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5)

分类: 热文
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5)
·当夜,余潮生登门拜访自己的恩师徐毖·师生二人促膝长谈,一夜未眠··第二日,余潮生便写了一封折子送了上去·所有官员的折子都要先经过勤政殿的审批,才能送到皇帝面前。
如今负责查阅二品官员奏折的人是右丞耿少云·耿少云并不属于徐党,也不是王党,他是皇帝的心腹··拿着余潮生的奏折,耿相心中犯难,左右踌躇··最终,他还是将折子递了上去,送到皇帝桌案前。
赵辅算是个明君,每日勤政殿送上来的要紧的奏折,他都会第一时间翻阅·如今他打开这奏折后,眉毛动了动,神色飘忽不定··余潮生的奏折上写的是,王霄、梅胜泽等幽州官员行踪诡谲,似有暗动。
这四人如何行踪诡谲,有什么暗动,皇帝当然是知道的·这四人都是苏温允和唐慎亲手安插在辽国、幽州,要去谋辽的密探·赵辅将这折子放在桌上,也不说召见余潮生告诉他实情,也不下旨让他放了这四人。
皇帝琢磨许久,他总觉得余宪之不像是个为了这点小事,就兴师动众将四人朝廷命官绑到盛京,还押入刑部大牢的人··“是有什么后手呢”·余潮生此人,如他的恩师徐毖一样,行事向来缜密,不求狠快,但求不留遗患。
他并没有直接上书禀奏皇帝,说这四人和尚书右仆- she -兼银引司指挥使王溱来往密切,因为他还要观察,皇帝对此到底知道多少··赵辅看了他的奏折后,早朝时并没有多说一字,仿佛没看见过那封奏折一样。
余潮生立即明白:这事皇帝是知情的·那皇帝到底知道多少难道说,王溱与这四人的来往,王溱在西北和辽国的部署,都有皇帝的授意·左相府中,余潮生思虑再三,道:“学生觉得,王子丰不应当掺和在此事中。
圣上对王子丰信任有加,但圣上生- xing -多疑,不喜大臣大权独断·先生您不必说,您向来不喜揽事上身,您向来教导宪之,为官需衡量有度·而前任左相纪翁集,纪相算是大权在握,但他也从未做到过如今王子丰这样的手段。
学生以为,纪相所为,便是圣上所能容忍的极限了,而王子丰此刻已经越了界限·”·徐毖微微一笑,喝了口茶,道:“不错·既然如此,你打算如何去做”·余潮生想了想:“既然要与王子丰为敌,不若做得更果决些,若不一击致命,待王子丰卷土再来,就是后患无穷。
学生打算先审讯那四人,务必在圣上面前好好参王子丰一本,让他无法翻身·”·余潮生的举止瞒得住许多人,却瞒不住右相王诠··王诠散了朝后,立刻找到自己的侄儿,开口便是:“你竟还笑得出来你可知,那余潮生已经写了封折子送进垂拱殿,给圣上瞧见了你就不怕他在奏折中随意编排你”·王溱晃着一把白锦折扇,笑道:“叔祖是见过那封奏折了”·王诠被他晃瞎了眼,语气略有不善:“当然没有。
审阅奏折是耿相的差事,我与耿相交情一般,如何能得知那奏折里写的是什么·”·“那急什么·”·“你……”·王诠被自己这个侄儿气得够呛,可王溱却一展折扇,道:“叔祖不必如此担忧,若是现在都忧愁了,往后可如何是好圣上是昨日看到的那封奏折,但是今日早朝他并未发落我,所以那折子里定然没有提及我。”
王诠思考了一会儿:“你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但你怎的知晓,那余潮生昨日不说你的事,明日就不在早朝上直接弹劾你了”·王溱直接笑了出声,俊雅至极的面庞上带着笑,双眼也因为含笑而璀璨如星:“叔祖,丰向来觉得,对任何人,知彼知己,才可百战不殆。
余宪之与我是同榜进士,既是同榜,我如何不关注他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晓,我早早注意起他这个人了·自然,开平十八年的所有同榜进士,我皆有关注,不仅仅是他余宪之一人。”
王诠惊讶道:“你还有时间去做这等事”·王溱:“只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叔祖忘了,我有过目不忘之能·”·王诠不置可否,他哪怕过目不忘,闲暇时也不会拿这种事做消遣,他这个侄儿当真奇葩不同。
王溱感慨道:“我此生都未曾将余宪之当作对手过·”·王诠讶异道:“我还不知晓,你竟与他如此惺惺相惜”·“惺惺相惜”王溱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目睁大,他笑了好一会儿,才道:“余宪之其人,软弱无能,优柔寡断,良善纯厚若他当年拜了纪相为师,我还需忌惮。
但他师从徐相·徐相其人,更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我为何要将一个这样的人当作自己的对手”·言下之意:他余潮生这辈子也斗不过我。
王诠也明白了他的意思,虽说他不大明白自家侄儿哪来的这么大自信,但他感叹道:“我从未见过有恶人责骂好人,说好人太过善良,所以无能·高,实在是高,我琅琊王氏绵延数百年,当真是珠玉厚蓄、书香福泽,怕是耗费了百年沉淀,才生出了你王子丰这样一位贪官女干臣。”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真心实意地作揖行礼:“叔祖过誉了·”·王诠:“……”·王溱心中自有算盘,唐慎那边,却见到了一个不当出现在这里的人。
梅胜泽的父亲自北直隶赶来,在工部衙门的门口等了一天,终于等到了唐慎··梅父一见到唐慎,就要跪下,被唐慎急忙扶住··年过花甲的老人涕泪横流,恳求道:“唐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灵甫,救救灵甫吧”·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老赵说的有句话没错,整个朝堂上,就咱们小唐郎一个人,算的上任何意义上的好人了。
所谓面厚心黑,小唐郎脸皮已经够厚了,心却还不够黑··王子丰:有我一人黑便足够了,小师弟自然是越白越好,每个地方都~白,那样才好··唐慎:……@#$@#%@#%!#·第162章 ·梅胜泽, 字灵甫。
数日前, 梅胜泽与王霄一并被余潮生抓住, 押解回京··此事虽未张扬,但也没遮掩,自然很快穿到北直隶梅家耳中·梅家并非世家大族, 只是富裕乡绅,先祖出过一个进士,往后又出了两三位举人。
梅胜泽是梅家第二个进士, 如今他蒙了难, 梅家束手无策,梅父只能求到唐慎这儿··梅父哽咽道:“唐大人, 草民不敢惊扰您的大驾·草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灵甫如今落难,正关在那刑部大牢·我梅家算不得什么大家族, 却也从未少过小儿的吃穿·请您看在同窗之谊上,救救灵甫吧, 草民给您磕头了”·话还没说完,梅父作势又要跪拜。
唐慎身旁的官差是久经官场的老油条,有些话唐慎不便去说, 这官差得了唐慎的眼色, 立刻会意·他一把搀住梅父的胳膊,道:“老人家您这是要作甚啊·这是工部衙门,您在这衙门大门口这样跪拜右侍郎大人,可是想让大人明天早朝被御史大人参上一本”·梅父:“这……”·官差:“您先这边请吧。”
唐慎缓缓道:“世伯先与我一并回府把·”·暂且把人从工部衙门带走,回到右侍郎府, 唐慎立刻命奉笔给梅父端茶倒水·他关切地说道:“灵甫是四日前刚刚被押解回京的,世伯今日就到了。
可是一路上都没休息好”·梅父双眼酸涩:“不敢欺瞒大人,草民哪里闭的上眼·”·唐慎叹了口气··梅胜泽此次出事,虽说并非因为他,但也与他不能完全脱了干系。
此次余潮生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是王溱,无论是王霄还是梅胜泽,不过是他用来对付王溱的手段·本朝不杀文官,梅胜泽的结局十之八九是遭到贬谪,到穷乡僻壤做个穷苦县令。
若无意外,终此一生·再次一些,就是罢官还乡,自此不入宦场··唐慎郑重道:“世伯放心,有我在,灵甫定不会有事·”·梅父听了这话,忐忑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但他又想起一件事,顿时提心吊胆,心都揪了起来:“大、大人,如今灵甫还在刑部大牢,那牢中的日子岂是寻常人能过的·求求大人,救救灵甫吧,他在牢中是过不下去的。”
唐慎抚着梅父的手背:“世伯放心,此事我自有安排,不会坐视不管·”·梅父这下彻底松了口气,他没给唐慎反应的机会,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砰砰砰地磕了两个响头,直到要磕第三个,唐慎急忙走上前吧他搀扶起来。
·“大人,您就是我梅家的大恩人,梅家的再生父母·小老儿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唐慎:“世伯您这是要折我的寿啊,我与灵甫同窗多年,怎能见他蒙难而不搭救。
您如今在盛京也不是事,先会北直隶把·待一切好转,我自会通知您·”·送走了梅父,唐慎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唤来奉笔:“你拿我的手令去刑部一趟,这样做……”·奉笔得令,拿了唐慎的手令就要走,还没出门有被唐慎拦下。
“罢了,你去了应当也会无功而返·那刑部是余潮生的地方,他想做些什么,刑部官员定会听他的,根本不会有人卖我这个面子·”唐慎思虑片刻,有了主意,他立刻换了一身衣裳,就着还未完全落下的夕阳,赶到了尚书府。
王溱正在家中用饭,见到唐慎来了,他面露喜色,站了起来··“怎的来了”·唐慎风尘仆仆地来,因为走得快,额上蒙了一层细汗。
他不开口,就定定地看着王溱·王溱心领神会,道:“你们先下去吧·”·管家:“是·”·待花厅中只剩下王唐二人后,唐慎也不耽搁,开门见山地说道:“大宋不杀文官,但从未不许对文官用刑。
我知道,刑部、大理寺有很多治人还不留下痕迹的腌臜法子,师兄,之前余潮生没敢轻举妄动,他先写了封折子送上去,试探你的虚实·如今他已经试探出来了,下一步就会对岱岳兄和胜泽兄下手了。”
王溱静静地望了唐慎一眼,他转开视线,夹起一筷子虾仁放入唐慎的碗中··“小师弟,吃虾·”·唐慎愣了半晌,他没有动筷子,而是看着王溱。
只见王溱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一只河蟹,唐慎此刻也冷静许多,他脑中思绪繁多,将余潮生的做法、王霄和梅胜泽的处境,以及王溱此刻的反应都思虑其中,他长长地叹了一声气,道:“师兄从不是薄情寡义之人。
若是能去做,师兄早就会出手相助,但你没去做·无非是因为两点·”·王溱:“哦哪两点·”·唐慎:“其一,师兄此刻不便出手,本就是万众瞩目,再一出手,只怕成为众矢之的。
其二……或许王霄和梅胜泽得受些苦,才能让师兄得以脱身·虽然我至今没想通师兄打算怎么做,但我想,你自有定论·”·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轻轻一笑,他以筷指菜,道:“小师弟还想吃它们吗”·唐慎无奈道:“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王溱放了筷子:“那好,随我一同去书房,你为我研墨·”·唐慎双目一亮:王子丰终于要出手了·他快步跟着对方进入书房,非常又耐心地给王溱研墨。
只见王子丰慢条斯理地从书架上选了一张空白的折子,刚放到书案上,拿了一只羊毫笔悬在半空中,尚未落笔,就又停下·他打量二三,摇了摇头,又把这张折子放了回去,再拿了一张新的、更厚的折子。
王溱:“景则,为我研墨·”·唐慎伸长了脖子··纤细的羊毫小笔迅速落下,一列列清雅俊逸的小楷在奏折上纷繁呈现·王溱写得极快,唐慎看起来也很顺畅。
然而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变了,他低呼道:“罪己书”·王溱轻快地笑了声,手中动作没停,还在快速写字··他写得快,可他写的太多,足足写了半个时辰,看得唐慎都累了,为他手酸,他还没写完·没亲眼见到前,唐慎这辈子都想不到,王子丰会写这样一封呕心沥血、剖腑诚心的罪己书,至少又万字之长·一封奏折想写到万字,大多辞藻华丽,无病呻吟。
可王子丰不同,他竟然能每一字都条理清晰,每一句都令人信服·看了这封罪己书的前半段,只让人觉得他竟然真是个这样彻头彻尾的庸臣、女干官·但看到后半段,又可见其无力挽回的悔过之心,自知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于是不求宽恕,但求罢官回乡,愿皇帝息怒。
待到王溱再沾了墨水,要继续写下去,唐慎心疼道:“还没写完”·王溱停了笔,抬头看他:“尚未收尾,小师弟是困了”·唐慎:“不困。
但是师兄,你这样做真的有用圣上真会因为你这封……言真意切的罪己书,就饶了你的罪”·王溱笑道:“自然不会。
余潮生想状告我之事,乃是咱们陛下对臣子的底线·这封罪己书哪怕呈上去,我也最多落一个从轻发落·”·唐慎:“仅仅如此”·王溱认真道:“仅仅如此。”
王子丰极其擅长揣测君心,连他都没有把握,那谁还能有把握·唐慎担忧的同时,也更松了口气·既然如此,那他之前私下派人去做的那些假证,如今看来并非白做。
若真到了你时候,以他与王霄、梅胜泽等人的关系,就能顺理成章得顶罪,助师兄脱险··写完这封厚厚的罪己书,王溱吹干墨汁,一回头,就看见唐慎心事重重的样子。
王溱走上前,道:“不必担忧·”·唐慎心道:我如何能不担忧表面却说:“我自然是信任师兄的·”·王溱笑了:“看你这番表情,莫非又想着以你换我脱身”·唐慎心中大惊,他没想到王溱一语点破他心里的想法,也没想到王溱居然会用这么欢快的语气说出来。
“师兄居然还笑得出来·”唐慎抿了嘴唇,不再说话··“你可是觉得,我无法左右君心,此次是定然败了·但你可曾想过,我无法左右君心,有一人却可以。
你又可曾想过,我确实无法左右君心,但是……我可以左右他人的心”·唐慎:“他人”·王溱目光凝聚,气定神闲地一笑,真诚感慨道:“与我相比,余宪之当真是个好官”·开平三十六年八月廿一,西北来报,辽帝突然驾崩,辽国大乱。
辽国共有四位皇子,大皇子、四皇子早早被幽禁、贬谪,没有夺位的能力·三皇子耶律晗正在上京,守在辽帝龙榻前,辽帝驾崩,他便是代王·二皇子耶律舍哥却还在大同府,听说辽帝驾崩的噩耗,耶律舍哥目呲欲裂,一剑劈碎了桌案。
“他如何敢,他耶律晗如何敢”·耶律舍哥提着剑就要冲出军帐,被耶律勤拦下。
耶律舍哥几欲流泪,都说天家无父子,可辽帝待他极好,耶律舍哥虽然也一心盼着辽帝死,但真听了这消息,他还是悲痛欲绝·“耶律大人,父皇昏迷不醒,可伤情早已稳定。
怎会突然驾崩怎么会那耶律晗怎么敢弑父,怎么敢弑君我定要斩了那畜生,让他不得好死”·耶律勤高声道:“殿下您不要冲动,您千万冷静,冷静啊”·耶律舍哥泪流满面:“那个畜生啊”·耶律勤:“殿下”·许久后,耶律舍哥停下了脚步,将剑插回剑鞘。
他浑身发抖,满脸通红,但他闭上眼睛,任由眼泪从眼角流下·良久,他再睁开眼,抬手摸了把眼泪,已经恢复往日冷静到残酷的模样··“是……是舍哥冲动了。”
耶律勤松了口气,他道:“殿下,陛下驾崩已然不可挽回,但如今我们身在大同府,当务之急是赶回上京·十万黑狼军还剩六万,我们回了,耶律定随时可召回黑狼军。
殿下,六万黑狼军……还是太多了·”·耶律舍哥目光一闪,他淡淡道:“确实多了些·”·耶律勤:“殿下觉得,多少才算合适”·“父皇给我留下三万虎贲军,两万金甲军。
黑狼军是我大辽的第一铁骑,各个可以一敌十……最多一万,一万黑狼军,足矣·”·幽州城外,西北大营··苏温允急得面红耳赤,他怒道:“你就任由那余潮生抓人这幽州不是你的地盘吗,他抓人,你就让他抓了”·李景德硬着头皮道:“他抓的都是银引司的文官,本将军怎么管……”·苏温允骂道:“怎么管废物他派人去抓,你派兵去堵。
现在是战时,管他什么文官武将,天高皇帝远,你懂不懂”·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李景德:“嘿,你怎么骂人”·苏温允啐了一口:“骂的就是你这个蠢货谁能想到,辽帝突然驾崩了。
想夺回焦州三地多简单,这一仗定能夺回,但能守多久,就看这一仗打得怎么样了要是黑狼军不灭,待辽国大局定下,新帝登基,他们随时可以再打回来。
李景德,你还想和辽国再打个十年,打得边境百姓十室九空”·大宋,盛京··余潮生刚从刑部大牢出来,秋老虎太热,他心口全是汗。
刚走到尚书堂屋,一个官差焦急地从外头跑进来··不知怎的,望着这官差因为奔跑而潮红的脸颊,余潮生心里咯噔一声,涌起不详的预感··官差急急来报:“尚书大人,陛下宫中召见,请您急去。”
余潮生:“圣上是有何事可传了口谕,怎的突然要本官进宫·”·官差:“并非只召见大人一人,还召了勤政殿的各位相公们。”
余潮生怔住:“发生了何事”·官差:“辽帝驾崩了”·第163章 ·辽帝驾崩, 皇帝迅速召集心腹, 于垂拱殿中商议国事。
辽帝已过天命之年, 因年少时征战沙场,落了一身伤,近年来一直缠绵病榻·但是谁都没想到, 辽帝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驾崩··如果宋辽两国正是交战之际,辽帝驾崩,辽国突变, 这是大宋进攻辽国的大好时机。
赵辅急切地问道:“诸位爱卿, 尔等可有良策”·左相徐毖行礼道:“如今两国交战,我大宋本就不落下风·臣以为, 大宋早已不是二十六年前的大宋,哪怕寻常与辽一战, 都未尝不可。
当下正是辽国的多事之秋,更改乘胜追击·三地复土, 指日可待·”·赵辅又何尝不知,这是进攻辽国的大好时机·但徐毖将他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还说得如此肯定, 皇帝连道三声好, 欢畅地大笑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自己这些臣子面前,高兴地说道:“我大宋如何在中原大地上立威,自此不惧恶辽,就看此一战了”·皇帝连夜下达诏令, 举全国之力,战仓促之辽。
余潮生从垂拱殿中回来后,却怔然地坐在刑部尚书堂屋中,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日落西山,天色擦黑,刑部官差悄悄进屋,询问他是否要点灯,余潮生才如梦方醒。
他抬起头望着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衙内,过了许久,待那人又问了一遍,他才突然站起身,道:“不必了·”·老衙内不明所以,就见着尚书大人快步走出刑部衙门,仿若身后又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似的。
攻辽之事,迫在眉睫··余潮生万万没想到,他从幽州带回王霄四人时,会遇见如今的局面··那时,余潮生悄自打探幽州银引司的消息,竟让他发现王子丰将手伸到了西北大营,利用银引司,与武将们有所瓜葛。
这真是天赐良机·他不给王子丰反应的机会,直接在临走时才抓了人回京,这样王子丰哪怕知晓了,也无力回天··余潮生想过,王子丰与李景德等人勾结,一手把持朝堂大权。
但他当时并不知道,王霄等人为西北大营做的事,是悄悄探入辽国,谋取情报··如今王霄四人被关押在刑部大牢,该交代的事,已经交代清楚··当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徐徐落下,映入余潮生眼帘后,他终于看清了这一盘大棋。
早在三年前,皇帝派遣苏温允、唐慎一同去幽州,为的就是谋辽他们借用银引司,将人安插到辽国·此事与银引司千缠万结,恐怕连皇帝自己心里都清楚,绝对瞒不过王子丰。
但王子丰知道是一回事,他私下插手颇多,就是另一回事··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他可以向皇帝告上一状,假装不知道谋辽之事,就状告王子丰自持权重,一手遮天。
一道高亢的打更吆喝声骤然响起,穿过厚厚的院墙,传到余潮生耳中·余潮生猛地回神,他一抬手心,只见掌心里全是- shi -冷的汗水··已经三更了,快要上朝了。
余潮生一夜未眠,他熬得双眼发红,走到书桌后,拿起笔就要写一封弹劾王溱的奏折·但他的笔还未落下,就又停住··次日,唐慎从勤政殿出来,刚走出门,抬头就与余潮生撞上。
唐慎微愣,他先行礼道:“下官见过刑部尚书大人·”·余潮生也有些发愣,他抬手道:“不必多礼·”·唐慎:“大人脸色不好,可是身体有恙”·余潮生:“近日来公务繁忙,多谢唐大人关心。”
两人寒暄几句,各自离去··唐慎回过头,只见余潮生迈步进了勤政殿,一路向左相堂屋而去··大概是去找徐毖了··唐慎目光暗了暗,转身离去。
余潮生来到左相堂屋,徐相正在翻看西北来的军情折子·见到余潮生来,他笑了笑,道:“宪之怎的来了,坐吧·今日可真是忙得很,如今辽帝驾崩,两国战事吃紧,每一封军情都至关紧要,不得不看。”
余潮生坐了下来,道:“西北战况如何”·徐毖笑道:“那二皇子耶律舍哥带领黑狼军在大同府参战,辽帝却在这个时候死了,你说如何他又要打仗,又要与弟弟争夺皇位。
虽说不知具体如何,但想来辽国很快就会陷入一场内乱吧·”·余潮生垂头不语,内心极具挣扎··见状,徐毖立刻明白自家学生这次是有事而来·他也不逼迫,而是缓缓说道:“宪之,你我师生多久了”·余潮生:“学生高中榜眼后,有幸得恩师赏识,如今已有十八载。”
“每当你遇事不决时,便会以寡言相对·”·余潮生闻言愣住··“瞧,就是你如今这番模样·可是遇到什么事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余潮生踌躇片刻,终是说道:“学生是为一桩事而来。
学生去幽州前,先生曾说过,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上月我带了几个人回来,此事先生您也知晓·但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几人竟然是圣上安插在辽国的军情细作”·徐毖喝茶的动作微顿,他放下杯盏,叹气道:“果然如此我早有猜测,但始终不敢肯定。
如今看来,此事是真·所以你是觉得,你抓了那几个人,会影响到两国战局”·余潮生不说话··徐毖:“糊涂若那四人真如此重要,李景德会允许你抓他们走周太师会允许哪怕是当今圣上,都不可能准许你做这等事他们或许重要,但并非关键,没有他们,未必不女行,只是可能会影响一二罢了。”
余潮生:“……学生知错·但是若学生真的在如今告王子丰一状,朝中大臣很难猜测不出圣上在西北的布局·”·徐毖猛然明白了自家学生的意图,他静静地望着余潮生。
“宪之啊,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余潮生呆立许久··当日,幽州军报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地送到盛京··同一日,尚书左仆- she -兼银引司指挥使王子丰请求面圣,向皇帝要回被刑部尚书余潮生扣押的四人。
皇帝察觉到其中的暗流涌动,他笑着问王溱:“子丰呀,这四人便那般重要”·王溱恭敬道:“回陛下的话,臣为银引司指挥使,银引司的任何事,瞒不过臣。
臣以为,这四人,确实较为重要,尤其是如今,格外重要·”·皇帝轻轻笑了笑,随意下了道旨意,要余潮生查明案情后,速速放人··这便是皇帝··赵辅明知王溱晓得自己在西北的部署,但是他要的是王溱晓得,而不是王溱插手。
若是他真想王溱去做这件事,当初大可不必派苏温允和唐慎去·派唐慎去,是给了王溱一个得势的机会·只派唐慎却只字不告知王溱,却也是一个浓烈的警告。
晚上修仙时,赵辅心情舒畅,倍感得意··他来了兴致,半夜登上虚极楼,望着城中的盛京风貌,对贴身太监季福道:“朕虽只居一隅,但这天下,都在朕的手中啊”·季福赔笑道:“神陆九州,皆是陛下的。”
赵辅摇摇头:“这土地上的人,也都是朕的·”·徐毖王诠陈凌海耿少云·王溱,苏温允,余潮生,唐慎……·哪怕是那自以为最懂他的纪翁集,谁不是被他玩弄在鼓掌中·季福自然不懂皇帝的意思,可是他活了六十年,他曾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就听管事公公说过,人老了都会骄傲自矜。
这世上人无完人,谁都无法永远当聪明人,或许永远当个蠢人,至死才会知晓,蠢才是永远的聪明··赵辅满以为自己牢牢拿捏住了王溱和余潮生··若是王溱真插手谋辽之事,余潮生定然会参他一本。
否则,王溱定不会饶了余潮生,他会借着邢州案,让余潮生就此难以翻身··然而这世上,最难莫测的便是人心··八月廿七,余潮生刚入刑部衙门,就有官差送来一封请柬。
余潮生打开一看,默然许久··当日下了衙,他来到千里楼·千里楼四楼的雅间早已被人包下,仆从引路,余潮生推门进入雅间时,就见王子丰站在窗边,正眺望远方。
余潮生作揖行礼:“下官余潮生,见过左仆- she -大人·”·王溱转过头,目露喜色:“余大人·”他大步走上前,笑道:“不必多礼,快快请坐。”
余潮生坐下,两人开始用饭··千里楼是景王府的产业,多有朝廷官员在此集聚,所以四楼的雅间各个清幽僻静,还有小门可以出入,不怕被他人撞见··两人吃完饭后,开始寒暄。
说的大多是朝廷的事,最近西北战事吃紧,于是说着说着余潮生便发现,他们说的几乎都是幽州的事··可王溱突然转口:“余大人可知晓,你刚进来时,我在看何处”·余潮生刚进门时王溱确实在凭栏远望,不知看哪儿。
余潮生:“下官不知·”·王溱笑了:“你随我来·”·两人来到窗边,王溱推开窗户,指了其中一处:“余大人可觉得哪里很眼熟”·余潮生年愈不惑,如今又是黄昏,光线昏暗,他一时没看清。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醒悟道:“那里是琼林苑”·王溱:“正是琼林苑·”他露出回忆的神色:“每逢三年一度的殿试,圣上亲点三甲。
一甲三人信马游街后,当夜,所有进士便会在琼林苑参加那场一生只有一次的琼林宴如今想来,那一夜已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吧·”·余潮生又怎能不心生感慨:“都说人生大喜,便是金榜题名时。”
王溱:“我记得余大人在琼林宴上,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余潮生抬头看向王溱,他目光疑惑,可不知怎的,头脑却无比的清明·他早已不记得十八年前自己说过什么话,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王子丰接下来会和他说什么。
而这句话,又会如何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王溱真诚地望着他,语气温缓,笑道:“圣上问一甲三人,为何入京进考,苦读十年·余大人当时太过实诚,是如此回答陛下的,令子丰记忆犹新,恍如昨日。
你说,你并非苦读十年,你已苦读二十载·至于为何进考当官,余大人说……”·余潮生接着他的话道:“学子之苦读,大也有寻求为何苦读这一缘由罢了。”
王溱微微笑道:“是·那如今十八载过去,余大人可有找到那缘由”·余潮生深深地看了王子丰一眼,他弯腰作揖:“宪之此生,不及王大人。”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骤然动容,他也同样回以一礼,再开口时,字字真切,发自内心··“余大人诚凛高洁,今日,王子丰心悦诚服。”
第164章 ·虽说无法将梅胜泽、王霄从刑部大牢中救出, 唐慎依旧亲自去了一趟刑部, 只可惜还未见到人, 便被刑部官员拦下··“唐大人,刑部大牢中关押的皆是要犯、案犯,若无尚书大人或大理寺卿的手令, 本官是不能为你开门的。”
刑部左侍郎冲他笑道··唐慎来之前就知道这一趟可能见不到人,他望着这国字脸的刑部左侍郎,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对方也不敢怠慢, 立刻回了一礼。
唐慎:“同朝为官, 高大人应当也有许多同窗好友·梅灵甫、王岱岳皆与我同榜,乃是挚友·本官的心, 大人应当明白·若这二人真犯了大错,那绝不可姑息。
但都是大宋的官员,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能随意践踏·”·言下之意, 希望这高大人多多照拂,切莫严刑拷打··刑部左侍郎心道:你就算这么说了,该打的, 咱们肯定还是会打的。
而且这都已经打过了, 梅胜泽、王霄两个书生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这种苦,早就交代了一些事,都写在案牍里送去尚书大人的桌子上了··表面上,他笑道:“自然, 请唐大人莫要担忧。”
唐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拂袖离去··辽帝驾崩后,赵辅立即派兵前往西北增援,想趁着辽国内乱之际,一举大败辽国·西北战事吃紧,日日都有军情快马加鞭地送来盛京。
就连唐璜、姚三都感觉到整个盛京城中的紧张氛围,用晚饭时,唐璜好奇地问道:“哥,是不是又打胜仗了”·唐慎:“你都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他们都这么说。
辽国皇帝驾崩了,辽国那群人正抢着当皇帝呢,哪里有空去管打仗的事·所以咱们打了好几场胜仗,都快把那些辽人打疯了,这次说不定能直接攻下辽国”·唐慎无奈道:“叫你别老听这些街头巷尾乱传的谣言,打胜仗是真,但攻下辽国我就问你,攻下辽国后,我们要那辽国作甚辽人是游牧民族,遍地草原,只有几座大城池。
攻下辽国后,辽人只用拔了帐篷,就可消匿在莽莽草原中·而我宋人还要去寻觅他们去管理这片大草原往后或许可以,如今却是无能为力了。”
唐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乡野小姑娘,听了唐慎的话,她恍然大悟·但她抓住重点:“所以,我们真打了胜仗”·唐慎笑道:“是,真打了胜仗。”
唐璜止不住地笑起来··连唐璜这样一个长袖善舞的商贾都察觉到了宋辽两国如今的局势,且由衷地为其欣喜·朝堂之上,每每到上早朝时,赵辅那欢悦的心情已然藏不住,跳跃于飞起的眉梢和眼角间。
武将汇报完了西北军情,赵辅声音轻缓:“诸位爱卿,可还有事要奏”·紫宸殿中,武将们说完了事,眼睛一瞥,就看向左边那群文官。
文官队列的最前端,左相徐毖双手捧着玉笏,微微垂首望着殿中金砖,悄然不语·而他的身后,其他几位相公也蓦自看地·徐毖那张老谋深算的脸被玉笏遮了大半,连赵辅都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所想。
足足等了一刻钟,并无官员出来说话··赵辅抬手道:“那便退朝吧·”·大太监季福拉长了嗓子,高声道:“退朝·”·徐毖依旧低头看着地面,然而他的余光始终死死盯着左后侧的方向。
高台上,皇帝摆驾离去,待到他离开,徐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两个位子上的余潮生··余潮生被这倏然- she -来的视线震慑住,头皮一麻,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徐毖不曾言语,按着百官退朝的顺序,他先后退离开·待回到勤政殿后,他唤来官差,让其将刑部尚书余潮生请来·官差很快去唤人,谁料半个时辰后,不见余潮生,只有官差自己来复命:“刑部尚书大人进宫面圣了。”
徐毖一愣,露出喜色,抚着胡须叹息道:“总是没那么无可救药的·”·然而当日下午,刑部大牢便放出了四名案犯··梅胜泽和王霄从刑部大牢中走出时,两人皆恍若隔世,被阳光刺伤了双眼,久久不能回神。
唐慎早就派人去接他们了,另外两位银引司的官员则被王溱派人接走··梅胜泽与王霄被人接到工部,与唐慎匆匆见了一面··两人见到唐慎,都双目通红,喉头哽咽。
梅胜泽:“景则……”·唐慎:“不必多说·你们今日能从牢中出来,是因为皇上下令,要你们回幽州重新赴任·你们不可在京中久留,得尽快回幽州,以防生变。
今日我只是短暂地见你们一面,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在牢中时,可曾说出什么”·两人倏地沉默下来··梅胜泽羞愧难当,他咬牙切齿,没法向唐慎交代。
王霄年长他们几岁,他长叹一声,道:“惭愧啊·曾几何时,我与灵甫被那余潮生从幽州抓走时,回京的一路上我与他都说过,此去定会守口如瓶,不让对方得到一丝消息。
然而……我们终究是说出了一些事·我交代出了那乔九的事·”·梅胜泽愧疚道:“我也交代了一些,包括林栩与乔九等人的关系。”
唐慎默了默,问道:“哪里受了伤让我瞧瞧·”·王梅二人皆是苦笑摇头··王霄:“刑部的狱卒有千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如坠阿鼻地狱,却瞧不见一丝伤口。
伤是见不着的,那一幕幕我也不愿再回想·只是对不住景则,对不住王相公·”·事已至此,王霄和梅胜泽早已猜到,余潮生抓他们,是为了对付王溱。
·梅胜泽:“王大人可有受到牵连”··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不曾·”·“啊”王梅二人互视一眼,“这怎的可能,那我们是如何出来的”·唐慎:“此事我也不知。
时间紧迫,你们先赶紧回幽州吧·”·将王霄和梅胜泽送去幽州后,唐慎急急地来到勤政殿,想找王溱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同时他也要将王霄、梅胜泽交代出去多少情报的事告之对方,以防再生事端。
勤政殿中,唐慎刚走了没两步,便在花园回廊中与一人迎面撞上··唐慎看着对方,目露惊讶··余潮生看着唐慎,也颇为错愕··两人望着对方,唐慎行礼道:“下官见过刑部尚书大人。”
余潮生:“唐大人不必多礼·”·唐慎心中困惑,他始终不明白,余潮生怎么就突然放手,不仅将王霄四人放出大牢,还一点没为难王溱·若说王霄四人守口如瓶、一字不说也就罢了,可他们该说的都说了,怎么余潮生还不发难·这时,余潮生先开口了:“唐大人步履匆匆,可是有事”·唐慎思索片刻,道:“下官有事,求见尚书左仆- she -。”
便是要见王溱了··唐慎:“大人是要出宫”·余潮生:“并非,我去见左相大人·”·二人并无什么话可说,唐慎便想告辞离开。
然而余潮生忽然说道:“有件事,说来也巧,六年过去了,唐大人倒是一直不知道·”·唐慎心中警惕,抬起头:“哦何事,请大人指教。”
“本官回京后,便一直在勤政殿当差,当时唐大人还是中书舍人,也在勤政殿·巧的是,每每本官来勤政殿,总是会在各个地方偶遇唐大人,只可惜每次唐大人都未曾瞧见我,只是我瞧见了唐大人。”
“还有此事”唐慎惊讶道,他没想到余潮生要说的是这个··“确有此事·”余潮生露出回忆的神色,“算来,少说也有十余次了罢。”
六年十几次,听上去不多·可是这六年里,唐慎有两年不在勤政殿当官,又曾被派去刺州、幽州·同样,余潮生也公务繁忙,未必会日日在勤政殿。
所以偶遇十几次,绝对是个不小的数字·须知道,同样是在勤政殿为官,唐慎这些年偶遇苏温允次数,别说一只手数的过来,似乎就两次··余潮生:“只是最近两次,每每都正巧与唐大人撞上,再也不会- yin -差阳错。
唐大人可相信命运”·唐慎狐疑起来,他有些不明白,余潮生今天对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余潮生:“本官是信命的·”他笑了笑,“左相急寻本官一去,不再多说,就此别过。”
唐慎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作揖道:“大人慢走·”·余潮生迈步向左相堂屋的方向而去,唐慎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他才抬步去了王溱的堂屋。
只可惜扑了个空,王溱竟然不在,他去垂拱殿面圣了··等了一个时辰,王溱从垂拱殿回来,他一进门见到等候已久的唐慎,脚步顿住··一人站在屋中,一人站在院里。
王溱抬头一望,微微笑开:“见过梅胜泽和王霄了”·唐慎大步走过来:“见过了·你从垂拱殿回来可是那余潮生发难了”·王溱:“不是。
邢州案事关紧要,虽说如今朝廷忙于西北之战,但邢州案也不可忽视·我身为尚书左仆- she -,一直关注此案案情·如今有了些眉目,自然要进宫报与圣上。”
唐慎:“……啊”·王溱瞧着唐慎懵逼的样子,心情顿时大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道:“小师弟不是早知道的么。
借邢州案,我定要徐党元气大伤的·”·“但如今哪里是说这件事的时候·银引司之事,圣上没有怪罪于你”·王溱露出迷茫的神色:“银引司出了什么事吗”·“……”·“说,你到底是如何逼迫那余宪之不拿银引司之事,告你一个独揽大权、一手遮天的大罪的”·第165章 ·唐慎来势汹汹, 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王溱悠然一笑, 道:“小师弟, 如今我俩可是在勤政殿,你说得如此大声,不怕他人听见”·唐慎道:“这院中除了你这尚书左仆- she -的堂屋, 只剩下户部两位侍郎了。
他两难道不正是你的人”·王溱:“右侍郎不是·”·唐慎:“那左侍郎徐令厚便是了·”·王溱但笑不语。
唐慎也只是嘴上说说,他将门窗都关上后,回头一看, 王子丰已经坐在罗汉榻上, 拂袖沏茶了·王溱以掌将一盏茶推到唐慎面前,自己则气度闲雅地品了一口, 接着轻描淡写地问道:“王霄和梅胜泽,将该说的都说了”·唐慎接过茶, 也不瞒着。
若是王溱想知道,早晚会知道·“是, 刑部大牢里的酷刑,连武将都受不了,更不必说他们两个文官·”·王溱:“小师弟不是想知道为何那余潮生突然放人了”·唐慎抬起头:“嗯”·王溱清雅的面庞上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 如清风拂水, 声音温缓:“正是因为,王梅二人说了该说的,余潮生也懂了该懂的。”
唐慎一愣,他微微揣摩出了一些含义··王溱接着道:“两年前,皇上将你与苏温允安排至幽州, 分别指了不同的差事,为的便是掩盖世事,颠倒乾坤。
如今宋辽大战,正值辽国内乱·虽说我大宋难以一举攻下辽国,但夺回三州之地,却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此时,正是重创辽军的大好时机·若此刻余潮生在圣前告我一状,他必然得说清楚,我王子丰是如何用四个银引司的官员,做出独揽大权的罪名的。”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说到这,王溱颇为感叹:“他着实是个好人·”·原本唐慎就有些明白王溱的用意,此刻听他一说,他全然领悟。
唐慎也不由地说道:“我在来之前,碰到了余潮生,他与我说了一些关乎命运的话·接着,他便去见左相了·我想,如果是徐相,结局恐怕大有不同·”·“大有不同自然是会截然不同徐相生- xing -敛然,似重重迷雾,难以捉摸。
他谨慎战兢,少有差错,每走一步,皆会考虑往后三步,可谓步步警惕·但哪怕如此,面对这样的选择,他也会选择参我一本,否则我王子丰不倒,下一个倒下的便是他。”
唐慎:“但余潮生不同·参你一本,等于将皇帝在西北的部署公之于众·即使他含糊其辞,也或许会被人发觉,猜出真相·只要又一丝可能,都不得冒险。
别说此刻正是两军交战之际,甚至往后,哪怕大宋胜了,我想余潮生或许也不会告你·因为那些安插在辽国的探子,如果被发觉了,我大宋就少了极其有利的一把利刃。”
王溱蹙起眉头:“景则·”·王溱很少会直接喊唐慎的字,因两人是同门师兄弟,王溱很喜欢这个关系,所以他时常喊的都是“小师弟”,只在某些特殊场合会贴着唐慎的耳根喊上一句“景则”。
但此刻唐慎没想太多,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王溱轻飘飘地说道:“你何时对那余潮生心生好感了”·“……哈”唐慎懵逼地看他。
好感·啥玩意儿·王溱定定地看他,目露受伤:“余潮生如今确实放了那四人,不再追究,弃子认输·但你怎的知道,如果现在不是两军对峙之际,他就会放弃此事在你心中,他竟然有这般好的品- xing -,值得你去信赖”·唐慎:“……”·王溱:“与之相比,我又如何”·唐慎:“……”·王溱右手拿着茶盏,抬起秀雅狭长的双目,细细凝视着唐慎。
换做旁人,说了这样的话,露出这番神情,似乎真的应该是动了怒·但是,眼前这人是王子丰··唐慎先琢磨了一下,这话算不算撒谎,不提前亲一下告知有没有违反约定。
思虑片刻后,他觉得这次的话和撒谎扯不上关系··想了想,唐慎道:“我给师兄讲个故事吧·”·王溱静静地望他:“你说·”·唐慎回忆了一会儿,清清嗓子,道:“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
途中两狼,缀行甚远·屠惧,投以骨……”·《狼》的原文唐慎早已记不清,但他也是个榜眼及第的古代青年才俊,这些年下来,随口编一个故事不在话下。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顿了顿,唐慎拍拍手:“好了,说完了·”·王溱一手撑着下颚,安静得听着,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唐慎没忍住:“师兄你在看什么”·王溱抬起双眼:“师兄”·唐慎:“……嗯”·王溱目光一变,从容起身,淡淡道:“此屋中只有尚书左仆- she -,没有你的师兄。”
“啊”·王溱眼神似刀,直直地- she -入唐慎的眼底,他声音冷然:“工部右侍郎大人,你不好好在工部衙门当差,到我屋中作何事。
光天化日还遮蔽门窗,可是想向本官私下贿赂”·唐慎立刻站起身:“不是,师兄,你又怎么了……”·“不是你说的么,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唐慎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骤然明白,这是跨越千年的文化差异,他想调侃王子丰不做人,人家余潮生为了两国战事不再告发他,他却依旧要搞垮对方。
而且他讲这个故事还有另外一层含义,唐慎解释道:“你瞧,故事里有两只狼,屠夫赢了·但如今,是咱们赢了,这不是说你棋高一着么再说了,哪怕你是狼,那我就是另一只狼啊,咱们狼狈为女干……”·声音戛然而止,唐慎望着王溱眼底再也藏不住的笑意,他嘴角一抽。
摔门而出不是唐慎的- xing -格,让他指着王溱责骂他也说不出口·憋到最后,唐慎:“你又违反约定”·王溱自责道:“是,我又不遵守规定,如今补上。”
他一手拉着唐慎的手腕,将其带到自己怀中,低首便吻了上去··缱绻低吻了一会儿后,两人松开,唐慎气息不定·他喘着气,道:“衣冠禽兽”·王溱露出惊奇的神色:“衣冠禽兽这个词倒是形象,比你刚才讲得那个冗长的故事更精准。”
唐慎差点要脱口而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但他怕王溱再欣然接受,干脆闭口不提··下了衙,唐慎还有点生闷气。
尚书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好菜,他的脸色才缓过来··唐慎指着这满桌琳琅满目的菜:“我如果哪天离不开你,定是因为这厨子做菜太好了·”·王溱煞有其事,刚要说话。
唐慎却心有余悸地快速道:“你可别说,我喜欢这厨子更甚过喜欢你,然后觉得伤心了”·王溱一愣,愕然地看着唐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道:“我怎会说这样的话,小师弟误会我了。”
唐慎一朝被王子丰骗,十年都怕井绳·每次他被对方蒙骗,都会情急地表白,说出一大堆往常不会说的情话·王子丰的套路,他早就了然于胸··唐慎又先发制人道:“那你别再说,我这样误解你,你觉得受伤了”·王溱顿时哑口无言,心中苦笑:真是过犹不及,这下可好,以后怕是再也听不到那些甜言蜜语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入了九月,西北战事频频告捷。
赵辅龙颜大悦,百官们的日子自然好过··笼箱的建造也在一日日地进行,似乎万事顺遂,然而逐渐的有官员发现,刑部尚书余潮生似乎与其恩师徐毖生了间隙·徐毖和余潮生在勤政殿碰到,都只是行礼问好,不再多语。
盛京城中,掩藏在战事胜遂之下,是暗潮涌动的朝堂大势··开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二,大同府外三十里处··乌云低垂,云气凝滞··嘶吼声、马蹄声震荡大地,刀戟相交碰撞,发出铮然声响。
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洒在黑黝黝的地面上,顷刻间与土壤融为一体·空气里,血腥味、汗味、马匹的牲畜臭味融在一起,味道混乱不堪,好像一把沉重的大锤轰然锤在大地上,让人难受到想要呕吐。
·天空倾轧,与四周庞大的山体相比,这万人对战,显得渺小又残忍··这一战,杀得昏天黑地,血流漂杵··黑狼军节节败退,宋军趁胜追击。
周太师于军帐中运筹帷幄,当斥候传来前线消息,他双手震颤,猛然起身·年迈的老将穿甲披胄,周太师一手拔出帐中那柄漆黑鎏金的画杆方天戟,高声喝道:“随本帅出征”·帐中,诸位老将热泪盈眶,纷纷响应:“末将愿追随大元帅”·九月初四,西北军情传至盛京,皇帝看后,连道三声好。
开平三十六年九月初二,征西元帅李景德率领飞龙军,大败敌军两万人,趁势反攻,攻下城门·时隔一百零四年,大同府再次归属宋人··第166章 ·拿下大同府后, 西北大军势如破竹, 仅仅三天, 便攻下了临肇府。
辽国朝堂内外,哗然大惊··辽帝刚驾崩,两国战事又吃紧, 正是辽国内外动荡、风雨飘摇之际·派去大同府参战的十万黑狼军,此刻只剩下不足四万人。
王子太师耶律定怒而不发,好似一只蛰伏伺机的猛虎, 等待适当时机发出致命一击··因辽帝刚驾崩不久, 南方战事大败,辽国官员纷纷上书, 请王子太师裁定,尽早与宋国和议。
二十六年前, 大宋与辽国断断续续打了十年的仗,最终是大宋险胜, 可辽国来议和时,却趾高气扬,丝毫没有战败国的羞耻与胆怯·可如今, 辽国使团快马加鞭来到盛京, 礼部尚书孟阆再次作为使臣,接待对方。
辽使再不那般张扬跋扈,当日,辽使请求觐见宋帝,被孟阆一口回绝··“再过数日, 便是我大宋皇帝的天诞之际,辽使可有准备好贺礼”·领头的辽使一时错愕道:“宋国皇帝的生辰,不是还有一月之久”·孟阆双目炯然,声音呵斥:“那便是没有贺礼了没有贺礼,空着手去见我大宋皇帝。
辽使可知,我大宋是礼仪之邦,所谓来往不玩非礼也·但既然未曾有‘来’,那自然就不会有‘往’··辽使无奈,只得差人回国,给宋帝准备贺礼。
待到九月下旬,两方和议,重新签下和平协约··辽使怒道:“大同府与临肇府便罢了,如今已被攻下·但金熙府为我大辽领土,如何能送给你们宋人”·孟阆冷笑一声,据理力争:“辽使口中的大同府、临肇府和金熙府,一百零四年前,还不叫这个名字,它们叫焦州、函州、定州既然早是我大宋领土,为何不归还给我大宋”·辽使讽刺道:“如何,当本官不知道,你宋国的西北军在金熙府外攻了半个月,连城门都没摸到过吗”·金熙府,是三府中最易守难攻之地。
它三面环山,一面傍水·中原西北之地最大的一条河流熙江,就挡在金熙府与临肇府中间·宋军想要渡河,就花费诸多力气,元气大伤·想再攻下金熙府,难如登天。
所以宋太祖改了此地名字,称为“定州”··不是攻不下,但需要耗费大量人力财力··这事孟阆如何不知晓·他亦知晓,如果他今日无法拿下定州,那么第二日,李景德便会率领十万大军,再次攻向定州。
李景德回京时曾调侃过他,说他们这些文官只是笔头嘴皮上的功夫,可孟阆闭上眼,再睁开时,他仿佛在那长长的桌案上,看到了杀声四起的沙场·黄土漫天之际,刀刃相向,血肉横飞,尸温余凉。
孟阆定了定神,他微微一笑,道:“哦据本官所知,如今你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刚刚回到上京吧”·辽使面色一变。
“辽帝驾崩,辽国正是内忧外患之际·我大宋兵强马壮、国富民强,金熙府虽说易守难攻,但若是强攻,必然会回归大宋·只是到那时,将最难攻下的金熙府攻下后,我大宋铁骑大可一举向北,趁胜追击。”
“你敢”·孟阆怒目圆睁:“我大宋男儿,征战沙场,马革裹尸,一往无前·有何不敢”·开平三十六年九月廿九,宋辽两国签订协约,辽国归还焦州、函州、定州三地,还属宋国,并赔偿白银二百万两,宝驹一百匹。
此约一出,举国欢腾··皇帝大赏礼部尚书孟阆,赐观文殿大学士,兼任礼部尚书··唐慎也颇为讶异,此时梅胜泽因为被抓一事,风头正盛,在回幽州交接完官职后,便被唐慎找了个机会调回盛京,在工部任五品郎中。
原本唐慎也打算调王霄回京,但王霄选择留在幽州,继续办差事··西北大捷,百官欢喜,梅胜泽也难掩喜色··唐慎道:“三州还宋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却没想到,孟大人竟然还能从辽人嘴里撬出赔偿。”
梅胜泽:“二百万两白银虽说丰厚,但对我大宋来说,只不过是一年税收罢了·只是宝马难求,这一百匹汗血宝马,可是真正的宝贝·”·“岂止如此”唐慎感叹道,“孟大人着实是花了功夫的。
这二百万白银和一百匹宝马,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千年后回望如今,我大宋再也不畏惧辽国的开始”·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千载万事,史书一字。
唐慎读过历史,他如何不明白,《焦州协约》定然会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此,西北大军班师回朝··十月初四,皇帝亲自出城门迎接··这一幕二十六年前也曾经发生过,那时大宋惨胜,大军回朝,那时才四十多岁的赵辅出了城门,双手扶起老太师,赐下了“太师”名衔,成就了大宋开国以来唯一一个活着的太师。
二十六年后,唐慎站在三品官员的队列中,他抬起头,只见那朝阳升起之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气势巍峨·马蹄踏过之地,皆是阵阵撼动·身披银甲的年轻元帅手持长枪,头顶金玉银翎,他单手撑着马鞍,一跃而下,单膝跪地,对皇帝道:“臣李景德不负所托,携西北大军面圣”·赵辅龙颜大悦:“好”·言罢,他拉着李景德的手,进了盛京城门。
百官紧随其后,一同回城··苏温允远远瞧见此情此景,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没曾想周太师没回京,倒是派他回来了·”·周太师留守西北,镇压三军,所以此次班师回朝是由李景德领军。
如果太师回来,皇帝就会去扶起太师,而不是李景德了··“李将军的胡子怎么剪了·”·苏温允猛地回首,只见唐慎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
唐慎行了一礼,轻轻笑道:“苏大人·”·苏温允看他一眼:“唐大人·”·唐慎作狐疑状:“苏大人可知,为何李将军把胡子剪了。
在幽州时我曾听人说过,李将军生了一张俊俏面庞,每每上阵杀敌,都不具威慑·于是他特意留了一脸络腮胡,作威武雄壮之姿·”顿了顿,唐慎认定:“胡子便是他的命。”
苏温允好笑道:“我如何知道,那李景德想剪胡子剪胡子,关我何事”·唐慎:“哦,这样啊,下官明白了·”·唐慎没再说话,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温允一眼,看得苏温允嘴角一抽,还没说话,就见唐慎转身离去了。
苏温允:“……”·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这特么到底像谁这种可气的模样,眼熟极了·苏温允倏然一愣:“王子丰”·苏温允若有所思。
当日回家,唐慎将自己调侃苏温允的事告诉给了王溱··“我早就听梅胜泽说了,李景德刮胡子是因为苏温允说,不刮胡子,就不给情报·于是我就学着师兄那样,拿话堵一堵苏温允,调侃他。
以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看别人无话可说的样子可真有趣极了,难怪师兄总是这样·”·王溱顿然失笑:“我何时总是调侃他人了”·唐慎:“哦,你没有”·王溱认真地望着他,语气诚恳:“只调戏你罢了。”
唐慎:“……”·天子大寿,西北大捷,双喜临门··开平三十六年十月十三,皇帝大赏功臣··朝堂上,几乎一半武将都官升一品,文官们也各有赏赐。
唐慎和苏温允本该受到赏赐,但因谋辽一事为隐秘,不可暴露,所以皇帝私下分别召见二人,许以嘉奖,也安抚二人不必焦躁··唐慎自垂拱殿中出来,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他知道自己的赏赐少不了,只是需要一个时机··所谓时机,总是来得无比突然··十一月廿七,工部造改部研发新型纺织机,与笼箱相配使用,同时可织出十匹布,且耗时极短。
这新型纺织机便是唐慎带领工部官员、工匠研发出来的,他借用上辈子对西方纺织机的经验和认知,提出了一些改良·工部工匠在此方向下,改良斜织机,设计出了新型纺织机。
纺织机织出的第一匹布,被唐慎拿去送到了圣前··赵辅轻轻抚摸这匹布,此布比不上蜀锦、比不上苏绣,但他看了许久,然后抬头,对唐慎道:“这便是景则曾经与朕说的,新的世界”·唐慎不卑不亢,作揖道:“这便是新世界的开始。”
待唐慎离去后,赵辅坐在龙椅上,声音平缓地对大太监季福说道:“这朝堂上,你知晓朕最喜欢谁吗”·季福心里咯噔一声··皇帝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要人命。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唐慎刚刚才出宫,皇帝就问这话,季福眼珠子一转:“奴婢觉得每位大臣都是国家的股肱之臣,奴婢也不知晓,官家最喜欢于谁·但奴婢看来,奴婢最喜欢的是唐大人。”
说到这,季福害羞地笑道:“官家也知道,奴婢是个阉人,没有子孙的·太监们多会在宫中收干儿子,奴婢也收了一个,每每看到唐大人,总让奴婢想起那干儿子,都是一样贴心。
唐大人对官家,总是如此贴心·”·和赵辅从小一起长大,季福早就知道,自己做的事从来瞒不住这个皇帝·所以有时候他就会说出自己的一些小秘密,这些事皇帝或许早就知道,但听他自己说出来,总是不一样的。
果然,赵辅哈哈笑道,指着他笑骂道:“你竟然把唐景则和一个阉人相比”·季福脸色大变,赶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说错话了,奴婢掌嘴,求官家恕罪。”
一边说,季福一边抽自己嘴巴子··等他抽了自己十个嘴巴子,赵辅才道:“好了,起来吧·”·季福委委屈屈地说道:“是·”·赵辅幽然道:“这朝堂之上啊,朕信不过徐毖,信不过王诠,信不过王溱,信不过李景德。
朕唯独信一个人,那便是周太师·但如今朕忽然觉得,唐景则……”声音戛然而止,赵辅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季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他。
赵辅道:“唐景则,是真的想为大宋做些事,而不仅仅是为朕做事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开平三十六年腊月初二,工部右侍郎唐慎督造笼箱有功,擢升右散骑常侍,为二品虚衔。
腊月初三,唐慎刚升了官,来勤政殿时,迎面正巧撞上一人··看到对方,两人都是微愣··唐慎作揖道:“如今我是信了余大人所说,我与余大人确实有缘,总是会遇上。”
余潮生也回以一礼:“还未曾祝贺,恭喜唐大人官升一品·”·唐慎:“多谢余大人·”·余潮生:“我还有事·”·唐慎:“慢走。”
两人在勤政殿的花园中,擦肩而过··唐慎来到自己的堂屋时,梅胜泽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梅胜泽伸手从唐慎的肩上捋起一片雪花:“下雪了。”
唐慎抬头看他,这才发现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慢慢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盛京的初雪··次日,大理寺少卿上书垂拱殿:“回禀陛下,邢州一案,如今已是查明。
罪官孙尚德于牢中畏罪自尽,但臣顺着其余人马,抽丝剥茧,终于找出真相·陛下,此案涉及甚广,虽说大多是五六品的官,但其中亦有一人,虽非主犯,如今却已经官居二品。”
赵辅早已猜到有此结果,他问道:“竟有二品大官,敢犯下此等祸事·是谁”·大理寺少卿作揖行礼,坚定地说道:“正是当朝吏部尚书兼银引司副指挥使余潮生余大人”·作者有话要说:本文没有副CP噢,可爱的作者目前也没打算写~·第167章 ·邢州一案的核心人物孙尚德早已死在牢中, 但大理寺和刑部官员顺藤摸瓜, 依旧掀开了这张根治交缠的关系网。
邢州案, 起始于孙尚德等一众五六品小官贪污腐败,亏空府库·其实这或许并非特例,在大宋三十六州, 或许其他府地也有类似的事发生,大多能瞒得下,不出纰漏。
贪官总是抓不尽的, 可十七年前, 西北那一场大雪,令这一众犯官贪污受贿的“小事”, 成了大事··大理寺官员将案情写成折子,呈到圣前。
皇帝龙颜大怒··其中牵扯甚广, 而官衔最高的官,便是余潮生··余潮生当晚便被宣入宫中, 垂拱殿内,皇帝将官员弹劾他的折子摔在他的身上··赵辅:“你还有何话可说”·余潮生的官袍被奏折砸出一个褶皱,他低着头, 弓着腰, 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子,递到皇帝面前。
“罪臣余潮生,请陛下恕罪·”·季福将余潮生的折子拿上来,交到皇帝手中··皇帝翻开那折子看了起来,看着看着, 赵辅掀起嘴皮,冷笑了一声。
再一抬手,余潮生的这本折子也被他砸在了对方身上,赵辅压着声音,似笑非笑道:“朕瞧你,是早有预谋十七年来,你当真对当年的事没有过一丝怀疑但凡你余宪之早早说一句,朕都可网开一面。”
“余宪之啊余宪之,你是当朕蠢,还是当你蠢”·“你想让朕,觉得你是蠢,还是睿敏”·余潮生早有准备,可面对天子一怒,他还是止不住心颤:“臣不敢。”
赵辅:“朕对你失望至极”·余潮生心中一凉,他抬起头看向皇帝,皇帝却再也不看他一眼··其实邢州一案刚被御史奏荐的时候,徐毖就有问过余潮生,他究竟有没有牵扯其中。
余潮生说的是“绝无可能”·确实,他并非那一众贪污受贿的邢州罪官一党··那时余潮生刚中了榜眼,在京中当了一年京官,便被外派去了邢州做官。
他是个外来官,如何能那么快融入这些五六品小官的团体中,所以他确实没参与其中·可邢州雪灾后的几年,余潮生辗转多地,一步步升官,一步步看清官场··这时他回过头看,才明白当初自己在邢州察觉到的一丝异常,那一分他嗅出了苗头,但因资历尚浅、经验不足而没有妄下定论的事,究竟是什么。
他从未真正贪墨府银,但他并非真的不知晓··赵辅又何尝不知··余潮生写的那一封奏折,就是陈明自己从未贪贿,确与邢州案无关的陈情书·可赵辅问他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猜到真相”、“你只在奏折中说此事与你无关,却只字不提你早已知晓却置身事外”。
余潮生不是蠢的,所以赵辅明白,他这个臣子早就知道了··赵辅厌恶的,是十七年了,那一年他还亲自去天坛祈福,心生惶恐·但如今回头一看,这不是天灾,更不是他赵辅德行有缺,而是人祸·次日早朝,皇帝下旨,暂且罢免刑部尚书余潮生的官职,在家闭门思过。
其余邢州案的罪官,也一律受到惩罚·牵扯最大的几个,早已被大理寺抓进天牢,怕是只能在牢中残此余生··紫宸殿中,余潮生亲手摘下自己的官帽时,左相徐毖手捧玉笏,目不斜视地垂眼看地,并没有站出来为自己这个学生求情.·另一边,右相王诠、尚书左仆- she -王溱等人也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从容不迫,仿若未曾插手其中。
唐慎站在三品官员的最前列,二品官员之后,他望着余潮生离开紫宸殿的背影,他忽然在想,余潮生到底知不知道,是谁害了他··是王诠、王溱,他的恩师徐毖或许也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一把,与他撇清干系。
但真正让他得到如今下场的,正是他自己··这世上当官不易,当女干臣不易,当好官更不易··王溱从未说过,但唐慎早已猜出,为何自两年前起,王党就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要摘了余潮生这枚徐党棋子。
两年前,赵辅病重,于龙榻上长眠不起,那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撑不过去了·连镇守西北的周太师都时隔多年回京,探望皇帝病情·但那次赵辅挺过来了,可从那以后王溱便下定决心,定要断了徐党的左膀右臂。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终究是会死的,这一天或许并不遥远了··三位皇子无论是谁继位,都不会有赵辅那样的魄力,以一己之力屏除朝堂政见,推行银引司。
当年,还只有银引司,如今更多了笼箱·前者早已显现出对世家大族的威胁,后者只需要数年时间,就可显出其改变社会的能量··余潮生做的是一个好官,王溱要做的,便是一个女干臣。
唯有执掌大权,将朝堂上下变成一言堂,才可做想做的事,做该做的事··好官不易,女干臣亦不易·临近过年,邢州一案闹得盛京城沸沸扬扬,人人自危。
先前西北大捷的喜讯被冲淡一些,再加上每日大雪封城,更显得这偌大的城池无比苍白冷寂··唐慎奉旨进宫,离宫时,大太监季福送他出门··唐慎道:“公公身子可还好。
如今天寒地冻,当注意些身子·”·季福赔笑道:“劳烦唐大人挂心了·上次唐大人送来的药膏,可真是灵药·”·唐慎微微一笑。
之前唐慎送了纺织机织出来的新布进宫,第二天他就听说了,他刚出宫,首领太监季福就红肿着脸,出了垂拱殿·这事十分蹊跷,唐慎也不知道季福怎么突然就肿了脸,但他受到王溱的耳濡目染,想也没想,就把珍宝阁中最好的金疮药送进宫给了季福。
季福因为把唐慎比作阉人,自己扇了自己十巴掌,本来还对唐慎心有怨气·但得了这上好的金疮药,他心里的气消了点,就对唐慎有意无意地说了当日发生的事··唐慎也十分惊讶,他没想到自己在赵辅心中竟有如此地位。
当日,唐慎就准备了一份厚礼,送到季福在宫外的宅子··季福还假意推脱,唐慎认真道:“公公因我而受的伤,这便是我的赔罪礼·公公要是不收,可是还在生本官的气”·季福立刻收下了。
季福感慨道:“这雪下得忒大,唐大人路上小心·”·唐慎:“多谢公公·”·季福状若无意地说道:“看到这雪,奴婢就想起,昨日官家批阅奏折的时候曾提过一句,今年这雪确实大得很,但北方早已习惯大雪,百姓们多有防范。
这雪要是下在西南、下在邢州那些地界,怕是又要闹灾了·”·唐慎抬起眼,看向他··唐慎:“如今确实是多事之秋·”·季福笑道:“总会平定下来的。
唐大人慢走·”·开平三十六年腊月廿四,刑部尚书余潮生被贬至昌州,任昌州府尹··当日,余潮生就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未曾告知任何人,悄悄地离了京,竟是早就收拾好了行装,一日也不耽搁地就离去了。
·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夜,皇帝于宴春阁中设宴,邀请群臣共度佳年··宴席上,群臣觥筹交错,皇帝也喜笑颜开··唐慎身为三品工部右侍郎,因有右散骑常侍的二品虚衔,便坐在二品官员的席位中。
他与一旁的礼部尚书孟阆低声说话,余光中瞧见坐在上座的三位皇子··孟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听闻二皇子在幽州与辽人作战时,受了伤·看来伤的应该是手臂。”
孟阆指了指二皇子赵尚的左臂,果然只见那只手臂始终僵着,从不动弹··唐慎:“三位皇子皆为国效力,赤子之心可见·”·孟阆闻言,上下瞧了瞧唐慎,嘴里嘟囔:“和王子丰真是越来越像了”·唐慎没听清他的嘀咕,他的目光在三位皇子身上停留许久。
宋辽两国交战时,赵辅将自己的三个儿子全送去了幽州·三人到了幽州,自然想尽办法出力,想取得一番功绩·然而这三人从未带兵打过仗,无论他们如何在周太师面前邀功请战,周太师都没搭理过他们三人。
三位皇子急得如何热锅上的蚂蚁··终于,二皇子赵尚找到机会,率兵出战·也不知是意外还是故意,他终究是受了伤,如今带伤回京了··宴春阁中,二皇子僵着那不能动弹的左臂,殷切地朝皇帝的方向频频望去。
只可惜赵辅从未看过他一眼··赵尚双目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三十六州银契庄、宋辽大战、焦州协约、邢州案……·开平三十六年终结于一场鹅毛大雪。
百官自宴春阁中离宫时,唐慎披上了狐皮大氅,他走出宣武门时,只见点着尚书左仆- she -家灯的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多时·桃木做的车窗被木撑微微撑开一条巴掌大的缝隙,袅袅檀香自其中溢出。
是王子丰身上常年带着的味道··唐慎登上马车,王溱正拿着一只玉佩,于车中昏暗的烛光中细细打量··唐慎定睛一瞧:“师兄看这个作甚”·王溱动作轻柔地收起玉佩。
“这是小师弟送我的礼物·”·唐慎坐稳后,马车很快启程,往尚书府而去··宴春阁之宴是皇帝招待群臣的宫宴,宴上所吃的美酒佳肴,皆出自于御厨之手,自然是人间美味。
可那是宫宴,哪有官员有心思在皇帝面前吃饭·唐慎没有吃饱,他非常熟练地在王溱马车里找了找,果然找到一些采祁斋的点心··唐慎拿着一块糕点正吃着,就听王溱轻飘飘地说道:“耶律舍哥登基了。”
“咳咳咳咳……”唐慎差点没被糕点噎死,他赶紧喝下一大口茶,缓过来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王溱:“耶律舍哥登基了那个辽国二皇子”·王溱双目含笑望着唐慎,点头道:“是。”
唐慎:“……”·心有余悸地把糕点放远点,唐慎默默道:“真的假的,为什么师兄你的语气好像在说‘今晚咱们吃蟹’一样简单。”
辽国新帝登基,多大的事,刚才宴春阁里皇帝都不知道这事,现在就被王子丰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轻挑一眉:“那小师弟觉得,我是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这事。”
唐慎想了想:“……你就这么说吧·”·王子丰其人,总觉得没什么事是能让他大惊失色的,辽帝登基又如何,不就是登基了么……·唐慎总觉得和王子丰待久了,他好像都变得处事不惊,自己的价值观有了莫大的改变。
另一边,赵辅也在宴春阁之宴结束后,得知了辽国二皇子登基为帝的事··彼时,赵辅正在妃子寝宫中,准备就寝·斥候来报,他听闻此事,和王子丰一般,这位大宋皇帝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并未放到心上。
辽国新帝是谁,重要吗·并不重要··如今的辽国已经与大宋立下《焦州协约》,如今的辽国没了十万黑狼军,远远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滔滔大国。
赵辅闭上眼睛,他回忆起了诸多事··有三十六年前他刚登基,朝堂动荡不安,辽人趁机进攻··有二十六年前,他率兵亲征,惨胜辽国,终于得了一张委曲求全的和平协约。
他在位三十六年,大宋虽有天灾,或有人祸,不敢说满朝清明,但天下百姓却是安稳平和地过了三十六年·那他还给后人留下了什么·他留下了一个版图完整、三州归顺的大宋疆土,他留下了一个遍布三十六州的银契庄,他留下了那个被唐慎成为希望的笼箱,他留下了这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开平三十六年·今日皇帝宿在了珍妃宫中,珍妃正是二皇子赵尚的生母。
自五年前宫廷政变后,珍妃心中对皇帝的恐惧愈发深厚,她小心翼翼地伺候皇帝就寝··蜡烛吹灭,月光静静照入殿中··珍妃心惊胆战了许久,即将入睡,突然就听到赵辅说道:“赵尚的胳膊是在幽州弄伤了”·珍妃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她轻声说:“是……”·赵辅没再说话··珍妃提心吊胆地等了许久,这次她已经没了睡意··“你与朕相伴也有三十载了·”·珍妃扯开一个笑容:“臣妾是开平三年入的宫。”
赵辅随意地说道:“朕是个好皇帝吗”·珍妃眼皮一跳,心中打起鼓来·能在后宫里生一个皇子,安安稳稳地过这么多年,珍妃是懂得皇帝的。
她抬起眼睛,就着月光,只见皇帝脸上的皱纹被月光映得仿佛山体沟壑··她想起三十三年前她刚进宫时,见到的赵辅··赵辅算不上英俊··太后并非美人,先帝的几个皇子后,最为俊朗不凡的是先太子。
珍妃尚未入宫时曾经有幸在宫宴时,远远见过先太子一回·那真是自天上下凡来的仙人,一眼便夺去了她的魂,试问那时的盛京城,哪个姑娘家会不喜欢赵璿··可赵璿早已死了,她入宫,成了赵辅的妃子。
赵辅在前朝把持大局,但对后宫,他从不关心·皇后在时,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后去了,后宫也未乱过·如今想来,或许后宫里的每个女人都怕极了赵辅,哪怕赵辅很少在她们面前动怒,她们也不敢造次。
相伴三十三年,二皇子赵尚都已过了而立之年··现在望着赵辅,珍妃忽然觉得记忆中先太子那张天人面孔早已模糊,这些年她心里记着的、夜里为其缝制衣裳的,让她百般讨好、令她胆怯畏惧的,无论何时,皆是赵辅。
珍妃动了真心,她柔柔地说道:“在臣妾的心里,陛下是最好的皇帝·”·赵辅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赵辅笑道:“你老了·”·珍妃不知从哪儿鼓起了勇气,说道:“陛下又何尝不是。”
“哈哈哈哈哈·”·珍妃后怕地捂着自己的心口,听到深夜里,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激烈地跳着··她悄悄想着:或许今夜,皇帝是真的高兴的吧·睡意袭上心头,珍妃慢慢睡了。
第二日,因是除夕,百官早已休沐不必上朝,太监们便在寝殿外候着··珍妃醒来,看见皇帝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宫殿·待到日上三竿,皇帝还未醒,珍妃进来小声地唤人。
叫了几声,不听人应,珍妃骤然变了脸色,她惊慌失措地将季福从门外喊进来,季福也吓得面色大变··珍妃颤抖着手,去碰了碰赵辅的身体··珍妃一屁股坐在地上。
季福惊恐得白了脸,却听下一刻,珍妃凄厉地高声喊道:“快去叫太医,叫太医”·皇帝没有驾崩,但是旧疾犯了,昏迷不醒··开平三十七年的新年,宫中慌乱一片,三位皇子有了前车之鉴,他们想进宫探望病情,又怕重蹈五年前的覆辙。
等到过了两日,三位皇子才进宫侍疾··赵辅这一次的病,来势汹汹··唐慎早在初四就进宫面圣,只可惜皇帝没醒,他没见到人··上一次皇帝病重,周太师等到二月才回京,带了一位神医回来。
这一次或许心中有所感应,周太师正月初七便回到盛京,这一次他又将那位神医带来了··神医在宫中待了整整一个月,却不见赵辅苏醒··朝堂上,百官皆心中有虑。
而皇宫里,三位皇子更是如坐针毡·他们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离那个位子如此之近·可五年前的宫廷政变真将他们打怕了,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世上恐怕没有哪个儿子,会如此惧怕自己的父亲,畏惧得好似一只只惊惶的老鼠··开平三十七年,二月十三··唐慎正在工部与工匠商量如何改进笼箱,提高其效率,减少能量损耗。
官差来报:“陛下醒了,左仆- she -大人请右侍郎大人入宫·”·唐慎一惊,立即入宫··当唐慎来到垂拱殿外时,殿外早已聚齐了诸多官员··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看见王溱,走到他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王溱以食指抵唇,轻轻地“嘘”了一声·唐慎垂下眼睛,走到王溱身后,不再多言··待到日落西山,明月高悬,大太监季福从垂拱殿中走出。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黑夜中无比刺耳:“宣左相徐毖、右相王诠觐见·”·徐相和王相立刻动身,进了垂拱殿··小半个时辰后,二人面色各异地离开大殿。
徐毖道:“都散了吧,陛下龙体抱恙,不必等着了·”·百官齐声道:“是·”·离开皇宫后,唐慎和王溱立即来到右相府··王诠见到他们,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你们是来说什么的,可是要问,我与那徐毖进去后,都说了什么,听了什么自然不会瞒着你们。
你们与我来·”·二人随着王诠来到书房,只见王诠在书架上按了按,接着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王溱目光一动,他抬眼道:“里面放着的……”·王诠:“是,正是传位诏书。”
唐慎心中一惊··王诠接着道:“这盒子在我手中,但瞧见上头的锁了吗锁的钥匙,在徐毖那里·所以这盒子里头到底写的是什么,我不知晓,左相也不知道。”
王诠叹息道:“谁能想,皇帝会有这样的准备”·传位诏书,同时有徐毖、王诠保管··二人乃是敌党,若是其中一方想作乱,必然瞒不过另一方。
此外,新帝登基,二人都有从龙之功·哪怕到了新帝年间,一方想压过另一方,也并非易事·简单的一个举措,就将王党先前苦心经营、废贬余潮生一事,几乎作废一半·王溱不由笑了。
王诠:“你竟还笑得出来”·王溱反问:“那我该如何,哭么”·王诠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长叹道:“唉,不知此事,是好是坏,也不知陛下还能撑上多久啊”·唐慎见这话听进了心里,第二日,他不动声色地来到勤政殿,偶遇了当日在勤政殿当差的起居郎。
此人姓齐,是开平三十六年的状元·去岁十一月刚当上起居郎,还没当上几天,就碰上皇帝大病,自此便守着昏迷不醒的皇帝,终日记不上什么东西··“下官齐逢,见过右侍郎大人。”
唐慎轻轻“嗯”了一声:“是要去宫中当差”·齐逢:“回大人的话,是·”·唐慎不再多说,让开一路,让这齐逢先走。
齐逢先是错愕,接着感激不尽,加快脚步赶紧去宫中了··赵辅醒来后,只见了徐毖和王诠二人,连着两天,没再见任何人··有官员猜测或许皇帝这一次能和两年前一样,化险为夷,平安度过。
然而唐慎知道,周太师一直守在京中,没有离开,或许赵辅是真的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二月十七,赵辅召尚书左仆- she -王溱、勤政殿参知政事苏温允入宫觐见。
二人并非同时入宫,苏温允出宫时,正巧与王溱迎面撞上··苏温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王大人面色从容,淡定不迫地进了宫·到晚上回到府中,王唐二人用完饭,王溱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咔哒一声,随手放在了桌上。
他这动作实在太过自然,唐慎没觉得有哪里不对,他也随意看了过去··当看清桌上那东西后,唐慎神色大变,一把将那东西抓起来··“这是什么”·王溱悠然一笑:“免死金牌。”
唐慎:“……”·他当然知道是免死金牌·原来电视剧里都是真的,世界上真有免死金牌,还做的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来是免死金牌·唐慎想了想:“今天进宫面圣,皇上给的”·王溱轻轻颔首。
唐慎嘴角一抽,把东西扔回桌上·他想起一件事:“你说今天陛下一共召见了你和苏温允两个人进宫,他给了你免死金牌,那给了苏温允什么”·王溱:“为何一定是给苏温允什么”·唐慎:“啊”·王溱微微蹙眉,作出关怀天下、忧心忡忡之模样:“我王子丰两袖清风,日月可鉴,一心为国,舍生忘死。
正因如此,才得了这块免死金牌·或许那苏温允不曾得任何东西,反而是皇上和他要了什么东西呢”·唐慎:“……”·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苏温允到底有没有得到什么东西,别说唐慎,连赵辅的贴身太监季福都不知道。
进宫面圣第二日,苏温允就动身去了幽州··没过几日,王霄从西北来信,送到唐慎手中·唐慎拆开一看,顿时失笑··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登基后,先铲除异己,整肃超纲。
此番耶律舍哥能登基,全倚仗南面官的大力支持·于是登基后,耶律舍哥大举提拔南面官,改变了辽国朝堂上部落贵族把持大权的局势··辽国内忧外患不断,正是烦扰之际。
忙了一个多月,耶律舍哥才想起一件事·他叫来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曾经的析津府左丞,如今辽国王子太保萧砧·辽国新帝低声询问他:“朕记得,你认识一个宋国茶商。”
萧砧肥胖的脸上顿时落了一滴汗下来:“是,臣确实认得一个宋国茶商·”·耶律舍哥秀气的脸上露出一个- yin -冷的笑容,他柔声道:“那茶商有个儿子。”
萧砧抬起头,惊讶道:“陛下还记得那茶商的儿子”萧砧露出遗憾的神色,“那茶商名为乔九,是个精明能干的商人·去岁他儿子于老家病逝,乔九伤心过度,早就回家乡了。
自那以后,臣就没再见过乔九·”·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耶律舍哥错愕地怔在原地··萧砧双目清明,目露憾色··耶律舍哥盯了他许久,不吭一声。
萧砧被看得头皮发麻,也不敢言语··良久,耶律舍哥道:“下去吧·”·“是·”·耶律舍哥当然不回信萧砧的一面之词,虽说萧砧没理由做欺君之事,但耶律舍哥依旧私底下派人去调查了一番。
查出来的结果确实和萧砧说的一样,那宋国茶商去岁就离开了辽国,没再回来过·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因为儿子病逝了才走,但他着实是消失不见了··辽帝闭上眼,回想起曾经的惊鸿一瞥。
再睁眼后,耶律舍哥神色淡漠地摇摇首,将那点残留的旖旎心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这一次苏温允去幽州,为的就是把乔九撤下,在辽国重新布局··乔九虽然走了,但萧砧这枚棋子早已被他们安插在耶律舍哥身边。
萧砧做过无数叛国的事,一旦事发,耶律舍哥定会将他千刀万剐,他已经上了这条“贼船”,没有回头路了··苏温允将事情安排妥当后,对王霄道:“这次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来西北,往后便看你们的了。”
王霄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礼:“下官领命·”·要不是王霄来信说,唐慎都不知道,辽国那边还发生了这么多事··二月底,苏温允回京,李景德也跟他一起,回到了京城。
李景德回京第二日,就被传召入宫面圣··据说那日征西元帅是红着眼眶离宫的,谁也不知赵辅在殿中与他说了什么,但自那以后,他便镇守西北,此生没有离开。
皇帝在宫中养病,唐慎在工部与工匠们继续改良笼箱··开平三十七年,三月初六,皇帝突然病情好转,能下床到御花园中走动··次日下午,赵辅召见唐慎,于垂拱殿中觐见。
唐慎穿着簇新的官袍,低着头,被太监领着进宫··唐慎进殿时,赵辅竟然没有躺在龙榻上休息,而是坐在龙椅上,翻阅一本书籍··唐慎行礼后,赵辅道:“你们都下去吧。”
偌大的垂拱殿中,倏然只剩下了赵辅与唐慎二人··唐慎目光微动,但他没有轻举妄动·这些天来,到垂拱殿中面圣的官员,大多是单独面圣,没有其他人在场。
皇帝这是在吩咐后事了··唐慎依旧微微弓腰,赵辅微笑着看他,声音低缓,但与往日不同的,这次的低缓是因气息不稳,略显虚浮··“景则,抬起头罢。”
唐慎抬起了头··“你可知朕在看什么书”·唐慎的视线扫向那本书的封面,在看清上面的字后,唐慎心神一颤,他作揖道:“臣不知。”
赵辅:“是钟泰生编撰的《康史训策》·”·话音落下,垂拱殿中一片死寂··良久,赵辅把书放在桌案上,淡然开口:“景则,你入朝为官多年,朕想问你……”·“在你心中,朕可是个好皇帝”·唐慎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在臣心中,陛下是一代明君。”
赵辅:“如何的一代明君”·唐慎:“陛下西伐辽,夺失地,还我大宋江山;开银引司,广设大宋银契庄……陛下所做之事,无一不为千秋万代”·赵辅笑了一声:“那与赵璿相比呢”·唐慎愣住。
许久,唐慎道:“臣不知,赵璿是何人·”·赵辅身子前倾,上半身压在桌案上,沧桑而明亮的双目死死盯着唐慎··唐慎从容不迫地站在原地,不显一丝畏惧难堪之色。
赵辅:“真不知”·“不知·”·赵辅语气轻快:“先帝的太子,也是朕的兄长,名为赵璿·”·唐慎低头不语。
赵辅笑了起来:“若是钟泰生为辅国良臣,赵璿为帝,朕与之相比,会有如何”·唐慎依旧不言语··赵辅突然呵斥:“唐景则,你觉得,会有如何”·唐慎不卑不亢地回答道:“臣于开平十一年出生,从未见过陛下所言的那番情景。
臣自有记忆以来,便知自己生在开平年间,大宋唯有一位皇帝,是为开平皇帝·臣非仙人,如何能知晓未曾发生之事·但是臣知道,陛下所做之事,五百年间,未有能出左右。”
·赵辅轻轻地笑了起来··“景则,这朝堂之上,朕最信任之人……便是于你了”·唐慎定定地看着赵辅,他一揖及地:“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唐慎离开垂拱殿时,外头日光正好,正是春日好风景。
他被这刺目的阳光照- she -得,看不清天空颜色,身体微微晃了晃,才站稳身形··季福看到他出来,又想起唐慎在殿内待了那么久,以为皇帝必然像对王溱等人那样有所赏赐。
他朝唐慎挤眉弄眼,接着道:“奴婢找人领唐大人出宫·”·唐慎颔首道:“有劳公公·”·一位小太监领着唐慎离宫,季福看着唐慎清挺消瘦的背影,对身旁的干儿子谢宝道:“我今日才觉得,虽说只入朝为官十年,但官家是真的信任、喜欢极了这唐景则。”
谢宝小声道:“干爹,这是为何·我瞧着官家也极喜欢王溱、苏温允等几位大人·”·季福摇头:“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这唐大人身上又一种与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
他自然比不上王子丰的睿敏,也没有苏斐然的狠厉手段,但就是不一样·”··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谢宝不明所以:“哪里不一样了”·季福张了张嘴,可又说不出来:“做你的事去吧”·三月入春,满园春色之际,大宋朝堂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
没有人去说皇帝龙体如何,也没人敢去想这件事··盛京城中,一片祥和安宁·唯一着急的,恐怕只有眼巴巴望着皇位的三位皇子了·然而皇帝龙体安康,三月廿四时,竟然还上了早朝·三个皇子顿时傻了眼。
连王溱都颇为惊讶,他对唐慎道:“修仙果真有用小师弟,要不我们也试试”·无神主义者唐慎:“……”·然而不过两日,皇帝便用事实告诉了王溱,修仙不会有用,这世上没有永生之人。
开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深夜,皇帝骤然病重,呼吸急促,面色发青··大太监季福立刻召了百官入宫··所有四品以上的京官正在睡梦中,忽然被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换上官袍,披着夜色进宫。
垂拱殿偏殿里,是哭泣不已的后宫妃子和皇子皇孙··垂拱殿外,是以左相徐毖和右相王诠为首的文武百官··苏温允站在文官中央,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溱站在百官前列,静静地看着垂拱殿禁闭的殿门,神色平静··唐慎站在两人身后,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丑时一刻,垂拱殿中的太医们纷纷提着医箱,离开殿中。
看到这一幕,百官已经有所猜测··这时,大太监季福从殿中出来,他高声道:“宣工部右侍郎唐慎觐见”·黑夜中,一片哗然巨响。
连王溱都惊讶地看向了唐慎,但随即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认真地与唐慎对视··唐慎的震惊不比殿外其他官员少一分,他茫然极了,可他一抬头看见王溱的眼神,不知怎的,他骤然静了心。
唐慎整理官袍,大步走出官员队列,踏上垂拱殿的台阶··季福红着眼眶,轻声道:“唐大人请进吧·”·季福推开门,唐慎走了进去··一进殿,扑面而来的药味直接将唐慎淹没。
殿中檀香袅袅,唐慎顺着记忆来到皇帝的寝宫外,他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外高声道:“臣唐慎请求觐见·”·良久,屋内没有传来声响··唐慎,又说了一遍。
这时,赵辅微弱到几不可查的声音响起:“进来吧·”·唐慎:“是·”他推门进入··“……到朕跟前来。”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句··唐慎走到龙榻前,他低头一看,心神俱震··他几乎认不出现在的赵辅了·古人总说油尽灯枯之姿,于唐慎而言,那便是纸上的四个字。
可如今看着赵辅这张蜡黄枯瘦的脸,他突然间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含义··赵辅是真的活不长了·赵辅睁着眼,看他许久,笑道:“可知道,朕为何独独召你进来。”
唐慎低头道:“臣不知·”·赵辅:“时至今日,朕再想问你一句……朕到底,是不是个好皇帝”·唐慎喉头一涩。
二十一天前,赵辅在垂拱殿中召见他,问过他一模一样的话·那时他的回答是……·“是,在臣心中,陛下的一代明君·”·赵辅竟然忽然有了力气,他撑起半边身体,瞪着眼睛望着唐慎,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你随着朕再说一遍,朕弑兄逼宫,朕封杀松清党,朕逼死钟泰生,你的恩师梁博文也是因朕自尽……但是朕,依旧是个好皇帝”·唐慎缓慢地抬起头,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皇帝。
赵辅:“你随着朕的话,再说一遍·”·唐慎依旧看他,不多言语··赵辅声音厉然:“唐景则,你是想抗旨不尊吗”·偌大的垂拱殿中,只有唐慎和赵辅两个人,但他知道,赵辅只用随意一喊,殿外守着的御林军随时能进来,将他押入天牢。
大宋不斩文官,但文官未尝不可死于牢中··如那邢州案的首脑孙尚德··如钟泰生··但是唐慎仍旧没有说话··赵辅瞪着他,目呲欲裂。
唐慎终于开口,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说道:“陛下弑兄逼宫,陛下封杀松清党,陛下逼死钟泰生……臣的恩师梁博文也是因陛下自尽·但是,您依旧是一代明君。”
赵辅骤然没了力气,他躺在龙榻上,枕着明黄的床襟,笑得几乎出了眼泪··“陛下可明白,梁博文为何而死·”·赵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睛,死死地望着唐慎。
唐慎面色平静地说道:“臣生于开平十一年,未曾有幸一睹先太子的卓然风采,也不曾与钟大儒有幸相识·但臣听不止一人说过,三十七年前,钟泰生是何等博学多识,先太子是如何通达明睿。”
赵辅只是望着唐慎,并没又打断他的话··“听闻,先太子是被陛下一箭钉死在宣武门上的·”·“唐景则”赵辅几乎怒吼般的呵斥道。
唐慎依旧从容不迫:“听闻,在那一日前,陛下与先太子关系极好,先太子待陛下极好,陛下亦仰慕先太子至极·”顿了顿,他道:“这些都是从先帝时期的《起居注》上‘听闻’的。
陛下知道,臣有过目不忘之能,臣看过的东西,皆不会忘·”·唐慎:“臣不知道,陛下对先太子的仰慕,原来是装出来的吗”·或许是被气得,赵辅竟然有了一些生气。
唐慎此刻竟然还有心思想,如果赵辅真被自己气活了,那今日垂拱殿里还必须死一个人,那个人大概就是他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怒极反笑,他看着唐慎,道:“朕装过许多事,但从未装过这件事。”
唐慎:“那陛下为何要一箭- she -死赵璿”·突然提起这个名字,赵辅身体震颤,他几乎脱口而出:“你不配说这个名字”·唐慎一怔。
赵辅也是愣住,他渐渐冷静下来·枯冷的垂拱殿中,皇帝竟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笑了:“朕一直觉得,你与其他人是不同的·但你不同在哪儿,朕真的不明白。
你是真不懂,为何真要- she -杀赵璿,夺了他的皇位”·唐慎低头不语··赵辅:“唐景则,抬头看朕·”·唐慎抬起头。
赵辅笑着问他:“若是说如今朕要将这个皇位给你,你要么”·唐慎愣住,他还没回答,赵辅便道:“你是不要的·”·唐慎默了默,道:“臣并非明君之材。”
赵辅:“你瞧,他人说这话,真或许觉得是虚情假意,但你说了,朕觉得你是真心的·这句话拿去问王子丰,问苏斐然,或许他们也并不会要,但在朕问他们的那一刻,他们绝对是动摇的,他们会思索这件事。
可只有你,你对这个皇位,连一丝念头都没有·”·“这世上的人,谁不想当皇帝”·“朕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一个不想当皇帝的。
哪怕只有一瞬间,他们都会有·”·“但你不想,你是真的从未想过·”·赵辅默了许久,他声音沉静:“为何不想当皇帝”·唐慎望着赵辅死寂般的面孔,许久,他开口道:“我想,为何一定要有人凌驾于万人之上。”
赵辅的表情好似突然瓦解,出现了一丝裂缝··良久,赵辅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这便是你与他们不同的原因”·唐慎恭敬道:“若有不同,臣想,便是如此。”
赵辅讽刺道:“若你心中朕的这样想,那你如今为何对朕谦逊恭卑,为何自称为‘臣’·”·“社会关系的发展,并非一朝一夕,如今的大宋,有一位皇帝,有一位明君,才是最适合它的道路。”
唐慎道,“所谓入乡随俗,臣知道,陛下或许觉得臣在胡言乱语,但臣心中无愧·臣或许这辈子看不见那一天的到来,但臣愿意将大宋推向那个遥远的地方。”
“你可知,就你这句话,朕便可杀了你”·唐慎:“臣知道·如今轮到陛下回答臣的问题了,陛下为何要- she -杀赵……先太子。”
赵辅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天下何人不想当皇帝”·唐慎一愣··赵辅又说了一遍:“除了你唐景则,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朕想当皇帝,有错吗”·“朕没有错,朕从来没有错”·“这天下为何不能属于朕,朕为何要- she -杀赵璿因为朕想当皇帝,当皇帝啊”·唐慎:“那先太子、钟泰生、松清党……便有错吗”·赵辅目光凌厉:“成王败寇。”
唐慎静静地看着赵辅,仿佛要将他看透·赵辅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有些不敢直视一个年轻人的目光·接着,只见唐慎笑了,从进入垂拱殿起,他第一次笑了起来:“是,成王败寇。
先太子败了,所以他被- she -杀于宫门中;钟泰生败了,所以他被毒死于牢中·这世上的一切,不过成王败寇四个字·但陛下,如您所说,这天下谁不想当皇帝,但您既然已经赢了,为何不愿在青史上还他们一个清白名声”·唐慎第一次感到了愤怒:“杨大学士死了,因为他要以一条命撞向那史书上的青铜大钟,告诉世人,松清党是冤枉的。”
“梁先生死了,因为他要以死告诉世人,松清党含冤”·“在您看不到的很多地方,有一方小吏、有乡野间的老举人,他们都死了。
他们的死无法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字,可他们只为问心无愧,只为那心中的一点公平清明”·“是,这世上谁不想当皇帝”·“但为何连最后一点名声,都不愿留给他们”·“自十一年前的那日起,我便不懂,这世上有什么比姓名重要,有什么能让先生以死明志。”
“但我从来不需要懂,我只需要知道,先生的死无法还他们一个清白·”·“而我可以做的,便是用我的一生,还他们一个史书长青”·赵辅的声音好似当头棒喝:“唐景则,成王败寇今日朕要你死在这里,你便会和他们一样,到地下作伴”·唐慎高声道:“是,成王败寇。
若我死在此地,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但我相信,世上总有不平之人,陛下,您杀得了一个唐景则,杀得了这天下黎民吗”·“开平皇帝赵辅,弑兄杀父,是为不忠不孝;开平皇帝赵辅,残害忠良,是为不仁不义。”
“但开平皇帝赵辅,他平定西北之乱,收复失地;他修建水坝,长修官道;他开设银引司,广设银契庄……他信任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之人,大建笼箱,为天下福。”
“他让一个叛臣在他面前大放厥词,却至今未曾要了他的- xing -命”·唐慎望着赵辅震惊的神情,红着眼眶,笑道:“得明君若此,大宋何其有幸。”
“换位而待,我此生做不成您的十分之一·便是那三十七年从未断过的早朝,赵璿如何能及得上您一分·”·“陛下,为何始终忘不掉他人,您便是您,大宋的开平皇帝。”
“也正是您让我心甘情愿,俯首称臣·”·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臣不识赵璿,臣只识我大宋的开平皇帝”·五年前,垂拱殿中,左相纪翁集拂袖离去时留下一句话——·『天下何人不喜欢赵璿』·如今,唐慎的话落地有声——·『臣不识赵璿,臣只识开平皇帝』·赵辅怔怔地望着唐慎,他忽然笑了,然而浑浊的眼泪却顺着他的笑落了下来。
“如今可又猜到,三十七年前,是何人欺瞒了钟泰生,助朕夺得这皇位了”仿若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赵辅微笑着看着唐慎,温和地问他。
唐慎沉默片刻·他手指捏紧成拳,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全是汗水··“知道了·”·赵辅笑道:“史书不是那般好改的·若是你改了,朕的儿子不会答应,朕儿子的儿子亦不会答应。
唐景则,成王败寇,这四个字朕送给你·若是你真能改了,那时记得烧一本书送给朕,让朕也瞧瞧,朕死后是如何败了的·”·唐慎:“陛下”·“下去吧。”
唐慎咬了咬牙,转身离开··“朕倒忘了·”·唐慎停住脚步,转过身··龙榻上,赵辅笑道:“笼箱之事,朕至今瞧不明白,但这等奇技- yín -巧总让朕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东西,并非是个好东西吧·”·唐慎沉默不语··赵辅:“朕赐给王子丰一块免死金牌,天下只有一块,没有第二块了·不过朕在勤政殿的三字匾额后为你留了一封诏书。”
唐慎震愕地看向赵辅··“诏书上写的是什么,如今便不告诉你了·朕相信,不到万不得已时,你不会打开它·”·“下去吧。”
唐慎迟迟不动··赵辅无奈道:“这次真让你下去了”·唐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垂拱殿中,再次恢复了宁静。
许久之后,一道高大巍峨的身影从明黄色的千山屏风后走出··周太师满头白发,他大步走到床前,握住了皇帝抬起来的手··赵辅看着自己的老师,感受到生命迅速的流逝,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对死亡的恐惧:“太师,太师,朕害怕啊,朕害怕啊……”·周太师牢牢抓住他的手。
“陛下,老臣在这里·”·“你看见赵璿了吗”·“陛下·”·“他在那儿等着朕,等着朕去找他……”·周太师心头哽咽,无法言语。
胡言乱语般的呢喃了许久,赵辅突然又平静下来··他声音虚弱地说道:“朕死后,太师还会守着大宋多久·”·周太师望着他,镇守西北多年,见惯了生死离别,太师第一次落了眼泪:“陛下为何要问这种话,你死后,这大宋便与你再无关系了。
老臣何尝不知,您心中的所愿所想·您做到了,您真的做到了·”·赵辅的眼中- she -出精亮的光芒,下一刻,这光芒骤然黯淡··他握着周太师的手,断断续续又十分坚定地说道:“- she -……- she -杀……赵璿……三十七年来,朕、朕从无一日有后悔之意……”·周太师坚毅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大宋皇帝睁大眼,死死盯着明黄色的床幔,然后他缓缓闭上了这双疲惫的眼··开平三十七年三月廿八,皇帝驾崩,天下恸哭··国不可一日无君,左相徐毖与右相王诠拿出传位诏书,传位于二皇子赵尚,定年号为元和。
彼时,姑苏城外一片鱼塘边上,两个老翁正倚案垂钓··一老翁道:“终究是长子·”·另一老翁道:“给谁不都一样么,那位心里可没其他人,唯有他自己喽。”
“我猜他最后是后悔了的·”·“我猜没有·”·“你这糟老头子,可敢与我赌上一赌”·“有何不敢,但这赌局怎么揭晓”·“听闻你那学生唐景则是最后一个进去见他的。”
“呵,姓纪的你还是不懂他啊,他最后一个见的必然不会是唐景则·”·老翁听了这话,沉默许久,长叹颔首:“是啊,必然是周太师”·两人相视一笑。
“不赌了不赌了,还能跑去问那个恶阎罗么”·盛京城外,流淇小院··新帝登基,群臣忙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安闲下来··原本流淇小院只有五进大小,但自王溱官居一品后,他便找来工匠,把流淇小院又重新整饬一番。
如今花园中,有一片极大的池塘·不及皇宫中的太液池,却也够人信舟飘散,随波逐流··唐慎躺在这小小的木船上,身旁是并肩躺着的王溱··如今进了五月,正是蛙声满池,草长莺飞之际。
漫天星色落入水中,静谧美极··唐慎忍不住念诵道:“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啊”·王溱一听,侧过身看他,道:“星美,诗美,人更美。
小师弟总是频出妙句·”·唐慎反问:“你还听过我什么妙句哦,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王溱目光一闪,作感叹状:“当真是妙句”·唐慎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唉,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王溱继续夸赞:“绝妙”·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王溱点点头:“妙极”·唐慎哈哈一笑:“你就不觉得我简直是个天才么”·王溱故作惊愕:“觉得啊,何时不曾觉得了。
如若不是天才,如何能在十三岁便说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句话”·唐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慢慢侧过身去··王溱哈哈一笑,从背后抱住他,将他拥入怀中。
他将下颚搁在唐慎的肩上,低声说道:“我还记得那日,是个午后·我从户部来到先生府上,先生气急败坏,拿着一封信对我说‘梁博文当真嚣张极了,他不过是收了个学生,竟日日写信来炫耀’。
我问他梁大人又如何炫耀了”·“先生说,‘那个十三岁的小孩童对梁博文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先生觉得,这话怎么可能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能随口说出来的,便决议要查明清楚·可他翻遍古籍,没找到这句话·”·“那时我的心中便有了一个名字。
你猜猜是谁”·唐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王溱被他哼得心中痒痒,笑道:“我对此人有诸多猜测,只是未曾想一见面,他便开口唤我……抚琴童子。
他装模作样的样子,颇为可爱·若我真是个童子,定然会被他骗过去·但是我是王子丰……咳咳,知错了,别打了哈哈哈·”·唐慎也懊恼不已:“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王子丰是这样的人,早知道,我会在你这种骗子行家面前班门弄斧”·王溱悠然道:“小师弟,你又夸我。
多好,我夸你是天才,你亦夸我是人才·”·唐慎冷笑一声:“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王溱愣了愣:“有时我真在想,你是不是在哪儿藏了一个千古一见的大才子。
为何你作诗写文大多较为平庸,仅是工整,偶尔有能频出佳句……咳,不平庸,先帝钦定的榜眼,如何能平庸”·唐慎收回拳头,道:“你是想再听几首千古绝诗,还是想先看看我藏起来的那个大才子呢”·王溱目光一亮,他意识到,他即将真正将怀里的这个人拆开吃尽,一点不剩地揣入兜里。
但是表面上他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轻描淡写道:“都可以呀·”·唐慎想了想,道:“那我就从头说起好了……”·元和元年九月初四,左丞陈凌海被御史弹劾,多桩罪名齐发。
陈相自知有罪,羞愧难当,请辞离京,告老还乡··元和四年,皇帝驾崩,传位于太子赵,定年号为安景··安景五年,盛京城外,流淇小院··唐慎将一本翰林院新编撰的史书扔进火盆,看大火吞噬那本薄薄的书籍。
王溱将其拥入怀中,唐慎回抱住对方··良久,他道:“我近日时常觉得,师兄,我们是见不到那一日了·”·“你口中所说的盛世吗”·唐慎默了默,“是,也不是。
说来惭愧,梁先生还在世时,我对他吹嘘的话可不止那一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还吹嘘过什么”·唐慎刚要说,又闭上嘴:“不说了,免得你笑我。”
王溱心道:我平- ri -你调戏你的时候还少么,缺这一个·但他是个多贴心的爱人啊,体贴唐慎薄薄的脸皮,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便柔声道:“好,都听你的。”
唐慎感动不已,不知不觉中又更爱了王子丰几分··有了爱情后他才知晓,爱情并非是等值不变的,随着岁月流逝,他对这个人的爱并未减少,反而与日俱增。
唐慎想了想:“我告诉你吧,但你不许笑·”·王溱严肃道:“不笑·”·唐慎凑到他的耳边,快速地说完·王溱一愣,接着忍不住笑了一声。
“师兄说不笑的”·王溱又憋笑,他认真地望着唐慎:“是爱你才会笑·”·唐慎:“……”·“你想笑便笑吧。”
王溱笑着吻住他的唇:“我不觉得你这是吹嘘,我们所做的,不正是一步步地为后人指引方向,脚踏实地地走向那一天吗”·这话说得无比真心,漫天星子下,王子丰那张神仙般的面容并未因年龄增长而凋零,反而愈发内敛,深邃的一眼,就让唐慎动情其中。
唐慎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王溱拥住他的腰身,加深了这个吻··耳边是蝉叫蛙鸣,脚下是入水月色··在这聒噪的声音中,唐慎于王溱耳边低喃的那句话,回荡在这潺潺的池水之中。
我要令江山平,四海请,千年一瞬,朝天来歌·-【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