都城, 这员外郎嘴上说是“登记在册”的,可偌大的盛京城, 黑户无处可藏·古人喜多子多孙,以一家五口来算, 这便是五十万人口。
而事实上,盛京有百万多人··唐慎仔细叮嘱对方,务必检查好今年清扫积雪的差事·待到他下衙回尚书府时, 雪已经停了·唐慎回到家中, 并未等到王溱。
工部近日忙于承庆宫的修建,唐慎每天忙得是不可开交·可谁人不知,整个朝堂之上,如今最忙的人便是尚书左仆- she -王溱王大人··王溱统辖幽州和盛京两地的银引司,如今皇帝下旨, 将三十六州的兵部银契庄改为大宋银契庄。
自此以后,再也不仅仅供应兵部军将,也为天下百姓效力··世间万事,皇帝只需下一道旨意,看似随意轻巧,可那圣旨上的几个字想要实现,是何其不易··五年前度支司发生的血案,便是前车之鉴。
如今银引司既不能重蹈覆辙,又要做到尽善尽美·哪怕在百官都相助王溱的前提下,也耗费了他一番心血··正值寒冬腊月,眼看百官就要休假过年,银引司的差事便大多搁置到了明年。
银引司左副御史余潮生此刻正在刑部当差,他身为刑部尚书,到年底了,大宋各地所有典狱司都需要将今年发生的各起命案送到盛京,送入刑部库房,收库查用··余潮生每日忙于处理内务,这一日他正于刑部几位主事吩咐差事,只见一个官差用手按着官帽,快步走进屋中。
余潮生不再说话,抬头看他·官差半跪行礼,道:“尚书左仆- she -大人到·”·堂屋中,众人皆惊··余潮生怔了一会儿,他赶忙起身,迎出门去,正好看到王溱从刑部外走了进来。
余潮生走近作揖:“下官余潮生,见过王相公·”·王溱穿着一品官员的官袍,他右手拿着一只白色折扇·虽说这几日没有下雪,可谁也不会莫名其妙拿着一把扇子,颇有种附庸风雅的嫌疑。
换做他人,都会让人觉得此人太过做作,但王溱拿着,便如天造地设,毫无不和谐之处··刑部官员们在心中嘀咕了一句“王大人可真是不同寻常”,但表面上谁都没表露出来。
王溱将扇子合十,啪嗒一声,他修长的手指将扇骨转了一圈,最终将扇柄对向余潮生··王溱声音温和:“去岁在幽州时,余大人曾说过喜欢本官手中的扇子,如今本官特意为你带来了,你可喜欢”·余潮生彻底愣住,他迅速回忆,这才从记忆角落里想起来这件事。
去岁王溱和余潮生一起去幽州办差,两人都有各自的马车,但总有需要独处的时候·盛京去幽州,一路漫长,余潮生与王溱神交已久·所谓神交已久,往往指的是久闻大名、素昧平生,余潮生未免尴尬,某日两人在驿馆中用饭时,他随口便夸赞了王溱一句:“王大人这扇子十分精妙,扇面上的字似乎是大人的手笔。
字气铮然,清骨天成,写得真是极好·”·竟然真有这件事,余潮生只能伸出手,硬着头皮接下了这把王溱亲笔题字的折扇·他还得感谢道:“未曾想大人还记得此事,下官不甚感激。”
王溱笑了笑:“不如进屋一谈”·余潮生侧开身子:“请·”·两人进了余潮生的尚书屋中,刑部的其他官员一个个看向对方,最后谁也没敢跟上去。
过了片刻,刑部左右侍郎听说王溱来了,立刻前来见礼··屋中,很快便只剩下刑部三位顶头高官和王溱,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四品银引司司正林栩··余潮亲自给王溱沏茶,他心中多有揣测,已然猜到王溱的来意。
可王溱一点都不提其他事,反而说起了书法,说起了手中的茶水·余潮生的心思产生了动摇,他甚至开始怀疑王子丰此行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和他打个交道·王溱用茶盖轻轻拨了拨茶水,语气平缓:“是有十四年了”·余潮生思索片刻:“确有十四年了。”
王溱感叹道:“沧海桑田·”·余潮生品茶不语··王溱:“余大人可还记得那日金榜题名后,我等一起策马游街”·余潮生笑道:“已经过去十四年之久,下官记忆模糊了。”
王溱深深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余潮生看着他淡定自若的模样,一股几乎无力回天的恨意猛然侵袭上心头·然而它是无力回天的,它是乏而无力的,它仅仅只产生了一瞬,就被他的主人舍弃。
因为嫉恨从来只是最无用的感情··十四年前,开平十九年,四月,他中了那届的榜眼,与状元、探花一同信马游街··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记忆模糊·如何能记忆模糊·那一年,自集英殿而出,他们三人顺着白玉龙脉一路向前,走出了皇宫大门。
那本该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然而从钦点他为榜眼的皇帝,到宫门外等候已久的盛京百姓,无一人的眼中倒映出他的影子··所有人只看见了站在最前列的状元,余潮生将那个人的名字深深地烙在了自己的心底。
王溱,王子丰··如今他已到不惑之年,可当年的每一幕都印刻在眼前·如何能遗忘·余潮生笑道:“说来下官与大人也算是同窗学子,只可惜游街后不久,只过了一年,下官便离开盛京,多年未归。”
王溱:“我记着,余大人是去江南做了指挥使·”·“大人竟然还记着是,是先去钱塘做了半年的指挥使,后来我被调去邢州。”
“余大人有多久没去过江南了”·“似有三岁之久·”·“明岁倒是该再去一趟了·”·余潮生怔住,抬头看向王溱。
王溱神色平和,他微笑着望着余潮生,目光深邃,他淡定地说道:“江南银引司那边,怕是还等着余大人去呢·”·余潮生张了张嘴,许久后,他道:“下官自然知晓,只是刑部差事繁忙,明岁开春怕是有些急了。”
“急吗”王溱看向坐在下首的刑部左右侍郎,他关切得问道:“刑部近日来可忙”·左侍郎是余潮生的心腹,他立刻接话道:“回大人的话,一整年的案件都交上了刑部,如今我们是忙得不可开交。”
王溱:“因为敢在年末前收纳入库,所以才这般着急忙碌”·这时,余潮生和左侍郎已经发现自己中了王子丰的陷阱,可两人都无法辩驳,只能睁大眼睛,老老实实地说:“……是。”
王溱笑道:“余大人许久不去江南,定然会很想念·钱塘我也曾去过几次,如今不若去金陵看看吧·金陵与钱塘,各有一番不同的风景·”·王溱带着林栩,起身便要离开。
余潮生原本就没打算去管江南银引司的事,至少他要拖延时间,让王溱办事不顺利·这是他与老师徐毖早就说好的·既然无力改变大宋银契庄必然成立的事实,那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徐毖对他说:“迟则生变,总有人不愿大宋银契庄出现·”·想到这,余潮生站起身,急促道:“大人……”·“余大人。”
王溱倏地停步,他转过身,目光微冷,“可还有事”·余潮生嘴唇翕动,最终竟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王溱笑道:“宪之,你与我乃是同榜进士,这些年来还未曾与你好好说过话。
待明年春天你从江南回来后,再一同共宴如何”·“是·”·王溱带着人,几乎单枪匹马地离开了刑部··很快,便到了腊月。
腊月初九,眼见官员休沐的日子越来越近·唐慎忙着要在过年前办好承庆宫的差事,同时又要忙着清扫屋顶积雪·然而王溱比他还忙,常常三更半夜回府,甚至干脆就歇在衙门了。
到腊月十六,阔别四天,唐慎终于再见到了自家师兄··唐慎心中一动,他还未开口,王溱便把他一把拥入怀中··“不要说话,天色晚了,一同歇息吧。”
“……好·”·一沾上床,王溱便沉沉睡着了·唐慎望着他清俊秀雅的眉眼,感到了一丝心疼·五年前,他将那封折子上的内容告诉王子丰时,他可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情景。
他的师兄为银引司费尽了心神,这是他为皇帝做的最大的事,也是他为大宋做的最伟大的事·他为的是千秋万代,百姓长福··唐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下了早朝,王溱又要忙碌,唐慎也去了工部·他刚到工部没多久,便有官差来报,说是有旧识来拜见··唐慎挑起一眉:“旧识从何处来的。”
官差道:“回禀右侍郎大人,那人是从秦州来的,似乎是个骁骑尉·”·唐慎心中惊讶:秦州骁骑尉他还认识这样的人·骁骑尉是六品官职,为地方武官。
唐慎:“将人带上来吧·”·“是·”·不过多时,官差便领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人一直低眉顺目,目光看地,让唐慎看不清他的模样。
唐慎看着他的身影觉得有几分熟悉,他道:“你是何人,抬起头吧·”·这骁骑尉这才敢抬起头来··两人双目相对,唐慎错愕道:“徐慧”·徐慧露出苦笑,道:“下官秦州骁骑尉徐慧,拜见唐大人。”
第148章 ·唐慎立刻走上前, 将人扶了起来··唐慎对官差道:“你先下去吧·”·官差应了声是, 转身离开·能在六部当差的差役, 无一不是精炼老道的老油条,出门后这差役将门带上。
屋内只留下唐慎和徐慧两人··唐慎道:“徐表哥,坐吧·”·徐慧稍稍犹豫了一瞬, 接着坐了下来··望着风尘仆仆的徐慧,唐慎心中感慨万千。
九年前,唐慎刚来到这个世界, 那时的他还在小山村里卖果子汁谋生·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来到盛京, 成为一个三品高官·他的梦想从来都是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
只求吃穿不愁, 恩宠不惧,不求成为人上人··然而那一日赵家村村口的茶铺中, 梁诵出现了·梁诵年岁大了,无论去哪儿身边都得有人照顾着·当时跟在他身旁的人就是他的表侄徐慧。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还记得以前徐表哥喜欢穿着青布长衣·”·徐慧连忙道:“如今您已然是工部右侍郎大人, 叫下官一声徐慧就好。”
唐慎喉间滞涩一瞬,接着他笑道:“何必如此拘谨”·徐慧小心翼翼地瞧了唐慎许久,见他是真心说这话的, 这才放下心来·他终于放心地笑道:“许久不见, 景则,未曾想你才二十二岁,便官居三品。
若是先生泉下有知,见你如今成就,也定会感到欣慰·”·“我记得当年徐表哥是得了一个县令的差事, 怎的现在反而成了骁骑尉”·徐慧叹了口气:“世事难料啊。
你也知道我乡试只中了个末名,会试不中,按常理说是不可当七品县令的·多亏先生临终前为我运作,我才得了这么个官职·但我哪里能和你相比,我去岭南做县令后,没过几日就被那县衙里勾心斗角的差事忙得是晕头转向。
于是九年过去,我才堪堪升了个骁骑尉·仅这个官职,还是因为我与全州团练使冯大人交好,他离开全州到秦州赴任升迁做府尹,顺便将我带走了,于是我这才升的官。”
唐慎沉吟片刻,他安慰道:“事在人为·”·徐慧果然是个只懂读书、还读得十分平庸的酸腐书生,他跟着天下四儒之一的梁诵身后读书多年,却依旧勉强才中了个举人。
听了唐慎这话,他压根没多想,而是点点头,道:“冯大人也是看我人很老实,才与我交友·此事还得多谢了他·”·唐慎笑了笑,不再说话··别说徐慧如今是个六品的官,哪怕他是个五品官,想要升四品,唐慎想要给他运作,也不是没有余地。
事在人为,说的不是那位冯大人帮徐慧,而是他唐慎接下来打算拉徐慧一把··不过看样子,徐慧来找他并非为了升官··唐慎旁敲侧击地问道:“快要过年,京官们都已然要休假了,徐表哥怎么忽然来了盛京。
你如今已然三十有四,早已成家,过年了不与妻儿团聚么”·徐慧:“我来盛京确实是有事·秦州府尹为四品官,明年开春是要参加大朝会的,进宫面圣的。
冯大人身为府尹,早早来到盛京,决定在盛京过年·他给了我这个机会,由我领军进京保护他的安危·”·唐慎对秦州这个地方并不陌生··五年前,度支司血案后,当时的勤政殿参知政事、前左相纪翁集的得意门生赵靖,就是被赵辅贬去秦州,当了个府尹。
今年初纪相因为正月宫变,被皇帝废了官职,回乡安度晚年·同时皇帝又想起了远在秦州的纪相的学生赵靖,便把他调回盛京··没想到赵靖离开秦州后,是那个全州团练使冯大人接替了他的官职,徐慧也因此得福。
唐慎:“可找到住的地方了”·“我与冯大人一同住在租好的宅院里,景则,你不用- cao -心了·”徐慧犹豫片刻,他神色踌躇,但最终还是说道:“今日我来拜访你,其实是有事想与你说。”
“何事”·“你如今,可还记得先生”·唐慎神色一顿,他沉默片刻,反问道:“为何忽然提起先生”·徐慧目光深长地望着他,道:“因为我觉得,你并非是个忘恩负义之人。
若你真的忘了先生,今- ri -你就不会见我·我早已过了而立之年,我迂腐老旧,恐怕此生只能在秦州蹉跎时光了·但你不同,我一直记得先生曾经说过,你哪里都好,唯一不好的是,没有一点上进之心但你如今全然不像没有上进之心的样子。”
·唐慎哈哈一笑,他抬手拿起茶壶,给徐慧倒了一杯茶··“喝茶·”·徐慧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虽然比唐慎痴长十二岁,但为人做官,哪里是唐慎的对手。
他听不出唐慎的话外音,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来见唐慎,可唐慎这样,他却怎么都拿捏不准··然而,徐慧自小跟着梁诵,他对梁诵的感情只会比唐慎更甚·他咬牙道:“今日我来,是想与你说说,当年先生具体做了哪些事。
那时候先生没让你知道,你只知道一星半点·”·唐慎心道:当初的我只能猜到一星半点,如今的我知道的恐怕比你还多··但他却说道:“但闻其详。”
徐慧缓缓道来··如唐慎猜的一样,梁诵当年不愿连累老友,所以他从未求助过陈凌海、傅渭这些人,他到金陵府,以一己之力想要调查清楚为何皇帝突然对在天牢中关了二十五年的钟泰生关注起来,他想要救钟泰生。
梁诵找了许多门路,最终他得出了真相··这个真相和王溱去年告诉唐慎的所差无几,仅仅是因为一颗流星,因为牛鼻子道士的一句蛊惑之言,皇帝便决定要了钟巍的命。
徐慧说得十分坚定,可唐慎听着听着,目光却渐渐恍惚起来··真的仅仅是因为一颗流星,一句谗言吗·或许在赵辅的心中,钟泰生早晚是得死的。
只是迟了二十五年才死,如此才能体现出他的宽宏大量,他的仁厚君心·迟了这二十五年,对他而言已经是额外开恩了··但这些唐慎并没有和徐慧说··徐慧说完后,又说起另一件事,才真正引起唐慎的注意。
“……三十三年前,先生是松清学社的主导人之一,与钟泰生为莫逆之交·这些年来他曾多次不解当年宫变到底为何发生·他决然不信钟大儒会逼宫,但他也不解,那夜钟大儒为何带着兵马,随先太子一同去了皇宫。
钟大儒不该如此鲁莽,可他偏偏做了·先生曾不止一次地说过,其中定有猫腻,定然有身边之人,有一位足以取得钟先生信任的人,做了杀人诛心的事·”·唐慎精神一凛,他急急问道:“先生还说过什么”·徐慧摇头道:“只是偶尔提起这件事罢了,先生一边不愿谈及当年的事。”
唐慎又不动声色地问了几句,徐慧都是一问三不知·心中叹了声气,唐慎起身送徐慧离开··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徐慧离开时,盛京又下了一场茫茫的大雪。
煞白的雪花自空中纷纷落下,徐慧没有撑伞,他说自己居住的地方离工部衙门很近,便没让唐慎派人去送··他对唐慎深深作了一揖:“此行一别,不知再见又是何夕。”
唐慎笑道:“若是有事寻我,来盛京便可·”·徐慧抬头悄悄地望了唐慎一眼,没敢再说话,转身离去了··多年过去了,徐慧早已不穿那身青布长衣,但是他的身形还是瘦削干瘪,远远望去如同一根竹竿立在大雪之中。
与故人相见,唐慎骤然才发现,自己早已和当年全然不同了··哪怕徐慧掩饰得再好,唐慎也叮嘱过他不必拘谨,但他哪里能瞒得过唐慎的眼睛·他蹩脚的演技漏洞百出,明明胆战心惊,还装着十分熟稔的模样。
唐慎并不知道他今日来是纯粹想说梁诵的事,还是刻意提起这事,希望唐慎能替梁诵鸣冤,正了身后名·亦或是最简单的,他想让唐慎提携他一把,帮他升官··唐慎只觉得过往记忆中许多曾经美好的东西,好似梦幻泡影,再也不见了。
唐慎自嘲地笑道:“你可真像王子丰·”·过了会儿他又想到:“像王子丰不好吗”·好啊,怎么不好··唐慎顿时心情愉悦起来。
晚上他来到尚书府,本想主动和王溱说今天他见到徐慧的事,谁料他还没开口,王溱便用手指抵住他的嘴唇,嘘了一声··“见到那徐愚之了”·唐慎目瞪口呆。
徐慧,字愚之··王溱深深叹了口气:“原本是不该告诉你的,但我早早在心中起过誓,你我是携手一生的人,我不会有任何事瞒着你·年初赵靖被调回盛京后,秦州府尹的差事被空了下来。
你与梁博文的关系我如何不知,梁博文在世上就只剩下一个表侄了·那徐愚之……略为刚正,不适合秦州府尹这个官位,我便让他的一位朋友升了上去。”
唐慎:……卧槽·王溱目光郑重,定定地望他:“我永生不会骗你,景则,我早已对你许下生生世世,只有你一人·”·唐慎还没感动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他上下瞧了王子丰一眼,学着他的模样,伸手抵在王溱的唇前·唐慎深情地说道:“略微刚正,师兄你何必给我这个面子,直接说那徐慧是不懂变通的笨书生算了。
我信你,我怎么不信你,我信你我下午才见到的人,这才两个时辰你就都知晓了·你主动告诉我,我感动得心思震撼·这种事我随意打听下,就会知晓,你却主动告诉我,我感动,我可感动极了哦”·唐慎话锋一转,面色变冷:“王子丰,花言巧语说得不错,再说两句听听”·王溱朗声大笑,一把拥住唐慎。
“你瞧瞧,我千方百计哄你开心,你不点破多好·今日没有花前月下,但有雪后腊梅·我们一同去园中赏花,你十分感动……”·“接着投怀送抱,对你痴心不改”·王溱倏地露出失望的表情,他松开了拥着唐慎的手:“原来你至今还没对我痴心不改吗。”
唐慎哪里信他,可看着他这样,又生怕他是真的伤心了··唐慎只能主动抱住他,无奈道:“和你说话真是费劲,不知道你哪句真心,哪句骗我·下次你演戏前能主动告诉我一声么,说好的你永生不会骗我呢”·王溱被唐慎这口是心非的模样迷得心神晃动,他俯身亲了唐慎一下,直接笑出了声:“那往后我要骗你时,就先亲你一口,如何”·“……你这句话是在骗我,还是真的”·“哈哈哈哈。”
王溱笑得前仰后翻,“我真是太爱你了”·唐慎:“王子丰你再这么破坏形象下去,我哪天真的对你痴心有改了,都是你的责任”·寒冬腊月,王大人抱着心上人,只觉浑身温暖,通体舒畅。
·在做某些事时,他甚至还有心思想到:所谓有情饮水饱,有情天寒暖,大抵说的便是如此吧··与此同时,“无情”的人已经悄然骑了一匹快马,披星戴月地前往西北。
腊月廿四,征西元帅李景德难得回幽州城一趟·他刚刚回到家中,管家便通报,说是有客人来访··李景德嘀咕道:“哪个家伙消息这么灵通,老子十天半个月回来一次,都能被他撞上”他对管家道:“是谁啊”·管家面露难色:“是位大人,手持勤政殿的令牌,小的也不认识。”
李景德瞪大眼:“勤政殿老子什么时候犯事了,要勤政殿的人来抓我干脆别让他进来得了……诶不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你还是把人喊进来吧,反正幽州是老子的家,他还能拿老子怎么着么·”·管家:“是·”·管家很快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请进屋中,李景德远远瞧见一个黑斗篷的人,心中吓了一跳,暗自想着:这家伙比我还不像个好人。
等来人进屋,掀开斗篷后,李景德嘴角一抽,不客气地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苏温允:“……”·“姓李的你什么意思,本官如今是勤政殿参知政事,官居二品,与你同阶。
你莫要放肆”·李将军坐在椅子上,另一只脚踩在桌上,他用手指掏着耳朵,懒洋洋地说道:“大半夜的,又不在衙门,怎么滴,参知政事大人是想把本将军就地正法了,还是抓了本将军的把柄,半夜来威胁了亦或是……哦豁,你来贿赂本将军本将军可是个正直的好人,财色不进,你想都别想。”
苏温允气得两眼一瞪,险些就准备一脚踹上去了··万幸苏大人是个读书人,还是个聪明的读书人,他自知武力上,十个他都打不过一个李景德·他冷笑一声,声音淡漠:“既然李将军如此不屑,本官就先行告辞了。
只是原本还想与将军商量一件大事·”·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李景德笑得极其大声:“哈哈哈,大事,你这小白脸能有什么屁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咋滴,想当兵”·苏温允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谋辽。”
李景德扑通一声就给人跪了··苏温允扭头就跑··李景德赶忙追上去,把人拦住,赔笑道:“你说这天寒地冻的,幽州不比盛京,半夜街上全是打家劫舍的,打到苏大人可怎么办。
苏大人怎的突然来了幽州,有没有人好好接待啊来来来,本将军府上正有一头羊,今夜就用烤全羊为苏大人接风洗尘,顺便咱们聊聊辽国的事·”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