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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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夜天[穿越] by 莫晨欢(下)(4)
·第149章 ·李景德向来认为, 朝廷的这些文官各个身娇体弱, 莫说骑马上阵领兵打仗, 就是在寒夜里吹吹冷风,都能得个伤风感冒,一病不起··起先李景德没明白苏温允的来意, 只当他没什么要紧事,就随意打发了。
如今知道和辽国有关,李景德立刻精神百倍·他命厨房去准备一只新鲜的羊羔, 一边转首对苏温允道:“这屋外头多冷啊, 别看那些辽人不识几个大字,一个个像个粗汉, 但在烤肉上他们可比咱们懂得多。”
苏温允斜眼冷哼一声,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哦”·李景德赔笑道:“天冷的时候, 吃一块烤羊肉,那才叫人间美味·可天冷在外头烤, 多冷呐。
在咱们的屋里烤,也不合适·就得在他们的帐篷里烤,这样才香·”·谁能想, 征西元帅府上居然还有个帐篷··两人在帐篷里烤羊肉吃, 李景德嘴上说由他亲自为苏温允烤,但大多还是厨子动手。
谈起正事,二人皆郑重无比··苏温允:“如今辽帝年岁渐大,对辽国的事逐渐力不从心·储君之争在所难免,辽帝膝下共有四子, 如今尚存的,只剩下二人。”
李景德浓密的络腮胡上沾了一些烤肉的油渍,他皱眉道:“你是说那个什么耶律舍哥和耶律晗”·苏温允看到李景德胡子上的油,瞪得眼睛都圆了。
他嫌弃地往旁边坐了一些,继续道:“是人皆有弱点,辽必亡于内乱·这二人的弱点十分简单,耶律舍哥自命不凡,实则好色;耶律晗徒有蛮力,好大喜功·利用好这两点,自可乱辽。
辽若内乱,我大宋才有机会,铁骑北上,收复失地·”·李景德闻言,先是喜出望外,但随即他叹气道:“哪有那么容易·”·苏温允笑了:“谁说不容易安插在辽国两年的棋子,可不仅仅是传递消息这么简单。
两年了,也是该他们发挥自己的作用了·我是文官,且为京官,在西北没有太大势力·可李景德你不同,圣上从未说过,谋辽一事要瞒着西北大军·”·听了这话,李景德心中一紧,表面上仍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模样。
他道:“你的意思是,你愿与本将军联手”·“不是愿不愿……唐景则曾经与我提过,他半年前许诺过你,若是到了时机,必然不会辜负你所愿。”
顿了顿,苏温允道,“所以,到时机了,李将军·”·李景德怔了片刻,他朗声一笑,唤来仆人:“我记着府上还有一只小牛崽·”·仆人一愣。
李景德大手一挥:“拿来烤了,给苏大人尝尝鲜·”·苏温允心道:你当我苏家是什么魄罗门第,我苏温允没吃过牛肉·但这次望着李景德难以抑制的喜悦模样,他头一次没挖苦对方,而是沉默地咬了口烤羊肉。
同为皇帝心腹,苏温允与李景德已经相识八载··归正人不可进殿试前二甲,归正人不可做四品以上的官··但李景德从未考过功名,他是从沙场上杀出来的二品征西元帅。
两人第一次见面,其实并非见面,只是苏温允在盛京城外远远地见了李景德一眼·那是周太师领军抗辽有功,班师回朝时,赵辅特意带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当时的苏温允还只是个五品翰林编撰,混在官员之中,毫不起眼。
李景德是周太师身边的小将,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然而他的额头上绑着一根黑巾,同行的翰林院官员见到那条黑巾,便道:“真是可惜了,居然是个归正人。”
凡人皆有所苦,谁又不是身在其中··腊月廿六,百官休沐··今年唐璜和姚三、姚大娘因为要回江南搭理铺子,早早地就回去了,在姑苏府过年。
唐慎干脆彻底住在尚书府·除夕的前一夜,两人一同进宫赴宴··宴春阁中,三位皇子今年依旧没有回京·赵辅倒是兴致不错,正巧今年是科考之年,他特意将一甲三人邀到宴中,与他们说了一会儿话。
到第二日,除夕夜,唐慎与王溱来到流淇小院··往日里总是写字下棋,古人的玩乐方式实在太少,唐慎有些乏味·他道:“不如我们来玩牌·”·王溱挑起一眉:“原来我会玩牌。”
唐慎:“知道你不会,所以我来带你玩种新的·”·“我不会”王溱诧异道··唐慎一愣:“啊”·王大人微微一笑:“方才那句话并非否定,小师弟,我刚才说……原来我会玩叶子戏。”
唐慎:“……”·你就说吧,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王溱确实是会玩牌,但他并不喜欢于此·唐慎想玩点新鲜的,王溱想了想:“不若添点赌注”·“什么赌注”·“就赌今晚你……咳咳,哈哈哈是你让我说的,怎能怪我。”
唐慎一肘子击在王溱的肩膀上,不算疼,却让他笑容满面··终究还是没能如唐慎所愿,玩点纸牌··过年时分,说是官员休沐,却并非一定放假。
才在家中歇了两天,初二,王溱便去衙门办差·银引司的事一刻拖不得,皇帝是在十一月下的旨意,因为要过年才没有立即执行·待到开年,大宋银契庄便要轰轰烈烈地办了起来。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忙得脚不沾地,唐慎原本在家歇着,也觉得无聊,他来到工部衙门··官员是有休假的,工匠们却没有··衙役带着唐慎到各处库房看了看。
工匠们一见到唐慎,各个吓得站起身,跪下向他行礼·唐慎立即扶起一位离自己最近的工匠,这人诚惶诚恐地低着头,身体颤抖,无法言语·唐慎的动作顿了顿,他再望向四周,只见其余工匠又何尝对他不是恐惧至极。
唐慎嘴唇翕动,最终只留下一句“下次见我,不必如此”,便转身离开··待到正月初十,唐慎写了封折子送进皇宫,第二日就得到赵辅的召见··唐慎到达垂拱殿时,赵辅正在写字。
他写完后,仔细地端详一阵,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他才抬头看向唐慎,他招了招手:“景则,过来些·”·唐慎恭敬地走了过去··“你看看这四个字。”
唐慎定睛一看,念了出来:“美之所在·”·赵辅哈哈一笑:“觉得如何”·唐慎神色平静,认真分析道:“美之所在,虽侮辱,世不能贱;恶之所在,虽高隆,世不能贵。
此话出自《淮南子》,说的是坚持己见,不要同流合污,任他人摆布·陛下的字随意飘洒,好似长龙信步浮云,甚有淮南王落拓不羁之风·”·赵辅笑了一会儿,对季福道:“唐景则就是会哄朕开心,你可要多学着点。”
季福赔笑道:“奴家哪能和唐大人比·”·赵辅对唐慎道:“你的折子朕看见了,怎的突然说了那样的事·”·唐慎犹豫片刻,忽然后退三步,作揖至腰背与地面齐平,他郑而重之地说道:“臣有一言,愿陛下恕罪。”
赵辅眉毛一动,他放了笔,和善地说道:“但说无妨·”·“陛下为何要将臣调到工部,任右侍郎”·一听这话,季福暗道不妙。
这唐景则怎么是个脑子混的,皇帝要他做什么,由得他去询问天下百官无一不是赵辅的属臣,赵辅想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困惑··但季福只是个太监,他哪怕跟了赵辅这么多年,也只懂小算,不懂大谋的宦官。
赵辅听了唐慎的话,并没动怒·他静静地望着唐慎,良久,笑道:“景则觉得呢”·“臣不知·但臣去岁到既州治理水灾时便明白了,工部的官是官,并非能匠。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臣有治理水患之经验,真正懂得治理水患的是臣收下的水部郎中·于是臣便想,臣为工部右侍郎,到底可以为陛下、为我大宋做些什么·”·赵辅双目一亮,他的身体贴近桌案,伸长脖子:“那你想做什么”·唐慎双手高举,认认真真地说道:“臣想为陛下,为我大宋,做一番新的样貌。”
“如何做”赵辅的声音变得急促··唐慎不卑不亢:“重用该重用之人,做该做之事·”·“这便是你折子上说的但官民有别,一人放下身段,这是你的事。
想要百官皆是如此,谈何容易·再者言,这般就真有成效你真能做到你所说之事朕如何能信得你”·唐慎抬起头,目光坚定:“世人皆有信念。
臣入朝为官不过八载,但臣见过许多有信念之人·臣知道,参知政事苏温允苏大人年前便去了幽州,因为他有信念,他一心为陛下办事,哪怕荆棘前路,也无从畏惧;臣也知道,征西元帅李将军抱着一个信念,二十余年未曾变过,所以他深得陛下信任。”
赵辅定定地望着他··唐慎接着道:“王溱王大人又何尝没有信念臣自知瞒不过陛下,蜀地折子是臣第一个看见的,也是臣告知给了王大人。
然而此事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但六年了,王大人做到如今地步,他为的是陛下,是我大宋的千万黎民·他亦有信念·”·“臣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但信念如初,只道是一往无前。”
赵辅死死地盯着唐慎··唐慎低首作揖,身体站得笔直,宛若一棵屹立顽石中的青松··良久,赵辅畅快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唐慎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
唐慎抬起头,只见赵辅苍老却明亮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他,语气温缓柔和:“这句话朕对子丰说过,对斐然说过,对景德也说过·这话是周太师曾经对朕说的,如今朕亦要告知于你。”
“景则,你之眼前是浩瀚汪洋,而朕,永远是尔等身后之一叶扁舟·”·第150章 ·正月刚过, 盛京城还笼罩在大雪之中·工部的官员们才刚刚回衙门办差, 一道圣旨就送进了工部尚书袁穆的堂屋中。
袁穆接了圣旨, 他坐在圈椅中久久不言·半个时辰后,他喊来自己的心腹、工部左侍郎李钰德·屋中只有他们二人,袁穆也不在意, 直接将圣旨递给李钰德,示意他打开看看。
·李钰德郑重地接过这一张小小的折子,他翻开看了后, 面色大惊, 急忙抬头道:“尚书大人·”·“你也瞧见了吧·”·李钰德低声道:“圣上为何就如此宠信那王子丰和他的师弟唐景则”·袁穆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啊, 还是看不透。
做咱们陛下的臣子,只有两种, 才能明哲保身,官运亨通·一种是徐相与我这样的糊涂官, 我们从来不管他事,圣上要我们做什么,便全心全力地做好, 我们便是圣上最好用的官。”
李钰德也渐渐明白过来, 能做到工部左侍郎,他虽然属于袁穆所说的那种“糊涂官”,但也并非蠢的·他想了想,道:“另一种,便是王子丰、唐景则那样的吧。”
袁穆:“正是·这另一种, 就是最得圣上心意的官·你瞧那王子丰做的银引司,唐景则如今应接下来的差事·还有那苏斐然、李景德,为何他们如此年轻,甚至能以归正人的身份,成为如今朝堂上举足轻重的高官他们做得极好,他们想要去做,而不是圣上要他们去做。
只是伴君如伴虎,这也是刀尖上起舞,有利必有弊·上一位这样得皇帝心意的官,还是纪相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李钰德深以为然··纪相纪翁集,也是大宋有名的实干派。
他能以二甲同进士的出身,一步步成为当朝左相,就是因为他在外做官期间,做了许多大事·待到回京后,也以强硬的手段,整肃朝纲,令天下太平··赵辅曾经将他看做为自己的左右手,然而他的下场却惨烈极了,能保全- xing -命,除了赵辅看在多年的情分上,还因为大宋有不杀官员这条律例。
想到这,袁穆和李钰德相视一笑,未曾再说··唐慎能以如此年龄,官居三品,他得到的极多,他身后的威胁也极多·他是能成为下一个王子丰,还是如纪相一般,这都是命运造化,无人可知。
二月初,工部右侍郎唐慎整治工部,改了一条条沿用了多年的规矩··此举一出,整个工部都哗然大惊·立刻有官员前去寻找尚书袁穆、左侍郎李钰德,然而工部剩下来的这两位高官却不发一言,任由唐慎去做。
官员们手足无措,也有一些官员反应过来:“能让三位大人一同去办事,普天之下,只有一人能做到·”·“何人”·这官员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
工部官员众多,除了尚书和左右侍郎外,还设有四个屯田、虞部、水部和文思院四个部门,各部再有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诸多官员,除此以外,还有不分属四个部门的七品以下官员。
至于隶属于工部的工匠,更是数不胜数··若是工部征召,大宋三十六州,所有工匠都必须应召··唐慎做的第一件事,是直接提拔工部文思院判官季孟文。
季孟文几年四十有五,是开平十五年的举人·文思院是主修葺天下金银器的部门,判官算个不入流的七品芝麻官·这样的官职往往都不是朝廷指派,而是由工部官员直接任命,再上报给吏部。
季孟文便是被前任工部右侍郎苏温允直接任命的··季孟文中举后,屡次会考不利·实际上唐慎当年去盛京贡院会试时,季孟文也在那一万人中·只可惜他依旧落榜未中,没过几年他就因善于精造而被苏温允任命为文思院判官,从此放弃科考,当了一个七品芝麻官。
唐慎直接将季孟文从七品判官提拔为六品主事,这让季孟文大惊失色··没有功名的举人,想要当官,最高只可以做七品官·虽说大宋律例中并没有明文规定,举人不可做六品官,但自太祖以来,从未有举人功名的六品官员。
季孟文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地跟着差役,来见唐慎··唐慎是何人,季孟文身为工部官员,岂能不知·他深知工部右侍郎唐大人是王党的中流砥柱,才二十三岁,便为三品高官。
但因为唐慎与苏温允的关系似乎并不好,季孟文是苏温允一手提拔的,如今唐慎竟然升了他的官,季孟文自然怀疑其中有蹊跷··来到右侍郎屋中后,季孟文低着头,不敢吭声。
唐慎声音温和:“你便是季孟文”·季孟文作揖道:“下官季孟文,见过右侍郎大人·”·唐慎:“抬起头说话吧。”
季孟文抬起头,终于瞧清了唐慎的面孔·此刻他还未曾想到,自己往后一生的命运便由眼前这个年轻人彻底改写了··提拔人才,改善工匠的俸禄,这只是唐慎所做的第一步。
开平三十四年三月,唐慎上奏皇帝,请求加开造改部,为工部四部外特设的部门·这一次连赵辅都有了些迟疑,此言一出,百官各有微辞·大多是觉得唐慎去岁才当上工部右侍郎,如今竟然就要给工部另加一个部门。
“我大宋的官制大多沿袭前朝,前朝用了数百年,我朝自太祖以来也用了一百多年,如何就在他上任后,得做出改变了简直胡闹”·工部尚书袁穆虽然感到错愕,却没有出声反对。
所幸本朝吏治严明,不似前朝,工部是个实打实的油水衙门·工部的官员可不是个美差,百官对唐慎的做法有些意见,却也不是十分在意·决定一切的大权再次落到了赵辅头上。
三月初四,王溱动身前往金陵·临行前,他在唐慎的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柔和:“景则可曾有过担忧”·唐慎送他出门,反问道:“担忧何事”·“你可知圣上一直支持于你,却在你上奏特设造改部时,迟迟未有动静”·唐慎笑了:“圣上在担心我,权势过于大了。
若我特设造改部,这一部必然全是我的亲信·圣上所忧虑的,正在于此·师兄,我说的可对”·王溱:“是是是,你十分聪慧,说的全中。”
唐慎叹气道:“这一次我是真没了把握,这对于咱们圣上来说,可是动了他最不容忍的事·”·“为何要担忧呢”·“嗯”·“你今年不过二十三岁,咱们陛下权衡朝堂的年头比你的年龄还要大上一轮。
其他事尚且好说,在此事上,这世上无人能与当今天子相比·”·不多时,王溱便动身离开盛京,南下去了金陵··三天后,唐慎也总算晓得赵辅要怎么用他。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工部既宣帝起,精业诚技,上有栋梁股肱,下有奇技巧匠·今特设造改一部,扩工部三十人,即日成命·”·“臣袁穆领旨。”
工部尚书袁穆带着其余官员一同接旨··自此,工部造改部便落入唐慎手中·造改部可扩充三十人,赵辅对唐慎真是彻底放了权,这三十人并不是说特意指派给唐慎,而是让唐慎自己挑选,哪怕他挑二十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匠人,吏部说不定也会放人通过。
这样的隆恩,令许多官员对唐慎更加另眼相待··然而更多人却十分淡定,并未对此怀有嫉恨··远在金陵的王溱得知找消息时,他正与自家四叔在琅琊王氏品茶。
王家的四老爷王慧虽然是个商人,却也很清楚官场中的利害关系·家中有两位当朝一品高官,王慧耳濡目染,叹气道:“子丰,你说圣上会怎么做呢”·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溱望着清亮的茶汤,明明上一刻他还夸赞这茶味道清冽,齿颊留香,如今却默默放下了杯盏。
良久,他无奈地笑道:“只剩下银引司了啊”·不日,唐慎再接圣旨,皇帝任命唐慎为工部虞部、水部和造改部三部之首,统辖三部·但同时明升暗降,将他银引司右副御史的官职摘了,废了副御史这个额外造出来的官位。
同时还将另一位左副御史余潮生的官职也一同除去了,给了他另一个职位:江南银引司指挥使··唐慎早就猜到会有此结果,但他未曾想,还连累到了王溱·赵辅将王溱手中的权势更分出了一些,给了余潮生。
他立即写信一封,送去江南··很快,王溱写来回信··“近日来夙兴夜寐,偶得此事,更是辗转反侧,难于入眠·原以为我与景则的名字,相伴一生,定会写于史书之上,因这银引司传载千年。
未曾想,不见了心上人,只见那余宪之·午时用饭,顿觉毫无胃口,虚瘦一斤·”·唐慎看了后,笑了好一会儿,仿佛看见了一脸正经胡写一通的王子丰。
他回信过去,七日后,王溱收到信,愣了好一会儿··王慧正在一旁,好奇地问道:“可是唐景则的信”·王溱捂着胸口,转首问王慧道:“四叔叔外出经商时,四婶可曾给四叔叔写过信笺”·“……自、自然是写过的。”
“哦,那便是没有了·”·“……”·“此间情意,四叔叔怕是难懂了·”·王慧:“……”·这都什么玩意儿·唐慎哪里晓得,他就回了封信,王子丰拿着这封信看了两个晚上,舍不得放入书匣中。
那信上用飘逸的字,写着重若千金的情话:“骗人前,你又忘了亲我·师兄说话总是不算话的,然我与师兄不同·我与师兄的名字早已紧紧缠连,落于三生石上。
哪怕青史千载,也未尝不可一起·师兄可信,银引司未必就胜得过造改部……”·往后的内容王溱就没怎么看了,并不是很重要··第151章 ·开平三十四年十月。
晋州, 处大宋西南一隅··晋州多山, 多有名山被文人墨客作诗入画·远的不说, 便说近的,两年前天下四儒之一的傅渭傅希如辞官后,就游历到晋州·他登上庐山后, 写下一句诗,如此说道:“长雾送归客,晓岚断烟涛。”
因为被群山环绕, 晋州向来出行不便·半年前皇帝要修一条官道, 联通蜀州与晋州·修这条官道的难度不下于当年修盛京往北的三条官道,于是工部官员与天下工匠纷纷来到晋州, 忙于修葺官道,定要在两年内建完。
晋州府城外, 一辆马车从山间小道中缓缓驶了过来,到了城门前·守城士兵上前查看, 车夫给了对方一样东西,士兵一见面色大变,就要下跪行礼·车中传来一道轻缓平和的声音:“不必多礼, 可能入城了”·士兵胆战心惊地连连点头:“您请, 您请。”
马车进了城后,立刻就去了府尹衙门·大约一个时辰后,一位穿着青色锦袍的俊俏公子从衙门中走出,他带着自己的书童,一同往工部修官道的地方去了。
走到一半, 他们恰巧路过晋州的大宋银契庄··唐慎停下脚步,看向这座银契庄··只见两个穿着麻布的汉子有说有笑的从其中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银契庄给的票据。
“这银契庄确实是方便,取用铜钱都便利得很·卖了粮食后我都不用将那么重的吊钱带回村子,大半放入这银契庄·待需要时,再来取了就是·”·这两人一边说,一边慢慢走远了。
奉笔童子见唐慎一直望着这两个人,他跟随唐慎多年,非常懂他的心思·奉笔道:“王相公的差事办得可真是极好的,公子,咱们走到哪个府城都能见到大宋银契庄。
这大半年下来,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用起了这银契庄,都夸做得好呢·”·唐慎:“你觉得做得好”·奉笔:“自然是好。”
唐慎笑着摇摇头:“还不够,这不是师兄要的·”·“啊”·奉笔童子茫然地挠着头,他只是一个小书童,识得一些字,却哪里能懂这些。
自年初起,王溱就忙起了大宋银契庄的差事·这一年下来,他走遍三十六州·每一府州的土地上,都渐渐开出了一家家的大宋银契庄·百姓们原先对这大宋银契庄全然不懂,都不敢随意靠近。
这种事还无须王溱- cao -心,户部左侍郎徐令厚使了一计,命令各地银契庄同一日分发兵部的饷银··家中有当兵的,那一日都可去大宋银契庄领取家人的饷银·不怕你不用,只怕你连进都不敢进。
很快,百姓们都接纳了这个奇怪的衙门,知道这竟然真是个寻常百姓都可以进入的“官府衙门”··百姓们开始将钱财放入大宋银契庄,此事定然引起了世家波动。
然而百姓的钱再多,也多不过世家大族·这世上无论何时,九成的财富,都聚集在那少少一成人的囊中·世家不愿见大宋银契庄成效,可当年度支司的血案又不好重演一波。
于是某一日,秦州忽然有数以千计的百姓要一同将钱财从银契庄中取出··大宋银契庄并不是一个单纯的仓库,百姓们将钱放进来,就给存着不动了·自然是有所运作,只留日常所需。
此事一出,秦州府尹冯广才愁白了头发,因为大宋银契庄一时间根本给不出这些钱·秦州顿时大乱,此事闹到盛京,赵辅将这封折子狠狠砸在王溱的身上。
·“这便是你为朕办的好差事”·于是上个月,王溱特意去了秦州一趟,摆平了这件事·接着他南下去了金陵府,回到琅琊王氏。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待到王溱离开,已经是三日后的事了··王家四老爷王慧亲自送他出门,望着自家侄儿清风一般的身姿,王慧苦笑一声,作揖道:“这寻常人做官,都是为家中攒财,为家中造福,让家人借势跋扈。
可你与二哥倒是好,这是要挖空世家的根基啊”·王溱回他一揖,声音清润透亮,仿若穿透千古时光:“年幼时四叔曾与丰说过,为何我琅琊王氏为何能绵延三百年,长存于这神陆大地上,不同那谢氏一样日益衰退。”
王慧朗声一笑:“这世上,没有永恒屹立之巨擘随势而动,户枢不蠹,这便是我王家的祖训·”·王溱长长一揖:“多谢四叔叔。”
“你啊,还有二哥,可真是我王家三百年来最大的败家子了”·嘴上说着责骂的话,王慧的脸上却是笑容··王溱所做的事,唐慎自然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王溱真正想要的不是弄出一个“帮着百姓方便方便取换钱财”的地方,而是要“以纸代币”·大宋的钱荒,无非是因为两点。
第一,是贵金属稀少,原材料不够,钱币自然铸造不多··第二,便是世家大族的垄断·世家大族将大量的黄金白银都私藏起来,长此以往,会导致富人越富,穷人越穷,恶- xing -循环。
王溱要做的,是将钱财从世家大族手中抢回来,再加上年年积累,以充足的底子充盈国库·此后,真正做到以纸代币·百姓不仅仅认铜钱,更认大宋银契庄的纸币。
然而这一切,还是路漫漫矣··唐慎如今在晋州看到这座大宋银契庄,他既感到欣慰,又觉得王溱太辛苦了些··“师兄是真的不容易啊”·在心中感慨一番,唐慎又想到:我又哪里容易呢·他笑了笑,没再多说,来到工部。
腊月,唐慎回京·盛京不同南方,早已被大雪覆盖·这几日百官没有上早朝,因为赵辅的头疾犯了·这几年每到寒冬,赵辅常常会头疾发作,严重时还会昏迷不醒。
只是谁也想不到,这一次竟会如此来势汹汹··钦天监监正李肖仁带着九位弟子,于登仙台中为皇帝做法祈福··腊月初九,三匹快马自盛京而出,向姑苏、既州和凉州而去。
三位皇子在家中接旨,三人听了旨意,皆是大惊··赵辅竟然早有写下诏书,若是有一日他十日不醒,便将三个皇子召回盛京.·三个皇子第一想到的都不是关心赵辅的龙体康危,而是意识到:难道,他们即将要做皇帝了·三人回到盛京,很快都知晓了自己另两位兄弟也回来了。
若是放在从前,他们定然会各自运作,为自己继承皇位谋取更大胜算·可两年前那次宫廷政变真将他们搞怕了,他们怕极了这是赵辅又一次的心血来潮,这又是自己父皇的一次- yin -谋。
两年前的正月宫变,他们至今不知道所有真相·但他们从中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那位父皇,是真的无情冷血至极·三人既担忧又雀跃,担忧的是这次会不会又是个- yin -谋,自己两位兄弟会不会成了太子,甚至皇帝。
雀跃的是……为何不能是自己成了皇帝·一晃二十三天过去了,腊月廿三,往年到这时,应当百官准备休沐了·可今年皇帝病重不醒,群臣皆去天坛为皇帝祈福。
眼见雪越下越大,天气越加寒冷,皇帝也没有要醒的意思·许多官员都隐隐察觉到,皇帝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了··腊月廿四,唐慎轮值进宫·哪怕赵辅没有醒,每日勤政殿都会去一位三品高官,在福宁宫外等候。
唐慎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福宁宫外,站了整整一天··大太监季福端着一碗热汤,亲自送出门外,递给唐慎:“唐大人可真是辛苦了,尝口热汤吧·”·唐慎立刻双手接过:“多谢公公。”
季福道:“今日早晨就开始下雪,下了整整一天,可比昨天还要冷上许多·”·唐慎:“陛下的情况可好些了”·季福脸色僵了僵,他朝唐慎轻轻摇头,以眼神示意他:莫要再问了。
那便是情况很糟了··唐慎哑然不语·起初他也有猜过,这一次赵辅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显然,赵辅是真的重病不起了··赵辅时日无多了……·唐慎心中只感到怅然一片,说不出什么感受。
忽然,只见茫茫大雪中,一抹黑色的影子从垂拱殿的宫道前大步走来·冷黑色的披风随猎猎寒风铮然起舞,他穿着一身甲胄,腰间系着玄铁长剑,一手搭在剑柄上,大步轩昂地快速走来。
这人虽已年迈,却走得极稳,很快便走到福宁宫前··来人站定后,一个扫视,鹰隼般的目光在唐慎的脸上落了一瞬,又很快移开·他气势滔天,那环顾全场的一眼,便如血海地狱,满是白骨入目,在场所有人都窒了呼吸。
唐慎嘴唇翕动,望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却凌然如剑的老将军,忽然,他意识到了这人是谁··皇宫中,除了御林军,谁也不可持剑入宫··然而,有一人可以。
季福尖着嗓子赔笑道:“奴婢见过天下兵马大元帅,太师是何时回京的·”·周太师开了口,声音如他这人一般,冰冷似寒铁:“快马加鞭,刚刚才抵达京城。
圣上如何了”·季福小声回应··周太师沉默片刻,他巍峨的身躯好似一座巨山·“带老夫进去吧·”·“是。”
周太师大步迈入福宁宫中,他走过唐慎的身边,唐慎立刻俯身作揖行礼·周太师望了他一眼,没有开口,就这般走进去了··殿门吱呀一声悠悠关上,唐慎双手捧着那碗已经凉掉的热汤。
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纷纷洒下的白雪,心中想到:二十五天了,这是第一个进了福宁宫的官啊·周太师是官吗·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是吧。
第152章 ·周太师进了福宁宫, 旁人便不得再入·连季福都站在唐慎的身边, 在外头候了一刻钟, 福宁宫的殿门便从里头打开了··季福连忙走上去,赔笑道:“太师,官家可曾醒”·“未曾。”
自然是没有的, 周太师只是个人,又不是神·赵辅昏迷了这么多天,哪能他一回来就给醒了也不知季福为什么要问这话, 他露出关切愁苦的神色:“官家已经昏睡不醒二十余日, 太师,这可如何是好, 奴婢只是个太监,没个主意。
不过奴婢总想着, 官家是上天庇佑的真龙之子,定然会无碍的·”·周太师望了他一眼, 声音铿锵有力:“自然如此·”·季福因为一直在笑,脸都快笑僵了。
终于周太师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一旁的唐慎··唐慎早就做好准备, 他作揖行礼, 恭敬道:“下官工部右侍郎唐慎,见过太师大人·”不用周太师主动问,唐慎直接将自己在这儿的原因一五一十交代了一个清楚:“陛下昏睡多日,勤政殿每日都会派官员来福宁宫外守着,今日轮到下官。”
周太师一手扶着腰间长剑, 身姿威武轩昂,说道:“老夫曾听景德说起过你·”·唐慎:“下官与李将军有过几面之缘·”·周太师又与唐慎吩咐了几句,几乎都是长辈对晚辈的问话,并没体现出一丝喜恶。
如同来时一般的突然,这位天下兵马大元帅一步迈入雪中,长靴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白雪落满他的披风,长风而入,猎猎作响··季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和唐慎说笑了两句,就又进了福宁宫。
一片雪花自屋檐外飘转而下,唐慎伸出手,接住了它·掌心是温热的,很快雪花便融化·唐慎再抬头时,周太师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再也瞧不见了。
周太师突然回京,这可不是小事,一下引起多方关注··唐慎也好奇得很,但如今王溱远在金陵,还没回京,他也没处去问·直到腊月廿七,王诠的夫人过寿,他派人邀唐慎到府上用饭,饭后,王诠将几位心腹都喊去了书房。
王党中坚几乎都聚齐在这小小的书房中了··唐慎倒是不算,他并非王党,只是他身份特殊,所以王诠也喊了他来··众人聚齐后,王诠品了口热茶,先道:“周太师回京,诸位如何看待”·众人纷纷发表意见。
“太师与陛下相伴多年,陛下做皇子时,师从的是当时的文渊阁大学士李莫合·但是李大学士早在三十年前就病逝了,对陛下而言,太师才是真正的良师益友。
此次陛下的头疾来势汹汹,怕是真的到了危机关头,太师才会回京一见吧·”·“下官也觉得如此,此次圣上怕是真……”·说话点到为止,大家却心知肚明。
王诠看向唐慎:“听闻周太师回京那一日,是景则你在宫中当值”·众人齐刷刷扭头看向唐慎··唐慎站起身,微微作揖:“是。
那日正轮到下官在福宁宫外守着,恰巧就碰上了太师·”·“唐大人可觉得有何异样”·唐慎:“并无异样,太师进入福宁宫后,只待了一刻钟功夫,便出来了。”
有官员叹息道:“那是自然,陛下昏迷不醒,太师看了又能如何,难道还坐在床边枯等么”·唐慎:“但太师也未曾表露出太过悲痛欲绝的模样。”
王诠双目一亮:“如何说”·唐慎将那日的情形仔细推敲一番,他推测道:“太师回京,自然不会仅仅是来见陛下一面·太师常年在外征战,与陛下君臣两知,从无罅隙。
若是陛下的身体真如诸位大人所说,药石无用、无力回天,太师也定然会心神劳伤·但从太师的模样话语来看……似乎还有转机·”·王诠:“如何转机”·唐慎哑然无言,这个他可真说不出来·所幸周太师并没让他们等太久,次日,一位民间赫赫有名的神医就被传唤进宫,为赵辅诊脉治病。
唐慎以前也觉得大隐隐于市,小说电视里总会说,什么神医圣手都归隐山林·皇帝病重,他们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太医们束手无策的难题·但如今他见多识广,真正入了其中后才发现,在这个时代,皇权大于一切·皇帝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随便从哪儿来个“神医”,就能胜过太医这根本是天方夜谭·太医院的那些太医,放在民间,各个可以称得上一句神医··但这次的神医是周太师找来的。
百官们又心生狐疑:难道这位神医还真是沧海遗珠,能治皇帝的病·众人都静静观望,很快,又是一个新年过去,赵辅依旧没醒·留在京中的三位皇子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的心轰的一下燃了,许多曾经想过、后来又不敢想的事,如跗骨之蛆,密密地爬进了他们的心头。
他们竭力不去想,可哪里能忘··年后,三位皇子轮流进宫侍疾··眼见皇帝真的要醒不过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朝堂上的百官们都渐渐有了想法··开平三十五年,二月初二,春龙节。
唐慎穿着簇新的官袍,迎着一场冰冷的春雨,来到勤政殿·春雨都是无声而细密的,唐慎撑了伞却没什么用,小雨润- shi -了他的衣摆·他稍稍搭理了一番,同屋的户部左侍郎徐令厚便到了。
徐令厚见唐慎衣摆被浸- shi -,他笑道:“左右今日也无事,唐大人不若先回工部一趟·”·说的是回工部,其实就是让唐慎直接回家了··以前王溱就总是在当差的时候,借着“回户部”的名义,不知去向。
比如他与唐慎初遇时,户部尚书王溱当时应该在户部当差,可他却出现在了傅渭的府上··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徐令厚是王溱的心腹,比秦嗣更得王溱的心意。
唐慎揶揄道:“户部的官可都深谙此道啊”·谁料徐令厚目露诧异:“难道还有谁也经常去工部”·唐慎:“你家尚书大人。”
徐令厚笑道:“难道不是唐大人的枕边人”·唐慎:“……”·比脸皮,他果然厚不过户部这群人·不过有句话徐令厚可说错了,王溱哪里是唐慎的枕边人别说同床共枕了,他们两个都快半年没见过了王溱一去金陵,便脱不开身,已经在金陵待了足足三个月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只见一个衙役小跑着进了屋··徐令厚:“何事如此惊慌”·衙役:“回大人的话,陛下醒了徐相公命令小的们到各个大人的堂屋里都说一遍,要您们立即去福宁宫呢。”
唐慎和徐令厚微微张了嘴,皆是错愕不已··谁都没想到,昏迷了两月之久,赵辅竟然还能醒过来·勤政殿本就设立在宫中,如今皇帝一醒,勤政殿的官员们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福宁宫外。
可是谁都没能进去,因为周太师正在殿内与皇帝说话·等过了几刻钟,大太监季福出门来报:“陛下召徐相公、王相公、陈相公和耿相公四人进殿·”·徐毖四人立刻进殿,这次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他们四个才出来。
四人神色晦明不定,徐毖抬头望了眼勤政殿外等着的二十多个高官,其中便有他的得意门生余潮生·徐毖挥挥手,道:“今日都回去吧,今日陛下刚刚苏醒,龙体不适。
自明日起,勤政殿每日派两名官员入福宁宫当差·”·众人齐声道:“是·”·百官们都走了,周太师却依旧在福宁宫中··赵辅虽说醒了,可还卧榻难行,需要调理一段时日。
不过第二天,一封圣旨便送去江南:赵辅召王溱回京··四日后,尚书左仆- she -王子丰王大人,风尘仆仆地回到盛京··王溱是上午刚回的盛京,下午,唐慎就接到圣旨,要他入宫面圣。
两人再次相见,居然是在福宁宫前·唐慎望着半年未见的师兄,心中百感交集·相思之情并非写信就能寄托的,两人都深深地凝视对方·王溱抬起手,以食指抵唇,轻轻地说:“嘘。”
唐慎嘴角勾起:“走吧,王大人·”·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迈步进了福宁宫··一入殿,唐慎便闻到了一阵阵浓郁的药香·周太师并不在殿中,季福领着王溱、唐慎二人走入寝殿,只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正守在龙榻旁。
“臣王溱/唐慎,拜见陛下·”·赵辅的身子并没外人想的那么弱,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倚着靠枕,低头看折子·听到声音,他抬起头·唐慎看见他的脸庞,心中一惊:皇帝竟然瘦成这样了·赵辅从未如此瘦过,两颊凹陷下去,脸上的皱纹更多了。
但是他目光清明,双目炯炯有神·见到唐慎和王溱,他将折子放下,朝他们招手道:“走近些吧,朕如今可没有力气与你们高声说话·”·第153章 ·王溱与唐慎立刻走近。
赵辅声音缓慢:“你们都下去吧·”·候在一旁的季福和神医应了声“是”, 一同行了个礼, 随即离开··赵辅抬头望着唐慎的王溱, 最终他的目光在王溱身上停留,他笑起来。
因为身子虚弱,说话时有气无力:“子丰此次下江南, 似乎去了半年之久·”·“回陛下的话,臣是去岁十月去的江南,至今已是五月有余·”·“如何了”·王溱将江南银引司的事一一说来。
赵辅一边听他说, 一边轻轻点头·最后他道:“你可怪朕, 将江南银引司给了那余潮生·若非如此,你在江南行事怕会便利许多·”·王溱目光微动, 放在以前,赵辅绝不会对他说这些朝堂权衡的事。
但这次他提起来了, 王溱恭恭敬敬地作揖,他声音温润清和:“陛下自有用意·大宋三十六州, 便属南北直隶和江南三州最为富庶·大宋银契庄的事在这三处地方,是最难办成的。
两直隶有陛下坐镇,臣并无忧扰·若是连江南都由陛下为臣打点, 臣未免太无能了些·”·“你啊·”赵辅朗声一笑, 只是笑了一会儿,似乎气息不顺,他停住声音。
接着,赵辅再没提过朝堂上的事·他反而说起自己的身体·“此番大病,朕于迷雾纷乱中, 恍恍惚惚来到一处巍峨雄伟的大殿·那殿上有一位恶面大官,他一拍惊堂木,问朕姓甚名谁,为何会来此。”
唐慎心想:见到阎罗王了·不过赵辅说的话,大多数时候都别有用意··两人继续听着··赵辅道:“朕都一一回答了。
那大官又问朕,可有功德·朕竟被他给问住了,朕苦思冥想,朕与他说,何为功德,大人可否指点一二恶面大官告诉朕,为天下黎民请命,为万世后代立功,这便是无上的大功德。”
赵辅长长地叹了声气:“可朕虚活了六十余载,一样都没做到啊”·王溱和唐慎几乎是同时行礼,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请陛下恕罪。”
“请陛下恕罪·”·赵辅一愣,望着他俩,过了会儿,他笑道:“还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唐慎:“臣有罪,请陛下恕罪。
但臣亦有一言,请陛下允臣所说·”·“讲·”·“臣去岁到晋州办差,是工部要修一条官道·臣曾听人在诗中说过晋州,那诗是这样讲的——晋中有猛虎,恶盈喜食人。
十室见一女,哭问舅姑何·晋州地处西南,山路崎岖,难以与外界沟通·这诗是说晋州出了一头吃人的猛虎,百姓们民不聊生,被它吃得十室九空·然而外界却仍旧不知晓这件事。”
唐慎拱手道,“但这次臣去了晋州,并未见到如猛虎豺狼般荒凉穷困的晋州,只见百姓康乐,全因国泰才民安·”·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如此,何不为天大的功德”·赵辅面上笑意更甚,他拿手指指着唐慎,指了半天,最后笑道:“你啊,最会哄朕开心了。
朕这一睡,就睡过了一年·如今景则也该二十三了吧·”·“臣今岁确是二十三了·”·“往日还可说,是小儿郎嘴里调蜜,以后再这般哄朕,朕只当你是女干佞宠臣了。”
说的是灭九族的大罪,赵辅的语气里却没一丝责怪的意思··唐慎缓缓抬起头,望着床榻上的帝王·只见他已病弱得不成模样,那眉目间的巍峨之气却丝毫没减。
但此时他似乎不再是个君主,更像一个长辈·唐慎的心中陡然感到了一丝酸涩,他沉默地低下头,未曾言语··赵辅又对王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因刚刚得了一场大病,他精神不足,又要睡了,便唤了季福进来。
二人临走前,他感慨一般地对王溱和唐慎说道:“朕想得一场大功德啊”·试问这世上,谁不想名垂千古,传颂万年·唐慎郑而重之地回答这位帝王:“臣定不辱命。”
·王溱与唐慎一同出宫,两人一路上并未多说,只是走到宫门口时,见到了周太师的马车·马车在二人跟前停下,周太师掀开轿帘,他正端正地坐在车中。
见到是王溱和唐慎,老元帅微微颔首··“下官王溱/唐慎,见过太师·”·“不必多礼·王相如今为尚书左仆- she -,是一品官职,与老夫同品阶,不须行礼。”
王溱微微笑道:“下官敬的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敬的是太师·”·周太师难得露出一个笑容,他赞许地颔首,马车很快又向宫中驶去··唐慎心道:赵辅说他会哄人,会吹彩虹屁,其实他和王子丰比,怕是连人家王子丰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瞧瞧这马屁拍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诶”额头忽然被人弹了一下,唐慎转过头,“师兄”·王溱垂目看他,眉头一挑:“在心中编排我呢”·唐慎理直气壮:“哪有,你可有证据”·王溱被他逗笑了:“你这正义凛然、绝不心虚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学你的啊·”·王溱扶额叹息,声音悲壮:“家门不幸啊我琅琊王氏的百年名声,莫非就要断送在我这十一代嫡孙的夫人手中……呵,别闹,还没出宫呢。”
唐慎瞪圆眼,敢情您也知道咱还在宫里呢·两人一同迈步离开皇宫,同一时刻,周太师踏进福宁宫··开平三十五年二月,赵辅醒了,可并没有人觉得他能活多久。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皇帝的回光返照·赵辅年轻时曾经征战沙场,落了一身病·如今他年岁已大,比他年龄小了一轮的辽国皇帝的身体也每况愈下,赵辅这次能醒来已经是出人意料。
然而偏偏,赵辅不仅醒了,随着神医与太医们的调养,他的身体竟然又渐渐好了起来··唐慎都觉得神奇,每年到冬天,赵辅都垂垂老矣,仿若随时可去·怎的一到开春,他又再次生龙活虎,似乎还能再活百年·官员中,不免有觉得自己浪费了感情,提前为皇帝即将驾崩而伤神伤心的。
谁能想,这皇帝居然又活蹦乱跳起来了·开平三十五年四月初六,早朝再开,百官觐见··站在左侧文官第一位的,仍是左相徐毖·但这次站在右边武官第一位的,却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周太师·这次大早朝本该在正月就办,因为赵辅昏睡不醒,才拖到现在。
百官朝见,说了过去一年的政绩·足足一个时辰后,大早朝才结束··然而第二天,周太师就动身离京,回了幽州·只是谁也没想到,赵辅竟然让他带走了二皇子赵尚·圣旨传到二皇子府上,赵尚也一头雾水。
他稀里糊涂地接了圣旨,立即找来自己的幕僚:“孟先生,这可是怎么回事·我从未去过军营,更别说去幽州·父皇怎的突然下了这样的圣旨啊”·被称为孟先生的幕僚哪里晓得赵辅的用意,他冥思苦想:“殿下您先别急,这未必是件坏事。
既然旨意已下,自然不可抗旨,这幽州咱们是去定了·但是如今接了旨的只有您,没有四皇子和五皇子,可见圣上对您别有安排啊·那周太师是何人,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您既然是跟太师走的,或许去了幽州后,会有大造化啊”·赵尚一听,双目一亮··“先生所言极是·还请先生随我一同去幽州,助我一臂之力”·“自当生死相随”·不过几日,周太师便带着二皇子赵尚,西去前往了幽州。
到了五月,造改部有了些成效·造改部主事季孟文写了三封折子,送到唐慎的桌案前·唐慎看完折子,立刻将他从南直隶召了回来··当夜,右相府中。
五月将末,池塘中开满了荷花·月色如纱,落在这满塘红荷上,似一阵阵缥缈轻浮的白雾··当朝右相王诠对月举杯,顿觉诗兴大发·他吟诵了一首前人的咏月诗,转首道:“子丰,何不赋诗一首,以助雅兴”·王溱晃了晃白玉杯盏,目光清澈流转:“景则曾说过一句话。”
“哦,什么话说来听听·”·王溱:“你们这些大官,是在拿纳税人的钱花天酒地,逍遥快活·”·“……嗯”·王溱笑道:“他与我这样解释,这句话大抵是在说,失地还未收复,百姓还未富足,我等高官不当贪图享乐,当兢兢业业,为天下苍生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右相忽然觉得自家那个母老虎还是挺可爱的··当然,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王诠哪里懂得别人床笫间的情趣,他也不知道这话是唐慎在什么情况下说的。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王诠喝了壶酒,谈起了正事:“今日为何不带唐景则一块来·”·王溱默了默,淡然垂目:“今日要说之事,并不该带上他。”
王诠笑了:“能有何事·无非都是些蝇营狗苟、栽赃陷害的事罢了,你本身就是个女干臣,并非头一回做,往后也不会只做这一回·”·王溱抬眸看他:“丰以为,此次叔祖才是其中主力。”
王诠咳嗽两声,装作听不见··王溱举起酒盏,本想再喝一杯,但想到今晚已经喝了不少,等回家后如果喝多了,恐怕会露出端倪·寻常姑娘,哪怕是寻常书生、官员,都不会从他的一言一行中看出异常,但他家小师弟可不同,只怕稍稍露出马脚,唐慎就会心生猜疑。
王溱忽然道:“我可是个好人”·王诠已然有了些醉意,小厮将他扶了送去后院·王诠对王溱道:“你便自行其事吧”·王溱顿时失笑,他觉着无趣,便也动身离开了。
第154章 ·书房中, 燃着一豆烛光··唐慎向来不喜欢晚上看书识字, 因为光线条件太差, 看久了会觉得眼睛酸痛,甚至会影响视力·自从研制出玻璃后,他就让姚三带着工坊的工人, 用吹制玻璃法吹出了玻璃灯罩。
这样做成的琉璃煤油灯虽说光线仍旧不比后世,但总归明亮许多··此刻,他正拿着一封信在煤油灯下细细阅读·等看完信上内容后, 唐慎打开玻璃灯罩, 将信纸一角靠近烛火。
只听啪嗒一声,信纸自底部开始燃烧·昏黄的烛光映衬在唐慎脸上, 衬得他面色- yin -晴不定··不过多时,管家来报:“公子, 大人回府了。”
唐慎不动声色地将桌上落下来的纸灰清理干净,但他清理到一半, 又停住动作,留了一点在桌上·他走出门,正巧见王溱从院外走进来·两人于月光下碰了个照面, 都是顿了片刻, 皆有心虚的成分。
王溱走上前,牵住唐慎的手:“这么晚了,小师弟还不睡,等我”·唐慎反问:“这么晚了,师兄才回来, 我不等你还能等谁”·王溱悠然一笑,拉着自家师弟的手进了书房。
刚进屋子,王溱就闻到一阵微弱的宣纸焦糊的味道·他心思一动,随即看见了桌上那剩下来的半堆纸灰·唐慎这事做得太过精妙,这纸灰一面不整齐地乱堆着,一面却整齐出了一条直线。
显然就是有人清理到一半,又不清理了··王溱怎能不懂唐慎的用意,他目光微转,说道:“小师弟可曾见过公鸡报晓”·唐慎:“……哈”·“没见过,不过以前在赵家村的时候,听过邻居家的一两声。”
唐慎好奇起来,“师兄问这个作甚”这不按套路出牌啊·王溱意味深长地吐出了两个字:“你猜·”·唐慎:“……”·我猜你妹的猜·唐慎没好气道:“整天花言巧语,说些云里雾里的话,揶揄我很是有趣”·王溱这次自觉无辜极了:“明明是小师弟先故弄玄虚,让我来猜你的意图。”
唐慎起先没反应过来,等他明白后,王溱一把将他拥入怀中,用手指着桌上那半堆纸灰,说道:“既然并没有想瞒着我的意思,那便直直快快地说吧·但若小师弟觉得这是情趣,硬要我猜上一番,我也不会驳了你的意。
我猜,这是一封信·”·唐慎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哼声:“然后呢·”·“一封自西北来的信·”·“还有呢”·王溱默了片刻,道:“是王岱岳写的”·唐慎:“猜中了,但没奖励。”
王溱骤然失笑,他只想着不让唐慎知道自己今晚去右相府,和王诠说了什么·于是他做贼心虚,一时间竟然忘了提前跟唐慎讨要彩头·王大人觉得自己亏极了,活了三十多年,他可从未这样血亏过。
然而王子丰岂会喜怒表形于色,他坦然道:“都怪我太爱你了,你瞧,一见着你,就什么都忘了·”·唐慎就没搭理他··虽说如今唐慎因为统辖工部,实权在握,所以皇帝为了平衡朝堂,除了他银引司右副御史的职位。
但唐慎在银引司布局两载,怎么可能说夺权就被夺权·他已经不是银引司的右副御史,可他曾经的心腹王霄、梅胜泽都还在幽州银引司待着呢,两人依旧表面装作银引司的官员,背地里干着“通辽”的勾当。
两人如今的顶头上司是苏温允,但他们可都是实打实的唐党··如这半年来,银引司出了什么事,苏温允命令他们去做了什么,他们虽然不会事事都告诉唐慎,但是遇到大事,王霄还是会写一封信,秘密送到盛京。
“辽帝行猎时受伤,如今二皇子耶律舍哥和三皇子耶律晗形同水火,一触即发·”唐慎目光郑重,“王霄写信与我说的,正是此事·这半年内,除了我们早就安插在耶律舍哥身边的萧砧,苏温允和李景德还买通了耶律晗身边的一个侍卫。
原本储君之争,就让他们兄弟二人争夺难休,如今又有了推力,在旁狠狠地推一把·只怕再过不久,就是反攻辽国的大好时机·”·王溱是银引司指挥,苏温允和李景德要做的事,他并不知道全部,却也了解大概。
闻言,他略微惊讶,但沉思过后,他道:“耶律定呢”·唐慎叹气道:“我所担心的,也正是此人·”·王子太师耶律定,辽国朝堂上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如今辽帝受伤,耶律定把持朝政·他是贵族部落出身,支持的是三皇子耶律晗·耶律舍哥与他相争的唯一依靠就是辽帝的支持··如今辽帝受伤,最担心的不是旁人,正是二皇子耶律舍哥。
倘若辽帝真的突然驾崩,这辽帝之位恐怕再难和耶律舍哥有关系·所以在这危急关头,耶律舍哥不可能不动作·无论辽帝是生是死,在他驾崩或者苏醒前,辽国必有一场内乱。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攘外必先安内··辽国内乱,必然不会是长久之争,肯定迅速平息··或许就如同大宋的正月宫变一样,一夜风起云涌,次日朝阳升起,便又风平浪静。
如何把握这个时机,如何趁机攻辽,这就是苏温允和李景德在做的事··王溱忽然道:“辽帝行猎受伤”·唐慎眨眨眼:“那可真是个意外了。”
王溱蓦然一笑··辽帝是如何受的伤·这其中因果,除了至今昏迷不醒的辽帝,无人得知·但世上想辽帝驾崩的人却有不少,最过明显的便是三皇子耶律晗,以及他身后的王子太师耶律定。
甚至近的不说,说远的,苏温允、李景德,哪一个不喜欢辽帝立刻驾崩,辽国即刻大乱才好··天色不早,二人又说了会儿话,便要歇息··唐慎单手撑着脸庞,靠在桌几上,望着王溱将卧房里的两扇窗户关上。
等王溱转过身,便见烛光下,唐慎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他心中一动,旖旎的心思油然而生·王溱也不动,就站在窗边,微笑着看他··两人久久注视,寝室中氛围渐好。
只听唐慎突然开口:“师兄今日去叔祖府上,都说了何事,聊了这么久·”·王溱心里顿时什么旖旎的情思都没了,他表面上却从容不迫·他大步走上前,站定在桌边,伸手就要去拉唐慎,一边笑道:“只是说些金陵府的家事罢了。”
谁料唐慎躲开了他的手··王溱的手落在半空中··唐慎:“师兄曾与我说过,此生不会诓骗我,若是诓骗我……”·王溱无奈地望着他,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目光深沉,柔情至极地说道:“是,我此生不会骗你。”
唐慎:“……”·你敢在说这话前,不突然亲一下吗·唐慎无语许久,他轻哼一声:“既然如此,我问你答。”
·王溱抱起他:“好·”·唐慎:“你今日去叔祖府上,可是与他商议政事·”·王溱亲他一口,接着道:“自然不是。”
唐慎:“和银引司有关”·“无关·”再亲一口··“是银引司出了岔子”·“未曾……”话音还没落下,王溱立刻改口:“不,是出了岔子。”
接着他又俯身亲了一下··唐慎:“王子丰”·王溱朗声笑道:“哈哈,说好的,若是骗你,我自然会先亲你,景则,我可没有胡来。”
唐慎:“……”·行,我说不过你·唐慎沉思许久,他再抬起头,问道:“那最后一个问题,是否是你想要做些什么……让银引司出岔子”·王溱欢愉的笑容渐渐凝住,他静静地望着唐慎,目光深沉似水。
“你可知我真是喜欢极了你的聪慧,但有时也在想,你为何不能愚钝些”·唐慎立刻心领神会,但他默了许久,问的问题却是:“你为何要瞒着我”·王溱厉声斥责道:“这般龌龊的事,我如何能告诉了你。
若你知晓,你又会如何看我”说罢,做出一番伤心彻骨的模样,掩面不语··唐慎拉开王溱遮住脸庞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王溱目光清明,眼神中尽是遮不住的笑意。
唐慎面无表情道:“虽说看起来是我吃亏,但师兄,说好的,说谎前亲我呢”·王溱错愕地睁大眼,下一刻,他哈哈大笑,覆身上去,吻住了这张能言善辩的嘴唇。
一番唇齿交缠,唐慎气息不定,王溱终于说了回真心话,他问道:“我在你心中,难道不该是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唐慎惊讶地看他:“是何事让师兄产生了如此错觉。”
王溱认真道:“但还是得注意些的·”·唐慎:“你瞒着我,就是不想我知道你又要贪赃枉法、谋害忠良了”·王溱抱着他,叹息道:“我又岂愿如此啊”·三日后早朝,紫宸殿中。
只见一位身穿四品御史官袍的官员自人群中走出,他高举玉笏,从袖中取出一张奏折··“臣方未同,有事起奏·”·赵辅看着他,挥挥手,示意季福去把方未同手中的奏折拿上来。
他问道:“何事啊”·方御史低头不语,将那封折子高高举过头顶·等到季福拿了折子,呈上去交给赵辅·赵辅看着这封折子,面色变换,愠怒难掩。
赵辅压着怒意的嗓音:“说·”·这时,方未同才高声道:“臣为御史大夫,有督查朝堂之责·臣弹劾邢州府尹刘洎刘浊重刘洎之罪,罄竹难书,臣草草列下七桩大罪。
一罪,行不配德,滥用功名,年少获封,却有隐蔽之嫌二罪,邢州地荒……”·第155章 ·邢州, 地处大宋西南, 与蒲甘接壤。
早朝上, 御史大夫方未同列数邢州府尹刘洎的七条罪状,说得是铿锵有力,触目惊心·当即赵辅便下令, 派人彻查此事·并再派官员前往邢州,捉拿刘洎归案。
一时间,朝堂上百官噤声, 不敢言语··等到下了早朝, 散朝时,官员们才敢议论起刚才发生的事·工部左侍郎李钰德与唐慎走在一块, 但他并未说刚才紫宸殿中事,而是道:“听闻唐大人前几日派人将那季孟文调回了盛京”·“正有此事。”
李钰德笑道:“同为工部官员, 若是唐大人有何处需要下官帮衬,但可一说·”·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作揖道:“多谢李大人。”
“唐大人言重了·”·早朝散了后, 勤政殿中,刑部尚书余潮生思忖再三,还是敲响了自家老师的屋门··徐毖轻声说了句“进来”, 余潮生走进屋中。
他长长作揖, 行了一礼,道:“学生见过先生·”·徐毖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沏了一杯茶·余潮生立刻诚惶诚恐地双手接过茶盏··徐毖温和地笑道:“可是担心那刘洎的情况”·余潮生:“自然是瞒不过先生。
十数年前,学生外放,在邢州当了一年的官, 与那刘洎有过一番交集·邢州地处西南,再往南便是蒲甘·方才在紫宸殿上那方未同说,刘洎贪赃枉法、行污受贿,只怕是真的。
两国交界之地,有太多可以牟利之处·”·“那你为何又担心他呢”·余潮生沉默片刻,道:“学生是在想,为何那刘洎当了邢州府尹这么多年,突然就被人一道折子弹劾了”·徐毖:“这世上绝无巧合,你的担忧并非无由。
那你想想,将刘洎赶下去后,是谁能从中得利呢”·良久,余潮生惊道:“他们所谋,是邢州”·徐毖:“正是。
西北有幽州银引司,东北有盛京银引司,东南有江南银引司·而这西南呢邢州,便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关卡”·余潮生恍然大悟,只觉拨开云雾见青天:“学生多谢先生赐教。”
师生二人又喝了会茶,徐毖问道:“你可确信,你与那刘洎无关”·余潮生:“自然是无关的·学生在邢州做官时,那刘洎才是个六品小官。
听说过他的名字,是因为曾经几次在宴席上碰见过,他长相奇特,才记在了心上·学生怎会和他有关·”·徐毖悠然笑道:“那便可作壁上观,随他们去吧。”
不只是余潮生,朝堂上,许许多多的官员也在疑惑,为何这刘洎山高皇帝远,在邢州度过了十数年,突然就被御史弹劾,落了大罪·这背后,到底有何缘由·大多数人是猜不透,到底这刘洎得罪了谁,才落得如今的田地。
也有极少的几位相公将目光对准了徐党和王党·毫无疑问,定是这两党所为,只是是何人所为,又为何去做,真令人无比费解··两个月后,开平三十五年八月,金吾卫押解着刘洎,从邢州回到盛京。
刘洎本是个胖子,身高不足五尺,却有三人之宽·余潮生能记住他,就是因为他胖得惊人,不像个读书人,反而像个脑满肥肠的商户·然而这两个月以来,刘洎是夜不能寐,无心用餐,竟硬生生饿瘦了四十多斤,两眼又深深凹陷下去,状若孤魂野鬼,流离失所。
·来到盛京后,他立刻被关进大理寺天牢··不日,大理寺少卿便奉命审查此案·因此案涉及钱财众多,赵辅自认执掌朝政多年,他并非完全要自己的臣子两袖清风,做个穷清官。
但这刘洎做的事,已然触及他的底线·赵辅严令彻查,大理寺的官员岂敢怠慢·一个月不到,刘洎便被被打得招了供,案件也审了个清楚··十月,刘洎被关入天牢,家产充公,其子女亲眷贬为奴籍。
然而半个月后,御史台又一位官员呈上奏折,向皇帝弹劾了一个人··此人叫孙尚德,如今在江南织造府做调度官·御史弹劾其在开平十九年八月,曾行贿时任邢州少尹的刘洎,二人狼狈为女干,亏空邢州府库,致使来年邢州大旱,库房未有存粮,邢州三地死伤十余万人。
这封折子一出,百官震惊··紫宸殿上,左相徐毖紧紧握着手中的玉笏,浑浊苍老的眼珠摇摆不定·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自己右侧的右相王诠,仿佛要从他那淡定的脸上看出他心里的头绪。
而赵辅也错愕不已··邢州大旱,这事非同小可··开平二十年,赵辅沉迷修仙,正在建造登仙台·可突然,西南三月未下甘霖,导致邢州、苍州、孟州三点大旱。
那时的赵辅被吓得一个激灵,朝堂上、民间都有了谣言,说是因为他大兴土木修建登仙台,劳民伤财,这才引得天降大灾··为了这件事,赵辅还特意去天坛祈福一个月,吃斋求上天庇佑。
天灾定会死人,只是死多与死少的问题罢了·那年邢州三地旱灾,死伤十余万人,赵辅是觉得多了些,但那年的旱灾着实严重,赵辅革除了一干官员的乌纱帽后,就没在意此事。
可如今竟然有人说,当年那场旱灾前,邢州库房中没有存粮·赵辅心中震荡不休,可同时,他恍惚地低下头,望向这些站在紫宸殿中、站在自己下方的臣子们。
许久后,赵辅拿起那张弹劾的折子,用力地摔在地上··“查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到底还有多少尸位素餐的贪官污吏,在朕的朝廷里胡作非为”·开平三十五年的冬天,赵辅并未再染上头疾,他精神奕奕,可整个朝堂上,群臣却噤若寒蝉。
来年一月,孙尚德被关进大理寺天牢,案子押后再审··左相府中,徐毖站在书房中,身后是袅袅白烟的香笼,面前是窗外北方如同鹅毛般的大雪·徐党中坚,如今全在屋中坐齐了。
徐毖默然地望着窗外,屋中,官员们也各个低头,不知敢如何言语··许久后,徐毖道:“以刘洎为引,牵扯出孙尚德,再牵扯出开平十九年间,所有的邢州官员。
这一招,布局甚远,谋思绵长,老夫望尘莫及,甘拜下风·事到如今,宪之,你可知晓这一切到底因何而来”·余潮生满脸涨红,他站起身,道:“邢州大旱时,学生已经调任离开,去了金陵。
但开平十九年间,学生正在邢州·可邢州大小官员沆瀣一气、私吞库房的事,学生是真不知晓这一切弯弯绕绕,原来一切都是为我而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一次是我余宪之大意了”·第156章 ·孙尚德一案, 牵扯甚广, 赵辅钦点刑部和大理寺联审此案··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然而出乎众人意料, 刑部尚书余潮生却被除名在外,未能进大理寺审查一干罪官。
众人稍稍思忖便明白过来:开平十九年,刑部尚书余潮生正在邢州当差·邢州一案, 乃是十七年前的旧案,又牵扯多人,想要审理清楚绝非易事·两月功夫很快过去, 邢州案还没审理结束, 西北却先出事了。
开平三十六年三月初六,西北大营中, 一支三十八人的小股兵队奇袭辽境,俘获近百名辽国士兵, 突袭了辽人运输粮草的小道·就着夜色,趁辽人还未从梦中清醒, 天下兵马大元帅周太师派出三万兵马,冲向敌境。
这一夜,金戈铁马, 蹄声撼地··辽兵还沉浸在梦乡之中, 守着城墙的哨兵刚刚敲响擂鼓,辽军手忙脚乱地穿戴盔甲,拿上武器,他们赶赴到城门口,宋军已经将城门破了大半。
兵贵神速, 三万大军突然兵临城下,任是辽军再骁勇善战,都被打得大败··然而宋辽交界的这一处城池,数十年前曾是大宋领土,名为焦州·如今在辽国,改名叫大同府。
大同府地形崎岖,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哪怕宋军几乎将城门攻下大半,辽人反应过来后,立刻又给守了下来··守城的辽军将领名叫萧翰,他怒急地派人回大定府:“你速速将宋军进犯的事告之给王子太师大人,这宋兵竟想与我大辽开战正好借此机会,将他们的幽州等地再次夺取回来,给他们这些宋人一个好看。”
“是·”·辽军守着城门,宋军持甲出战··双方在大同府僵持了三日之久,大同府的守城将领萧翰并不担忧·他虽说不是赫赫有名的大将,但守住一个大同府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第四日,本该运送过来的军粮却没有从秘密同道运送过来,萧翰这才心道不好··“糟糕,难道说军粮那边出了状况”·另一侧,李景德将厚重的头盔夹在手臂间,他大步走进元帅军帐中。
如今是三月,西北依旧寒冷刺骨,李景德却热出了一头的汗·他先擦了擦满头的汗,接着才双手抱紧,行了个军礼:“李景德见过大元帅·按照那辽兵召出来的地方,属下带兵又擒获了两队运送辽国军粮的军队。”
周太师肃穆的面孔上难得露出喜色,他大声喝道:“好是你让那辽兵招供的”·李景德摸了摸鼻子·他是个厚道人,这功劳不是他干的,他当然不会认:“不是属下,是……那勤政殿参知政事苏温允干的。
那小子以前是大理寺少卿,怎么逼人招供,这事他干得贼利索了·”·周太师瞥了他一眼:“刚道你现在有了几分模样,那是苏大人,什么‘那小子’。”
李景德嘿嘿一笑··一旁的军师感慨道:“四年前就发现了辽军运送军粮的那条小道,一直隐而不发,就等着如今的机会·终于,时机已到,元帅,这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元帅大帐中,很快,又有数名西北大将走了进去,商议对策。
而另一边,身在幽州城的二皇子赵尚这几日已经成了个傻子,不知如何是好·周太师突袭大同府的事,完全没和赵尚透露过半点口风·直到第二天早上幕僚连滚带爬地敲响赵尚的房门,赵尚才从睡梦中惊醒。
他眼睛都没睁开,还带着一丝怒气·打开门后,便见心腹表情惊恐地对他道:“反了,反了啊二殿下,太师出兵辽国,撕毁合约,开战了啊”·赵尚如遭雷劈,这下彻底醒了。
西北开战,幽州城立刻封禁,是由李景德亲自带人回来封城的··听说李景德回城了,赵尚立刻去寻找对方,可却扑了个空·李景德早就走了··自那以后,赵尚在城中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四日。
他和他的幕僚哪里能想得通,周太师从何处来的胆子,居然敢奇袭辽军哪怕他真的打下了大同府又如何只要辽军反应过来,大军压境,到时惨败的绝不会是辽人。
开平十年,两国签订的和平契约,这还是周太师征战沙场十年辛辛苦苦给打下来的·怎么如今,周太师亲自撕毁了那样珍贵的合约·赵尚百思不得其解,这次连他的幕僚都没法给他答案。
第五日,赵尚已经两眼发直,他甚至觉得自己此次来幽州,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西北大营忽然派人来到他的府上·赵尚双眼一亮:“快请进来”·一个身穿银甲的年轻小将朝他抱拳行礼,道:“小的参见二殿下。
小的奉大元帅之命,接殿下到大营·”·赵尚大喜过望,周太师终于想起他这么个人了·可他还没开口,他的幕僚便将他拉到一旁,忧心忡忡地说道:“殿下,周太师如今的行为诡谲莫测,这西北大营恐怕是场鸿门宴啊。
殿下此去,- xing -命堪忧·”·赵尚如梦初醒·“先生说的对,周太师突然出兵辽国,他难道是想反了不成·那如今怎么办,他派人接我去大营,我哪里能不去。
这整个幽州城,谁敢不听太师的命令啊”·幕僚本想说“不如您去,我为您留下,好接应您”,可他刚要开口,看着赵尚死死盯着他的模样。
他心中叹气,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跑不掉了·赵尚决不允许他独自离开·说了,还破坏了两人的关系,只会死路一条;不说,还是死路一条··幕僚思考许久,道:“请殿下立刻修书一封,小的安排人看看能不能找机会,偷偷送出幽州城。”
赵尚红了眼睛:“只能如此了”·幕僚咬牙道:“只能如此了·”·赵尚:“只能辛苦先生,与本殿下走这一趟了。”
幕僚双目含泪,握紧赵尚的双手··两人被四个士兵带去了西北大营,等到晚上,赵尚见到周太师时,他已经浑身发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殿下。”
周太师利落地一拱手,算是行礼··赵尚:“太……太师大人·”·周太师默然地凝视他许久,眼中并无情绪,可赵尚却莫名觉得他对自己失望至极。
没等赵尚琢磨明白,周太师便道:“两军开战,并非老夫一人可以决议·如今老夫这里有一道圣旨,而殿下你便是执令官·”说着,他将一道圣旨递给赵尚,“宋辽开战一事,便由殿下来宣读圣旨吧。”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尚吓得双腿发抖,欲哭无泪,颤抖着手不敢去接这封“假圣旨”··周太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再也不掩饰语气中浓浓的嫌弃与失望:“这是一封真圣旨,去岁离京前,陛下亲手按的御印”·赵尚:“啊”·赵尚万万没想到,一年前他被赵辅派来幽州,为的就是今日这场宋辽大战·战情瞬息万变,两国交锋,只在短短几日之间。
大宋想赢辽国,谈何容易,必须把握住关键的时机·他们在西北部署多年,为的就是这个时机·可若是派人前去盛京求旨意,一来一回,再快也要六日之久。
这六日,极有可能导致宋军大败·所以赵辅一年前就写下圣旨,交给周太师,许他随时开战··但仅仅有圣旨还不够,若还有一位皇子亲自宣读圣旨,才更显正式,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当周太师向皇帝要这个人时,赵辅还重病在床·他靠着宽大柔软的靠枕,目光平静地望着金线蚕丝被,过了会儿,问道:“太师觉得,朕的三个皇子,哪个更有储君之能呢”·太师声音凛然:“皇位一事,老臣以为,陛下自有定论。”
赵辅道:“学生与太师之间,怎么还生分了·太师您便说吧,朕是真心问您,别无他意·”·周太师垂目看着白发苍苍的帝王,许久,他叹了口气,道:“老臣都听陛下的。”
赵辅笑着说:“是啊,朕的三个皇子,无一人有用,皆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周太师没有回应··赵辅也不再开口··这长久的沉默,是君臣二人之间无声的默契。
寂静中,赵辅幽幽道:“赵尚吧,他是朕的嫡长子·”·如今,赵尚接过这道圣旨,他恍惚间觉得这一趟来西北大营,一切好像和他想得不大相同·等他晕晕乎乎地回到自己的军帐,等候已久的幕僚听他说了真相,幕僚错愕地睁大眼,接着狂喜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无论此番两军大战战果如何,殿下便是未来的储君人选了”·赵尚这才回过神,他朗声大笑,只觉苦尽甘来。
第157章 ·辽国, 上京大定府··大同府的军报快马加鞭, 送入皇宫··辽帝行猎受伤, 如今昏迷不醒,朝中大小事务都交由二皇子耶律舍哥和王子太保耶律定处理。
这封紧急军报很快落入耶律舍哥手中,他打开一看, 立刻怒不可遏:“宋人竟敢撕毁合约,是欺我大辽无人了吗你看看这封军报·”·耶律勤面色一变,他接过军报, 看完后怒道:“我大辽还没开战, 那小小宋国竟然敢犯禁。
殿下放心,只要我大辽铁骑南下, 定能给那些愚蠢的宋人一个惨痛的教训·”·耶律舍哥沉吟片刻,抬起手:“不, 或许这是个好机会·”·耶律勤一愣:“殿下”·耶律舍哥姣好的面庞上是隐晦不定的神色,他用极快的声音说道:“父皇向来器重于我, 他昏迷不醒,朝中大权本该由我掌控,由我代理朝政。
可是王子太师实在权势滔天, 与他谋权, 不亚与虎谋皮·如今宋军竟敢来犯,这或许是个机会·父皇一日不醒,我等的处境就危险一分·”·眼珠一转,耶律勤明白过来,他拱手道:“下官这就派人将紧急军情送到王子太师府上。”
耶律舍哥微微笑了起来, 轻轻点头··与此同时,大宋,盛京··斥候骑着快马,一路高举军情折子,得到官道疾驰特许权,一路骑马进了皇宫··垂拱殿中,皇帝正在喝参汤。
赵辅捏了一颗黑色丹药放入口中,他就着参汤,将这灵丹咽了下去·这时,大太监季福急急走进来,徐了一礼:“官家,西北来的军情·”·军情大于天,不必等赵辅传唤,那运送军情的斥候官便已经跪在垂拱殿中。
他双手高举过头,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木筒,等着皇帝将它打开··赵辅渐渐睁大双眼,他坐在御座上,久久不能回神··仿若是用尽毕生气力,他双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身子微微摇晃。
季福眼尖极了,赶忙跑上去,扶住皇帝的右臂·赵辅站在垂拱殿中,与那只小小的木筒隔了只有两丈距离,可他竟然不敢迈出这一步··垂拱殿中,侍候的太监宫女不懂发生了何事。
今日当差的起居郎、起居舍人不懂发生了何事··扶着赵辅的季福不知皇帝这是怎么了··就连送这封军情的斥候官也不明白,他手中举着的不是一封军情,而是大宋那广袤无垠的三州大地·赵辅猛地迈步,他走得快急了,季福都没跟上。
就见他一把抓过那封军情,打开一看·惊慌,担忧,忐忑,狂喜,一一在赵辅这双浑浊沧桑的眼睛中流过·下一刻,他忽然又平静了·他将军报放在桌案上,对季福吩咐道:“宣徐毖、王诠、陈凌海……周舫、王溱。”
季福心中咯噔一声,知道是出了大事·他悄悄地抬起眼睛望向赵辅,只见赵辅静静地看着前方,神色淡漠,仿若古井无波··半个时辰后,当朝所有一品大臣便全部进了垂拱殿。
一个时辰后,他们才陆续走出··这些一品权臣的表情丰富多彩,最后一个走出垂拱殿的是当朝左相徐毖·他如今已年近古稀,一头稀疏花白的头发,官袍也因太过清瘦而显得十分宽敞。
徐毖走出垂拱殿时,已是夕阳西下·他走到殿前的广场上,忽然就停住了脚步··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声气,继续向前离去··垂拱殿中,赵辅来回走了数十下。
他好久没有这般用不完的精力,与自己的一品官员说了西北军情后,他随即与大臣们商议对策,做出部署·明明该是疲惫至极,可他却无比亢奋··又走了一圈,赵辅突然回头:“季福。”
皇帝在殿内溜达,季福虽说不明所以,但也得跟着转了好几圈·如今皇帝停下了,季福赶忙应声:“奴婢在·”·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赵辅:“你说去岁他们给朕画的那幅画像,画得如何”·每年赵辅生辰,都会有宫中画师专门为皇帝画上一幅画。
季福笑道:“陛下天表奇伟,隆准如峰,可是传神极了·”·赵辅:“朕倒觉得画得还不够·”·季福一愣··“来人啊,将宫中画师找来,为朕再画一幅画”·皇帝随意的一个念想,宫中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季福看着皇帝欢喜的模样,不由得,他也由衷地跟着欢喜起来··次日早朝,西北战情传遍朝堂··群臣大惊··唐慎为三品工部右侍郎,他早早知道西北早晚会开战,但他并没想到苏温允和李景德这么快就下手了他们怎么会突然下手哪怕是周太师也不敢随意开战,这是两国交兵的大事,必须得皇帝御印加盖。
唐慎低头琢磨着这件事,紫宸殿中,群臣却已然吵翻了天·然而大战已经开始,当百官吵完后,赵辅挥了挥手,殿中立刻寂静·他的声音稳若洪钟:“辽人欺宋已久,那三州神陆之地,皆是我大宋领土。
每每念及此事,朕痛心难忍,夜不能寐啊”·百官随即齐声道:“臣愿为陛下分忧·”·赵辅的目光在这些官员的面庞上一一扫过,下一刻,他语气果决:“朕决议,加兵十万,攻往西北”·百官中,哪怕是主和党此刻都只能咬着牙,高声回应:“遵陛下命”·盛京城中,两国开战的消息顷刻间传遍全城。
官员们一个个忙碌起来·打仗不是件容易的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户部、工部立刻开始往幽州运送军饷军粮·兵部、吏部也不闲着,皇帝要加兵十万,从哪儿调动十万大兵,这便是一个难题。
左相府中,徐党中坚也是争执不休··“宋辽相安无事二十六年,如今突然开战,还是由我大宋主导,这简直荒唐至极”·“虽说签订了和平契约,但那辽人年年侵犯我宋境,如今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说得倒是轻巧,刘大人,那可是辽国,拥有三万铁骑的辽国我们如何能打胜辽国,这无疑是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你……”·“咔哒——”·一道茶盏落在桌上的清脆声响起,正在争论的几个官员立即噤了声,转首看向坐在上座的徐毖。
徐相的脸庞一半落在- yin -影中,看不真切·他声音悠长:“愿与不愿,此战已然开始,再争论这些,有何意义·此事未必是祸,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啊”徐毖转首看向自家学生,他笑道:“宪之,你的机会终于来了。”
三日后,朝廷召集十万大军,以骠骑将军魏率为督军,刑部尚书余潮生为监察使,一路向西,发兵幽州··唐慎听说余潮生竟然去了西北,他惊讶至极·晚上回到尚书府后,他询问王溱道:“你竟然让那余潮生离开盛京了”·王溱正在品茶,闻言他侧过头看了唐慎一眼:“这便知道了”·唐慎:“怎么能不知道,一个下午,满朝皆知”·王溱笑道:“皇帝封他为三军监察使,命他去的西北,与我何干。”
唐慎:“……”·“邢州一案,大理寺、刑部还在审理·如今余潮生走了,师兄你还打算谋害哪位忠良”·王溱顿时失笑:“在你心中,那余潮生算是忠良”·唐慎反问:“不算”·“未必如此。”
王溱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他忽然来了兴致,侧身望着唐慎,问道:“在小师弟心中,我可也是忠良之臣”·唐慎:“……”·唐慎默不作声地站起身,在王溱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接着道:“在我心中,师兄自然是的。”
王溱欢畅地笑了起来··西北战事,成了如今盛京城中人人关注的大事··三日后,画师终于为赵辅画完了一幅画像,赵辅满意至极,他对那幅画像爱不释手,整日观赏着。
他将这幅画像挂在垂拱殿中,每日一抬头,便可以看到··皇帝心情大悦,太监宫女们也因此得福··季福这些日子也过得极为舒心,他并不担心西北的战况,那是官员们该担心的事。
他只知晓,皇帝如此欢悦,那一切定然是无碍的··垂拱殿外,季福对干儿子感慨道:“这日子真是越发舒坦了啊”·话音刚落,季福才嘱咐了干儿子谢宝几句,就见一个斥候官迅速地从宫门外走来。
季福立刻双眼一亮·上一次西北来了军情,皇帝看完军情后,已经高兴了十天·如今又来了军情,想来定是好消息··季福迫不及待地将这斥候官带入垂拱殿中。
赵辅:“是西北大营来的军报”·斥候官跪在地上,高举手中的密信:“回陛下的话,不是军报,小的是接了二皇子府上的密信·”·赵辅略有些惊讶,他命季福将斥候手里的信拿上来。
一边看信,赵辅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他双手捏紧信纸,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这薄薄的宣纸捏碎··“废物”·赵辅忽然大喝一声,吓得殿中所有人心神一震。
下一刻,赵辅两眼一闭,向后倒去·季福惊恐地扑上去,用身体当肉垫,这才没让皇帝倒在地上·他吃痛地“哎呦”了一声,抬头道:“还不赶紧去请御医,请御医”·所幸这次并非头疾复发,赵辅只是急火攻心,一时气息不顺才晕了过去。
入了夜,他便幽幽醒来·这位- yin -晴不定的帝王用- yin -冷的目光盯着福宁宫中所有的太监宫娥,这些奴婢一个个吓破了胆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过了一刻钟,赵辅收回冰冷的视线。
他起身,季福赶忙给他披了件衣裳··“官家·”·赵辅没有吭声,他不发一言地走到书案前,提笔便写下一封圣旨,盖上御印··赵辅淡淡道:“明日,由你去宣旨。”
季福错愕地接过圣旨,小心翼翼道:“是,奴婢领旨·”·赵辅:“先去四皇子府,再去五皇子府·”·季福惊疑不定:“……是。”
第158章 ·幽州城外, 西北大营··赵尚虽说不是绝顶聪明, 但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当他得了周太师给的圣旨, 知道自己此次来幽州是为了做宣旨官后,他也明白了这些都是赵辅的安排。
如他的幕僚分析的一样,父皇这是要立他为储君, 才会将如此大事交在他的肩上·可随即,幕僚便惊恐道:“坏了,那封密信·”·赵尚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密信”·下一刻, 他脸色煞白:“密信这可如何是好, 那封密信,赶紧追回来啊”·幕僚哪敢耽搁, 赶忙前往幽州城,想将那封偷偷送出幽州的信拦下来。
然而入夜, 大元帅下令任何人不得私出军营·赵尚和幕僚心急火燎,可谁都不敢说自己要急着出军营去把信追回来·于是第二日二皇子幕僚好不容易回到幽州城, 却发现送信的斥候官昨夜就连夜离城了·周太师封城,从未封禁赵尚。
赵尚毕竟是堂堂皇子,他要做什么事, 谁也不会拦着··幕僚再去追信, 却已经追不上了·那封赵尚亲笔书写的求救信,就这么一路送到了盛京·至此,事情已无转圜余地。
赵尚与其幕僚毫无对策,只能祈祷皇帝并不在意那封愚蠢至极的求救信·然而七天后,赵尚得了盛京那里传来的消息——·四皇子赵敬和五皇子赵基都已离开盛京, 向幽州而来。
赵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茫然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幕僚:“先生,如今是发生了何事啊……”·幕僚已然知晓那到手的储君之位,现在是彻底没了。
但他咬牙道:“殿下,咱们未必没有机会·看来那封信十有八九是送到了陛下手中,但陛下并未下旨苛责殿下·四皇子、五皇子来了幽州又如何,殿下仍旧是机会最大的。
只要您在这次大战中立了功,一切便峰回路转,尤可期待·”·另一厢,四皇子赵敬和五皇子赵基一同被派去幽州,这事在朝堂上也引发了一些争议··皇帝一共就三个皇子,如今全部派去幽州了。
皇帝到底想做什么·唐慎百思不得其解,这次就连王溱、徐毖等人都揣摩不透皇帝的意图·直到季福与王溱提了一句,二皇子赵尚从幽州写了一封家书回来,王溱才长然叹息道:“造化弄人。”
毫无疑问,定是赵尚做了什么令皇帝失望的事,才引得如此结果··宋辽交战,于焦州城外僵持了足足一月之久··盛京城中,每隔五日都有军报传来,大多不是喜讯,但也不是噩耗。
辽国人人皆兵,焦州又易守难攻,哪怕是战神再世,想在短时间内攻下辽国,也绝无可能·赵辅给了周太师足够的信任,粮草军饷自幽州官道,一路源源不断地供给。
但就算如此,朝堂上依旧多了许多非议··周太师迟迟攻不下焦州,每耗一日,都是千金损耗·更何况辽国此刻出了内乱,大定府那边的援军迟迟不到,焦州城中的辽军几乎得不到任何援助。
辽人有如困兽之斗,可周太师迟迟不攻,如此一日日地耗下去,万一等哪日大定府的援军来了,战况恐怕就峰回路转··但是赵辅依旧没有怀疑周太师,早朝上,他厉声呵斥了一位质疑太师的臣子。
那臣子被侍卫拖下去时,高声喊冤·其实他确实冤极了,他并没有真的弹劾周太师,只是提出质疑,希望太师早日发兵攻下焦州··唐慎心中叹气··这便是杀鸡儆猴。
此事一出,朝堂上,再也没人敢对太师妄加议论··大同府被宋兵围困,辽国内部再乱,二皇子、三皇子争夺皇位争得再厉害,也不敢真的不派一兵一卒·半个月后,辽人派兵增援大同府。
耶律舍哥于辽国皇帐中,严厉斥责了王子太师耶律定迟迟不发兵的行径·换作往日,耶律舍哥绝不敢与耶律定争锋相对·但如今宋军来犯,大同府一夜之间被攻了大半,险些就直接被攻破了,各部落首领震惊之余,也对耶律定产生怀疑。
耶律舍哥:“大同府是太师的地方,那大同府守将萧翰正是太师昔日部下·诸位皆知,大同府是我大辽的天险防关,宋人是如何截断我辽国的运粮小道,突然向我大辽发起攻击的大同府中,定然出现了叛贼”·耶律舍哥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因为每日侍奉昏迷不醒的辽帝,他早已累得面颊削瘦,脸色发白。
他声声泣血地对耶律定说道:“太师,如今的宋军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宋军,我等不可小觑他们啊舍哥请您迅速发兵大同府,将那叛贼捉出来,不可让那宋军再一日日嚣张地于我大同府城门前叫嚣啊”·话音落下,耶律舍哥竟然一撩衣摆,就要跪下。
账中的部落首领们各个心中一震,赶忙拦住他:“殿下使不得啊·”·耶律舍哥苍白- yin -秀的脸上全是坚毅之色:“舍哥每日守在父皇床前侍疾,只恨没有杀敌之力,如今只愿太师速速发兵,要舍哥做什么,舍哥都绝不会皱一分眉头。”
部落首领们感动道:“不过是区区宋兵而已,怕他们做什么无人出兵,我来出”·“好,我也出兵。”
“我也出·”·王子太师耶律定目光- yin -冷地望着那泫然欲泣的耶律舍哥,还有那些义愤填膺的部落首领,良久,他高声道:“宋军敢犯禁我大辽,老臣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黑狼军的诸位将领都被镇守四方,老臣空掌控了黑狼军的兵符,手中却无良将,如此才迟迟难以发兵·”·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耶律舍哥心中一凛。
耶律定半跪下来,对耶律舍哥行了一礼:“殿下赤子之心,令老臣不得不动容·如此,老臣愿将十万黑狼军全部交由殿下手中,由殿下随军南下,灭了那无耻宋人”·耶律舍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耶律定打断他:“侍疾之事,便交由三殿下手中吧·三殿下愚钝不堪,二殿下才是我大辽所缺的将领之才”·如此,耶律舍哥便随着十万黑狼军,南下向大同府去了。
行军路上,耶律勤难掩担忧:“原本以为可以利用宋军一事,将耶律定的黑狼军调开,谁能想他竟然将殿下也驱离了上京·”·耶律舍哥冷笑道:“未必就是坏事。
无论如何,他耶律定最信任的黑狼军如今不是跟着本殿下离开上京了”·耶律勤:“殿下的意思是”·“没有狼群的孤狼,便是任人宰割的案肉。
太师以为他是将计就计,我又何尝不是顺势而为”·耶律舍哥披甲执剑,放声道:“这一仗,本殿下要让大同府成为他黑狼军的埋骨之地”·耶律勤赞许地望着耶律舍哥,一旁的萧砧却听得满头冒汗。
萧砧原本只是析津府的一个小小副官,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因祸得福,成了耶律舍哥的亲信·萧砧是个贪财的蠢货,他这样的人想做什么,完全瞒不过耶律舍哥,所以耶律舍哥用他用得极为放心。
离开大帐,萧砧还心有余悸,这时乔九走了上来··萧砧对乔九十分信任,将自己在帐中听到的事说了出来··乔九:“二殿下想借此机会,铲除黑狼军。
大人何不助殿下一臂之力,只要做得好了,日后二殿下登基,大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闻言,萧砧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乔九,仿佛要将他看穿。
“原本我一直以为,你是三皇子那里的人,宋人身份是你的伪装·如今看来,莫非我一直猜错了,难道说,你竟然真的是宋国女干细”·乔九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萧砧这个蠢货居然一直将他当成耶律定的人。
不过萧砧的猜测也不无道理,南京析津府位于辽国腹地,他怎能想到,唐慎和苏温允居然能将手伸到这么远的地方,在析津府搅动一滩浑水··被揭穿了身份,乔九却不慌张,他笑道:“大人既然没有喊人进来捉了小的走,看来是不打算声张此事了。
大人不必如此看小的,小的不过是个商人罢了,这些年大人与小的合作,难道不愉快吗大人心知肚明,宋军攻下一个大同府还有可能,攻下整个辽国绝无可能。
宋人要的,由始至终只有百年前失去的那三州土地·而二殿下要的,是铲除黑狼军·”·萧砧:“你的意思是……”·“如何才能铲除黑狼军让他们死在宋人的刀下,只需要大人的几句话,是何等轻松。
一旦大人为二殿下办成了事,往后大人便能真正成了二殿下的心腹,何乐而不为”·萧砧还想做出义正言辞的模样:“我是辽官,你是宋国女干细,我怎可让我辽国的将兵去送死”·乔九给他一个台阶下:“想灭了黑狼军的从不是大人,而是二殿下呐”·萧砧本来就是个没有原则的小人,否则他也不会和乔九暗通这么多年。
听了乔九的话,萧砧只觉一条康庄大道在自己面前展开··他萧砧,真的是要发达了·开平三十六年五月初二,威名震震的黑狼军浩浩荡荡地来到大同府。
黑狼军来得极快,黑狼军首领名叫耶律琦,是耶律定的心腹·耶律定嘴上说让耶律舍哥带领黑狼军,他也不可能真的放心地把自己的亲信兵队交给耶律舍哥··耶律琦当机立断,刚到大同府,就出兵城外,想反攻宋军。
“我黑狼军刚刚抵达,宋军定然以为我们要休整调息·我们便打他个措手不及,一举灭敌”·然而黑狼军冲向焦州城外的宋军军营时,宋军却以极快的速度撤退,黑狼军扑了个空。
入夜,一个身穿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的年轻男人走入元帅大帐,他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唇红齿白的俊俏面庞来··周太师正襟端坐,抬头望他,声如洪钟:“苏大人。”
苏温允微微一笑,作揖行礼:“下官苏温允,见过大元帅·”·周太师:“你在幽州已有两年之久,本帅却是第一次见你·今日提前撤军,本帅还要谢过你。”
“下官不过是与元帅一样,为陛下效力·”·周太师赞赏地点了点头,他道:“景德与我说,你得了情报,那辽国二皇子想在大同府,坑杀十万黑狼军”·“确有此事。”
“可能当真”·苏温允微微眯起眸子:“今夜黑狼军突袭,我宋军却毫发无伤,这便是证据·”·大帐中,苏温允与周太师又说了一会儿。
苏温允再次戴上斗篷,离开了军帐·他刚走到一处光线昏暗、四周无人的地方,突然察觉不对,快速道:“李景德,你若是敢再套我一次麻袋,我日后必杀你泄愤”·李将军愣在原地。
苏温允转过身,只见李景德两手空空,并没有拿麻袋··李景德摸了摸鼻子:“你们这些文文弱弱的文官,是不是都只会污蔑忠良行行行,您别开口,老子可说不过你。”
苏温允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要走··“喂,本将军是来谢你的·”·苏温允回过头,斜了他一眼··李将军大摇大摆地走出- yin -影笼罩的地方,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这次提前撤军,谢谢咯。”
按理说,此刻苏温允应当出言挖苦一番,但他望着李景德左臂上系着的那条黑色布带,尖酸刻薄的话还没出口,便又咽了回去··“污蔑忠良啧,这事只有王子丰那等女干臣小人才会做。”
说完,甩袖离去··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第159章 ·十万黑狼军日以继夜地急行军, 只用了三日便抵达大同府··若是普通军队, 莫要说奇兵突袭, 甚至还要提防宋军进攻。
但黑狼军不仅没有休养生息,反而主动出击·宋军因为事先得了情报,即时退兵, 让黑狼军扑了个空·但军帐中,众人却争论不休··“黑狼军一到,辽人士气大涨我早说了, 在黑狼军没来前直接把那什么焦州给打下来。
现在好了, 援兵来了,这可怎么打”·“那是大元帅的命令, 你有什么不服的,去大元帅面前说啊·”·“嘿, 你这小眼睛酒糟鼻的……”·西北军营中的将军大多出身贫寒,全是靠一双拳头打出来的官位。
军帐中, 只要周太师不在,那便是谁声音大就听谁的·其中,李景德年纪轻, 他声音最响:“吵什么, 给人家看笑话啊大元帅自然有他的用意,是你们能懂的”·“那你就懂了”·李景德双目一瞪:“我懂,我怎么不懂”·“你懂你说啊。”
李景德捋了袖子就道:“老子不懂,但老子的拳头懂·”·眼看两边要打起来,身为行军监察使的余潮生立刻道:“黑狼军果然是一支虎狼之师。
从上京到大同府, 正常行路需要六日,哪怕快马加鞭,也要两日·黑狼军两日便到了,还有突袭之力,果然不可小觑·”·大帐中唯一的文官说话了,武将们齐刷刷扭头看他,看得余潮生头皮发麻。
李景德最近几年常和文官打交道,他道:“监察使有何高见”·余潮生:“先前辽人援兵未到,正是我等进攻大同府的大好时机,但太师却按兵不动。
以下官愚见,或许太师正是在等待辽国援兵到来·自开平二十七年,我大宋修官道、设银引司,一切都是为了这场大战·若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大同府,未免所获甚少。
太师所图,是百年前我大宋失去的三州大地,是辽国百年不敢再犯的畏惧”·听了他的话,先前一个个粗嗓子骂娘的武将们忽然怔住,这才明白太师的用意。
李景德心里却想,这余潮生等于说了一堆废话·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还用得着余潮生说但随即他又想到,余潮生虽然表面上是银引司的掌权者之一,却没真正接触过银引司谋辽的差事。
他是纯粹凭自己对局势的把控,猜测到这些的··一时间,李景德对其又有些钦佩··这些文官的脑子,还真不是白长的··骠骑将军魏率和监察使余潮生都到了幽州,自然,四皇子赵敬和五皇子赵基也到了。
两人刚到幽州,就马不停蹄地赶到西北大营,见了周太师··赵敬比赵基年长三岁,人到中年,他颇有些发福·他一见到周太师,便红了眼眶,道:“听闻两军交战,敬心中焦急,只恨身在盛京无力参战。
今日得了父皇恩典,能来幽州参战,敬定不令父皇、太师失望·”·赵基一听,岂能落于人后:“赵基也请战·父皇年岁已大,不能再似二十七年前那样御驾亲征。
我身为人子,身为皇子,定会身先士卒,血刃敌首·”·军帐中,烛影幢幢,周太师望着这两个皇子,面上却无波动·他道:“三位皇子齐心协力,老臣相信,此战必捷。”
赵敬和赵基听到这话,脸色都微微扭曲,他们迅速道:“此战必捷”·五月初五,黑狼军与宋军便在大同府外二十余里,大战一场,杀了个天昏地暗。
两日前,四皇子、五皇子刚到幽州,便向太师请缨,想要一战·他们走后,二皇子赵尚也来了,他亦想亲自上阵,就连说辞都与之前两位皇子相似:“父皇年事已高,我身为儿子,便是替父皇参战,可助长我军士气。”
然而真正大战在即,三人都露出胆怯··他们在自己的军帐中,害怕地来回踱步·明知道此次西北一战,极有可能决定未来的储君之争·但沙场上刀剑无眼,连骁勇善战的将军都会战死沙场,更何况是他们这些皇子·然而周太师压根没让这些皇子上战场,甚至连军中会议都没让三人参与,直接让人把他们送回了幽州城。
五月初五,两军试探- xing -地交锋,此战不胜不败,只让两方都对对方实力有了个初步判断·这一战结束后,余潮生为监察使,回到幽州·他刚到府上,便收到二皇子赵尚的请柬。
不过几刻,四皇子、五皇子的请柬也一一送到··若是王溱、苏温允在此,恐怕他们都不会收下这些请柬,而是会借故推辞··但余潮生望着这三张,想起临走前恩师对自己说过的话。
『宪之,这是你救自己,唯一的机会』·是,此番邢州案之难,他人绝无拯救自己的机会,他能做的,唯有自救·余潮生吩咐道:“明日府上设宴,款待三位皇子。”
“是·”·大同府城外十五里,有一处陡峭崎岖的山丘,名为障虎峰··传闻前朝时期有一头猛虎常出没西北,好吃人肉·有一支商队途径幽州,半夜于郊外遇见猛虎。
猛虎凶悍,吃了足足三个商队护卫,最后商队退到障虎峰后,老虎被此山阻挡,从此深陷其中,再没出现过··开平三十六年六月十九,辽国的黑狼军骁勇善战,拥有全天下最好的铁骑兵。
他们长驱直入,铁蹄铮铮,踏在一个个大宋士兵的胸口,将他们活生生踩成肉泥··李景德率领飞龙军退至障虎峰··带兵的辽国将军名为滚扎尔,是个还没被赐姓的副将。
滚扎尔将飞龙军打得溃不成军,自然要乘胜追击··谁料二皇子耶律舍哥的心腹耶律勤急急地驱马走到大军前列,他焦急地说道:“将军不可。
这座山宋人叫它障虎峰,山势陡峭,每到晨昏,山中还有山雾·不可乘胜追击,应当撤兵”·滚扎尔一听这话,也起了退兵的心思·“你说的可是真的”·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耶律勤:“自然是真的。
要是我等中了那宋军的埋伏,便大事不好了·”·滚扎尔:“退兵”·藏在障虎峰的李景德看到辽人退了兵,大大松了口气。
但是他却记住了此事··当夜,辽国大将萧翰听说滚扎尔退兵一事,大怒道:“障虎峰是一处险地,但当时是正午,日头正盛,没有山雾阻挡·我黑狼军又气焰强盛,为何不乘胜追击探子的情报是,那李景德根本没有伏兵,你要追上去,他那两万飞龙军今天晚上就成了我大辽的俘虏愚蠢的东西,领三棍军杖”·滚扎尔憋着一口气,被发了三棍军杖。
次日,滚扎尔偷偷找人,将送给耶律勤的牛奶换成了没处理过的羊奶·那羊奶的膻味熏得耶律勤当场吐了出来·他明知是滚扎尔的报复,此刻应该做的是送礼道歉,化解怨恨。
但耶律勤却没有如此,反而将这碗羊奶泼了出去··滚扎尔得知此事,更是大怒··耶律勤拜见二皇子耶律舍哥,耶律舍哥早已听说此事,他关切得问道:“听闻耶律大人吐了,如今可还好”·耶律勤行礼道:“下官没有大碍。
只是从此以后,那滚扎尔必然对下官更加怀恨在心·”·耶律舍哥叹气道:“想要坑杀那十万黑狼军,仅仅靠那些不成气候的宋人,哪里有用·这都一月过去了,黑狼军不过死伤六千人,这远远不够。”
耶律勤:“所以下官此次故意激怒滚扎尔,为的就是坑杀十万黑狼军·”·“果然,耶律大人从不会做无缘由的事,也不会让本殿下失望。
你打算如何去做”·“那障虎峰,便是下官为滚扎尔和四万黑狼军设计的坟冢而且此次坑杀黑狼军,下官也会随军同行,哪怕日后太师怀疑,殿下也不必担忧。”
耶律舍哥惊道:“耶律大人,你这是要以身涉险”·耶律勤一咬牙,跪地行礼,声音恳切:“殿下乃我大辽真正的明君明主,唯有殿下,才是我南面官真正的主上下官哪怕真的死在那障虎峰中,也死而无憾。”
耶律舍哥立即上前,扶起他:“舍哥定不会令大人失望·”·与此同时,西北大营中,李景德也立即求见大元帅,将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出来。
“那滚扎尔本就是个徒有力气、不懂兵法的莽夫,今日我真的是溃逃到障虎峰,他却退了兵,白白丢失了机会·这事传到辽军中,辽军大将必然会责罚滚扎尔。
既然如此,那我便多干几次下一次,我再逃到障虎峰,几次以后,滚扎尔必然会耐不住- xing -子,带兵冲进障虎峰·到时,他那三万黑狼军便可全军覆没。”
周太师沉吟片刻:“确实是个妙计·但你如何知道,下一次那滚扎尔就不会直接乘胜追击,而是会等到你准备好埋伏”·李景德被咽了一下,但他朗声一笑:“黑狼军可谓是天下第一雄师,想要赢他们,没有付出如何能行要是我李景德错了,赔得不过是我一条命,再加上本就战败的几个残兵。
但若是赢了,我大宋就能真正不畏这头盘旋在西北、贪得无厌的恶虎”·李景德此刻还不知道,他的想法正与耶律勤不谋而合··三日后,乔九想方设法将消息传到西北大营。
周太师惊喜不已,喊来李景德,他上下看了对方一眼,难得露出笑容:“若此时有一个既能让你飞龙军活命,又能真的坑杀滚扎尔和他三万黑狼军的法子,你要不要听”·李景德的眼睛登的一下就亮了:“元帅快说”·周太师:“此事与银引司有关。”
李景德又不是蠢的,他旋即想到:“难道说,辽国内部的女干细也想从滚扎尔身上下手”·“告诉你也无妨,但你要先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上刀山下火海,我李景德就没在怕的”·“把你的胡子刮了·”·“……啊”·周太师淡淡道:“把你的胡子刮了。”
李景德:“……”·“不是,元帅,这和我的胡子有什么关系”·周太师摸了摸自己那秀美的胡须,笑道:“听闻前几年你曾经在大营中暗算他人,套了别人一头麻袋”·“……”·“都与你说了,平白不要得罪那些文官,连老夫当年都不会与钟泰生那群文人置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别人就来携功报复了·想要得到情报可以,你李景德,把胡子刮了·”·李景德羞愤欲绝:“太师,此等家国大事,您能让那种小人当成儿戏”·周太师声音巍峨:“自然不能。
但老夫也想看看,你刮了胡子是何模样·”·“……”·开平三十六年七月初四,唐慎自工部离开,脚步极快,他拿了一张折子,焦急地进宫面圣。
垂拱殿外,大太监季福见到来的人是唐慎,快步走过去,皱巴巴的脸笑成了一朵花:“唐大人今日怎么来了·”·唐慎难掩喜色,他微微呼吸:“劳烦公公通报,下官唐慎,拜见圣上。”
季福眼珠一转:“可是有喜事”·唐慎笑了··季福立刻进去通报,不过一会儿,就来接唐慎进殿··唐慎走进垂拱殿,只见赵辅正坐在罗汉榻上吃瓜。
两个太监细细地帮皇帝把瓜瓤和瓜子挑出来,只剩下晶莹透亮的果肉··赵辅见到唐慎,声音慈和:“景则呀,听说你是有喜事要来告诉朕”·唐慎高举手中的奏折,正要开口,便见一个小太监急急地跑了进来。
季福斥责道:“不懂规矩的东西,谁让你进来的·”·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小太监立刻凑到季福耳边,悄悄说了句话·季福脸色变化,他赶忙道:“官家,是西北来的军报。”
赵辅放下手中的瓜片:“宣”·斥候官大步走进垂拱殿,季福迅速地接过他手中的木筒,双手捧着递给赵辅·赵辅打开木筒,看起里头的军情,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下一刻,他放声大笑起来,他走到唐慎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唐慎看赵辅这模样,已经猜到定然是西北大捷··赵辅道:“景则,你可真是朕的福星,你刚进宫,太师那边便来了军报。
李景德于障虎峰中,坑杀三万黑狼军,辽军大败你与景德,真不令朕失望·这是双喜临门”·坑杀三万黑狼军·唐慎听着这短短的一句话,只觉心惊肉跳,热血沸腾。
唐慎恭敬道:“臣为陛下贺,为我大宋贺”·赵辅高兴坏了,他的笑声传遍整个垂拱殿··一旁的季福却悄悄打量起唐慎来,他心里想到:这唐景则还真是个好运的,瞧瞧,这还没说上一句话,平白无故就被官家称为“双喜临门”了。
哪怕他今天来报的是个芝麻绿豆的小事,往后的功劳都不会小·看样子,这唐大人的升迁,是不会远了·作者有话要说:季福:啧,运气真好,慕了·唐慎:谁说我运气好,我要说的可是大事,天大的事,被那个李景德横插一脚好吗·李景德:下巴好冷啊……·苏温允:搞我CP这天底下配得上我苏斐然的人还没出生·隔壁老王:……【今天没出场的人,莫得资格说话】·第160章 ·开平三十六年七月十六, 工部右侍郎唐慎上书垂拱殿, 请旨造改部加造笼箱。
笼箱是一个奇特的铁盒, 外型与车厢相仿,却巨大无比,有三室之巨·赵辅不甚明白这笼箱到底是何物, 唐慎在垂拱殿讲解了两个时辰,这新奇的玩意儿仍旧没能得到皇帝的理解。
当日,皇帝召见工部尚书袁穆、工部左侍郎李钰德和造改部主事季孟文··直至天色渐黑, 赵辅才挥手道:“既然如此, 便将那笼箱做好了,弄给朕看一看。”
唐慎作揖行礼:“遵旨·”·离开垂拱殿时, 除了唐慎和笼箱的主设计者季孟文,其余人都仍旧不懂这笼箱到底是何原理、有何作用··工部尚书袁穆蹙眉道:“唐大人, 造改部之事本官向来不会插手,但此笼箱已然入了圣上的眼。
造建笼箱, 大约需多少时日,你可有数”·唐慎:“回尚书大人,笼箱早已建好, 也早已筹备试用过·”他不会打没有准备的仗。
袁穆早就猜到是这个答案:“既然如此, 那你方才在垂拱殿中怎么不说,今日就可以去瞧一瞧笼箱”·唐慎:“笼箱虽说可用,但还未能进最大的作用。
臣所想,是做出更好的机器来配合笼箱使用,到时圣上一看, 便懂笼箱的妙用·”·四人暂时分开··袁穆对自己的心腹李钰德叹气道:“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
李钰德道:“那笼箱未必就如他唐景则所说,有大用·”·袁穆:“那你可知今日西北大捷的消息,传到京中·这唐景则是赶上了好时候,哪怕笼箱没有大用,皇上也会顺手赏了他”·另一边,季孟文还战战兢兢,魂不守舍。
等回到造改部,季孟文扑通一声突然就跪下,给唐慎磕了一个响头·唐慎目光一紧,一旁的官差立刻就扶起了他·唐慎道:“季大人,大宋官员不行跪礼,你怎的如此。”
季孟文声音沙哑:“下官只是个小小的匠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进宫面圣,有这样大的造化·多谢大人抬举,大人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啊”·唐慎:“工部新改的条例你都忘了”·“啊”·“别说你是个官,哪怕是工匠,你所要做的只有建好该建的东西,而不是处处跪人。”
季孟文一时哑然,他望着唐慎云淡风轻的面庞,忽然间意识到,自己真的是一个官了··唐慎:“笼箱一事,做的如何了”·季孟文哪里有时间再去想那些迷迷糊糊的东西,他立即领着唐慎,去造改部一看。
季孟文:“笼箱随时可以使用,只是下官不明白,大人与尚书大人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唐慎:“我记得你家先祖是打铁出身·”·“正是。”
“既然如此,便为这笼箱做一个打铁的工具吧”·整个七月,朝堂上下、举国百姓,都在欢庆西北大捷··大宋不是没胜过辽国,但从未得到这样大的胜利,更不用说坑杀三万黑狼军黑狼军,那是辽国真正的虎狼之师。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犒赏三军,并擢升征西元帅李景德为一品护国公,绵延三代,传承其位··这一仗打得大宋士兵士气大涨,反之,辽军则溃不成军··黑狼军副将滚扎尔被流矢击中,死于障虎峰中。
随军参谋耶律勤倒是捡了一条命,他右腿中箭,回到大同府后,直接被锯了一整条腿,这才保住- xing -命··此战后,宋人大喜,辽人俱惊··上京大同府,辽国三皇子耶律晗不可置信地说道:“太师,那可是黑狼军,我黑狼军居然就这样中了宋人埋伏,被坑杀三万这怎么可能一定是那耶律舍哥在背后作乱”·王子太师耶律定脸色隐晦不定。
耶律晗对千里之外的耶律舍哥破口大骂,耶律定忽然冷喝一声:“好了,住口”·耶律晗立刻闭上了嘴,只是眼中仍是不满之意··耶律定:“你先下去吧。”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耶律晗咬了咬牙,行了一礼,离开了皇帝寝宫··龙榻上,辽国皇帝面色苍白,身形削瘦,早已昏迷多日·辽帝行猎受伤其实并非耶律定、耶律晗下手,但是昏迷数日不醒,却是出自耶律定之手了。
伟岸雄壮的王子太师站在皇帝龙榻旁,低首看着床上这个已然时日不多的帝王·良久,他伸出手:“将药碗端过来·”·宫娥立即小心翼翼地将一碗褐色的药汤递到耶律定手中。
耶律定望着这碗深褐色的汤药,他坐到床榻旁,对殿中的宫女太监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明明只是王子太师,但他一声令下,所有宫娥全部离了寝殿。
硕大的辽帝寝宫中,倏然只剩下耶律定和昏迷的辽帝二人··耶律定一勺勺地舀着药汤,声音浑厚平静:“陛下是如何受伤的,臣至今也不知晓。
那日有机会下手的,除了二皇子的人,便剩下老臣的人了·这世上最希望您驾崩的人便是老臣了,但此次……并非是臣·只能是那耶律舍哥了。”
“陛下啊,您神武一世,却不想到,你最疼爱的儿子,竟然要您去死·”·“耶律舍哥其人,- yin -狠狡诈·老臣想不通,他为何要做出此事,但他终归是做了。
三万黑狼军,亦被他坑杀·老臣从未想过篡位弑帝,也从没想过,毒杀于您·这药只是让您昏迷不醒,但老臣是真没想过让您去死啊”·声音戛然而止,辽帝寝宫中,一片死寂。
“当年您驰骋沙场,御驾亲征,我等君臣上下一心,令大辽铁骑踏遍草原·”·“那是草原上的雄鹰,是我大辽咆哮的巨狼·”·“臣从未忘过”·撕裂般的声音如同呐喊,在寝宫中赫赫回荡。
然后,又是漫长的寂静··忽然,只听“咯噔”一声,盛药的白瓷碗被太师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苍老却雄武的太师一步步再走回辽帝床榻前,他低目看着龙榻上的帝王,神色平静地伸出手,捂住了辽帝的口鼻,动作自然,如同呼吸一般简单。
半个时辰后,王子太师离开皇帝寝宫,来到三皇子殿··耶律晗急急走过来:“见过太师大人·”·耶律定屏退左右,看向耶律晗,淡淡道:“陛下驾崩了。”
耶律晗如遭雷劈,他向后倒跌一步,他再蠢,也在一瞬间明白了耶律定的意思·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王子太师··耶律定冷冷道:“此事暂不声张。
既然二殿下想与黑狼军同行,去大同府,便让他去吧·自然,也不必回来了·”·此时此刻,这世上,只有辽帝寝宫的宫娥太监知道辽帝的死讯·除此以外,只有王子太师耶律定和三皇子耶律晗了。
西北大捷,大宋上下一片欢腾景象··周太师和李景德坐镇幽州,无法离开,皇帝便召了骠骑将军魏率和监察使余潮生回京··进了八月,身处西北的幽州冬日时是大雪封城,严寒难忍。
如今便是酷暑难耐,又有黄沙漫天·余潮生自府中走出时,也戴了一头纱布,挡住那满城肆虐的风沙·他得了回京的圣旨,如今是要去西北大营交差··见过周太师后,入夜,余潮生才回到幽州城。
黑夜寂静,一队官差却以极快的速度冲进城中各处,抓住了几个还在睡梦中的官员··此事做得隐秘又快,当夜几乎无人反应过来·次日,余潮生便带着抓获的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回了盛京。
骠骑将军魏率见到余潮生竟然还抓了人回去,他惊讶道:“余大人,这些是何人”·余潮生:“将军,皆是罪官·”·魏率是个武夫,武举出身,对文官那种说一半留一半的心思,他一点都猜不透。
这都给铐起来了,不是罪官,还能是功臣么·魏率摸了摸脑袋,直白地说:“嗨,我自然知道是罪官,但这些人犯了何事啊余大人·这咱们在幽州待了这么久,一直都没什么事,怎么要走了,您不声不响抓了这么多人。”
余潮生笑道:“大多是银引司的官·”·魏率愣住,他不大明白,余潮生是银引司的指挥使之一,银引司的人被抓了,他怎么还能笑得这么开心·余潮生突然抓了一众犯官的事,并没有特意遣斥候官回禀朝廷。
按他的意思,他打算等自己回京后,再亲自向皇帝禀报此事·然而幽州城中,苏温允得知此事后,他了解了一下被抓的几个官员是何身份·接着,他脸色一变。
苏温允连夜写了一封密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盛京··“你王子丰死了无人可惜,但你不可坏我大事”·余潮生的马车走得不快,到第四日,苏温允的密信送回盛京,他们才走到一半。
这封信是送到右相王诠手上的,王诠见了信,目露哀色·他在书房中沉思了一个下午,接着唤来了自己的心腹·第二日,邢州案的核心人物孙尚德一头撞死在了大理寺天牢,竟是忍受不住酷刑自戕了。
这件事在次日早朝上,由大理寺少卿汇报给了皇帝··因为西北大捷,赵辅这些日子已经很少去关心邢州案·突然听闻此事,他神情顿了顿,目光在堂下臣子的面庞上一一扫过,似乎想要看清这些人的面孔。
这世上最想孙尚德死的人,无疑就是与邢州案有牵扯的一众官员了··赵辅沉默了许久,他轻声道:“左相以为如何”·左相徐毖上前一步,低头道:“罪官孙尚德畏罪自戕,老臣以为,主使伏首,但此案还得继续查下去。”
赵辅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道:“右相以为呢”·右相王诠上前道:“此案为大理寺同刑部一通审查,臣以为,两部自有定论。”
赵辅不再开口··散了朝后,徐毖与王诠走到了一处·当朝最位高权重的两位相公,此刻各自抱着玉笏,步伐缓而稳健地走向宣武门··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徐毖感慨道:“大理寺天牢的酷刑,果真不是寻常人能受得的。
未曾想那孙尚德受了三个月,最终还是耐不住啊·”·王诠也同他一起感叹:“虽说老夫未曾去过大理寺天牢,但也总听闻,无论是谁,只要进了那儿,都得剥下一层皮再出来。
更多的,却是再见不到天日了·”·徐毖笑着微微俯身,行礼··王诠立刻回了一礼··徐毖:“王相往那儿去”·“勤政殿。”
“那便不是同路了,在此别过·”·“徐相慢走·”·“王相留步·”·两人互相客套一番,转身各走各路。
当王诠来到勤政殿时,他刚刚踏入自己的右相府院,便见一个挺然颀长的身影立在院中,正俯身观赏院中的一朵月季花·深红色的官袍穿在寻常官员身上个,并不觉得如何,穿在王子丰身上,只令人觉得丰神俊朗,别有清姿。
不过他这个侄儿天生一副好相貌,无论穿什么,都十分俊雅··王诠:“怎的在这”·王溱转首行礼:“下官见过右相·”·王诠哭笑不得道:“你这是在作甚。
你我叔侄同为一品官,你今日拜我,我可是得回拜你一礼”·王溱正色道:“如今是户部尚书王溱,在拜见右相大人·”·王诠挑眉:“哦,那户部尚书有何事要找本相”·王溱蹙了眉,竟真露出困惑模样:“下官确有一事,不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于是只得来求右相为下官解惑。”
“何事”·“孙尚德为何而死”·王诠脚步一顿,他抬起头,看向自家侄儿:“这世上最想此人消失的,当是徐相。”
王溱笑了:“右相还未回答下官,孙尚德为何而死”·王诠静静地看着他,道:“就不能是左相灭口”·王溱长叹一息:“叔祖为何要孙尚德的命。”
王诠自知再也瞒不过这个多智近妖、玲珑心窍的侄儿,他无奈地说道:“进屋说吧”·进屋后,王诠将苏温允的那封密信递给王溱,王溱看完信,也愣了半晌。
他叹气道:“原来竟发生了此事·叔祖所行,丰怎能不懂,但叔祖可知,就算如此,也于事无补·那孙尚德就算死了又如何,大理寺若是死了重要证人再要结案,无非两种结局。
一是死无对证,匆匆了结;二是死无对证,百口莫辩”·王诠:“孙尚德已死,难道这还不够”·王溱:“若是对寻常人而言,这便够了,这便足以显现我等的诚意。
但对徐相而言,远远不够徐相怎能信,孙尚德死了,是匆匆结案还是百口莫辩”·王诠又岂不知如此,但他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用此方法,救王溱一招。
但王溱却道:“况且,我也从未打算真的匆匆结案·”他清雅一笑,“死了倒也好,以后便是百口莫辩,死无对证了·”·王诠错愕道:“你……”·另一边,唐慎刚刚试验好笼箱的新用,他忙了一天,匆匆从工部回府。
才到右侍郎府,奉笔便交给他一封信:“是下午才到的,从幽州送来·”·唐慎惊讶道:“幽州”·第一时间,唐慎便想起了王霄。
自唐慎不再担任银引司右副御史后,王霄和梅胜泽偶尔会给他写密信,说些辽国动向·唐慎拆开这封信,却大为惊愕——·这信竟然是李景德写的·望着信上的字,唐慎越看,心越来越沉。
看完整封信,他怔怔地坐在屋中许久,接着将信纸一角靠近蜡烛,看着信纸变成黑灰··唐慎立刻换上常服,来到尚书府··王溱竟然还未归来··待到戌时一刻,王溱才从外头回来。
管家告诉他唐慎来了,他微微惊讶,笑着走进花厅,问道:“怎的突然来了,不是说近日工部事务众多,暂时不来了用过晚饭了吗”·管家在一旁道:“公子一个时辰前便到了。”
王溱皱眉道:“那便是未曾用饭了·你是如何侍候的,为何不上菜”·管家:“小的知错·”·王溱:“加一道西湖醋鱼、素丸子。”
都是唐慎喜欢吃的··王溱拉着唐慎的手,两人一同坐在桌旁··唐慎望着他,心中千回百转·他不知道王溱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如果知道,他会做一番说辞。
如果不知道,他又会做另一番说辞··唐慎思虑片刻,开口道:“师兄去哪儿了,现在才回来·”·王溱看了他一眼,为他沏茶:“从叔祖府上回来。
工部如今忙得如何了”·唐慎语气轻松:“笼箱已经做好了,明日便可承到圣前·师兄倒是也会一道看到·”·很快,一桌饭菜都上齐了。
王溱给唐慎夹了一筷鱼肉:“几日不见,小师弟清瘦许多·”·唐慎吃了鱼肉,他单手撑着下颚,也不再吃饭,就这么等着王溱给他夹菜·王溱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等他夹了几次后,他搁了筷子,转首看向唐慎。
他目光含笑,清润疏朗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更为雍容柔和··“等着我给你夹菜”·唐慎理直气壮:“来者为客,照顾客人,不理所应当”·王溱笑了:“当,非常当。”
他转首对管家吩咐道,“唐公子是客,如今唐公子不愿动筷,定然是厨房的菜做得不够好·今日是何人做菜,辞了便是·右相府上的厨子是宫中御厨出身,你去将他请来,再为唐公子做一桌菜。”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还没开口,就听唐慎说道:“让你为我夹两筷菜,你都不乐意”·王溱:“为娘子……咳咳,为夫君夹菜,子丰乐在其中。
为客人夹菜,我王子丰可做不来·”·唐慎收回冰冷的视线,他道:“那继续夹着吧·”·王溱温柔道:“嗯,夹一生也不无不可·”·唐慎随口道:“相见都难,哪来的一生。”
王溱骤然变了脸色,他默了半晌,认真道:“我许你我的一生·”·唐慎心知说错话,他的情商大多是被王子丰、赵辅给磨砺出来的,但肯定不如这二人,所以无心说错话的事偶尔也会有。
尤其是对王溱,因为太过放松,更容易出错··唐慎拉住王溱的袖子:“师兄别生气·”·王溱淡定地吃了口菜:“不生气,只是伤心,心口旧疾又犯了。”
唐慎:“……”·说的好像我天天气你似的·唐慎心一横,干脆不要脸了,他将下巴搁在王溱的肩上,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老伤心,我也心疼的好么。
不气了,大不了随你怎样好了·”·王溱目光一闪,表面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他随意道:“下次莫要说这种话了,小师弟与我的一生往后还漫长着呢,你怎知以后都是相见难”·唐慎闻言,却面色一变。
过了片刻,他没有回应,但他反应极快,道:“好好好,我以后说话前都三思而后行·”·王溱却惊异了一瞬,察觉出唐慎那一小会儿的震惊··两人对视片刻,王溱道:“你知道了”·唐慎:“……”·王溱:“你与苏温允的关系何时那么好了”·唐慎惊讶道:“苏温允此事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是谁告诉你的”·唐慎自知瞒不过王溱,便老实相告:“是李景德派人来与我说的。
李景德说,此次谋辽一事,虽说我早已不任银引司右副御史,卸了这些差事·但他知我付出众多,险些丢了一条命,所以他觉得欠我一个恩情·”·王溱自嘲道:“苏温允写信给叔祖,李景德写信与你。
怎的就没人写信给我这个当事人原来我王子丰在朝中的人缘竟差到这般地步·”·唐慎无语道:“说正事呢·唉,师兄打算如何那孙尚德的死,是你做的”·王溱正气凛然道:“我在小师弟心中,就是这等女干臣模样”·唐慎用力地点点头:“是。”
王溱笑着拥他入怀:“这世上只有你,骂了我我还要对你说声,骂得对,骂得好·”·唐慎也没心思说旁的话,他又问了一遍:“师兄打算如何”·“事情未必有你与叔祖想得那般糟糕。”
“嗯”·“你今日来之前,如果我不知晓此事,你打算如何”·唐慎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他默了默,道:“不如何。”
王溱:“如今想来,每次我说谎前要亲小师弟你一口,而你说谎却不用做任何事,怎的想都是你得福,我吃亏·往后若是景则欺瞒与我,你也先亲我一下如何”·唐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到:这还用我亲你你王子丰是什么人啊,我就说了三个字,你就知道我在骗你了,这还用亲·王溱解释道:“你若是单纯地不打算如何,那你今日就不会百般试探,而是会在一开始就告诉于我,与我一起想解决的法子。
但你没有说,还试探我是否知道,那是因为如果我不知道,你便想自己解决此事·你能如何解决此事呢”王溱声音停住,他忽然睁大眼,错愕地低头看向唐慎:“你要揽罪上身,替我受罚”·唐慎声音闷闷的:“笼箱已经造好,造改部也走上正轨。
我能做的始终有限,在与不在工部,其实都无大碍了·但师兄不同,银引司的事才刚开了个头,银引司不能没有你·”·王溱心头一震,他哑然无言·良久,他拥紧了怀中的人,道:“但是我亦不能没有你”·唐慎抬头望他。
王溱苦笑道:“此事发生,究其原因,还是我太贪恋权势,手伸得太长,管了许多不该管之事·陛下疑心太重,非寻常帝王,等那余潮生真的带人回京,会如何我如今也不知晓。”
一边说,王溱一边低头吻了吻唐慎的眉角,“如今是多事之秋,我尚未有解决之法,但有你此心,我王子丰此生便无憾了·”·“景则,我许你一生,哪怕荆棘刀海,我也不必你站在我身前。”
“你切记,不可轻举妄动·”·烛光月色下,王子丰的表情太过郑重,他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刻,说的是字字由心·唐慎被他感动不已,同时他心里也盘算着真到了那时候,他一定会为王溱顶罪。
工部的事并非必须由他去做,况且他现在已经带了个头,如何发展,交由的不仅仅是他,是这个时代的千万工匠··余潮生想告王溱一状,说他插手谋辽一事,将自己的人安插到辽国之中。
这事其实可大可小,因为谋辽一事本就是赵辅派唐慎和苏温允去做的,经过了赵辅的认可·但如今赵辅年岁已高,他越发猜忌·这位皇帝本就喜欢权衡朝堂,看不得一家独大。
王溱插手其中,表面上看因为他是银引司的指挥使,唐慎和苏温允本就用了银引司的人马,以银引司的名头行事,想瞒住王溱很难··但皇帝没让你插手,你就不能插手。
这究是王溱把持大权的象征··不该由他管的事,他不仅插了一手,还做得这般多··赵辅会如何想,无从得知·但毫无疑问,此事对王溱绝对有极大影响。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想的是,由他承了此事·王霄和梅胜泽如今都被余潮生抓了,送到盛京·为何就不能是他唐景则卸任后,又暗中派心腹搅了一汪浑水·此事未必会让他们受到重罚,但由谁去承担,却是一个大事。
此刻的唐慎心事重重,他并没有发现,王溱刚才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吻了他一下·这举动十分自然,像是情之所至,但等到日后唐慎才明白——·王子丰的话,你是真的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作者有话要说:唐慎:想当年,我信了王子丰的话,然后我就……别问,问就是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161章 ·八月初六, 皇帝亲临工部衙门··工部尚书袁穆与左侍郎李钰德、右侍郎唐慎, 迎驾接见··众人来到工部衙门的后院, 只见那宽敞的院落中,此刻早已搭建出了一座高大的锦棚。
明黄锦缎制成的锦棚下,是一尊三舍大小、通体全黑的奇异物体, 放眼望去,整个院落被它占据了三分之二的面积··这东西顶上是个通风的烟囱,两旁站着监督的官员和干活的工匠。
“这便是你所说的笼箱”赵辅指着笼箱, 问向唐慎··唐慎:“回陛下的话, 正是·请往这儿瞧·”·众人随着唐慎一起,走向那硕大黝黑的笼箱。
唐慎道:“此处是给笼箱添煤用的, 此处是通风口·因笼箱内部温度极高,所以还装了冷却装置·”唐慎说了许多, 赵辅虽说没听懂,但也觉得新奇。
他们顺着唐慎讲解的顺序, 来到最末··袁穆道:“此物是铁匠打铁用的铁匠炉·”·一旁的季孟文道:“尚书大人说的不错,这正是寻常铁匠常用的铁匠炉,此处为铁匠打铁用的砧子。
笼箱的功效, 并非肉眼可见, 所以需要假借其他工具,来展现出它的作用·”·左侍郎李钰德道:“我瞧这铁匠炉与寻常的还是不同的,你瞧这锤子上,怎么有东西从笼箱那头吊着。
如果是要打铁的话,今日可找了铁匠来我并未看到金部主事·”·唐慎:“待笼箱开启, 左侍郎大人便知道了·”·皇帝对笼箱更加好奇了。
唐慎见状,也不再耽搁,他朝季孟文使了个眼色,季孟文立刻召集工匠,开启笼箱··几个工匠得了令,立刻掀开放置煤炭的盖子,用铁铲将一大块一大块的煤炭扔进熔炉。
笼箱内部的温度急剧上升,空气形成肉眼可见的扭曲·唐慎领着赵辅向后退到院门口,远远观望··那些工匠则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监视笼箱内部的温度和热气蒸腾情况,另一边还得注意控制散热和气体的保密- xing -。
是的,所谓笼箱,正是大宋版的蒸汽机··两年前唐慎托姚三,在辽国找到了大量的煤矿,也带了许多煤炭回来·如今的辽国占地宽广,幅员辽阔,后世出名的几个大煤矿皆在辽国境内。
有了些许原材料后,唐慎早早就开始在唐氏工坊内,让工匠们试验制作蒸汽机··放在后世,随便一个初中生都知道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开段,起于瓦特蒸汽机的发明。
每一场工业革命,都是生产力的革命··蒸汽机的原理其实并不难,便是用蒸汽催动机器,代替传统的人力,甚至是水力等自然力·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唐慎上辈子是个正统的理工男,但这不意味着他能在当下的生产力水平下,直接造出一个蒸汽机·别说蒸汽机,他连简易版的蒸汽装置都做不出来所以在他接手工部、一手创办造改部前,唐氏工坊的蒸汽机已然陷入瓶颈多时。
直到唐慎擢升为工部右侍郎,得了赵辅和整个大宋的相助,与全天下最优秀的工匠一并合作,才造出了如今的笼箱··唐慎太了解皇帝,赵辅需要的从不是那些浮夸空大、冠冕堂皇的解释,而是一个真真切切能让他看到,并让他觉得此事能让自己名垂千古的实例。
所以他和季孟文费尽心思,将铁匠炉连上了笼箱··唐慎目光肃穆,他认真而郑重地望着阳光下,那座黑漆漆的巨大机器··只听到一阵尖锐的啸声,紧接而来的是轰隆隆的金属撞击声。
这声音好似雷鸣,在院落中炸响,吓了众人一跳·大太监季福立刻伸开双臂,拦在赵辅的跟前:“护驾,护驾”·袁穆和李钰德也受了惊吓。
唐慎作揖道:“陛下,笼箱启动时噪音确实有些大,但臣与工匠早已试验多次,安全- xing -可以得到保证·”·赵辅也非寻常皇帝,他原本只是被吓了一跳,如今听了唐慎的话,他推开挡在自己跟前的季福,语气温缓:“原来如此,景则,你这笼箱着实让朕吃了一惊。”
笼箱还在轰轰作响,但赵辅都不甚在意,其余人也只得硬着头皮在院子里看下去··只见五个工匠不断地检查笼箱的每个部件,时不时地给笼箱添加煤炭。
为了散热,笼箱顶部的烟囱排出大量热气·唐慎看见这些,心中叹气·这些都是能量损耗,但以如今的情况,工匠们只能做到如此··只见大约一刻钟后,伴随着笼箱震耳欲聋的响声,最末端的铁匠炉中,那根被吊在笼箱上的铁锤忽然动了起来。
赵辅正静静地观望着,突然见到这一幕,他瞠目结舌··一旁的袁穆、李钰德等人也惊骇地睁大眼··那铁锤先是轻轻动了一下,接着,它突然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圆形的弧度,然后重重地砸在砧子上,开始打铁。
砰砰砰·铁锤一下下地砸在砧子上,将工匠准备好的、早就烧红的铁块砸成扁平的长条·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铁锤一开始打铁的力度是不同的,但慢慢的,它几乎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开始打铁。
烧红的铁块被砸得越来越扁,唐慎一声令下,工匠们立刻停止往笼箱里加燃料··季孟文将那块被砸平的铁皮端过来,献给皇帝看··铁皮早已冷却,露出黝黑的颜色。
赵辅伸手在这块小小的铁皮上抚摸着,倏地,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锋锐地看向唐慎:“这可就如传闻中公输盘的木器一般,只用按动其中一个按钮,便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传说中木匠鼻祖公输盘,也就是鲁班,他做的木器只用牵动一个机关,便可以引发全部··大宋也有机关大师,工部便有几位。
但无论是他们还是唐慎都知道,能量是守恒的·世界上不存在任何机关,只用人轻轻一按,就可以打铁锻器··唐慎道:“公输盘的木器只于传说之中,而笼箱,正矗立在陛下眼前。”
赵辅:“这笼箱是可以打铁的,朕瞧见了·但朕瞧着似乎也挺费事,只需两人就可以打铁的事,用笼箱去做,足足废了五个工匠·”·唐慎不卑不亢地回答:“用笼箱来打铁,只是为了让陛下知晓笼箱到底是何作用。
笼箱就仿佛一个永远不会疲累的工匠,打铁只是一个小作用而已,笼箱所用蒸汽的力量,远远不仅仅可以打铁·”·“还可以作甚”赵辅的声音骤然急促。
唐慎抬头看他,目光郑重:“此事,连臣也不敢预测·”·当日,赵辅召集勤政殿四位相公和所有二品以上的高官,到工部衙门参观笼箱··皇帝没有把握了。
他隐约察觉到,这“小小”笼箱,似乎并不简单,仿若冰山一角,藏着不可预知的力量·但他此刻看不见,或许他这注定不会再有几年的一生,也看不见了。
徐毖、王诠、陈凌海、耿少云……大宋的高官们,都一一见到了笼箱··如同唐慎前一晚说的一样,王溱也会看到笼箱··王溱看到笼箱时,他瞬间被这笨重高大的铁疙瘩震慑住。
见到他震撼的面色,右相王诠调侃道:“子丰,你是看懂这笼箱有何作用了”·王溱嘴唇翕动,过了会儿,他才道:“不曾·”语气迟疑。
王诠:“那你怎么这番表情·”·王溱:“我是看懂了,景则此刻的用心·”·当夜,高官们纷纷上书至垂拱殿,表明自己对笼箱的意见。
徐毖、陈凌海、孟阆等人皆对笼箱不发一言,他们真的没看懂这东西的用意·王诠、王溱等人则是无条件地支持唐慎,上书请皇帝准许造改部多建造笼箱··这其中,工部尚书袁穆写了一封万字奏折,次日早朝,呈了上去。
他竟是一夜未眠··袁穆是先帝时期的榜眼,于开平二十一年,被赵辅任了工部尚书一职··赵辅任命官员,从不会因材而行·就像唐慎,他之所以当了工部右侍郎,不是赵辅发现他有做工部官员的天分,而是因为苏温允恰好升迁勤政殿参知政事,将工部右侍郎的职位空了出来。
工部是个空闲衙门,权势不大,受多部制约·唐慎要升三品官,做一个工部右侍郎再合适不过,这是一个有名无权的过渡官位··袁穆也不是工家读书人,但他做了工部尚书后,便开始大量研读工家书籍。
于是他在工部尚书的官位上,足足坐了十五年·工部其余官员都换了个遍,袁穆依旧是工部尚书·他是个守成之官,从未有过高明政见,一心守在工部衙门。
但他也真正成了一个工部的官··袁穆上书,请皇帝大建笼箱··许是这万字奏折打动了皇帝,又或许赵辅信了那冥冥中的命运,他随即下旨,命户部、礼部协理工部,大力研发笼箱。
登仙台中,赵辅穿着一身道袍,盘腿坐在大殿正中··面前,是九盏长明灯·晚风吹拂进殿中,大殿中的白纱被吹得飘浮而动,宛若仙境··唐慎在季福的带领下,进了登仙台。
赵辅闭着眼睛,还在修仙·唐慎也不出声,就在一旁静静候着·大约过了一刻钟,赵辅便睁开了眼·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抬头看向唐慎·那双沧桑而疲惫的双眼凝视了唐慎许久,赵辅忽然抬起手。
唐慎心中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赵辅手掌往前一推,又停住··赵辅悠悠地叹了口气:“景则啊,你瞧瞧朕,朕修仙二十余载,至今不可以掌灭灯·而你的那个笼箱,却可以凭空打铁。
朕修仙这般多年,竟是还不如你,真到底为何寻仙觅道,朕要寻的到底是什么啊”·自打唐慎当了工部右侍郎,已经很久没被赵辅问过这种送命题。
他低着头藏住表情,沉思片刻,道:“寻常人修仙,为的是长生万年·臣斗胆,请陛下恕罪,臣才敢畅所欲言·”·“哈哈,你何时这般小心翼翼了,畅所欲言吧”·“是。
臣以为,陛下修仙,非如寻常人一般,只为生死·陛下修的,是心中的诚,是心中的无畏,是对天地与神灵的敬仰和端肃·凡人常说香火之恩,庶民供奉神佛,但若说他们心中真正的信仰,何时是那无可寻踪的神佛,而是恩泽万民、令四海清平的陛下啊”·赵辅微微怔住。
唐慎越说越顺畅:“陛下修仙,是为天下百姓修仙,是身为万民之信仰、之敬仰,而修仙·陛下方才说,想要以掌灭灯·所谓以掌灭灯,不过陛下心中所念的一个表象而已。”
唐慎抬起头,他的目光炽热而真挚,忽然就将赵辅那虚伪的内心给灼伤了··唐慎一字一句,说着自己的真心话:“陛下所念,是力所不能及,但您的心想做,想做为天下万民、为苍生万代的大事。
您之念,便是臣等所该去做的事·您修的不是仙,是千秋万代的大功德”·话音落下,唐慎深深一揖及地··赵辅愣愣地望着他,良久,他嘴角动了动,声音平静:“朕听进心里去了。”
唐慎眸光微转,依旧作揖,不发一言··待到离开登仙台,唐慎抹了把手心里的汗,终于松了口气·然而虽说松了气,他的表情却更加严肃了··刚才他对赵辅所言,七分虚假,三分真心。
赵辅修仙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长生不老··但赵辅又何尝不知道世上没有长生不老·若是他真的信,两年前他就不会把善听和尚召进宫中,又随意找了个理由处死。
赵辅拥有世上所有皇帝都有的虚假面孔,但他还有许多皇帝所没有的,那份因为虚荣而想做实事、又真的已经办成了实事的大毅力和大决心··种田文爽文天之骄子朝堂之上·唐慎走后,登仙台中,赵辅没再修仙。
他盘腿坐在殿中打坐,一边看着地上的八卦阵发呆··“朕的心中是为天下万民,为苍生万代”·“连朕自己都信了啊·”·空荡荡的宫殿中,皇帝自嘲的话语凉薄得好似夏夜里的凉风,但他又闭上了嘴。
良久,他笑道:“朝堂上,恐怕只剩下这一颗赤诚炎热的赤子之心了·”·扩建造改部的圣旨不日就传到了工部,随之而来的,是刑部尚书兼银引司副指挥使余潮生回京的消息。
余潮生离京时,随十万大军,声势浩大·他回京时,十万大军还在西北,但他依旧吸引百官注目,因为他带回了四个罪官··余潮生:“银引司宣正王霄、主事梅胜泽,幽州飞骑尉梁焦、钱圩。
先将这四人关押到刑部大牢,待本官禀明圣上后,再做安排·”·“是·”·余潮生带了四个罪官回京的事,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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