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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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2)
·乔九一惊:“何事”·萧砧:“那刺客不是供出来,幕后主使是王子太保耶律隐么但直到如今,耶律勤都迟而未发,我真以为二皇子不打算拿此事做文章了。
结果昨日皇帝陛下忽然中风,今日早晨悠悠醒来,二皇子就把此事告了上去·”·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这萧砧早就知晓乔九的身份,甚至他早早就被苏温允买通。
苏温允拿捏住了他的把柄,又许以好处,威逼利诱,萧砧又对耶律舍哥、耶律勤抱有恨意,自然乐得做个女干臣··乔九在心中琢磨着·回到家中,他当即写了封信,送往幽州。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鹬蚌将争,何为渔翁』·第122章 ·三日后, 唐慎的同窗好友梅胜泽、同榜榜眼王霄, 齐齐归京··四年前, 三人一同金榜题名,是风光无两。
如今各在其位,各司其职又各不相同, 相聚时便都各自唏嘘·唐慎这四年来一路青云直上,王霄在沉寂两年后,也因修建宁州官道有功, 得了皇帝的赏识·唯有梅胜泽, 两年前因度支司获罪,仕途不振。
唐慎见到梅胜泽, 第一眼竟没认出他··哑然许久,唐慎不忍道:“胜泽兄, 你怎的两鬓都花白了”·梅胜泽望着唐慎,苦笑一声:“个中滋味, 景则又如何知晓啊”·话说梅胜泽被贬谪到偏远地方后,起初还能苦中作乐。
他在国子监时最擅长吟诗作画,所以他作了几首诗词, 表述自己可悲可叹的贬谪之情, 倒是在文坛也有了一定名气·谁料不出一年,他的结发妻子难产而亡,只留给他一个儿子。
次年,儿子也因病早夭,梅胜泽难以接受这样的打击, 一病不起,险些就去了··所以他今年才不过二十有七,就已经两鬓花白,沧桑如耄耋··三人在细霞楼好好聚了一番后,唐慎邀两人到府上,他们进了书房,唐慎问道:“胜泽兄和岱岳兄,你们可知这次圣上命你们去幽州,担任银引司都部郎中,是有何意”·一听这话,王霄和梅胜泽对视一眼,明白了唐慎的意思:“景则是说,还另有深意”·唐慎一笑,缓缓道来。
王霄和梅胜泽对银引司本就一知半解,两人都有猜测,或许这银引司和两年前的度支司有关系·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皇帝要他们做唐慎的属下,去幽州赴任,并不是真的要他们做银引司的官,而是要他们担起刺探辽国军情的重任·两人皆是震惊,久久不能言。
忽然,一股雄心壮志回荡在他们的胸腔·梅胜泽双眼放光,道:“未曾想景则竟做了如此伟业,我梅胜泽又竟能参与其中·景则,不,唐大人,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势必马到成功”·王霄也拱手道:“下官遵大人指令”·不日,两人就上路去了幽州。
在他们之前,秦嗣也去了幽州,赴任银引司都部账使·他与王霄、梅胜泽同属都部,却其实不是一个官·秦嗣是王溱手下的官,他此次去幽州也是带了重任的。
秦嗣手持赵辅亲自赐下的圣旨,又带着王溱的官印,自信地来到幽州··他刚抵达,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遍了整个西北··即日起,西北三军所有的饷银,全部以银契的形式发放,再不许以真金白银。
此令一出,三军大惊,所有士兵将军都惊慌不已·李景德也被朝廷这条圣旨气得头上冒烟,他带兵闯进银引司,直接拿下秦嗣,把他绑了起来·秦嗣拿他这个兵痞将军毫无办法,只得取出赵辅的圣旨和王溱的官印:“李将军,你这是要造反吗”·李景德看到这两样东西,眼皮一跳,他闭上眼,转过头,假装没看见。
他哼了一声,道:“本将军要造反秦嗣,我告诉你,你可别血口喷人你先说说,为何不再给本将军的兵发银子·以往你们用那些纸张代替军饷,老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反正粮食、武器都是到手的。”
而且因为这些纸只能购买兑换粮食、武器,军中少了一些贪污,李景德还十分满意·“可你现在连银子都不给了,谁还愿意跟着老子去打仗”·秦嗣两眼冒火:“我与你说不清”·李景德:“嘿,这还有小脾气了。
你是觉得本将军蠢,懒得和本将军解释”·秦嗣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就好··李景德正要发难,忽然银引司衙门外跑进来一支兵·李景德原本非常不耐烦,可见到领兵的人,他吞了口口水,道:“老程你怎么来了。”
程将军无语道:“你若不带兵闯进银引司,我能被大元帅派来抓你回去还不快快放了秦大人,跟我回去向大元帅请罪·”·一听到大元帅三个字,李景德只得束手就擒。
他们走后,秦嗣怒不可遏:“土匪,强盗这些败类都不配当官”·秦嗣气得砸烂了一屋子的东西,可若是王溱在此,他便不会动怒,而是会思索这其中包含的深意。
比如李景德是带了私兵来银引司抓人的,就算有人通风报信,那程将军从西北大营赶来,都不该如此迅速··这其中定然有猫腻··李景德出了银引司后,颇有些愤懑:“老程,虽说是演戏,但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
什么叫抓我回去,当着那么多文官的面呢,就不能说句请我回去”·程飞翻个白眼:“我要是不当着秦嗣的面呵斥你一顿,你信不信他扭头就给你小鞋穿这些文官心眼有多小,你难道不知道大元帅是叫你带兵来闹一通,表明一下我们西北大营对银引司这次银契举动的不满,可没叫你把人家秦大人绑住你真要造反啊。”
李景德摸了摸脸上浓密的络腮胡子,这一层层的大胡子挡住了他微红的脸颊:“咳,我这不是早看那个秦嗣不爽了么·老子绑不了王子丰,还绑不了他手底下的官了”·程飞:“你要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但你不可坏了大事。
银契一事是大元帅特意吩咐下来的,定要助银引司做成·你今日去只是为了表明态度,不寒了将士们的心意·等过一段时日,银契真正推行开来,将士们懂得银契的好处,就不会再动乱了。”
李景德叹了口气:“唉,可老子也想知道,这银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果不其然,起初将士们听说朝廷再也不发银子,只发几张纸,闹得极凶。
不知怎的,征西元帅李景德带人把银引司砸了一顿的事情传开了,将士们躁动的心稍稍安抚下来·过了半个月,银引司忽然开始在大宋三十六府开设兵部银契庄··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到这时,将士们才明白银引司的良苦用心。
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封家书抵万金··虽说大宋与辽国签订了和平协定,但两国只是不真正开战,小规模的交锋却从来没避免过·比如去岁辽国突然大军来犯,困了幽州城整整两月,那一战西北大营就死去了数千将士·这些将士都是背井离乡,出来参军的。
他们大多孤身一人,朝廷发下来的饷银他们往往直接藏在身上,无法送回家中·想把家书和银子送回去,只能等每月一次的军中信使,可这千山万水,还不一定能送到·若是战死沙场,便成了一抹英魂,再多的银子又有何用。
银引司在全国开设兵部银契庄后,士兵们得到的银契可以直接交到幽州银引司,填写好要送往哪一府,交给哪一户人家·家人们直接在当地的兵部银契庄就可以领到银子。
这差事办成后,朝堂上下一片赞声·百官见到王溱,纷纷恭贺于他·王大人多谦逊啊,他雅然一笑,道:“皆为秦大人的功劳·”·下了早朝,赵辅也心情愉悦。
中午时,他唤来王溱,问道:“朕合眼前,可能看到子丰向朕许诺过的盛景呀”·王溱作揖行礼,诧异地反问:“陛下万岁千秋,是要合眼午睡小憩吗”·赵辅哈哈一笑,对着季福指着王溱道:“瞧瞧这王子丰,深得朕的心意。”
在大宋境内实现“以纸代币”,这是王溱设立银引司前,曾经向皇帝许诺过的·如今他们终于走出了第一步,万事开头难,这小小的一步,竟然费去了整整两年·王溱高举玉笏,恭敬谨然地站在垂拱殿中。
阳光穿过琉璃窗映- she -而入,赵辅开怀地笑了很久,但他望着殿中站着的王溱,笑意渐渐敛去·默了片刻,赵辅道:“子丰,你随着朕已有十二载光- yin -了吧。”
王溱:“回陛下的话,臣十七岁中了状元,如今已然二十九了·”·赵辅感叹道:“是十二年了,可别再拖到而立了”·王溱惊诧地抬眼看了看皇帝,这一次他竟没有揣摩出赵辅话中的真意。
离开垂拱殿后,季福很快跟了出来,追上了王溱·他笑盈盈地说道:“奴婢恭贺王相公,恭喜王相公·”·王溱心中一动,骤然明白过来,他朝季福徐了徐身子:“多谢季总管。”
“这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季福脸上笑得褶子更深,他看了看左右,小声道:“圣上龙体康健,王相公不必担忧了·”·出了皇宫,王溱坐着轿子途径御史台。
忽然,他想起几个月前唐慎曾与他说的“师兄这一路过得不易”,他倏然笑出声,语气宠溺地自语道:“早就与你说了,我这一路并无不易·你瞧,你家师兄很快就要升官了。”
都说人算不如天算,皇帝要你今年升官,你就别想拖到明年··不过如今一切还没显露出来,王溱出了宫后没去勤政殿,当然也没去户部·他命轿夫抬着轿子,去了钦天监。
等到申时才离开··银引司的差事办得极为漂亮,银引司所有官员都得到了赏赐·刚刚回到盛京的余潮生得到赏赐后,对左右亲信感慨道:“自两年前我回京后,一切似乎有如天助。”
度支司出事的时候,余潮生在贡院里做会试副考官,躲过一劫;如今他平白无故得了个银引司的差事,什么事都没做,银引司自个儿办成了大事,他也沾光分得了赏赐。
亲信道:“是大人仕运亨通·”·余潮生想了想:“倒也不是·圣上将我派去幽州,做了个银引司左副御史,一来是为了压住王党的气焰,不让王党一家独大。
二来是为了给那唐景则抬官,让他以区区四品官职与我同位·或许,是我沾了他的光吧·你瞧上个月圣上给他升迁了两个官,派去了幽州·那梅胜泽和王霄,可不就是冉冉升起的唐党吗”·作者有话要说:余潮生:你们是唐党·梅胜泽&王霄:糖党对,我们就是甜党。
咋滴,你是咸党·第123章 ·所谓- xing -贪而狠, 党豺为虐··在唐慎不知道的时候, 他就被余潮生划出了一个党派, 名为唐党·不得不说余潮生的嗅觉十分敏锐,全然不下于他的老师徐毖。
王霄和梅胜泽此次去银引司赴任,其实表面上看与唐慎并无瓜葛, 他们所属的是银引司都部,顶头上司应该是秦嗣才对··可仅仅因为这两人与唐慎那不同一般的关系,余潮生就察觉出来皇帝派这二人去幽州, 不是为了给秦嗣送下手, 而是给唐慎安排人才。
此时此刻,王霄与梅胜泽身处幽州, 二人一边负责银引司都部的差事,每日要忙着管理银契, 统协管理全国三十六府的兵部银契庄·同时,还得私底下与派去辽国的探子接触。
监视辽国, 并非小事··两人刚到幽州,就收到乔九的情报,说辽国皇帝中风而病, 辽国二皇子趁机发难·王霄和梅胜泽表面看是同一官阶, 但真正起领决作用的是王霄。
他当机立断,让乔九趁此机会,帮助萧砧更加打入二皇子的官员内部,以此获得更多情报··接下来一个月,源源不断的情报自辽国传来··寻常情报都直接由王霄、梅胜泽等人处理了, 唯有碰到事关紧要的,他们会暗自送去盛京,交由唐慎和苏温允决断。
如此一番而往,一月时光匆匆而过,又到了十月··开平三十一年十月初七,是赵辅大寿·往年来他都会隆重举办寿宴,三十六府各地官员提早数月就送上寿礼。
今年却与众不同·赵辅骤然开始吃斋念佛,九月初他便在早朝上下了一道旨令,是为《思己诏》··“朕即位三十一年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然黄河之水年年泛滥,两岸百姓民不聊生;失地未复,何以家为。
朕为苍天之子,真龙化身,如何能心安而眠”·“……朕决议,今岁寿诞不再大肆- cao -办,各地节流开支,便令朕满心欢喜了。”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其人,行为举止向来不为他人所揣测,他突然不乐意办寿宴,一下子准备了半年多的礼部上下全部懵逼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往年十月初七是皇帝寿诞,谁还能记得前一日是王溱的生辰。
这一次连赵辅都想起来了,垂拱殿中,他笑道:“子丰明岁就三十了·朕记得今日是你生辰”·这话最近赵辅总是提起,他喜欢提起年龄。
寻常皇帝年岁大了,总是忌讳他人提起寿命的话题·哪怕是普通老人,也往往不喜欢说起这个·偏偏赵辅不同,他越是修仙念佛,他越是要说·唐慎这种才刚刚及冠的他不乐意去说,王溱、苏温允,包括左相纪翁集、右相王诠,这些当朝权臣全被赵辅说了个遍。
王溱:“回陛下,今日是臣的生辰·”·赵辅想了想:“生辰自然是要好好过的·”·当即,王溱还在户部当差、没有下衙,赵辅赐下的赏赐就鱼贯而入,送进了尚书府。
但王溱领了旨意后,就离开尚书府,去了傅渭的宅邸·唐慎和傅渭早就在那儿等着了,等着为王溱办生辰宴··师生三人举杯共饮,只见月下觥筹交错,清风徐来,恍恍然若缥缈书画。
傅渭近几年在修葺一套书,上个月已然修到了尾声·但五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唐慎当年见到的大儒傅希如,他鬓间多了许多白发··傅渭感慨道:“岁月不饶人啊,瞧瞧我这些白发,去年还能遮一遮,今年不知怎的,就像雨后春笋,蹭的一下全冒了出来。
唉,为师已然老了,看见你们两个还风华正茂,可真是老泪横流·温书,给我拿手绢来·”·温书童子如今每日都跟随在傅渭身边,实时照顾他··听了傅渭的话,温书童子嘴里嘀咕了一句“您又没掉眼泪”,但还是从袖中拿出帕巾,递给了傅渭。
傅渭佯装失意,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后,这才抬起头,看向两个弟子··唐慎哭笑不得道:“先生怎的忽然说起这话,在我心中,先生一如往昔,可是精神矍铄,毫无沧桑之意。”
傅渭:“怎么的,只许皇上每日说别人老了,不许我说啦”·唐慎这才明白傅渭这是天天被赵辅喊过去说“你老了啊爱卿”,这才发作在他和王溱身上。
唐慎更是无奈··赵辅最近总是把官员喊过去,关心他们的年龄问题,这事唐慎也知道·可无奈唐慎实在太年轻,赵辅从来不喊他·连苏温允都被喊过几次,当朝权臣和皇帝心腹中,也就唐慎一个没有得此殊荣。
有时唐慎甚至还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赵辅忘记了,但随即赵辅就会将他喊进宫,关切他几句,便打消了他的疑虑··唐慎没有此番荣幸,傅渭就当面给他这份幸运··师生二人谈天说事,傅渭说起了近日文坛上出现的一篇好词。
“这词是一位参将写出来的,可那参将向来大字不识两个·”傅渭卖了个关子,他意味深长地笑道:“景则可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没等唐慎说话,他就迫不及待揭开谜底:“那参将是个不懂墨水的武夫,可传闻他新娶的娘子,是当地赫赫有名的才女。”
唐慎配合傅渭,特意捧哏:“还有此事”·傅渭:“那‘参将’写出了不少好诗好词,正巧他最新出来的作品,为师府上都有。
不过放在哪儿来着……”转过头,傅渭问道:“小小童子,你放哪儿去了”·温书童子无辜道:“先生,藏书的事都是抚琴童子去做的,我哪里晓得”·傅渭:“一介童子,理由颇多,要你去寻书就去寻书。
如此,景则你随他一去,帮着这不懂事的童子寻一寻那本诗集”·唐慎一愣,他看了傅渭一眼,起身道:“好·”·接着,唐慎和温书童子就往傅渭的雕虫书斋去了。
一时间,花厅中只剩下傅渭和王溱二人··刚才唐慎和傅渭聊天时,王溱一直在旁饮酒,听着他们说话·他轻轻地笑着,也不用跟着说两句,仿若就这样听着便好。
如今唐慎去寻书了,傅渭在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眼前晃了晃筷子,王溱抬起眼睛,看向自家先生··“先生特意支开景则,是为何事”·傅渭粗着嗓子道:“我何时支开他了,你莫要胡说。”
王溱笑了:“你真当景则不知晓”·傅渭:“罢了罢了,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也由不得先生了·”玩笑话说完,傅渭的脸色陡然一沉,他搁了筷子,看向自己这位学生。
二十四年前,傅渭去江南游玩,偶经金陵··那时傅渭就已经是富有盛名的天下四儒之一,于是到金陵府时,琅琊王氏向傅渭投去请帖,邀这位大儒入府,摆宴接待。
傅渭也出生世家大族,但自他的祖辈起,他们一族便人丁稀少,家道中落,不胜往日,只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北直隶还是颇有名气的,与琅琊王氏当然不能比·傅渭是家中的顶梁柱,被琅琊王氏邀请,他当然也十分惊喜,准备了一番就赴宴了。
江南世家,小桥流水,园林精巧··宴后傅渭被人接待着在园中闲逛赏景,两人正说笑着,便见一个模样精致、披金穿玉的锦绣男童在花园中,静静地凝视着一朵花。
傅渭在旁边瞧了许久,这男童便望了这花多久··傅渭好奇道:“你在瞧什么”·男童抬头瞧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边的叔父,于是乖巧礼貌地行了一礼,道:“我在瞧一朵花。”
傅渭:“你为何要瞧一朵花,瞧这么久”·男童:“原先只是瞧上了一会儿,但随即发现客人正在瞧我·我瞧花,客人瞧我,或许便如瞧一幅画。
我怎能破坏您的雅兴·所以客人,您在瞧什么”说完,他抬起乌黑清澈的双眼,好奇地看向傅渭··傅渭顿时惊为天人,听说了这男童是琅琊王氏的嫡子王溱后,他死活都要将其收为学生。
起初王氏也有些难做,傅渭便长住在了金陵,最后还是王溱自己同意,他才拜入傅希如的门下··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我瞧花如画,先生瞧我如画。
这大概就是二叔祖总说的缘分·”·于是,王溱拜入傅渭门下··“没想到,这一晃眼就过去了二十四年·”傅渭感慨道,“嗨,我还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王溱抬眸看向自家先生··五岁的事他当然还记得,毕竟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十分出名·但那时的他虽说是赫赫有名的神童,但不得不说,行事作风在如今看来,还有些出格。
王溱向来不喜欢提自己过去的事,比如他拜入傅渭门下后,曾经在学写字时一日写了一千个大字,累得昏睡过去·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脸上沾满了墨水,真是完全失了风度。
王溱好心提醒:“小师弟就快回来了·”·傅渭顿住,过了片刻,他看向王溱,语气郑重,忧心忡忡:“前几日,景则送给我一幅画·那幅画画得十分生动,却让为师心中担忧。
子丰……你师弟究竟想做什么”·王溱骤然怔住,他仿佛猜到了什么,问道:“什么画”·傅渭默了默,道:“只是一副花鸟画,画的是百鸟争鸣,群花潋滟。
百鸟中有一只凤凰盘旋于空,群花中有一朵牡丹傲然众物·画是好画,是蜀地画痴林久德的手笔,我已经十多年没与他见过,他的画技更出众了·”·王溱眉头一蹙。
傅渭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百鸟群芳图,这画很寻常,但先帝时期也出过一幅这样的画……那时,是先太子画的罢·”傅渭叹了口气,道:“当年我还做过先太子的书画先生,指点过他几句,有一些师生之谊。”
傅渭这些年养精蓄锐,不争不抢,锋芒不露··但十多年前,他也是执掌朝堂的右相权臣··唐慎的那番心思,换做他人,可能看不出来,可傅渭却知晓。
他长叹一声:“原以为他不会为梁博文做些什么,又或者这许多年过去了,无谓再做些什么·但谁曾想,他竟一直记得·怎的这般无知痴傻”嘴上这么骂,傅渭表情却十分赞扬,他摸了摸胡子,“不过你小师弟这番举止,可是危险至极啊。
你可知,他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还想给钟泰生那老家伙翻案不成”·“不知·”·傅渭一呆,过了许久才惊道:“你不知”·王溱看他,反问道:“先生为何觉得我一定知晓小师弟想做什么,在做什么”·傅渭站起来走了几步,回过头,还是不信:“你怎么会不知”·你王子丰能不知·就你那芝麻大点的心眼,能容许你小师弟做你不知道的事·王溱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许是喝多了,他少了分内敛,多了分锐气,与酒气掺杂在一起,耀眼如清然皓月·他毫不做作地开怀一笑:“我要知晓它作甚”·傅渭:“诶”·“我只要知晓,他想做何事,我都会顾着他,为他扫平前路波折,为他荡清身后烦忧。
如此,不就好了”·傅渭怔然于原地,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你对你师弟,果真是那般心思”·王溱轻轻笑了。
傅渭今日拿那幅画的事问他,不仅仅是在询问他唐慎想做什么,也是在试探他对唐慎的心思·他何尝不知不若顺水推舟,而且……·说了又何妨·良久,王溱真心感慨道:“今日我真喝多了”·第124章 ·唐慎寻书回来, 傅渭没见到书, 也没见到温书童子, 问他:“那小童子可是又去哪儿玩浪去了”·唐慎笑着为温书童子辩解:“先生猜错了,我们找了许久,始终没找到。
温书便把抚琴童子喊来了, 这才知道那本书早就不放在先生书房了·前几日先生赏花时,将它放在花园了·所以温书与抚琴先去寻书,我就先回来了·”·没过多久, 温书童子和抚琴童子果然拿着书回来。
傅渭翻开这本诗集, 与自己两位学生品鉴一番后,他指着王溱, 对唐慎道:“你师兄方才说他醉了·”·王溱举着酒盏,仍旧一杯杯地饮酒, 仿若没听见傅渭的话。
唐慎:“师兄醉了”·王溱看向他,轻轻一笑··傅渭拂袖道:“罢了罢了, 今日就到此吧·你扶着你师兄回去,送他回家,可别第二日户部尚书醉倒在大街上的事传遍整个盛京城, 老夫都丢不起这个人”·唐慎立刻走上前, 他扶着王溱的胳膊,将他带出了傅府。
王溱似乎真的醉了,一上马车他便闭上了眼睛,头微微歪下,很快就枕在唐慎的肩膀上·唐慎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随即他掀开车帘,对马夫说:“先去尚书府。”
一路上,王溱始终闭目睡着,唐慎动也不敢动,生怕吵醒他·等快到尚书府时,管家早已在门外候着··唐慎:“师兄似乎醉了,所以我送他回来。”
管家大惊,错愕地看了眼枕在唐慎肩上的王溱,又看了眼唐慎·他徐徐行礼,道:“劳烦唐公子了·”管家很快命人把王溱扶了进去,唐慎这才上车回家。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尚书府的大门才刚刚从背后关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王子丰倏然睁开眼,站直了身体··管家见状,心中道了声果然··管家照顾王溱十余年,自王溱来盛京,他便跟着过来了。
他从未见王溱醉过,一来王溱的酒量十分不错,很难喝醉;二来以王溱的谨慎和品- xing -,他最不喜将掌控权交由他人手上·醉鬼这种事,王溱决然不会去做··王溱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琴谱。
这是在马车上时,唐慎趁着他睡着,迅速塞到他怀中的·想来就是他二十九岁生辰的礼物了··琴谱是前朝遗本,价值连城,王溱定定地看着这本琴谱,却怅然地叹了口气。
他道:“准备醒酒汤吧·”·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管家惊讶道:“公子醉了”看着不像啊,双目清明,走路稳健。
王溱摇摇头,轻轻地笑了起来··“酒不醉人人自醉”·另一厢,唐慎回到府上后,书童奉笔一直为他等着灯·因为第二日还要上早朝,所以唐慎戌时前一定会入睡。
奉笔闻到唐慎身上的酒味,贴心地问道:“公子可要喝醒酒汤”·“……嗯·”·很快,奉笔将姚大娘早早备好的醒酒汤端了过来,搁在书房的桌上。
唐慎右手拿着一本书,定定地看着·可是过了许久,他也没翻动一页·许久,奉笔提醒道:“公子,汤该冷了·”·唐慎精神一个恍惚,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伸手拿起醒酒汤。
奉笔惊呼:“公子,那是笔筒,您拿错了·”·仿若当头棒喝,唐慎猛然回神,他手上一个不稳,青瓷笔筒砸在地上,落了满地碎片·奉笔急忙收拾起来,唐慎张了张嘴。
片刻后,他道:“你先出去吧·”·奉笔一头雾水地将碎瓷片收好,带出书房··唐慎放下了那本他看了小半个时辰,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
他的手指用力地缩紧,又用力地张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从未想过……·师兄对他竟然是那样的心思·不,或者说,在一个月前,那一晚在尚书府中,王子丰隔着手背亲吻他的眼睛。
在那一晚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念头,也从来不敢去想·那一晚之后,他已然恍然猜到了,所以他逃避对方,他躲着王溱走·他自欺欺人,他告诉自己或许是他想多了,怎会有这样的事。
可今日他在傅府听到的那一切,注定他无法再欺骗自己下去··什么王子丰年近而立,至今未娶,不是因为他不举,不是因为他找不着心仪的女子,而是因为他喜欢男人,因为他未曾找到那个令他心动的男人·唐慎的心剧烈地颤动着,他唇舌干燥,他为自己这个突然的认知而身心震然。
半年前,在幽州府,他说动了苏温允,让苏温允以为王溱不是断袖·可苏温允并不知道,那时的他同样也被对方说动了··唐慎闭上眼,不再去想这些事。
可他一合目,眼前全然都是王子丰··唐慎拿起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然而他竟然觉得更加醉了,醉得神思昏沉,却难以入眠··又是一宿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下了早朝后,唐慎只当了半天差,就告假回家休息··早朝时他曾经远远地看了眼王溱,两人如今不在一个衙门当差,见面的机会本就少·只要早朝时注意了不碰面,就不会有什么奇怪。
王溱神色自若,没什么异常,想来是并不知道他昨晚将那些话都听了进去··就这样躲了两天,十月中旬,唐慎接到一封从姑苏府来的家书··写家书的人是唐慎的大伯父唐举人。
他在信中首先恭贺唐慎升官,接着又说了些唐家的事·比如唐夫人上月生了一场大病,所幸有名医妙手回春,让唐慎不必担心··直到信的最末,唐举人写道:“九月初,二皇子殿下至姑苏府,任姑苏防御使。
府尹大人设宴款待,为其接风,鄙人不胜荣幸,也在其列·数日前,姑苏府建了一个稀奇玩意,名为兵部银契庄·原以为与唐家无关,谁料初六,二殿下决议扩办兵部银契庄,请姑苏所有乡绅富豪一同督办。”
看到这,唐慎颇为惊讶··旁人不知道兵部银契庄是什么,就连苏温允、余潮生都未必敢说一句知根知底,可唐慎却是知道的·两年前当朝权臣想推行“以纸代币”,用度支司做幌子,下场惨烈。
如今的银引司,或者说兵部银契庄就是“以纸代币”新的遮掩··兵部银契庄推行得十分顺利,无论是王溱还是唐慎,所有和银引司有关的官员,都得到了皇帝的嘉赏。
兵部银契庄再往下做,就是真正开始推行“以纸代币”了·这个度由王溱把握,他自会找到一个最恰当的骐骥,在最合适的地方和时候,推行起来··可二皇子赵尚怎么会突然想插手兵部银契庄的差事·唐慎疑思不定。
等过了几日,他知道其他两位皇子也想办一些差事,在任职的当地做出一番成绩后,他恍然大悟:赵尚未必就知道兵部银契庄是做什么的,他只是想做出政绩,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胜过他的两位兄弟。
然后他就选中了兵部银契庄··这件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赵尚毕竟是皇子,不仅仅是个小小的姑苏防御使·他真想插手兵部银契庄的事,恐怕没人敢阻拦他。
若是让赵尚捅出什么篓子,那可不是赵尚以后与皇位失之交臂的事,王子丰布了整整两年的局也会功亏一篑··唐慎知道这事应当告诉王溱,提醒他是否要做出一些防范。
但他如今不敢去见王溱,他无法对师兄说出一个不字,可也无法接受那样的感情··冥思苦想后,唐慎想到了一个主意··他特意打听到王溱某日被赵辅传唤进宫,于是在下衙后,唐慎趁王溱还没回府,赶忙登门拜访。
管家道:“回唐公子的话,我们家公子还未回来,请您去花厅中等着吧·”·唐慎时常会来尚书府拜访王溱,很多时候师兄弟二人就是一起吃个便饭·他们两家住得很近,走动十分方便。
经常会碰到唐慎来了、王溱还没回来的情况,管家也没当回事,直接就想把唐慎往府中引··谁料这次唐慎却露出迟疑的神色,他道:“今日我还有事,既然师兄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不叨扰了。
我这有封信想给师兄,劳烦你为我转交了·”·管家愣了愣,将信接了过来··半个时辰后,王溱回府,听说了唐慎登门而不入的事·他挑起一眉,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到唐慎旁敲侧击地告诉自己,二皇子似乎想要插手姑苏府的兵部银契庄的差事,王溱微微怔住,他定定地望着这封信,久久不言··良久,他叹气道:“他是故意的。”
一旁的管家十分不解··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问道:“他今日登门时,穿的是官袍还是常服·”·管家回答:“官袍。”
王溱:“你瞧,若他真心想来做客,怎的会穿着官袍就来了他早就没想过多待,只是把信送到就好·他早早就知道我定然不在府上,才会提前准备好一封信。”
顿了顿,王溱忽然站起,他惊讶不已:“这般重要的事,他不当只用一封信告诉我,哪怕是先前他总躲着我的时候,遇到这种大事,也该知道事态缓急,不可如此敷衍。”
在厅中来回走了两步,王溱语气坚定:“他定然是知道了,他不再狐疑猜测,他肯定了·他怎会忽然如此肯定”·许久,王溱哭笑不得道:“那夜原来他听见了”·次日,唐慎下了衙刚回到府上,正在和唐璜吃晚饭,就听奉笔突然跑进屋:“公子,王大人来了。”
唐慎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哪个王大人”·奉笔奇怪地看了唐慎一眼:“王溱王大人·”·唐慎立即道:“就说我病了,不宜见客”刚说完,唐慎又飞快地自言自语:“不行,谁都骗不过王子丰,他才是骗人的祖宗。
想骗过他,得先骗过自己·我真的病了,我病得很重,我快起不来床了·”·话音刚落,唐慎直接跑出大厅,奔向自己的房间·才跑到一半,他又跑回来:“唐璜,你的胭脂呢”·唐璜早已被唐慎这一连串的举动吓到了,过了半天她才呆呆地道:“在……在房间里”·唐慎:“借我用用。”
唐璜:“诶”·唐慎以极快的速度跑去自家妹妹的闺房,从梳妆奁中取出一盒胭脂·随即他又跑回自己的房间,直接躺上床,盖上了被子。
门外,王子丰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官袍,背倚轿子静静等着·他手中拿着一把锦面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掌心里敲着,显得清雅又雍容··奉笔跑出门,道:“王大人,我家公子他病了,无法见客。”
王溱做出关切担忧的表情:“小师弟竟然病了那我更得看看他去·带路吧·”·奉笔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抬头看见王大人那温润雅静的笑容,他闭上了嘴,乖乖带起路来。
公子,不是奉笔没用,换谁来都这样·第125章 ·奉笔带着王溱, 一路来到唐慎的卧室门前··所幸这小书童还是识趣的, 虽然迫于王子丰的- yín -威, 不敢不带路,但是来到房门口,他还是敲了敲门, 提醒唐慎:“公子,王大人来了。
小的进来了·”·刚一推开门,阳光霎然摄入屋内, 一阵烟香袅袅, 白雾蒸腾·这屋中点了浓浓的香薰,是容易起烟的蜡木·奉笔一时惊住, 明明一刻钟前这房间里还什么都没有,怎的如今就多了这么大的烟。
公子这是在作甚呢·唐慎躺在床上, 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进来吧·”·奉笔行了一礼,侧身让王溱进去··王溱站在门前, 他望着这屋内好大的烟,先是笑了笑,再踏步进入。
屋中一片寂静, 只听得唐慎时不时的咳嗽声·房间原本不大, 但是被白烟一遮,盖得到处都看不清,反而显得缥缈阔远·王溱顺着声音来到唐慎的床前,他低头一看,只见唐慎满脸潮红, 他用手捂着嘴,想不咳嗽。
随即一个剧烈的咳嗽,唐慎松开手,掌心鲜红··王溱吓得一瞬间失了神,他急忙上前一步,又忽然定住··他直直地看着唐慎那双清明的双眼,心中觉得又好笑又无奈。
唐慎挣扎着想起身,道:“我偶感风寒,一下子病得太重,就不起床迎接师兄了·师兄快快走吧,别让我过了病气给你·”·王溱语气真诚:“小师弟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我同是出门在外,又是同门师兄弟。
我是你的长辈,你如今生了病,我怎能不关心你”·唐慎心道:你是我的长辈可你分明就没想做我的长辈··王溱坐在床边,看着唐慎脸上的颜色。
又看了眼他鲜红的掌心··唐慎被他看得大气不敢喘一口,生怕被王子丰看出异样·他特意在屋子里弄了这么大烟,就是为了遮住点,不被发现自己装病·可他却没想到,如今他屏住呼吸,一下子又不咳嗽了,和刚才疯狂咳嗽的模样又成了鲜明对比。
良久,王溱伸出手··唐慎心跳一顿··王溱抚摸着唐慎的脸颊,指腹摸索着··唐慎被他摸得心跳加快,脸上哪怕不用胭脂,恐怕也是绯红不已。
王溱摸了会儿,他看了看自己的指腹,将手指放在唐慎的眼前,笑道:“红了·”·唐慎:“……”·王溱露出关切神色,义正言辞地为他解释道:“莫非是刚才咯血时,不小心沾染在脸上的”·唐慎:“……”·求求您别说了·所谓掩耳盗铃,自己的小心思被拆穿后,唐慎干脆直接闭上眼装睡,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王溱看着他这模样,也不说话,他笑着继续抚摸唐慎的脸庞·从那秀气的眉眼,抚弄到白嫩小巧的耳垂·接着他摩挲上了唐慎的嘴唇,他刚轻轻地碰了一下,唐慎刷的扭开头,避开他的动作,让王溱的手停在半空。
王溱愣了片刻,他沉默半晌,长长地叹了声气··“小师弟·”·唐慎不敢回答··王溱又喊了一遍:“小师弟·”·唐慎依旧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溱沉着嗓子,低声道:“唐景则·”·唐慎心中一紧,他仿佛感觉到了一股逼人的视线,他睁开眼,只见王溱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眼底寂静无波。
那一瞬间,唐慎的心脏用力地抽痛了一下,他避了那么多天,躲了那么久,还是没有躲得过··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轻声道:“嗯……”·王溱:“你瞧见了吗”·唐慎:“什么”·王溱淡然道:“我的一颗真心。”
唐慎双目紧缩,他张了张嘴,却是哑口无言··望着唐慎的表情,王溱已经明白了一切·他自嘲地笑了声,道:“你自然是懂的·如初次见面时,你便知晓我是谁,却装作不懂。”
他一把将手按在唐慎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被子,唐慎感觉自己的心跳都被按停了·“你是在害怕我”·唐慎说不出一个字。
王溱:“还是在害怕你自己”·心底那最深处的东西被人狠狠戳穿,唐慎浑身一颤:“师兄”·王溱用食指抵住了唐慎的嘴唇,轻轻地“嘘”了一声。
“你不必说了,我自然全是明白的·你的答案,早在这些日子里全部告诉给了我,只是我始终不敢信,也不愿去信·”王溱温雅地笑了,可谁也不敢说他此刻是喜悦的,他尽量用欢快的语气说道:“我怎会逼迫你呢”·唐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他竭力想说“师兄我不是这样的”,可他说不出口。
王溱抵在他唇上的那根手指宛若压着孙悟空的五指山,烫得他心头滚热,眼眶都要红了··王溱轻轻地叹了声气,他用那个被胭脂染红的手指,细细地描摹着唐慎的眉毛。
他的动作温柔缱绻,如一个夫君在为娘子描眉作画··“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既然病了,那便好好养着吧,莫要- cao -劳了。”
王溱起身便走,唐慎在床上呆了好一会儿,忽然他起了身,夺门而出想要去追王溱·可王溱这次动作快急了,唐慎就犹豫了一小会儿,他的轿子就跑没影了。
唐慎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现在就去尚书府,他想告诉王溱,哪怕两人不能在一起,他依旧是最敬重、最仰慕王子丰的··但唐慎没敢去。
次日,还没上早朝,唐慎悄悄来到两品大员所在的宫殿外,他伸长了头想找王溱·可几个大臣鱼贯而出,愣是没瞧见王子丰的踪影·等到下了朝,唐慎又找了找,竟然还没见到王溱。
唐慎猜测:难道师兄他告假在家,没来上朝·下了早朝,唐慎这次没去御史台,而是去了勤政殿·他在门外踌躇许久,还是敲门进屋·这屋子是王溱和礼部尚书孟阆一同使用的,如今王溱的位子上是空的,孟阆倒是在屋内。
他看到唐慎,惊讶道:“唐大人本官记得,你如今不在勤政殿当差吧·”说完,孟大人眼珠子一转:“来找王大人的”·唐慎硬着头皮道:“是,下官有事想找户部尚书大人一说。”
孟阆哪里知道最近几天这两师兄弟发生的弯弯绕绕,他哈哈一笑:“那可真不凑巧,你难道不知道,昨晚上王大人递了折子进宫,说要回乡探亲·昨晚就连夜出城了”·唐慎:“啊”·唐慎又去户部衙门、尚书府,得到的答案都一样。
王子丰真的离京回金陵去了·唐慎瘫倒在椅子上,呆若木鸡··“他生我的气了,他一定是生我的气了·”·“可我也未曾做错什么。
难道我真要和他一起,可……可这不应该啊”·过了一日,唐慎心中想:“我未曾做错,我只是不忍心当面拒绝师兄而已·”·又过了一日,唐慎又想:“不,我错了,无论如何我不该装病欺骗他,还故意用胭脂呕血,他那时看到了说不定心疼了。”
再过三日,唐慎幡然悔悟:“他对我极好,他明明知晓我在调查梁先生的死和三十一年前的宫廷政变,可他非但没有揭发我、阻拦我,而是在帮我·他对先生说,他想为我扫平前路波折,荡清身后烦忧,而我却始终自以为是地欺骗他。”
“师兄……”·“王子丰”·江南金陵,琅琊王氏··自从十二年前王溱高中状元,在盛京当官后,除了过年,他很少回金陵府,更很少回这么久。
王氏的孩童们原本山高皇帝远,家中的两个积威已久的当朝权臣王诠和王溱都不在家,他们时常玩乐,对功课只求做完,不求做好··这下好了,王溱突然回来了··王家孩子们各个苦着脸,一个个穿着乌衣,吃饭时说错一句话,就被多加一道功课,真是苦不堪言。
王家四叔王慧拿着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来到王溱的院子,叔侄二人品茶交谈··王慧自知他只是一个商人,心没有这些当官都脏,根本玩不过他们·于是他开门见山:“子丰啊,你已经回家五日了,怎的还不用回京么朝中无事”你不回去,别说那些子侄们心里苦,他这个当叔叔的每天也过得不是很舒坦啊·王溱:“许久未归家,四叔是觉着我待得太久了”他露出伤心的表情。
王慧心里骂了句“就你会演”,嘴上却道:“我怎么会有这个意思·只是你寻常公务繁忙,怎的这次有空闲在家中休息这么久”·“也不是全然在休息。”
王慧一愣:“嗯”·王溱吐出两个字:“姑苏·”·王慧立即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小声道:“莫非你这次回来,和二皇子在姑苏想做的事有关”王慧对兵部银契庄的事也是知道一二的,所以才能这么快联想到姑苏的事。
王溱悠然一笑,没有回答··王慧这下明白王溱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表面上是回乡探亲,其实暗地里在姑苏府安插人手·行吧,这样他更不能赶人走了,只能让那些子侄继续痛苦一段时日了。
王慧想到:“对了,你与那唐景则如何了这都过去两年了,怎的还没有一点动静·”这可不像你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拿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住,他垂着眸子,道:“此次回来,也与他有关。”
王慧:“啊”·王溱:“总是浓情蜜意,哪来的对比反差,如何让他知道,我对他到底有多重要·”·王慧何等聪明,尤其是情场上的事,他可是各中老手。
一听这话,再加上王子丰这些天回家的表现,他明白过来,笑道:“子丰说得也没错,只是你这样做,可舍得你家那位小师弟如今远在盛京城,怕是想你想得茶饭不思,恨不得飞来金陵府寻你吧你狠得下心看他这样”·王溱长长叹息,放下杯盏。
“舍得与不舍得,狠心与不狠心,又能如何·他明明是心悦我的,那眼中的情意我如何看不出,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又不愿承认·”·什么时候能见到王子丰这种表露心绪的模样,四叔大呼惊奇,兴奋地看了好几眼。
王溱瞥了他一眼,声音温和:“四叔·”·王慧缩了缩脖子,他咳嗽一声,站起来:“我想起铺子里还有事,便先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又被王溱喊住。
王慧回过头:“嗯子丰还有事”·王溱默了默,道:“十日后,我回京·”·王慧愣了愣:“好。”
离开了王溱的院子,王慧不由感慨:“嘴上说舍得,说狠得下心这不还是心疼了么”·第126章 ·十月底, 赵辅又生了一场病, 断了早朝。
钦天监监正李肖仁和善听和尚每日都在福宁宫中为皇帝祈福, 皇宫里,处处可以见到穿着道袍的牛鼻子道士和一身僧衣的光头和尚··这次赵辅的病来势汹汹,除了几位一品大臣, 其余官员全部不见。
别说唐慎,就连苏温允都没能见到赵辅一面··这日,唐慎从御史台回到家中, 只见林账房、姚三和唐璜正在对账本··三人见到唐慎, 立即把账本交给他一阅。
唐慎随意翻了翻,惊讶地发现这个季度的利润比往常多了近两成·他将唐璜喊到书房中, 仔细询问才知,这多出来的两成收益并非因为总收入增加了, 而是因为成本减少了。
“我总是寻思,咱们家最大的生意就是珍宝阁·如今细霞楼已经在姑苏、金陵和盛京都开了店, 盛京里头还开了一家分店呢·但珍宝阁和细霞楼不同,珍宝阁很难在其他地方开成,唯有在盛京才能有这么多的客人。
如何才能降低成本, 我想了许久, 想着不如多雇佣一些人吧·”·唐慎已然明白自家妹妹做的是什么事,可他还是问道:“多雇佣人,岂不是佣金会更多”·唐璜:“但效率亦会提高。”
她拿来一只算盘,啪嗒啪嗒拨弄几下,展示给唐慎看:“就以琉璃工房为例, 往常我们已经尽量让工匠们分工干活·但比如让一个工匠兼顾了所有调制原材料的活,他固然做的多,但一日只能做一桶材料。
若是让一个工匠去研墨凌子石,一个工匠去调配材料,一个工匠专门负责检查配比,他们三人每日可以做三桶材料·这其中的利润,可比给三个工匠的工钱要多许多。”
十六岁的唐璜,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再也瞧不出当年在赵家村时,那副护着果子汁、将地痞泼皮打跑的剽悍模样·可唐慎望着自家妹妹,却感到她变得更强大了。
沉默了许久,唐慎问道:“先前让姚大哥去找的东西,可找到了”·唐璜无奈道:“没有·大宋恐怕是没了,或者没人发现过。
得往辽国去找找了·”·兄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便道了晚安,各自分开··唐慎自然不会把自己在辽国安插了探子的事告诉给唐璜,其实这也算不上公器私用。
乔九本就是个商人,让他在辽国寻找东西,并不费事,但唐慎不打算这么做··然而唐慎并没想到,他和唐璜今夜才聊起辽国的事,次日清晨,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便传到盛京。
送信的官差跑死了两匹快马,浑身乏力地将密报送进宫中·当日下午,唐慎和苏温允便接到王霄传来的密函·心中只有短短一句话,可两人看到这信,纷纷惊骇起来,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
次日,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三日前,上京大定府中,安定公主与辽国四皇子耶律隆真通女干,被辽帝当场抓住·耶律隆真被贬出宫中,安定公主则被辽帝差人打了一百鞭子,活活打死。
接着辽帝向大宋发难,派遣使团,不日就要抵达盛京··安定公主就是一年前赵辅送去辽国和亲的那位··九王爷去世多年,王府中的郡主常年被赵辅忽视,唯一一次被赵辅记起来,就是送她去辽国和亲。
赵辅赐她为公主,封号“安定”,谁料这次哪里安定的起来,居然惹出了这么大祸事··赵辅还在病着,不能上朝,但他却把几位相公召进宫中,在福宁宫里说了很久的话。
左相纪翁集走出福宁宫的宫门,他站定在殿门外,抬起头,凝视着那广阔无垠的蓝天·右相王诠自他身边走过,停住脚步,问道:“纪相在看何物”·纪翁集收回视线:“只是随意看看,王相不必在意。”
两人的身后,陈凌海、徐毖等人也一起走出殿门··纪翁集长长地叹了口气,拂袖离开··当夜,唐慎和苏温允就一起进了宫,向皇帝汇报这次安定公主- yín -乱辽国后宫的实情。
赵辅躺在靠枕上,微微闭着眼睛,听唐慎说话··等唐慎全部说完后,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微弱的病气:“依景则的意思,朕那位侄女其实未必真的做了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只是某些人除掉那辽国四皇子的一个借口”·唐慎默了默,没有吭声··赵辅:“斐然,你说呢”·苏温允垂着艳丽的桃花眼,他俯首行礼,直言道:“安定公主是我大宋公主,她是否真做了不该做之事,除了已死的公主本人,以及被赐死的侍女,就只有那位被贬为庶人的四皇子知晓了。
事实如何,已无意义,臣以为两日后那辽国使臣来京,才是重中之重·”·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搭拢着眼睛,声音轻轻地说道:“那辽国皇帝一共就四个皇子,如今走了一个,只剩下三个。
这倒与朕一样了呢·”·唐慎和苏温允低头不语··两日后,辽国使臣抵京··赵辅仍旧没能上朝,这次接待辽国使臣的任务又落在了礼部尚书孟阆身上。
幸好这次辽帝并没有派皇子同行,所以大宋的三个皇子也不在京,就不需要赶回来接待辽使··唐慎理所当然地被赵辅安插进了使团中,而苏温允因为曾经在辽国露过面,在辽使抵京的那一日,他便告病在家,再也不出门了。
辽使这一次来,比一年前更加气焰嚣张··一年前辽国仗着兵强马壮,明明是自己主动攻打幽州城,却怪罪到大宋头上·那次他们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他们有了恰当理由,安定公主一事令辽帝大怒,辽使们一见到孟阆,便怒斥道:“尔等宋人,便是如此向人赔罪的吗难怪会有如此- yín -荡不堪的公主,宋人行为,令人不齿”·宋官听了这话,哪一个不惊怒难定,可辽使嚣张,连孟阆都拿他们没办法。
孟阆竭力安抚住这些辽使,只等着赵辅龙体好些,再向他请安,问该如何处理这次差事··这日送走了那些叫骂的辽使后,孟阆回到勤政殿,他唉声叹气道:“这可如何是好”·唐慎跟在他的身后,只能低着头,心中也十分无奈。
次日,唐慎得了空闲,随孟阆一起去驿馆接待辽使··这次使宋的辽使并没有耶律勤,而是另一个高瘦个的南面官,名为萧章·萧章对孟阆口出恶言,全然没将这位二品大员看在眼中。
孟阆早已愠怒多时,待萧章再次发难后,孟阆微微一笑,拱手道:“敢问辽使,我大宋的安定公主如今在何处”·萧章一愣,道:“那- yín -乱后宫的公主,自然早已被我大辽皇帝打死扔出皇宫了。”
孟阆上前一步,怒道:“我大宋的公主,岂是他人可以随意处置的哪怕她嫁入辽国,犯了大罪,也当交由我大宋刑部来审理此事·再不济,为何不见公主仙躯声不见人,死不见尸,辽帝一句‘公主- yín -乱后宫’就搪塞过去,这天下哪有如此道理”·萧章:“你……”·孟阆道:“本官先行告辞,望辽使明日能将事情细细道来。”
说完,拂袖便去··宋官们也跟着孟阆一起离开驿馆,走时他们狠狠瞪了这些辽使一眼,出了口恶气··唐慎也学着他们的模样,佯装解气,扫视了一圈驿馆中的十几位辽使。
忽然,他的目光在萧章身后一个年轻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只见孟阆拂袖而去后,萧章低下头在那年轻人的耳边说些什么··这并非什么奇怪的事,可唐慎总觉得萧章似乎在询问那人的意见。
·这情景十分眼熟,唐慎回家后冥思苦想,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半年前,他私下去了辽国,乔九与他说话时不就是这番模样吗·唐慎顿时闪过一个念头,就着夜色,他悄悄来到苏温允府上。
苏温允见到他,先是调侃道:“唐大人来到寒舍,真是令本官蓬荜生辉·如何请的动大驾,来我这一探”·唐慎开门见山地将自己在驿馆见到的那名男子和他自己的猜测,全部说了出来。
苏温允脸色一变,他思索片刻,问道:“辽国很少有年轻的高官·辽使萧章在辽国已经算是三品高官,比他品阶高的辽官,没有一个低于三十岁·此人定然不是辽官。”
两人对视一眼··唐慎:“是哪位皇子”·苏温允:“你将那人的长相描述一遍·”·唐慎:“皮肤白净,模样秀朗,并不像其他辽官那样彪悍强壮,倒有些像我们大宋的文人。
然而此人气质- yin -鹜,眉宇间有几分未曾藏尽的狠厉,想来手上有不少鲜血·”·苏温允愣了片刻,嗤笑道:“此人十之八九,便是那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唐慎迅速道:“他为何会来此”·苏温允沉思许久,抬头问道:“你先前说过,辽使来京,讨伐送安定公主去辽国的大宋,除此以外,他们还提了其他什么要求”·“无非就是割地赔款。
割地自然不可能,赔款一事还在商议·除此以外……”顿了顿,唐慎道:“辽国还想再娶走一位公主”·耶律舍哥偷偷来盛京,居然和辽帝想再娶的这位公主有关·唐慎百思不得其解,苏温允也想不明白。
不过唐慎临走时,苏温允道:“对了,唐大人,今日孟大人在驿馆可是大发神威,再不惧辽使了”·唐慎一惊·刚才他和苏温允说话时,完全没提过今日发生在驿馆中的事。
唐慎沉默不语,苏温允看他表情,已然知道了答案·他不屑道:“你就不好奇为何”·唐慎:“为何”·“一年前,那孟阆突然有了底气,是因着有个人偷偷潜回盛京,给他撑腰了。
如今还能为何”苏温允冷哼一声,“某个人又悄悄回来了呗·”·第127章 ·次日, 唐慎便在接待辽使的官员中, 见到了李景德。
李将军再次剃掉了那一脸的络腮胡子, 穿着一身文官的服饰,躲在孟阆身后·见到唐慎,他使了个眼神, 然而并没有刻意与他交谈··唐慎心里叹了口气:瞧瞧这李景德,如今竟然也有了小心思反正被他唐慎利用也是利用,被孟阆利用也是利用。
他还能随时套麻袋打孟尚书一顿, 却不能套麻袋打唐慎一顿·所以他这次干脆直接找上孟阆, 没再从唐慎这儿下手··这一日,双方使臣依旧不欢而散··下了衙后, 唐慎再次来到苏温允府上,这次他记住了那年轻辽官的长相特征:“他耳垂很薄, 左眼比右眼微微大了一些,右脸颊上有一颗小黑痣。”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苏温允斜眼看他:“唐大人有过目不忘之能, 我可没有·”·言下之意,他与那耶律舍哥只在析津府见过一面,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唐慎也察觉到自己此举实在欠缺考虑, 他正想着该如何确认那人到底是不是耶律舍哥, 要不要冒险带苏温允去见一面,只听苏温允冷笑一声,道:“当然,那耶律舍哥的右脸颊上确实是有一颗小黑痣的。”
唐慎惊讶道:“苏大人方才不是还说,你没有过目不忘之能的”·苏温允理直气壮地反问:“怎么, 我确实不能过目不忘,但我就不能记得那耶律舍哥脸上有颗小痣了”·唐慎:“……”·此人甚是有毒·既然确定那人就是耶律舍哥,如今情形,唐慎便悄然有了对策。
唐慎私下找到李景德,直言:“辽国使臣中,有一人正是辽国二皇子耶律舍哥·”·李景德大惊,摸着光秃秃的下巴:“真的”·唐慎:“真的。
不过下官想先问将军一句,您此次回盛京,是为何事”·李景德默了默,道:“我回盛京所要做的事,其实与辽国使臣来京并无关联·此事与你无关,唐大人不用问了。
只不过恰好碰上这群不要脸的辽官,所以本将军便决定多待一些时日,等这群家伙滚蛋,我再回幽州·”·李景德回京居然另有要事·唐慎心中狐疑了一瞬,他作揖道:“听将军的意思,看来已经把要做的事做成了,您留在盛京就是为了这些辽使。
既然如此,下官倒是有一条计策……”·当夜,唐慎悄悄入宫,于福宁宫中拜见皇帝··赵辅的气色好了许多,他坐在软塌上喝着燕窝粥,听唐慎说完后,他先是继续喝了一口粥,接着把玉碗轻轻放下。
白玉做成的精致小碗搁在黄花梨的矮桌上,发出清脆声响··赵辅感叹道:“辽人似乎总喜欢在寒冬腊月时,派使臣来我大宋·”·唐慎低着头,声音平静地回答道:“辽国地处北方,一旦入冬,便是冰冻三尺,难以出行。
我大宋占据中原大地,地大物博,冬日之景各地不同,辽人有仰慕之意也情有可原·”·赵辅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离宫时,唐慎还未走出几步,在宫门口被一个人拦住。
他停下脚步,看着对方,恭敬地作了一揖:“见过李大人·”·来人正是钦天监监正李肖仁··李肖仁身为三品钦天监监正,表面上看比唐慎官高一阶,但唐慎身居四品,实则有三品之意。
李肖仁也行了一礼,他细小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唐慎,笑道:“唐大人,可是刚从圣上的寝宫中出来”·“正是·”·李肖仁露出关切的神色:“此次陛下偶感风寒,一病不起,下官当真焦心至极。
幸好陛下乃是真龙之子,得上天庇佑,于是化险为安,龙体康健·”顿了顿,李肖仁道:“许久不见王大人,王大人还未从金陵回来吗”·唐慎的身体僵了一瞬,他道:“未曾。”
李肖仁的脸上闪过失望,但他很快继续和唐慎说起话来·这李肖仁原本只是个牛鼻子道士,出身淮止山青云观·后来得赵辅宠信,才得了钦天监监正的官职。
他肚子中的墨水不足一斗,可论起说话奉承,他是个中好手··他有意和唐慎打交道,唐慎也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聊了一刻钟,只见一个穿着素色僧袍的圆脸和尚远远地被太监引着过来。
李肖仁的声音骤然停住,那和尚走到两人跟前,他朝李肖仁和唐慎徐徐然施了一礼,道:“李道友·”他看向唐慎··唐慎微微颔首:“下官是御史台的谏议大夫唐慎。”
善听和尚眉目慈和,声音悠缓:“唐大人·”·唐慎:“见过善听大师·”·善听的视线在唐慎的眉眼间停留了一会儿,唐慎以为他要对自己说什么,谁料他很快转开视线,对李肖仁道:“李道友可是也要到福宁宫,为陛下祈福”·李肖仁:“正是。”
“不若一道吧·”·李肖仁虚伪地笑道:“那当然是好·”·两人一起拜别唐慎,往福宁宫去了··第二日,唐慎再去驿馆时,没在随行官员中见到李景德的身影。
没了李景德的撑腰,孟阆瞬间又有些怂了,他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驿馆,将事情推到明日··另一边,李景德快马加鞭回到幽州·他刚到幽州城,没有去西北大营,而是去了银引司,直接喊来王霄。
王霄心道自己没得罪过这尊杀神啊,就见李景德掏了掏耳朵,道:“听唐大人说,银引司之事都是要由你负责的”·王霄心中一惊,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景德可不是银引司的官,他是征西元帅·他们往辽国安插探子的事能不能告诉李景德,李景德又知道多少·李景德见状,立刻明白过来·他一拍桌子,佯怒:“本将军还能诓你不成,当然是唐景则唐大人亲口和我说的”·王霄:“……是交由下官负责。”
李景德开门见山:“辽国二皇子如今何在”·王霄心想:这李将军居然知道他们安插在辽国最大的细作,就是辽国二皇子麾下的左平章政事萧砧。
看来李景德果然知道内幕··于是他道:“耶律舍哥应当正在南京析津府·”·“他去盛京了”·“什么”·李景德眼珠子一转,招来王霄,附耳道:“竟然连那萧砧都不知道,看来这事是私密行事,不为人所知。
那耶律舍哥偷偷去盛京,必然有所图谋·他们辽国的几个皇子不是斗得很欢,还把咱们的安定公主当棋子弄死了么·那何不随了他们的意如此,不如将耶律舍哥的行踪透露出去。
辽国最恨耶律舍哥的人是谁被革官在家的王子太保耶律隐啊,还有那耶律隐身后的三皇子耶律晗和王子太师耶律定啊·王大人,你可知道该如何做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霄惊讶地看向李景德,他没想到李将军居然有勇有谋,能将计就计,想到这些。
王霄立即道:“下官知晓”·李景德满意地点了点头··盛京城中,耶律舍哥正在驿馆中,与辽使萧章密谋划策·而他并不知晓,一封密信已经随着一车茶叶,送去了辽国析津府,送到他麾下的左平章政事萧砧手上。
三日后,耶律舍哥不在析津府的消息不知从何而出,传遍了整个南京··萧砧惊慌失色,急忙寻上耶律勤,将这事告诉对方·“耶律大人,二殿下当真不在析津府吗殿下不是前些日子打猎受了伤,来析津府养病吗”·耶律勤得知此事,也惊骇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传闻”·萧砧一听:“二殿下当真不在析津府”·耶律勤急道:“不在坏了,殿下是从一个月前就来到析津府养病的,恰恰好以养病为由离开了大定府,避开了那四皇子和安定公主的事。
如今消息一旦传到上京,哪怕陛下不询问,也会被耶律晗、耶律定抓住把柄,质问二殿下的下落·此事至关重要,你做的不错,我这就去寻二殿下·”·萧砧急切道:“可不能坏了二殿下的大事啊”·十月廿七,盛京城中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辽国使臣还留在驿馆,势要宋国给个说法··唐慎从御史台出来,他撑开油纸伞,正要迈入雪中,只见御史大夫刘杜山的轿子从门中而出·御史大夫是三品官,刘杜山也算是唐慎的顶头上司。
唐慎立刻驻足,朝着刘大人的轿子微微作揖行礼··刘杜山从轿帘缝隙中看见了唐慎,他高声道:“停轿·”·唐慎惊讶地看他,只见刘杜山从里头掀开轿帘,笑道:“唐大人是要回家”·唐慎:“回大人的话,正是。”
刘杜山看了看天上落下的雪,感慨道:“这雪下得颇大,唐大人怎么不坐轿子”·唐慎苦笑道:“大人莫不是在揶揄下官,大宋律例,三品官员才可行官轿。”
刘杜山一愣:“倒是忘了·”·也不能怪刘杜山忘了,朝堂上下谁不知道唐慎当着四品的官,却有着三品的权·他年纪太轻,赵辅不会轻易给他升官,所以特意派余潮生去担任银引司左副御史,与这唐慎同阶,暗自抬了他的官阶。
刘杜山:“御史台与户部衙门倒是靠得近,或许唐大人等一等,可以和王大人一起回去”·唐慎惊愕道:“师兄回来了”·刘杜山笑了笑,果然,这唐慎与王子丰关系极好,脱口而出便是“师兄”。
刘杜山:“本官今日中午去勤政殿办差,碰巧遇上了王大人,似乎刚从金陵府回来·这雪下得大极了,唐大人也可以直接去户部寻王大人·”·唐慎行了一礼,刘杜山关了轿帘,抬轿子离去了。
鹅毛大雪从天空中密密而下,雪中寒风刺骨,可唐慎的心却炽热地跳动起来·他紧紧握住伞柄,在雪中思索了许久,一咬牙,下定决心,转身走向户部衙门·他鼓起极大的勇气,来到户部衙门,谁料官差却道:“尚书大人半个时辰前去了宫中,还未回来。
如今已经下了衙,尚书大人今日或许不会再来户部了·”·唐慎心中澎湃的烈焰瞬间被这大雪浇灭··他轻轻地“哦”了一声,撑着油纸伞,默默地又往回走。
白雪细密,轻轻落在伞面上,雪落无声,世界骤然静谧·唐慎走到御史台衙门时,远远地瞧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低首望着地面渐渐积累起来的雪层,心中平静又失落。
·走到御史台门前,只听一道清润温缓的声音响起,唐慎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仍旧继续往前走··直到那声音又含着笑意,喊了一遍:“小师弟。”
唐慎猛然回头,只见白茫茫的大雪中,王子丰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靠在轿子旁,轻笑着看他·雪花落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如同点缀,显得清冷又濯然,黑白交映,风华惊人。
唐慎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王溱··望着他这番模样,王溱心中叹了口气,哪里又能不心疼··他伸出手,轻声道:“过来,景则·”·唐慎定定地站着,似乎没听见,也没走过去。
王溱用寂静的目光望着他,良久,他终究是认输了·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接着直接走上前拉住了唐慎的手,撑着他的伞,将他带进了轿子里··轿中温暖的空气让唐慎一下子惊醒,他发现自己竟然和王溱坐在一起,轿中空间较小,王溱还牵着他的手。
唐慎下意识地想挣开:“师兄……”声音突然停住,唐慎没想到他还没挣扎,王子丰居然主动松开了他的手··唐慎慢慢抬起头,看向王溱。
王溱对他微微一笑,如同往常一般,声音温和:“正巧从御史台路过,雪下得这般大,就想着顺路载你一程·”·作者有话要说:小唐郎:我师兄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第128章 ·唐慎默了默, 道:“多谢师兄载我一程。”
王溱:“并非什么大事·”·轿中有片刻的安静, 并没有人开口·还是唐慎先说了话:“师兄此次回金陵许久, 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头几天唐慎真的以为王溱是生自己的气,才回了金陵,避开自己。
但五六天后他便明白, 王溱此去定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王子丰回金陵是能理解的,但他为了儿女私情一走了之就是十多天,那决然不可能··王溱看了唐慎一眼, 他喜欢的何尝不是唐慎聪慧又谨慎的模样。
他说了一个名字:“姑苏兵部银契庄·”·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惊讶道:“原来师兄回金陵是为了此事”·王溱反问:“不是为了此事, 又是为了何事”·唐慎哑然无言。
他本以为王溱是因为自己的话,一气之下才回了金陵·如今看来, 根本和自己毫无关联·王溱本就要回金陵,他借回乡省亲的名头, 私下去办事,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心中泛开一阵酸涩又鼓胀的滋味, 王溱不是因为生自己的气才回去,这让唐慎松了口气·可他不是因为自己才走,那他一别十多天, 自己在盛京所思所想, 又是在做什么呢。
还有,十多天前的事……王子丰当真一点都没放在心上吗·唐慎心里百感交集,万般思绪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王溱掀开轿帘:“似乎到了采祁斋。”
唐慎:“嗯”·“记着五年前小师弟刚来盛京时,我常送采祁斋的糕点与你·那时你才那般大一点, 还是个孩子·”王溱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唐慎,那眼神中已然没有了爱慕,更多的是包容与感叹。
他对轿夫道:“去买些糕点来·”·轿子停下,轿夫很快买来一包热乎的糕点,交到王溱手中··王溱:“小师弟可还喜欢吃糕点”·唐慎下意识道:“我其实从未喜欢吃糕点过。”
王溱一愣:“如此吗……当年我看小师弟吃了不少,原以为你是喜欢的·”他把这包糕点又封了回去,轻笑道:“原道是这样,只是因为是我送的,所以长者赐,不敢辞。
小师弟只能一次次地吃了”·唐慎睁大眼,他忽然察觉到自己又说了错话··寻常人听到唐慎那话,恐怕还不会想那么多·但王溱一听便知,唐慎当年对他送去的糕点一概全收,仅仅因为他想讨王子丰欢心,不敢驳了他的美意。
王溱现在还是给唐慎面子,只说是因为“长者赐”··王溱将糕点放到轿子的暗格里收着,他闭目养神,没再说话··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不知为何,轿夫行走的速度也比往常慢。
唐慎心里实在堵得慌,终于,他忍不住开口道:“师兄……”·王溱仿若未闻··“师兄……”·王溱仍旧闭着眼。
唐慎咬紧牙,道:“子丰师兄”·王溱睁开眼,惊讶地看他:“何事”·唐慎:“你可还在生我的气。”
清雅的双眼渐渐睁大,王溱诧异道:“我何时生过你的气了”·唐慎:“……当真没有”·“自然是没有的。”
轿子继续向前走,一个颠簸,两人的手背不小心靠在一起·唐慎的体温向来较高,王子丰的手却有些凉·两人皮肤相触,唐慎愣住,他还没反应过来,王溱便不动声色地挪了开去。
唐慎的心骤然坠入冰窖,一桶冰冷的水从他的头顶直直浇下,在这寒冬腊月,冷得他浑身发寒··他恍然间意识到一件事,自金陵回来后,师兄变了,变得……好像不再喜欢他了。
眼前晃过一幕幕情景··五年前于荷花池畔初遇,他巧舌如簧,竭尽全力地接近对方,只为留下一个深刻印象··往后,是这人一步步带他进入这深不见底的官场,为他除去前行路途中的荆棘。
那是王子丰啊,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利用他·他早就知道的··从一开始,他便打着拿对方当踏脚石的目的,想要借其一步登天·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敬重师兄、仰慕师兄,他再也无法做那般无情无义的人,他开始真心将对方看成自己的兄长、挚友。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不是王子丰,还能是谁·虚极楼上,是这人对他问心:“同门为朋,同志为友·”·刺州城中,是这人披星戴月,将他抱入怀中,救他于水火之中。
王子丰曾经有过一幅喜欢至极的画,他将那幅画当作珍宝,爱护爱惜,无法割舍·只是许多年来,他从未下过决心,要去决定那幅画的命运·那时的唐慎只当自家师兄是有什么秘密,如今他终于明白,他便是那幅画,王溱便是那爱画之人。
·王溱早已对他有过心思,可这条路上太多艰辛,他不忍心拖自己下水,所以他隐忍多年,从未表露于外··为了自己,他忍了这般多年,可自己却什么都未曾做过,反而一次次地伤了这个人的心。
他问自己:你瞧见了吗,我的一颗真心··唐慎忽然眼眶一热··他早就瞧见了,这五年来他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瞧见了,王子丰待他如何好的一颗真心·“师兄……”·王溱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
唐慎急促地喊道:“师兄”·王溱正在心中打算,再听一声就睁眼算了·所谓适可而止,逗弄得太过,只会适得其反,还需要慢慢谋划。
唐慎轻轻地说:“王子丰……”·王溱心中有些惊讶,他察觉到好像这次逗得过了些,他正要睁眼,忽然,一个炽热的温度贴在了他的脸颊上·此刻哪还有什么算计谋划,王溱刷的睁眼,只见唐慎目光游移,不敢看他,嘴巴紧紧抿着,手指缩在袖中。
在亲下去的那一刻,唐慎其实就后悔了··要是王溱真不喜欢他了,他这样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被打破··果不其然,被亲了一下后,王溱并未表现出什么喜悦的情绪,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慎。
唐慎被他看得心中咯噔一声,他咬紧牙,解释道:“师兄别介意,是我唐突了·我也……我也未曾想到,你千万别放心里·”·“我别放心里”·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是,师兄千万别生气……”·王溱倏然笑了一声,他轻快地说道:“我别放心里我怎能不放心里”·“唐景则,你是我的了。”
唐慎错愕地抬起头看向王溱,还没看清楚,一个滚热的吻就落了下来,封住他一切的话语··几乎没有任何意外,仿若本就是如此,王溱一边抚弄唐慎的嘴唇,一边细细地吻着。
他做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动作流畅之至,简直令人发指·唐慎被他亲得身体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终于,王溱松开了他,但仍旧用手指摩挲他的嘴唇。
“我太欢喜了·”·唐慎嘴唇张了张,没说话··王溱语气真诚地说道:“我本已经放弃希望,再也不做奢求·没想到你突然说了那样的话,做了那样的事……景则,我如何能忍得住。
是的,忍不住啊·”给自己找完理由,王溱微微俯首又要吻上去,一只手却倏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王溱微愣,随即他顺势在唐慎的掌心上亲了一下,他抬眼:“嗯”·震惊过后,唐慎那颗聪慧的大脑终于开始工作。
他明明才说了一句,王子丰就做出这样反应,一切根本不给他辩驳的机会·这哪里像是不喜欢他的样子哪里像是刚才那副冷冰冰的冷漠样子·唐慎牙根泛酸,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人,问道:“师兄,我突然有了些疑惑,你可否能为我解答一二”·王溱:“哦,是何疑惑”·“今日师兄为何对我如此冷淡”·王溱惊愕道:“冷淡有么,小师弟为何如此说。”
唐慎:“……”·“那师兄方才说,你原本已经放弃了希望,不想再谈及……”顿了顿,唐慎接着道,“不想再谈及与我那事。”
王溱叹了口气,目光真切:“是啊,只是我未曾想到,小师弟也心悦于我·”·唐慎:“……”·唐慎:“那就再问一个问题,师兄说今日是因为雪下得太大,顺路,所以你来载我一程”·王溱含笑的目光凝视在唐慎身上,他似乎已经明白唐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他并不在意,而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唐慎愤愤道:“你顺路师兄恐怕不知道吧,见到你之前,我刚从户部衙门出来,户部的官差说你进宫去了你顺路,你如何顺路如何从皇宫顺路到了御史台,来接我一程”·王溱惊喜道:“小师弟去户部衙门了找我么”·唐慎:“……”·唐慎恼羞成怒:“王子丰”·王溱抱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全然没了世家公子的翩然风度。
他眉眼发梢间全是喜悦,难以抑制的喜悦·只可惜王大人这份喜悦没能持续多久,轿子走得再慢,也终究会到地方··唐慎直接挣开他,快速地下轿回家·他才走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王溱的声音:“小师弟。”
唐慎回过身,只见王溱单手掀开轿帘,望着他温和地笑着··“我赠你的那支芍药,你可看到了”·唐慎愣住··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蕑兮……·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芍药··王溱悠然一笑,这次也不避着他了,当着唐慎的面就对轿夫说:“不用再走得那般慢了,正常走就行。”
轿夫:“是·”·唐慎:“……”·王子丰孑然一身,飘然而去,唐慎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一个时辰后,唐慎仰天长叹:“王子丰啊王子丰,我怎么就信了你的邪”·唐大人身体力行地为广大群众证实了一个真理:王子丰的话,连一个标点符号也不能信·作者有话要说:小唐郎:太过分了王子丰你太过分了·老王:说实话,今天这事也不在我计划中,是因为小师弟你太爱我了。
小唐郎:我太爱你·老王【惋惜】:是啊,所以我很多套路还没用上,你就乖乖上勾了。
第129章 ·次日清晨, 礼部尚书孟阆手持玉笏, 穿着一身簇新的深红官袍, 踏步进了崇政殿的正殿··崇政殿是百官候朝时等待的地方,一二品大员都在正殿,三四品官员分别在左殿和右殿。
孟尚书一进屋, 就看见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看着眼前这人,又想起即将要去驿馆和那些辽使虚与委蛇,孟大人就一个头两个大··然而礼部和户部向来被划分在一起, 勤政殿中两部尚书共用一个堂屋, 哪怕是上朝时,他都得和王子丰站一块·孟大人撇撇嘴, 上前笑道:“王大人何时回来的”·这就是一句客套话,孟阆随口一说, 他却没想到王子丰居然站起身,端端正正给他作了一揖, 声音温缓:“孟大人,昨日早晨才回来的。”
孟阆受宠若惊,他上下打量对方··王子丰这是怎么了, 突然变得这么温和有礼、谦谦君子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孟阆只得道:“回来就好,许久不见王大人,怪想念的。”
这话说得极其别扭,言语间是想念,语气中可没一点思念的意思, 纯粹就是客气客气··王溱却道:“孟大人之情,丰荣感备至·”·孟阆:“……”·不是,你王子丰今天吃错什么药了,这么好说话·毕竟是二品大员,在官场沉浮多年,过了许久,孟阆试探地问道:“王大人今日心情不错”·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感慨道:“竟让孟大人瞧出来了。
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见笑了·”·孟阆:“”王子丰你正常点·等到上了早朝,孟阆总算知道王子丰遇上什么喜事了。
刚上早朝,皇帝便传令朝廷,擢升王溱为尚书左仆- she -,兼任户部尚书和银引司指挥使一职,官居一品·此令一出,紫宸殿中一片寂静,百官低垂着头,各个神色平静,并无他色。
位于群臣后方的唐慎听得此旨令,心中震撼,他不自觉地抬起头··只见大殿中,无人有一丝动静,哪怕是与王子丰的叔祖王诠,都眼对鼻鼻观心,淡然地看着地上的金砖。
王溱上前一步,行礼谢恩领旨··接着,赵辅又传令,擢升吏部尚书赵运为尚书右仆- she -··赵辅笑道:“王卿、赵卿,皆是朕的心腹臣子,是朕的股肱之臣。
尚书省交在二位爱卿手中,朕放心、安心·”·王溱和赵运一起上前,谢恩领旨··散了早朝后,百官们立刻围拥上来,向王溱和赵运道喜··赵运今年五十出头,是前朝的进士,也是赵辅的老臣了。
如今他官升一品,虽说有些意外,但他为大宋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升官也是情理之中·王溱就不同了,如今国库充盈,都得归功于他这个户部尚书·银引司的差事又办得完美至极,他升官早已是众人心中所料,但谁也没想到,他居然在三十岁前就升了一品大官。
这是赵辅给出的答案··三十岁后,王溱再升一品,绝无一人会有怀疑··但三十岁前他便升了一品,这是赵辅的恩赐,也是皇帝无上的宠信··不过即便如此,赵辅也同时擢升了赵运,这其中就值得耐人寻味了。
王溱是右相王诠的亲侄子,赵运与左丞陈凌海是同窗好友··待到所有官员全部贺喜过后,王溱与王诠一起走在勤政殿中,当朝右相长叹一声,望着那愈发浩瀚的天空,感慨道:“这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倒是越加的不可预测了。”
同日,一封密信快马加鞭地传到盛京,送入辽使驿馆中··辽使官员萧章收到这封密函,惊慌失色,他急忙找到耶律舍哥,将信给对方一看·“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耶律勤大人自析津府来信,您离开辽国的事不知被谁知晓,已经传得风风雨雨·想来传到上京后,定会被太师大人抓住把柄,要寻你下落·”·耶律舍哥惊愕道:“怎会如此”·耶律舍哥早在一个月前就于打猎中受了伤,到南京析津府养伤,借此避开了四皇子和安定公主私通的事。
如果他不在析津府的事传出,王子太师耶律定不难把这件事和他联系上·虽说耶律定也瞧不上四皇子,就算四皇子死了他都毫无所谓,但如果这件事能让他拿捏住耶律舍哥,他绝不会轻易放过。
耶律舍哥将耶律勤的信仔仔细细看了数遍,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狠厉:“本殿下先行回辽·”·萧章:“那再娶大宋公主一事”·耶律舍哥:“此事便罢了,只是少了颗棋子而已。”
萧章点点头:“是,况且也未必每个宋国公主都像那安定公主一样愚蠢,殿下只是随意许诺两句,她便死心塌地,至死都不知晓发生了何事·”·耶律舍哥笑了起来:“萧大人。”
萧章后背一寒,他立刻跪地行礼:“臣失言,请殿下恕罪·”·耶律舍哥惋惜道:“其实那安定也未尝不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她是个女人。”
恍惚间耶律舍哥的脑中忽然闪过一张明艳的脸,欲望和占有欲瞬间涌起,但随即他便遏制住了··“大业未成,怎能去想那些无用的事呢”·萧章闻言,只感到心潮澎湃,暗道自己跟对了主子。
耶律舍哥:“此次来宋,也并非没有收获·宋帝并非像尔等想象的那样昏庸无能,只是他如今年事已高,不再需要多加提防·听闻他今年开始信起了佛,恐怕已经是时日无多了。
但他的三个皇子还是要多小心的,以及他的几个心腹臣子·”·萧章:“臣回大辽前,一定探听清楚·”·耶律舍哥:“那李景德就不必说了,他是我辽国的心腹大患。
还有那王子丰,他那个银引司也有些问题·”·“臣明白了·”·当日,耶律舍哥连夜离开盛京,去往西北··唐慎早就将此事告诉给了孟阆,询问他是否要扣下耶律舍哥,至少可以稍稍封城,不让耶律舍哥轻易离京,就像他当初在析津府时碰到的那样。
但孟阆听闻此事后,先是大惊,再仔细询问唐慎消息是否准确·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反而道:“不必·”·唐慎心中诧异,但随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人深思远虑,下官远远不如。”
让耶律舍哥回去,有两个好处··第一,耶律舍哥才是这群辽国使臣的主心骨·抓到他对大宋无益,如今他走了,那辽国官员萧章并非什么智谋之辈,不足为虑。
一旦没有才智双全的耶律舍哥,孟阆想要对付那些辽使就易如反掌··第二,倒是和唐慎有关·孟阆并不知道,唐慎安插的探子就安插在耶律舍哥的麾下·要是耶律舍哥被那王子太师加害,在辽国朝廷上失了势,唐慎几人辛辛苦苦安排的一切,恐怕就会付诸东流。
唐慎一时间没想到这些,如今骤然被点醒,也深觉必须放走那耶律舍哥,还得让他顺顺利利地回到辽国··想通后,唐慎往孟阆的身后一看,只见那张原本属于王溱的桌案上此刻空无一物。
他略惊,问道:“王大人往后不在此屋了吗”·孟阆正琢磨着该怎么对付那些辽使,听了这话,他回头一看:“难道唐大人不知晓,你家师兄今日早晨擢升为尚书左仆- she -,官居一品,此后便独掌尚书六部大权了”·唐慎:“自然知晓。”
孟阆:“勤政殿的一品官员皆有自己单独的堂屋·往后本官怕是要与工部尚书袁穆袁大人一间屋子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讪笑两声,告退离去。
他还没走出勤政殿,一个官差就跑到他跟前,恭敬地问道:“可是唐慎唐大人”·唐慎惊讶道:“正是·”·“小的奉王相公令,在此等候大人。
王相公瞧见大人去了孟大人屋中,许久未出,想必是有要事相谈·正巧户部有事,王相公便先走了,托小的给大人送上这封请柬·”·唐慎接过请柬,这官差叩首行礼,这才离去。
唐慎打开请柬一看,只见这封鎏金镂花的请柬中,竟然夹着一枝干瘪了的芍药·王子丰那手极尽雅致的小楷字飘然于花瓣之下,黑字白纸,优雅地写着——·『以花赠君,流淇相见。
』·『王子丰·』·唐慎心头一热,随即暗骂:王子丰怎的这么孟浪,这大庭广众下,还在勤政殿里啊,他竟然敢送这种东西给自己就不怕被别人发现么·唐慎气得直摇头,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封请柬放入怀中。
不过他临走时却没发现,一个总是与他颇有缘分的人远远地瞧见了他,只是还没打招呼,唐慎就踏出了勤政殿的大门··余潮生来到徐毖的堂屋,行过一礼后,他道:“宪之见过先生。
方才宪之在院中见到了唐慎唐大人,想起先生曾经说过,学生与那唐景则有些缘分·每每他离开,学生总是会来·原本只当做是个玩笑话,如今看来,确实巧合得很。”
徐毖放下手中的折子,笑道:“你与他确实缘分不浅·如今你们二人一个是银引司的左副御史,一个是右副御史·这可不就是缘分”·余潮生:“今日早朝,没想到圣上居然擢升王子丰为尚书左仆- she -。”
徐毖:“早有征兆·”·“先生”·“你如今也是银引司左副御史,在那王子丰之下,你便是银引司的掌事官。
你可明白,你这银引司到底做的是何差事”·余潮生思忖许久:“请先生点拨·”·徐毖笑道:“老夫又如何知晓,此事皇上从未允许老夫的人插手过,然而这世间事、朝堂变换,无非就那几样,也都不会无中生有,皆有征兆。
因度支司没了,才出来个银引司·既然如此,那度支司曾经想做甚”·余潮生惊骇道:“银引司竟然是这般,学生受教了”·师生二人说了会儿话,才道别离去。
等到傍晚,唐慎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拿着请柬,也没换官服,就按着请柬上的地址到了京郊,找到这处幽静秀美的宅院·站在门口,望着这貌不惊人的大门,唐慎惊讶道:“这就是师兄要我来的地方”·抬头看看:流淇小院。
匾额上的四个字似皓月清骨,有流星飒飒之意,确实是王子丰的笔迹··唐慎在门口站了片刻,流淇小院的门从内侧打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出来,道:“见过唐公子。
公子已在府上等候多时了,请唐公子随小的来·”·唐慎被这小厮引进门,可他走进门了,小厮却没进来··唐慎奇怪地回头看他··小厮道:“小的便送到这里。
唐公子请·”·说完,大门吱呀一声在唐慎的身后关上··唐慎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能转过头,看向这座清美妍丽的宅院··作者有话要说:仆- she -,这两个字,读“仆业”。
第130章 ·自进门后, 只见宽大宏朗的花岗石铺满了整片地面··唐慎在门厅处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王溱的踪影·实在无法, 他只能进入园林··从左侧的月洞门进去后,便见得一片碧波浩渺的大池塘。
这池塘从小桥间出去,一路往东蔓延·唐慎也没处可去, 就随着这片池塘往前走··第二个院子上有个匾额,题名三个字“醉月堂”··不用说,又是王子丰亲笔写的字, 唐慎抬头看了会儿:“醉月频中圣, 迷花不事君”·一刻钟过去了,王子丰还是不见踪影。
唐慎在花园中找了会儿, 开始寻他:“师兄,师兄你在哪儿”·金陵府的琅琊王氏大得很, 唐慎在里头待了一天一夜,都没走完·可这个流淇小院就不同了, 约莫只有王氏的四分之一大小。
王溱之前是二品官,如今是一品大员,他的宅院规格是面阔三间进深五架, 这流淇小院当然不能超出限制··唐慎很快找完整个宅院, 依旧没找着王溱··他一下子明白王子丰压根是在和自己躲迷藏,要不然他能找不到·唐慎无语至极,干脆不再去找了,而是在花园中找了个石凳坐下。
“你还不出来”·“师兄”·“王子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青草被鞋履压折的声音,唐慎赶忙回头, 动作却慢了一拍。
王溱从身后用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师兄……”唐慎错愕地说道··王溱低下头,才唐慎的耳边轻声说道:“原本是早就想出来的。
只是见你寻我的样子,急切而俏丽,看得我移不开眼,就多藏了一会儿·”·唐慎:“……”·用力挣开对方的双手,唐慎板着一张脸,王溱却大笑起来。
唐慎故作深沉:“自从我与师兄说开后,师兄就变了·”·王溱疑惑不解:“说开什么”·“……就是说开了。”
王溱恍然大悟:“说开你心悦于我吗”·唐慎咬牙切齿,自认自己不是王子丰的对手,只得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他佯装不屑和嫌弃:“师兄在我心中曾是个谪仙人,如月宫中的仙子,可望而不可即。
如今师兄总是这样破坏气度,哪里还有曾经飘然若仙的模样·”·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长叹息:“原道小师弟这般喜欢我,竟觉得我是仙人。
这样说来,或许是你先喜欢于我的也说不定·”顿了顿,王溱肯定道:“定然是如此了·”·唐慎:“……”·王子丰你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到底跟谁学的·瞧着唐慎又气又恼,偏偏还说不过自己的模样,王溱心情大悦。
他笑了一声,直接伸手抱住唐慎的腰·唐慎拍了拍他的手,他惊讶道:“小师弟何意”·唐慎:“我会走路·”·王溱:“也会偷偷亲人”·唐慎:“……”·唐慎再也不敢说话了,他被王溱带着逛起整个流淇小院来。
两人初来宅院时,还是日落西山,天色未暗·待他们逛完一圈,只见月上中天,满天地间的月色徐徐挥洒而下,映照在宅院中那片宽广的大池塘上,映出一层辉光··“江南园林讲究移步换景,小师弟是姑苏人,应当也深谙此道。”
唐慎家境贫寒,自己没住过园林大院,但梁诵住过,所以唐慎对此也略有研究·王溱这个宅院虽说不大,可处处都是景·自园中任意一处看过去,每处的景致皆不相同,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唐慎抬起头,看向池塘中这座小亭门上的匾额··『扑石』··唐慎:“压松犹未得,扑石暂能留·连这字,都是师兄亲手写的”·放眼整个流淇小院,所有院落亭台,每一处名字竟然全都是王子丰的手笔其用心之至,随处可见。
唐慎忽然明白了流淇小院对王溱来说意味着什么,王溱却什么都没说,而是拉着他的手,来到扑石亭中·亭中的圆桌上已经放上了好酒好菜,都是唐慎喜欢吃的··入座后,王溱道:“这亭子的出处,小师弟已然说出来了。
那其他几处呢”·两人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唐慎闭上眼回忆了一下,就说出了其他几个院落亭台的名字出处·“霰雪门,可是出自‘不见日月旋,但见霰雪俱’香寒堂,应当是出自‘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唐慎一字一句地说着,所谓花前月下,美酒与人。
清风一吹,王大人还未饮酒,竟有些醉了··等到唐慎说完后,王溱道:“几乎对了大半·”·唐慎疑惑道:“我有说错什么”·王溱:“未曾说错,只是最重要的那个,小师弟可是没说。”
唐慎想了许久,犹豫半天,终于想起自己没说的是什么·可他思索一番,道:“流淇小院,流淇二字出自哪儿,并不难,但是……师兄怎么会用‘流淇’来为这个宅院命名”·毖彼泉水,亦流于淇。
出自《诗经·邶风·泉水》··这首诗本身没太大问题,是首哀思深情的好诗·可问题是,这诗写的是一个卫国女子远嫁他乡,思念家乡的诗王子丰远嫁他乡王子丰似卫女一般闺怨切切·唐慎打了个寒颤。
……这都什么玩意儿·王溱露出失意的神色,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说不出口,于是长长叹了声气··唐慎见状,一下子明白“流淇”这两个字背后定然有故事,他关切地问道:“师兄怎么了”·“流淇二字,并非我所取。”
“啊”·“你猜得并没有错,我怎么会用‘流淇’二字给这座宅子命名,这是出自先生的手笔·”王溱悠然叹息,道:“十数年前,先生得知我建了一座院子,兴起来看,并主动为我命名。
那时他揶揄我道,毖彼泉水,亦流于淇·子丰你身处异乡,因思念故土才建了这座宅院·思念之情,情真意切,就叫它流淇吧”·王溱看向唐慎:“长者赐,不敢辞,我如何敢推辞”·唐慎心道:你要真不想要,傅先生还能怎么你不成·但王溱这番怅然若失的模样却是百年难得一见,唐慎舍不得移开视线,被美色所迷,一直盯着看,于是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
王溱指向池塘中一块硕大的太湖石:“所以前几个月我寻得一块上好的窟窿石,一点也不敢透露半丝风声,只怕被先生瞧见·这石头至今都未曾命名,小师弟为它命名可好”·唐慎回过神:“我”·王溱笑了,他这一笑满心愉悦,整个人都悦朗了起来。
他温柔地问道:“可吃饱了”·唐慎一怔,抬头看他·良久,他道:“吃好了·”·王溱拉起他的手,领着唐慎走过九曲十八弯的回廊,走在这碧波荡漾的池水之上,绕开那块窟窿石,来到池塘边的一座屋子里。
这屋子一半架在水上,撑开窗户,便能见到一池水色,连天而碧··窗户旁是一张长长的书案,上头摆着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王溱牵着唐慎的手,来到桌子旁。
他细心地铺好宣纸,又研起墨··“小师弟,为它命名”·唐慎望了他一会儿,又转首透过窗户,看向那块嶙峋的太湖石··许久后,他提笔写下两个字。
『温玉』··字是王子丰亲手教的,虽说走出了自己的风骨,但深处却无一不是王子丰的味道··王溱看着这两个字,心头大震,他研墨的手停住了,抬头问道:“温玉二字,出自何处”·唐慎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在其板屋……乱我心曲·”·王溱大步上前,一下子拥住了他·他将唐慎拥在怀里,声音低柔,仿若春夜里拂过群草的晚风:“可是一下衙就来了这里,竟然还穿着官袍。”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师兄送了一枝芍药于我,想来有话要与我说·”·王溱轻轻地笑了:“官袍多有不便,我为小师弟宽衣如何”·唐慎手指一紧,他默着不吭声。
王溱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床前·他解开唐慎的腰带,脱下深红色的官袍·当他的手即将解开唐慎的衬衣时,唐慎一把拉住他的··王溱抬首看他··“我心中有诸多事,为师兄,为许多人。”
·王溱轻轻吻住了他:“而我的心中,唯有你一人·”·唐慎怔怔地望着王溱,不自觉的,他放开了按着对方的那只手··窗外池塘流水,风入竹屋,吹起地上散落的衣物。
床幔被王溱早早地放下,只听一夜曲声未曾停,欢喜愉悦至极··次日天还未亮,尚书府的管家捧着王溱的朝服在门外候着·王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唐慎一下子惊醒,他想要起身,身后却一阵连着腰椎的疼痛。
他疼得“嘶”了一声,明明晚上的时候没怎么疼,早上居然全部疼起来了··王溱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了回去:“歇着吧,今日我替你告假·”·唐慎还睡得迷迷糊糊的,只当是普通同事帮忙请假,没想太多,就点点头又睡了过去。
王溱换上朝服,立刻去上朝了··却说王子丰刚刚到崇政殿,并无人觉得不对·直到他与统事太监说:“唐大人身体抱恙,今日不来早朝了·”·此话一出,正殿中,右相王诠是第一个瞧向王溱的。
其余大官都没反应过来,唯有左相纪翁集听到了一耳,他思索片刻,低声惊叹:“竟然如此”不过多时,右丞徐毖也略有感悟··寻常人哪里能从一句话想到这么多,也就这几位对王溱- xing -向早有猜测、又老女干巨猾的权臣,能够从中揣摩一二。
这事如风吹湖面,褶皱起了一层,很快又停了·大多数人毫无察觉··然而开平皇帝赵辅是何人,上早朝时,因为王溱官升一品,他站得更靠前了,赵辅能瞧清王溱的一举一动。
他心中惊讶,下早朝时问大太监季福道:“你瞧那王子丰,今日可是春风满面,与往常大有不同·”·季福心道:不同哪有不同,明明和往常一模一样啊。
但季福长了个心眼,他去问了问今天王子丰都做了何事,可和往日不同·结果就问到了他替唐慎告假一事·季福哪里能想到那么多,他老老实实地告诉给了赵辅,赵辅一听却愣了好一会儿,过了半天才道:“竟然连朕都没瞧出来”·到日上三竿,唐慎才醒来。
屋中早已放好了干净的衣物,他身上也十分清爽·唐慎回忆片刻,突然意识到是昨晚上王溱亲手给他擦净的·他顿时红了脸,穿上衣服,赶忙前往御史台。
唐慎刚到御史台,守门的侍卫看到他,奇怪道:“唐大人,您不是告假在家吗”·唐慎晕乎乎的脑子再次动起来,他又想起王溱今早晨和他说的话。
唐慎瞬间两眼一黑··……王、子、丰·第131章 ·既然已经告了假, 唐慎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官袍, 落荒而逃, 回到家中。
姚三前几日去了宁州,忙珍宝阁的货物物流,只有唐璜和姚大娘在家中·两人见到唐慎, 皆是一惊·唐璜:“今日不用去衙门当差吗,哥”她想了想,“似乎今天不是休沐日”·唐慎随意敷衍过去:“今日有事, 我先回来了。”
但他刚走两步, 忽然又回过头:“你们就不奇怪为何我昨晚一夜未归”·唐璜笑着反问:“为何奇怪昨天下午尚书大人就派人来咱们家,说您要与他在尚书府小酌一杯, 大抵就歇在那儿了。
哥,你又不是没在尚书府睡过觉, 有什么可奇怪的·”·唐慎:“……”·回到书房,唐慎怒道:“好你个王子丰, 原来是早有预谋”·唐慎不禁扶额叹息。
他总觉着他这辈子可能都玩不过王子丰了,可偏偏他下半生已经和对方绑在了一起·心中不由升起了一丝悔意,不知道现在再反悔还来不来得及……·来不来得及, 唐慎是不知道了, 但毫无疑问,他绝没有这个机会。
此时的唐慎还没想过自己与王溱的事已经被朝中几位权臣猜中了,次日大清早,他去上朝·刚下朝,大太监季福就来寻他·王溱正被右相王诠拉着说话, 他远远地瞧见唐慎被季福领走,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王诠见状,看了一眼唐慎的背影,顿时了然于胸:“担心了”·王溱诧异道:“担心何事”·王诠:“圣上不会无缘无故唤唐景则去垂拱殿,你昨日替他告假的事可是当众说的,我已然猜着了。
若是圣上找人一问,恐怕也能猜着·你就不怕他见了圣上,不知该说什么话,惹恼圣上”·王溱悠然一笑,反问道:“叔祖认为我喜欢他,喜欢的是何物”·“哦,何物”·“他永远不需要我为之担心。
他是唐景则,他能成今日地位,真正的倚靠绝不是我·”·王诠怔然无言··另一边,唐慎被带到带到垂拱殿中·一路上他左思右想,都不知道赵辅有何事要找自己。
莫非是新出了什么差事,赵辅要他去办估摸着很可能和银引司有关,或者和二皇子赵尚在姑苏府有关,赵尚动了姑苏府的兵部银契庄·等到了垂拱殿后,唐慎行过一礼,垂头不语。
谁料赵辅竟也不开口,而是笑眯眯地望着他··季福在一旁看得甚是惊讶··自打太后驾崩后,皇帝少有这样的情状·此情此景,赵辅仿佛回到了一年前,他又多了些朝气,不再整日听那善听和尚念诵禅经,垂着眼帘敲木鱼,令人捉摸不透。
唐慎感受到赵辅盯着自己的目光,他心头奇怪,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赵辅为何要叫自己过来·然而赵辅不开口,他必然不能开口··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良久,只听赵辅轻缓的声音响起:“朕记得景则是今年及冠的吧。”
唐慎:“是·”·“都二十了,怎的还不成家”·唐慎心中咯噔一声,他恍然间猜到了一种可能,但他没敢多想。
赵辅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你们啊,总是让朕替你们担忧斐然今岁都廿六了,也没见得有成家的打算·朕上个月叫他过来一问,你猜他说什么他竟说这盛京城中没有一个他瞧得上的女子,连朕的公主他也看不上眼”·唐慎心中一惊,他小心翼翼地打量赵辅的神色。
他相信苏温允敢在皇帝面前说自己不成婚是因为没找着喜欢的姑娘,但他不信苏温允敢说公主也配不上自己·想来这是赵辅随口说的,但他既然敢在唐慎面前这么说,也足以体现他对苏温允的宠信。
“景德也令朕- cao -心·他那夫人去岁过世了,朕道再寻一个,他却说已经有了子嗣,为何要再娶·”·唐慎此时已经明白赵辅想说什么,他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彻底塞进地砖里。
赵辅整个上半身靠在桌子上,他凑近了看着唐慎的后脑勺,和蔼又调侃地说道:“那朕如今就想知道了,景则,你不成婚的原因是什么呀还有你的师兄,他都廿九了,为何还不成婚呀”·唐慎整个人轰的一下就快炸了,他垂着头,高声道:“臣、臣不知。”
赵辅哈哈大笑起来··唐慎不知所措··笑完后,赵辅望着他窘迫的模样,眼底忽然流露出一丝真正的长辈对小辈宠溺·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十年前朕知晓子丰的心事后,曾为他忧心过。
朕晓得子丰的为人,他若真的喜欢上一人,定会为那人剜心掏肺·若喜欢了一个歹人,那还了得如今看着是你,朕也放心了·未曾想在朕合眼前,能瞧见你俩成了一对,朕心中的事算是放下了一桩。”
唐慎抬起头,望着赵辅··赵辅一挥手:“朕既然都叫你来了,还揶揄你一番,自然是有赏赐的,已经送去尚书府了·”·唐慎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地道:“臣谢陛下恩。”
“下去吧·”·踏出垂拱殿的大门,唐慎站定了一会儿,才继续向前走·硕大的皇宫中,一个渺小的红色身影一步步离开这沉重的宫门,他的步伐稳健平缓,带着没有犹豫的果决坚定。
而在唐慎走后,季福虚着身子守在一侧,悄悄地望向赵辅··他跟了赵辅五十多年,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是懂这个帝王的,有些时候他又看不明白·比方说刚才,赵辅对唐慎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季福一点都看不明白。
季福想,唐景则定然也是不明白的,哪怕那王子丰来,恐怕也只能叹一句“君心难测”··不过季福比唐慎和王溱多了一个优势,唐慎走后,皇帝摸着那温热的青瓷杯盏,仿若自言自语地说道:“朕更喜欢他们了。”
季福把这话记在心里,想着等有空了再慢慢琢磨··皇帝说把御赐的礼物送去了尚书府,唐慎却压根没心思去看·今日他从御史台下衙时,远远地瞧见尚书左仆- she -的一品大员轿子在衙门门口等着。
唐大人眼一撇,趾高气扬地就从旁边走过了,愣是没看里头一眼··王溱下了马车,喊道:“景则·”·唐慎置若罔闻,继续向前走··王大人叹了声气:“还是生气了。”
谋事,在乎一张一弛··王大人多么开明的人,他自然不会雪上加霜,他给了唐慎两天时间冷静冷静··然而第三日,傅渭突然给自己的两个学生送去请柬,说得到一幅特别好的画,要他们一起来府上欣赏。
唐慎这下不能推辞了,只得就着夜色前往傅府·等到了地方后,王子丰已经在花厅中坐着了··唐慎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地走到王溱的对面坐了下来··唐慎:“先生,那幅画呢”·傅渭:“画自然是有画的。
温书童子呢,快去将那幅画拿来·”·温书童子立刻跑去书房,拿了一卷画来·这画并不长,温书童子双手拉着画卷,将其展开·乍一看这幅画,唐慎顿感错愕,心中涌起疑惑。
等看到落款的印章后,唐慎不由失笑:“未曾想竟然是雕虫斋主的大作,果然是幅好画·”·雕虫斋主傅希如抚着胡须,哈哈一笑:“景则也瞧出了这幅画中的妙处。
不错不错,眼光独到,子丰觉着呢”·唐慎也悄悄地看向王溱··只见王溱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几瞬,接着他转首看向傅渭,微笑道:“先生是从何处得知的呢”·唐慎一愣。
傅渭面露尴尬:“我怎的听不懂你的意思·”·王溱:“圣上近几日未曾召您入宫,定然不是圣上·您与纪相、徐相并不熟稔,也不是他们。”
顿了顿,王溱感慨道:“原来是二叔祖·”·傅渭:“……”·唐慎也恍然大悟:“……”·这都什么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花厅中一片寂静,针落有声。
忽然,傅渭道:“嗨,为师就是关心一下你们,这又怎的了如何,你们还打算一直瞒着我不成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这等大事不先告诉先生,这合乎礼法吗,这合乎礼教吗”·唐慎心道:我与王子丰断袖,这就是最不合乎礼法的事·唐慎:“是景则的错。”
傅渭一下子有了底气,他再指责王溱:“你呢,为何要瞒着为师,你意欲何为呀”·王溱轻轻挑起眉,但他看了看低首认错的唐慎,轻轻一笑,也作揖行礼:“是学生错了。”
接着,他又道:“这样有些像在拜高堂了·”·傅渭愣住···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后,他怒不可遏:“王子丰”·王溱畅快地笑出了声。
傅渭在一旁看得更加愣住,他哪里见过王子丰这番模样·许久,他摸着胡子,只道是深感欣慰··很快,饭菜上桌,三人在府上用了饭·餐桌上,傅渭拉着他们说了会儿话,毕竟年岁大了,没过一会儿傅渭便先去休息。
唐慎和王溱一起走在傅府的花园中,渐渐的,唐慎发现:“你在带我去池塘”·王溱:“确切而言,小师弟,是那座亭子·”·两人很快穿过层叠的竹林花影,走到那座亭子前。
五年前,唐慎循着琴声来到此处,遇见了一位“抚琴童子”·那匆匆的一别,两人都是未曾想过,如今竟会是这样的情景··唐慎触景生情,心中感慨颇多。
王溱一下子从身后拥住了他,唐慎身体一僵,正要动作,两片微凉的嘴唇忽然低下,吻在了他裸露的脖颈上··“别动·”·唐慎屏住呼吸:“师兄……”·“怎的不叫我抚琴童子了”·唐慎哑然无言。
王溱低低地笑道:“三日了,还在生我的气”·唐慎:“我哪里敢生师兄的气·”·“那就是在生气了·都三日了,我这一生,哪里还有多少个三日可以留得你去生气。”
唐慎闻言微怔,他想了想,以为王溱是在说他年龄大了·其实这话也没错,王溱比唐慎大了整整九岁·以往唐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如今他听着王溱失落的语气,第一次猜测这个人会不会其实有些自卑。
·唐慎心中一动,他立即握住王溱的手:“师兄怎的如此想,我从未这样想过·”·王溱伤心地说道:“当真没有想过”·唐慎急切地回答:“当真”·“那你莫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好·”·王溱又低首吻了几下,接着轻声道:“过几日我就要去幽州了,银引司的差事该继续往下办了,只让秦嗣一人管着,终究是不行的。
唉,小师弟,你说人这一生本就岁月苦短,我们却还忙于他事,聚少离多·这一去幽州,少说又是一个月·一个月,便是十个三日,我哪来的那么多三日啊”·唐慎忽然明白:“等等,你刚才说那话,是因为你要去幽州了”·王溱笑道:“对,要不然小师弟以为什么”·唐慎:“……”·一个肘击毫不犹豫地向后,砸在了王溱的腹部。
王子丰吃痛地闷哼一声,松开手··唐慎大步向前离开··王溱声音虚弱:“有、有些痛,似乎是撞着哪儿了·”·唐慎头都没回,抬脚走人。
见人都走远了,王溱这才站直身,叹气道:“这就是逗过了,瞧瞧,都不心疼我了·”·不日,王溱离开盛京,前往幽州··十一月下旬,三封奏折从三处不同的地方送到盛京。
寻常的地方奏折都需要经过右丞徐毖的手,才会送到皇帝的御案前·但这次不同·这三封奏折直接被送进垂拱殿,作为家书,呈在皇帝的面前··赵辅翻开奏折,先道了句:“都写的什么徒有其表、词不达意的东西”说完,把奏折扔在桌案上,等过了几个时辰,才再次翻阅。
第132章 ·三位皇子离京半载, 走时身是白丁, 未有立功·到了所辖当地后, 自然是大力勤政,想要干出一番功绩··二皇子赵尚去的是姑苏,他原先想从兵部银契庄入手, 插手银引司的差事。
本意是好的,他想为银引司做事,帮着银引司把姑苏府当地的差事做得更好, 可这件事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不知怎的, 他没再做银引司的事,如今递上的折子中, 说的是他带兵剿灭一伙水匪的事。
四皇子赵敬去的是既州·黄河下游横穿既州,每年水灾泛滥, 既州都会成为一片汪洋大海,百姓流离失所·赵敬找了工部的能匠, 将既州堤坝再次巩固··五皇子赵基去的是凉州。
姑苏府是繁华富庶之地,但所幸偶尔还有一些水匪作乱,能从中做文章;既州是黄河必经之处, 只要巩固一下堤坝就能当作功劳写上去·凉州可不同了··凉州地处中原, 百姓富裕,民生康泰,自古来就没什么天灾人祸,也未曾出现过什么大的祸事。
五皇子赵基想破了脑袋,才听了幕僚的建议, 从吏治入手·虽说见效不显,但其意深远,耗费苦心,可比赵尚和赵敬更为尽力··如今眼看要到年关,三位皇子都想回京过年,于是一同写了折子送上来。
因为皇子奏折无须经过勤政殿,直接送到赵辅案前,所以没人给三人的奏折“划重点”·赵辅翻开一张折子,开头便是“儿臣自姑苏来念,日夜不寐,思及父皇便觉肝胆枯肠所尽俱断”……·真是一群狗屁不通的东西。
赵辅捏着鼻子把三张奏折看完后,对五皇子赵基办的差事产生了点兴趣·他拿着第三张折子看了半天,最后唤来吏部尚书沈运:“朕的儿子们想要回盛京过年,沈卿觉着如何呀”·沈运恭敬道:“每年年初,五品以上的地方官员都要来吏部述职。
三位皇子想回京,本就理所当然·然皇子身份不同,自然可不必按着吏部的规矩来,年前回京也情有可原·臣以为,十分妥当·”·赵辅:“那便让他们回来吧。”
三位皇子即将回京的消息一夜间,传遍盛京··官差将圣旨送去姑苏、既州、凉州三地,同时,盛京的官员们也纷纷有了猜测··唐慎也从这次赵辅的旨意中嗅出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三位皇子回京绝不是小事,只怕这一回来,会有滔天洪水等着淹没京都··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然而谁也没想着,皇帝的旨意刚下没两天,盛京城中出了一件趣事。
工部右侍郎兼大理寺少卿苏温允苏大人,被家中人逼婚了·苏大人今年二十有六,确实是高龄,也未曾有婚配·苏家是北直隶的大户人家,只因这一代从官的苏家人中,苏温允就是官职最大的,所以一直也没人敢催他。
再加上苏温允终年都赖在京城不回家,苏家人也没法跑到盛京找他··但眼见苏温允过年就二十七了,苏家实在没法不着急了··年迈的苏老夫人连夜从北直隶来到盛京,手执家规法鞭,逼着苏温允跪在祠堂里,看着祖宗灵牌,看着他父母的牌位,要他背诵家规,勒令他不可再放荡下去,要成家了。
往日里只有大理寺少卿苏温允拿罪官当活靶子,生抽死打的份,哪里有他被人教训的份·这件趣闻顷刻间传遍盛京的大街小巷,成了不少官员后宅中的玩笑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对得起你早去的爹娘吗”·苏温允跪得膝盖都青了,却哪里敢对自己的亲奶奶放肆·可怜他一个三品大员,被硬生生罚在家里罚跪,还没地说去。
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很快连赵辅都知道了··赵辅将苏温允传唤进宫,好奇地问道:“可是真的”·苏温允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极其精彩,他双膝都跪肿了,这还能不是真的·垂拱殿中,传来赵辅欢快淋漓的笑声。
不日,工部右侍郎接了圣旨,去刺州巡查修建好的刺州官道··旨意一下,官员们各有所感··唐慎倒是觉得有些意思:“苏家人逼婚一事,未必是假的,十之八九,确实是真的,苏温允自己都未曾想到苏老夫人会来盛京。
只是他被逼得跪在祠堂前,跪了一天一夜……这当真是他苏温允做得出来的事”·唐慎心中感叹:“无论如何,此事一出,他借机离开盛京。
只怕等到来年立春才会回来,算是避开了三位皇子回京的势头·”·苏温允顺理成章离了京,但旁人可就没他那般幸运了··唐慎并不知晓,在苏温允离京的前一日,一封奏折就从幽州送到盛京,摆在了赵辅的桌案上。
尚书左仆- she -王溱上书,言表银引司差事的艰辛,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也非一人一力可以促成·言下之意,字字是在暗示想向皇帝要人,将唐慎从盛京调到幽州,与他一同办理银引司的差事。
·赵辅早就知晓王溱与唐慎的关系,如今王溱这封折子一写,甚至还在折子末暗示了一句自己思念唐慎情切·这是宠臣才可以对皇帝说的私密话,旁人并不能看懂,赵辅却懂得王子丰的意思。
然而将王溱这封写得花团锦簇的折子展开,赵辅轻描淡写地写了一句话··“朕知晓了·”·即日,赵辅派了余潮生、徐令厚等人去幽州,独独没有唐慎。
过了几日,唐慎听说了王溱向皇帝要人的事,他几下便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心头一暖,为王子丰的良苦用心,于是他写了一封信送去幽州·信上言简意赅,写的是前朝一位诗人的五言绝句。
“愿君少烦忧,西窗青梅熟··嗅把黄时雨,安乐喜相逢·”·信送去幽州后,唐慎心情凝重,更思索起赵辅的用意··唐慎本就是银引司右副御史,王溱办事需要人,皇帝将他派去是再合理不过的。
可他宁愿派户部左侍郎徐令厚去,也不愿派唐慎··进了腊月,天色渐寒··唐慎望着盛京城被浓云遮蔽的天空,皱眉不展··官场上的风云变幻,与百姓总是毫无干系的。
快到过年,姚大娘和唐璜买了许多年货,又将家中的门上都贴满对联·姚三在腊月十六赶回盛京,他一来便带给唐慎一个好消息:“小东家,您要的东西在辽国果然找着了”·唐慎惊道:“真找着啦”·姚三:“还能骗您不成。
您原本说那东西在北方很多,未必要去辽国,咱们大宋的竟州附近就该有·可是我找了一年多,始终未曾发现您要的东西,要不就是太少了,不管用·只是小的不明白,您要它作甚。
我找了当地人问了一圈,这东西就是个燃料,炼铁什么的都会用到·但打个铁,用得着您说的那么多么”·唐慎:“它叫何物·”·姚三早就习惯了唐慎从古书上看到某样东西,不知道姓名,却要他去寻找。
他回答道:“当地人叫它为石墨·通体全黑,硬邦邦的,我是看不出有什么用了·”·唐慎长叹道:“原来它叫石墨·石墨……”他笑了笑,“竟然会叫这个,也是有趣。
它有什么用,你不知,其实如今的我也未尝可知·或许竭尽我这一生,它终究只是个炼铁用的石墨,或许它会成为一样如同金子般,令你痴迷的东西·”·姚三惊讶道:“如此神奇”·唐慎:“我忽然想起,刚入官场时,我最想做的官了。”
姚三:“小东家,您想当什么官可是大官,王大人那样的一品大官”·唐慎的目光渐渐平静下来,他无奈地笑了声,道:“王子丰那样的尚书左仆- she -或者向右相王诠王相公那样,左相、右相,权倾朝野一品大员啊,我其实从未想过。
谁会知晓,那日金榜题名,我骑着高头骏马从宣武门走出时,我的目光瞧见了袁穆袁大人·”·姚三:“袁大人是何人”·唐慎认真道:“工部尚书,袁穆袁大人”·姚三错愕道:“小东家您最想做的官,竟是工部尚书”·“只是曾经想过罢了。
一入朝堂,你能做什么,未来如何,早已不再由你做主·世事不由人,由天由君啊”·伴随着唐慎回忆往昔,诸多感慨时,五辆马车从西城门入了京。
五皇子赵基是头一个回京的··腊月廿四,二皇子赵尚也从姑苏府千里迢迢地赶回盛京··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当日,唐慎便告病家中,不再见客。
三位皇子刚回盛京,都心中忐忑,惴惴不安,不敢轻举妄动·但皇帝一心求神念佛,只是见了他们一面,问了几句“这半年来可吃好穿暖了”,就没再搭理他们。
四皇子赵敬先去拜访了京兆尹刘全德,两人是多年好友,交往一下并无问题·赵敬以此做敲门石,试探皇帝的反应·赵辅对此无动于衷,他便放下心来,渐渐开始拜访各路官员。
另外两位皇子见状,也都伸开了手脚,不再那般拘束··待到腊月廿九,除夕的前一夜,皇帝于宴春阁中设宴,与群臣同欢··除夕当夜皇宫中是要举行家宴的,到时到场的只有皇亲国戚。
所以每年的前一夜,皇帝会摆宴,与百官同乐··如此盛大的宴席,唐慎不能再不参与··入了夜,数以百计的马车如同长龙,排在了宫门外·身穿官袍的官员们下了马车,步行入宫。
只要是四品以上的官员,无论身在何职,都可进宴春阁参宴·所以这一路走来,唐慎见到了一些认识的官员,大多却是不认识的··宫娥点燃宫灯,只见华灯之间,三位皇子各自被簇拥着进了宴春阁。
第133章 ·夜色渐沉, 只见花萼弄影, 月色迷辉··宴春阁坐落于御花园的西侧, 于一片绿树掩映间·窗户是珍宝阁特制的水晶琉璃窗,宫殿中灯火通明,照在那晶莹剔透的窗户上, 更显得流光熠熠。
大臣们身穿官服,一个个入了席座·皇帝的左侧坐的是二皇子赵尚和四皇子赵敬,五皇子赵基则坐在他的右手··官员们按着品阶, 依次坐下··唐慎坐得算不近不远, 他左手坐的是国子监祭酒,右手坐的是一位翰林学士。
宴春阁之宴算不上家宴, 却也与家宴相去不远··皇帝入席后,与几位皇子说了会儿话, 又与几位相公说起话来·他们说的是私密话,隔得远的根本听不见一个字。
这便是皇帝的宠信··唐慎“大病初愈”, 不能喝酒,他一边饮茶,一边悄悄地望着皇帝那方··只见皇帝的脸色略显苍白, 他也未曾饮酒, 而是时不时地喝着一碗褐色的药汤。
他时而与左相纪翁集交谈,时而与右相王诠说话·三位皇子竭力想插入他们的话题,可总是说不上话,他们憋得脸色发红,又没有办法··然而皇帝的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不是大太监季福,而是一个穿着素色僧袍的圆脸和尚。
他手中捏着一串佛珠,轻轻拨弄着,脸上挂着一抹如沐春风的笑容·倏然,他抬起头,看向唐慎·唐慎心中一紧,他立刻移开视线··善听微微笑了起来,等过了会儿,他俯下身在赵辅的耳边说了句话,赵辅也笑了起来。
晚宴到一半时,终于有皇子按捺不住··四皇子赵敬走出席位:“儿臣自去了既州后,得了一块天外飞石·此石形状独特,儿臣见了后十分欣喜,想将其献给父皇。”
·赵辅露出惊讶的神情:“天外飞石搬上来瞧瞧·”·赵敬的人立刻搬了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进殿·满座的大臣们看清石头的情况,纷纷惊叹起来。
“这天外飞石竟形似如意,当真是富贵吉祥的好征兆啊”·赵辅也很喜欢,他笑道:“你有心了·”·赵敬喜出望外。
四皇子出了风头,其他两位皇子怎能落于其后·赵尚和赵基纷纷献上自己寻来的礼物,想要讨皇帝欢心·然而珍宝易寻,有寓意的礼物却难找得很。
他们找的礼物都珍贵有余,在吉祥如意的好兆头上却远远比不上赵敬那块如意形状的天外飞石··戌时,晚宴结束,群臣离宫··唐慎离开宴春阁时回首看了一眼,只见善听和尚紧跟在赵辅身后,悄然离去。
次日,便是除夕··官员早就放假休沐,唐慎帮着姚大娘、奉笔把家中装点一番,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包起了饺子·到除夕夜,众人正围着吃饭,一个官差敲响探花府的大门。
姚三去开了门,拿回来一封信,说是从幽州寄来的··唐慎立即拆开信看了起来,只见上头唯有一行短短的诗··同样是前朝某位诗人写的,只是这诗被改了一些,改成了:“两情若是久长时,亦思及朝朝暮暮。”
改是改的不怎么样,唐慎看了却心头一热·他把信拿去书房,仔细地放在书匣中·出了门,姚三正要放鞭炮,见到唐慎,他道:“小东家可要亲自来点燃这个炮仗”·唐慎捋起袖子,笑着走上前:“交给我吧。”
鞭炮砰的一声上了天,又是新的一年··然而谁也不知,与此同时,大宋皇宫中,却是一片死寂··除夕夜,寻常百姓要吃团圆饭,皇族们也不例外。
六王爷赵敖下午就进了宫,今年是第一次没有太后的家宴,他需要陪着皇帝··并不是每个皇族都能入宴,今夜参与这场家宴的皇族只有赵敖和他的王妃,以及景王世子赵琼。
还有三位皇子,以及三位皇子的母妃··人数不多,大抵有十人左右··家宴刚开始时,还算其乐融融·过了半个时辰,二皇子赵尚为了奉承皇帝,向他的父皇敬酒,说了几句话。
忽然,赵辅龙颜大怒,一拍桌子:“你皇祖母才走了不足一年,你竟就忘了她这便是朕孝顺的好儿子”·赵尚惊恐地睁大眼。
其余人也纷纷惊住,甚至没人想起来赵尚刚才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就惹得赵辅突然动怒··赵尚的母妃珍妃立即走出来,为儿子求情·她本以为是件小事,赵辅只是思念太后罢了。
谁料她说话后,赵辅怒极反笑,帝王无情的双眼盯着这对母子,道:“尔等是否早就盼着朕去死呢”·赵尚一屁股坐在地上,珍妃目瞪口呆,早就慌到没了主意。
一场家宴,竟以这样的结局告终··珍妃被关在宫中反思己过,二皇子赵尚也同样被皇帝囚在了皇宫中的小佛堂里·他要为太后念诵九十九遍经文,抄送一百卷《观音心经》才可出来。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敖离宫时,还一脸懵逼·他拉着儿子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原先不好好地吃着饭么,怎的就说到太后了”·赵琼哪里晓得。
赵敖道:“我还是先去找一下皇兄·母后去世那阵,他可真是伤透了心神·如今赵尚错就是错了,皇兄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那不值得·”·景王妃一把拉住他:“别去。
这可是皇家的事,你就算是六王爷,难道还能插手皇家事不成”·赵敖想了想,听从王妃的话,直接出了宫··过了两日,二皇子赵尚被囚禁于宫中的事传了出来。
唐慎官职不高,他比其他人还晚了一天知道消息,但他同时也听到一个传闻:赵辅被气病了·唐慎与赵琼约在千里楼见面,赵琼将家宴那夜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道:“我也不知晓到底发生了何事,前一刻圣上还龙颜大悦,与我父王说了话。
怎的二皇子就说了两句,他便骤然动怒·”赵琼苦笑道:“圣上也是真的病了,今日清晨我父王进宫侍疾去了·”·自太后死后,赵辅三天两头生病,似乎已是垂垂老矣。
每一次发病,皆来势汹汹,能化险为夷都实属不易··唐慎告别了赵琼,回到家中·当日傍晚,竟有一个不速之客前来拜访他·奉笔童子将人引到花厅,唐慎见着对方,立即作揖道:“下官唐慎,见过监正大人。”
来人正是钦天监监正李肖仁··短短数月不见,李肖仁瘦成了骷髅模样·他两颊凹陷,双目无神,嘴唇泛着青紫,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唐慎想起宴春阁那夜,善听和尚陪着赵辅左右,却不见李肖仁。
他试探地问道:“李大人可是病了”·果然不出唐慎所料,李肖仁道:“上月我中了风寒,前几日才刚能下床·”·唐慎:“大人可要多多保重身子。”
李肖仁望着唐慎,欲言又止·他左右踌躇,良久,才艰难地说道:“王大人还在幽州”·唐慎明白了:来找王子丰的··“师兄还在幽州,未曾回来。
银引司的差事太忙,怕是得再过几月才能回京·”·李肖仁露出痛苦的表情,他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唉,这可如何是好·”·唐慎望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大人若有事,可写信去幽州。
只是师兄是定然回不来的·”言下之意,竟没有插手其中的意思,也根本不想问李肖仁此行的意图··李肖仁哪里想到唐慎会是这般撒手不管的态度,他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唐大人不知,那善听当真是有问题的。
自从他来了后,陛下的身体就没好过实不相瞒,虽说我如今生了病,许久未曾进宫,但我的两个小徒弟一直是在宫中伺候的·你可知道昨日我小徒弟瞧见了什么我徒弟瞧见,那善听私下与被囚禁在佛堂中的二皇子联络,两人举止亲昵”·唐慎心头大震,表面上他却只是露出一丝惊讶:“竟有此事”·李肖仁:“还能有假”·“大人可曾将此事告诉圣上”·“这……”·唐慎语气急促:“这……我也不知这到底是何事,该如何是好。
师兄怎的还不回京,要不请李大人立刻写一封信送去幽州,问问师兄该怎么做才好”·李肖仁又说了几句,唐慎都表现出手足无措、只想赶紧去问王溱的模样。
李肖仁大失所望,他原本就没对唐慎抱有什么希望,便告辞离去··正月初七,赵辅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六王爷赵敖在宫中侍疾··到傍晚时,唐慎正在家中看书,忽然有人敲门。
姚三开门一看,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这人见到姚三,先笑着行了一礼·姚三哪里被人这么行礼过,赶忙学着也回了一礼··男人道:“可是谏议大夫唐慎唐大人府上”·姚三将人引进屋,对方见到唐慎,也行了一礼,道:“见过唐大人。”
唐慎上下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是何人”·中年男人笑道:“小的是右相府上的管事,我家相公请大人到府上一叙·新年了,还未曾与唐大人见过,小的是来接唐大人的。”
唐慎感到有些奇怪,但他拱手道:“竟是王相公府上的管事·那恭敬不如从命,请·”·很快,唐慎便坐上马车,到了王诠府上··这一路上,唐慎冥思苦想,他不觉得王诠会突然请他去府上吃饭。
王诠同样出身琅琊王氏,是世家大族,井然有礼·若是以王溱和唐慎的关系,他们两人确实可以随时去对方府上,不用事先递拜帖、发请函·但王诠不同·哪怕王诠知晓他与王子丰的关系,都不当这么贸然请他上门。
唐慎揣着疑惑,进了右相府··见到王诠,他还未曾开口,就见王诠微微一笑,用筷子指着满桌的菜,道:“吃菜·”·第134章 ·唐慎满肚子疑惑, 坐了下来, 拿起筷子乖乖吃菜。
这是唐慎第一次进右相府·这栋宅子位于城东, 占地极广,富丽堂皇·莫要说其他地方,只看这待客用的花厅, 影壁上是本朝著名画作大家的山水墨画,墙上悬着的是前朝书圣的真迹,椅子是红木罗汉椅, 桌子是紫檀八仙桌。
随意拿一样出去, 就是白银千两··然而王诠叫唐慎来府上用宴,竟真的没了其他人, 就他们两人··硕大的右相府中,此刻鸦雀无声·小厮们端菜上桌, 摆的是琳琅满目,唐慎却越加感到困惑, 又怎能吃得下菜。
他心中思忖,但又担心王诠讲究食不能语,只能等吃完饭再问出自己的困惑··谁曾想, 厨房里送上来的饭菜竟一道接着一道, 似乎没了尽头··唐慎察觉出不对,他搁了筷子,道:“下官见过王相公。”
王诠笑道:“唤一声叔祖就好·”·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被堵了一句,哑然片刻,道:“叔祖·”·王诠点点头:“不错。”
唐慎:“叔祖今日找我来此, 可是有事要说·”·王诠惊讶道:“何出此言我就不能是想见见你,于是趁着子丰不在,将你带到府上看看”·唐慎:“……”·唐慎:“若是叔祖想见我,随时都能见,何必急于一时半刻。
况且王……王大人去了幽州,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回来的·叔祖出身世家,讲究礼法,我是小辈,应当是我来给叔祖拜年才是,是我没有想到,失了礼数。
叔祖想见我,只需说一声便是,我自会来,而不用像今日这般仓促·”·“仓促”·“未有名帖,只以一顶马车将人带来,可不就是仓促”·王诠定定地望着唐慎,他抚了抚秀美的胡须,笑道:“今日我可算知晓,我那侄儿到底为何非你不可了。”
唐慎脸上一红,幸好夜色深邃,没让人瞧出来··两人说话间,厨房里又上了两道点心·眼见这菜上的是一道比一道快,前一道还没吃两口就被撤下去,给下一道菜挪位。
唐慎自己是四品大官,他跟在王子丰身后也吃了不少少珍馐美食,可过去五年来他吃过的,加起来都没今日见过的菜多··菜越上,唐慎的心就越沉··他道:“叔祖,到底是有何事”·王诠:“何事或许有事,或许无事。
若是无事才是,若是有事……便随它去罢·”·唐慎怔在原地··已过亥时,临近子时,天色漆黑·王诠悠然地品着茶,唐慎沉默着坐在一旁。
等到子时,突然听见屋子外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王诠握着茶盏的手陡然握紧,唐慎也挺直了腰背··然而那阵脚步声和右相府并无干系,似乎只是路过,随即就走远了。
可自此以后,脚步声、马蹄声,再未停过··火把的光束照亮了半个盛京城,映得天空半边血红·百姓们早就被兵马行走的声音吵醒,可他们哪里敢开门瞧瞧发生了何事,一个个都顶着家门,生怕有人进屋。
但这些士兵的目标并非是民宅,他们一路向北,直入皇宫··子时刚过,一个官差跑进右相府传信··“二皇子逼宫了”·唐慎错愕不已,王诠却长长地叹了声气。
唐慎回过神,他立即站起身,问道:“你可当真”·官差:“宫中传出的消息,如何能不真·听闻天子久卧病榻,迟迟不醒。
那二皇子勾结女干人,趁机逼宫·如今另外两位皇子得了消息,都要进宫去救·这都是右相大人让小的去打探的消息,也是大人给的门路,如何能不真·”·唐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良久,官差走了,厅中又只剩下唐慎和王诠二人··这盛京城中,只听喊声阵阵,马匹的嘶鸣声和将兵的行军声,参差不断·皇宫的方向,此刻已经被火光笼罩。
右相府离皇宫有段距离,只能远远瞧见那冲天一样的红光,四围却是一片寂静,什么也没有··然而不过多时,右相府的管家来报:“四皇子赵敬派人来请相公,一同入宫捉拿叛党。”
王诠淡然道:“可打发走了”·管家:“打发走了·”·王诠:“那便无事了·”·刚说完,厨房又上了一道菜上桌。
白瓷碗盘落在桌子上,发出咯噔一声声响,也如同唐慎此刻的心情·他脑中浑浑噩噩一片,自进了这右相府后,就陷入了迷阵,不知发生何事·如今,他骤然清醒,仿若有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云雾,终于让他窥得一丝真相。
唐慎抬头,道:“如今,也有人去我府上,请我一同入宫”·唐慎说这话的同时,隔着半个盛京城的探花府上,姚三正开了门·他对一位谋士模样的中年男人说道:“我家大人不在府上,他早已出门去了。”
·谋士一愣··右相府中,王诠双目一亮:“此话从何说起”·唐慎:“二皇子谋反逼宫,其余两位皇子想要捉拿他,必然不能贸然而去,那便是师出无名。
他们要请一位大臣入宫相助,最好的人选莫过于几位一品大员,比如叔祖您·然而寻常官员他们请的动,叔祖若不想去,哪怕是皇子也不可强求·所以叔祖将人打发走,他们就必然得走,别无选择。”
“不错·”王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可我不同·我身为谏议大夫,官职为四品,哪怕再受帝宠,也不过是四品·皇子要我作甚,我怎能不从。
如若我进了某位皇子的麾下,那便代表了先生、代表了师兄,甚至还可以代表叔祖您·叔祖您连夜派人将我带来府上,原来为的就是此事”·王诠哈哈大笑起来,正巧墙外传来一阵兵刃交加的声音。
他笑得开怀,似乎对墙外之事毫无畏惧,他赞叹道:“子丰心悦于你,合乎情理,理当如此”·唐慎手指一紧:“可我想知道一事。”
“但说无妨·”·“叔祖是如何知晓,今夜二皇子会逼宫呢”·“你不若再猜猜”·唐慎闭上了嘴,沉思许久。
右相府附近的兵刃相见已然结束,一切又归于宁静··“叔祖不同于我,您在朝中布局多年,何处都有值得信赖的人·或许是从今夜五城兵马司的调动,从京郊军营的将兵来往,从御林军中得出的结论……”顿了顿,唐慎迟疑片刻,问道:“但既然叔祖早已知晓,那必然还会有其他人知晓。
陛下重病不醒,如今能阻拦这场宫变的唯有两位皇子·二皇子逼宫,四皇子、五皇子进宫去救……”·唐慎的声音戛然而止··王诠望着满桌的菜色,温和笑道:“觉出不对了”·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叔祖是大宋的股肱之臣,如若您早早知晓此事,定然不会看它就如此发生。
除了您,纪相也肯定是知晓的,他也绝不会坐看一切·所以能让您作壁上观,眼睁睁见着两位皇子与二皇子刀剑交加的人……”·唐慎忽然闭了口,不再吭声。
王诠放下茶盏,长叹道:“一年前子丰与我说,他也看不透,但他只道,相信那个人·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得一个诸葛亮,然而这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这大宋朝堂上下,谁又比得上那位呢”·唐慎:“可是一切是为何啊。”
“为何你想知晓,我想知晓,子丰也想知晓·然而除了那人自己,谁都不知晓啊”·盛京城中,兵荒马乱。
官员们纷纷裹着衣服起了身,一个个在书房中瑟瑟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左丞陈凌海听闻二皇子造反一事,当即变了脸色:“怎能如此”五皇子赵基派人来请他,他犹豫片刻,长长叹气:“说我病了,关门不见客。”
右丞徐毖更是有趣··早在昨日,徐毖便离开盛京,到北直隶的农庄里游乐·正好是过年时节,官员们的休沐日,谁都不知道徐毖竟然不在京中··而左相纪翁集的门前,赵敬和赵基的人马也都在两侧等着。
左相府大门紧闭,府中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没人去应这些将兵的敲门声,但这些将兵也不肯走,就在门外守着··左相府的西北角,一处简陋荒僻的院子里,一盏油灯微微地亮着,照亮不大的房间。
谁都猜不到,这里竟然是纪翁集的书房··屋中只有一盏油灯,左相夫妻二人相对坐在桌子的两侧,就着这小小的灯光,一个低头缝制衣裳,一个拿笔写字··纪老夫人将衣袖缝补好,她抬起头,看清纪相纸上写的字。
她喉间一滞,过了会儿,她轻声说道:“都这般晚了,还不睡么·”·纪相如若初醒,他抬起头,看向老妻:“夫人累了”·如今早已过了子时,两人都是一把老骨头,如何能不累。
但纪老夫人笑了笑,不曾开口··纪翁集低下头,看向自己写的字,他目光一停,骤然无言··只见那一整面的宣纸上,写的密密麻麻的只有一个字——·“赵”。
纪翁集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望着这满纸的“赵”字,他指着这个字,对老妻说道:“夫人说,我写的是什么字呢”·“瞧着是个赵字。”
“是个赵字,是谁的赵字·是赵尚,赵敬,赵基……不能是赵敖·或许是赵辅”·纪老夫人脸色一变,她虽是深闺妇人,但也知道赵辅是当今圣上的名讳。
“相公”·“还是赵璿”·蓦然,纪翁集站起身,去拿衣裳·纪老夫人急忙跟了过去:“这是要作甚”·纪相笑道:“屋外有人敲门,夫人未听见吗”·纪老夫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听得到这一夜满城的厮杀声。
她红了眼眶,埋怨道:“可就不能不出去么·”一边说着,她一边为纪翁集穿理衣裳··“能,又不能·”·“诶”·纪翁集朗声一笑,扶起夫人粗糙的双手,声音温柔:“这五十多年来,辛苦夫人了。
盛京的日子是不好过的,为夫记得,家中还有一些田亩·”·纪老夫人:“你说起这个作甚·”·“只是想起来罢了·”·纪老夫人亲自送纪相出门,眼见他要打开大门,她忍不住又道:“当真一定要出去”·纪相认真地凝视妻子:“当真,一定。”
“为何”·纪相畅快地笑道:“不在眼前也就罢了,既然在了眼前,如何能见它再来一次”·下一刻,纪相开了府门,四皇子赵敬和五皇子赵基的人马都在府外等候多时,纪翁集突然出现,他们谁都没反应过来。
纪相穿着一身深红官袍,他放眼一望,不怒自威:“进宫吧·”·“是”·第135章 ·此刻的大宋皇宫中, 只见灯火通明, 是兵声四起。
数不清的御林军举着火把, 持着长枪,警惕地巡逻·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影悄悄地跑进皇宫东北角的净心殿·净心殿是去岁皇帝刚刚修建的宫殿, 专门用来供奉佛像。
·黑袍人影进入殿中后,他掀开斗篷,早在殿中多时的二皇子赵尚看清他的面孔, 急忙走上来··赵尚:“大师, 这到底是怎么了,外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怎么突然就乱了起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赵尚急得满头是汗,可他被皇帝关在净心殿中, 根本出不去,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今夜他吃了斋饭, 正要为太后抄写经文,才抄到一半,就听到殿外传来一阵阵打斗声。
赵尚吓得魂飞魄散, 还以为是赵辅要把自己抓去砍了, 可他躲在柱子后等了半天,也没人进来·直到半个时辰后,才等来善听··善听那张不悲不喜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他双手合十,行了个僧礼, 徐徐道:“殿下,确实出了事。
陛下病重,早已缠绵病榻三日有余·今日,有皇子举兵造反,如今怕是已经杀到宫门口了·”·赵尚惊骇地睁大眼:“逼宫”·善听的声音好似从迷雾中来:“是,逼宫。”
“他怎么敢”赵尚怒吼道,“是谁,是赵敬还是赵基,他们竟然敢做这样大不敬的事”·“贫僧也不知晓。”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话音刚落,远处又传来一阵枪戟相撞的铁器声,赵尚吓了一跳,他颤抖着嗓子道:“那这可如何是好”他是被皇帝关在净心殿的,谋士们都不在身边,此时此刻赵尚彻底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毫无疑问,逼宫的无论是赵敬还是赵基,一旦他们得逞,都必然不会留下他这个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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