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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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2)
·门口的应若拙拍了下自己的脑袋,讷讷道:“见、见鬼了”·第65章 大梦谁先觉 ㈩·三世轮回, 也不过弹指一挥间··那年他们一起去苗疆,还没踏进苗寨,俊俏的小白毛和陆未晞便被溪边浣纱的苗女相中,死缠烂打了一路。
贺洗尘与贺春微围观小年轻的热闹看得乐不可支, 结果乐极生悲, 一个晃神就让手贱的贺时晴把养蛇人的百年灵蛇宰了·蝎子蟾蜍在后面追了三天三夜,众人一路奔逃,五蕴小和尚差点没把鞋跑丢。
快穿三教九流·蔺百晓一脸衰样, 依旧锲而不舍地和他们同行,笔耕不辍,晚上在客栈的油灯旁又是改稿又是琢磨思路, 按他的话来说, 那就是人可以死,手稿不可以丢·“老蔺,你写的什么故事”贺时晴趴在旁边,嘴巴鼓囊囊地嚼着花生酥,没大没小地问道。
“就是,看你写了那么长日子也没半点苗头·”林和犀鬼精鬼精地眨了下眼睛,忽然打趣道, “要不给大伙瞧瞧呗, 也好帮忙斟酌斟酌”·蔺百晓眉毛一竖, 扭扭捏捏道:“这哪行我还没写好呢。”
贺洗尘看他耳朵红了半边, 不禁摇头失笑:“你们两个给我消停一会儿, 学学未晞·”·专心致志擦剑的陆未晞突然被点名, 不知所以然,仍旧愣愣地点头:“宝镜师父说得对。”
“你知道他说什么就说对”沈明镜表面上看起来在讽刺陆未晞,实则一双锐利的眼睛挑衅地落在贺洗尘身上,绝不放过任何怼他的机会。
“哇呀呀明镜少侠,洒家就喜欢未晞小友耿直不做作的- xing -格”贺洗尘一脸无赖相,一边给摊成猫饼的贺时晴倒了杯茶,“谁给你买的糖齁甜齁甜的小心蛀牙,以后晚上可不准吃糖。”
陆未晞擦剑的动作一顿,心虚地瞟了贺时晴一眼,却听这不要脸的小妮子拖长声调跟贺春微撒娇求助道:“春微叔——”·回生堂的贺大掌柜最疼小花儿,便咳了咳训道:“老贺,别闹了,把手伸出来,我再给你号个脉。
寻常人被毒蝎蛰一下没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你倒好,还龙精虎猛的有力气和人斗嘴·”·贺洗尘振振有词:“大概是因为我太强了吧·”·“分明是个怪物。”
蔺百晓捂着自己的天鼎- xue -低声嘟囔了一句··贺洗尘闻言轻笑出声,眼皮半敛调侃道:“蔺施主,贫僧也想早日拜读大作呀·”·柜台的店小二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账房把算盘拨得啪啪响,门外一轮明月乘着云彩悠悠而来,客栈内的烛光温暖动人。
他的朋友都在身旁,笑得傻不愣登贱兮兮的,蔺百晓脑子一抽,抖了抖纸张说道:“念给你们听听也未尝不可,权当笑谈,你们……若是觉得哪里不行,便给我提个意见。”
角落里打坐的五蕴和尚睁开眼睛,嘴角带笑,捻起佛珠也跟着听起故事来——嚣张的纨绔公子和落难的道门仙姑,龙涧中惊鸿一现的山鬼龙神,离奇的命案和神秘的仙人。
那是一个奇妙的夏夜,大家围着一盏油灯,听蔺百晓说书侃东西南北大山·如今想起,灯光中影影绰绰的飞蛾和垒成小山的酒壶还历历在目··*·应若拙和李乘风摔门而进的那一瞬,门外直- she -的天光被搅碎成光怪陆离的碎片,所有的熟悉感都找到它的突破口。
难不成故事里以他为原型的龙神便是庄不周贺洗尘若有所思,怪不得他俩一见如故,都同出一源,能不一见如故么·按照贺洗尘模糊的记忆,蔺百晓的《江湖奇行录》中纨绔却侠义的主人公便是应若拙。
故事从应父病重,孝子上山求龙神仙药开始,然后偶遇落魄仙子李乘风,期间卷入命案、仇杀,历经磨难终于成就一段美好佳话··然而此时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便坐在贺洗尘对面,隔着桌子一个面色严肃,拧着眉瞪着他瞧,另一个则一脸倾慕,倾慕对象不是她的男主角,而是原文提都没提过一句的小跑龙套贺洗尘。
贺洗尘压力山大,贺洗尘不想说话··还是老人家说的对,终日看戏,总有一天也得被人当戏看··“你到底是谁”首先开口询问的却不是应若拙,而是平时稍显软弱的应芾,“先生,你、你怎么会长得与我哥哥一模一样”·她知道自己有一个早夭的大哥,她知道雪灾那年父亲为了保大哥全尸,将他埋在雪中掩人耳目。
贺洗尘的兜帽掉落的那一瞬,竟让她心生妄想——或许当年大哥被一个仙人捡走救活了,或许大哥根本没死,现在他回家了,回家看望他心心念念的小阿妹··“哪里一模一样我瞧着差了十万八千里”楚玉龄却不爽地反驳道,接着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正襟危坐的应若拙,突然意味不明地嗤笑出声。
这就过分了啊·应若拙忍这个- yin -阳怪气的臭小子很久了,现在还来这么一出,简直就是在逼应二少动手打人··“我起先也以为应公子与贺师叔长得十分相似,可看久了还是不同,连声音也大不相同哩。”
李乘风肤白貌美,就算颠沛逃亡了一整夜,依旧不损丝毫容光··“噫耶,这个女人是谁怎么一口一个贺师叔,她和你很熟吗”花有意不悦地端着脸色质问贺洗尘。
“贺师叔是我的救命恩人,关系自然非同寻常”李乘风也撇过头,“你又是谁我与贺师叔如何,几时轮得到你来置喙”·气氛一时凝滞胶着,便是悍不畏死的楚玉龄,竟也莫名感到毛骨悚然,不敢插话。
直到贺洗尘手边的红泥小火炉烧开了水,突突地冒着白气,才打断这一方死寂··话题人物贺洗尘不慌不忙地提起紫砂壶,紫砂壶中放了几颗甘菊枸杞和十几瓣茶叶,煮出来的水甘甜清香。
他一手拢着长袖给众人面前的茶碗添满水,到了应芾那,才开口说道:“贫道不过是一孤云野鹤,亲缘福薄,父母兄弟皆已不在了,自小常伴师父左右·却没想到与令兄生得如此相似,倒也有缘。”
有缘个屁楚玉龄- yin -沉着脸腹诽··“只是……凑巧”应芾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贺洗尘,见他神色不变地微笑点头,忽然眼睛一酸,连忙低下头不敢让人发觉,温热的泪水恰好掉在手背上。
“是我失礼了,先生·”应芾强装无事,声音却还是带出些许哭腔··贺洗尘自然看得出小姑娘伤心,心中微微一动,撇了一眼面色沉沉的应若拙,终究没有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只是提起紫砂壶转到李乘风那边添上一碗茶水。
快穿三教九流·李乘风捧着茶碗笑靥如花,欢声道:“谢谢贺师叔”·要说李乘风也是倒霉,她天赋高,在欢喜禅宗内颇招人嫉妒,前天兴冲冲跑去见了贺洗尘一面,回到画梭便被一个看她不顺眼的师姐支使到世俗界的秦淮河买胭脂。
按她的脚程,不出意外恰好能赶在金台礼之前抵达稷下学宫··但是半道上杀出一个应若拙,两人误打误撞目睹魔修残害凡人的现场,无奈东躲西藏了一个晚上,现下遇到贺师叔,总算可以放心。
不过魔修现世,实乃不祥,还须早点把这个消息告诉贺师叔·李乘风忌惮地扫了一眼正邪难辨的楚玉龄,抿着唇没有说话——除了贺洗尘,她谁也不信。
却见一言不发的应若拙突然起身走到贺洗尘面前拱手道:“先生救了舍妹,在下理当重谢·今晚三秋阁设宴,还望先生勿要推辞·”·楚玉龄顿时拉下脸,冷气飙得比大寒还要冻上几分。
贺洗尘知道这小孩忍到现在没甩脸子走人已经是极限,便隐蔽地拍了拍他的手以示稍安勿躁,旋即起身笑呵呵婉拒道:“不必了·”·应若拙咄咄逼人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定要的。”
区区一介蝼蚁竟敢对我颐指气使·楚玉龄绷紧的心弦骤然一断,怒而拍桌,苍白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应若拙的肩膀:“今日若不废你,我枉称诡命师”·“哥哥”·“应公子”·雪白的拂尘猛地疾驰而出,尘尾在楚玉龄的手腕上绕了几圈,卸去他气势汹汹的力道。
贺洗尘抵住他的额头,使劲地揉着他的脸:“醒醒啊喂”·“干嘛干嘛”楚玉龄拍开他的手,苍白的脸颊被揉得通红,心里的那团火似乎也被贺洗尘揉了下去。
*·灯火通明,暧昧的熏香飘荡在空气中,往日热闹非凡的三秋阁此时却寂寥无人,只有中庭内笙歌不绝,花有意在管弦鼓瑟中翩翩起舞··应若拙出手阔绰,包下整个三秋阁,可想而知,他回家后一定会被会被打死的,不死也得半残。
但这些他都不管了,他不顾应芾的劝阻,一杯一杯地喝着酒,眼睛时不时看向贺洗尘那边··贺洗尘与楚玉龄、李乘风同桌,气氛谈不上融洽,但他向来最能自得其乐,一边饮酒一边唱《紫竹调》,浑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啧,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为什么那家伙就那么讨女孩子喜欢应若拙不禁酸溜溜地撇了下嘴··乐声渐息,花有意气喘吁吁地抛开水袖,径直走到贺洗尘的矮桌前跪坐下去,端起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似乎有些醉意朦胧,一手撑着下巴巧笑倩兮:“道士,你是哪家道观的”·贺洗尘也不在意,笑道:“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你一个人云游四方不会太无聊么要不我跟你走了吧。”
花有意突然越过桌面牵住贺洗尘的袖子··一旁的李乘风手一抖,差点直接冲过去拽开她的手,但见楚玉龄- yin -沉着脸掰断筷子,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想必他也是不希望贺师叔被人拐走这么说来两人还算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我早就存够钱赎身了,但赎身后也不知道要去哪,就这么一天天的在这呆着。
但是你来了呀”花有意的眼睛亮晶晶好像藏着一颗闪耀的宝石,“我不乐意和别人走,我只乐意和你走”·隔着一张桌子的应若拙听了这番深情表白差点泪眼汪汪,只想冲上去按着贺洗尘的头答应下来,可下一秒却见贺洗尘默默抽回自己的袖子,疏离寡淡地说道:“姑娘,贫道修的是太上忘情。”
这话听得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沉··“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太上忘情·”花有意执着地又揪起他的袖子··遇到贺洗尘之前,花有意没想过要从良,从良了去做别人的妾么她现在青春正茂,所有人都捧着,等过了一两年,她老了,没有人喜欢了,跳不动舞唱不起歌,就找个没人的地方跳河——还不能让别人看见她被水泡得肿胀的丑模样。
可她遇见了贺洗尘·一歌一舞,知音难觅,她也只想要这么一个知音··“你何必如此”贺洗尘叹了口气··他没有抽出自己的袖子,可花有意却更加难过,眼泪断了线一般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原来落花有意,白鹤无情。”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和着眼泪仰头喝下,步履踉跄地离开庭院··庭院中的银杏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叶子··“贫道不胜酒力,先走一步·”贺洗尘疲倦地站起身,没有理会身后众人的呼喊,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月光从窗纱透过,照在桌上的茶杯里,盛了一盏清澈的月色·贺洗尘神游太虚地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想,就一直发呆·吐纳声轻微而缓慢,竟引得屋内所有物件共同轻鸣。
如果懂行的人看到,便知他进入了可遇不可求的物我两忘的入定状态··房门忽然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个人影大模大样地走进来,直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解渴·月色照耀下,原来是面红耳赤的应若拙,看样子喝了不少酒。
他盯着一动也不动的贺洗尘,好一会儿后仿佛才回过神来,伸手捻过他眉心的朱砂,接着细细地摸过他的眉骨、下颚骨,最后停在他的脖子上··“不是人皮_面具是真的……”应若拙喃喃道。
“当然是真的·”贺洗尘从入定中醒来便看见一个醉鬼迷蒙的双眼,忍不住屏住呼吸捏住他的手腕,“你喝醉了”·“嗯,我喝醉了。”
应若拙一身酒气地凑近过去,捧住贺洗尘的脸认真端详着,“你是若缺么”·其实他已经有些忘记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了·小时候两兄弟很少凑在一起玩,他的回忆中有蝉,有蜻蜓,有路边的迎春花,却极少有应若缺的影子。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否认道:“我不是若缺·”他仰头凝视那双瞳色稍浅的眼珠··“哼我不信”应若拙突然把他推到桌子上,扯起他的衣领耍无赖,“你到底是谁”·月光静谧地映入贺洗尘古井无波的黑瞳中,锁骨上的红痣颤巍巍地从白衣中露出来,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不定。
“你要装醉装到什么时候”·应若拙一顿,低头怔怔地看着那颗红痣,片刻后忽然用力地抱住贺洗尘,埋在他脖颈旁带着哭腔说道:“你为什么说你不是若缺你明明就是若缺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贺洗尘迟疑地拍了拍他的脊背,却感觉到应若拙一僵,然后更加放肆地哭起来。
“可是,我不是若缺啊,我不是你的哥哥……”·“你别想骗我”·“我真的不是若缺”贺洗尘百口莫辩。
在龙涧等得不耐烦的庄不周找到三秋阁的时候,便见两个贺儿抱在一起,一个痛哭流涕,一个面色无奈,场面极其失控··一脚搭在窗户上的庄不周挑起眉毛,径直跳下窗沿,把哭唧唧的应若拙一脚踢开,然后拉起被压在身下束手无策的贺洗尘:“怎么搞的你儿子”·“屁”贺洗尘和应若拙同时骂出声。
庄不周看来看去,最后耸了下肩膀说道:“随便,反正我的贺儿是我的贺儿就行·”他勾着贺洗尘的肩膀,“快走吧赶不上金台礼了”·贺洗尘却盯着他的衣摆上暗红色的血迹直瞧:“魔修”·“嗯,刚杀了两个。”
庄不周点头,“「白龙破魔」已经给你备好,走么”·“走”·应若拙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金台礼什么魔修,但听得懂离开的意思,便连忙拉住贺洗尘的手说道:“你不能走”·“小孩子一边玩儿去老夫与贺儿要去拯救世界了,没工夫陪你叨叨”庄不周忽然摇身化为青龙,锋利的龙鳞散发出温润的光芒。
他将贺洗尘甩到背上,冲出窗外,消失在缭绕的云烟中··高亢的龙吟声将所有人都吵醒,楚玉龄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一人一龙已经不见踪影·屋内只剩下一个跌坐在地上的应若拙,冷汗簌簌,震惊得说不出话。
第66章 大梦谁先觉 (十一)·北冥是五洲最广阔无垠的云海, 从来没有一个人踏上最深处寻得宇宙的尽头,白茫茫的云雾中孕育出许多神秘的传说··“靠忘记把楚玉龄和李姑娘也带上了”骑在龙背上的贺洗尘忽然想起些什么,懊恼地抿起唇,随后便抛到脑后,玉冠上的鹤羽跟着晃荡一下, “也无妨,那俩人想必还会去金台礼。”
世间仅有的龙神庄不周吐出一口龙息,在星空中凝成冰雾, 问道:“你怎么还没和那小子撇清关系, 我看你俩的「气」还纠缠不清”·贺洗尘笑了笑:“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反正以后我躲着他点,就不会出什么事了。”
庄不周龙尾轻摆,游入翻滚的云雾中:“诡命师大都偏执孤僻,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哼, 不甘休便不甘休,我还怕他不成”贺洗尘不以为意地将拂尘架到肩上, 随后正色说道, “龙儿, 魔修之事如何”·庄不周眼神一凝, 肃然道:“魔域封印松动,仙魔一战, 恐不远矣。”
他想起一百年前的魔域暴动, 生灵涂炭, 哀鸿遍野·无数修士散仙前仆后继赶往西洲镇守疆界,白骨堵塞血河,雷音寺超度净化怨气的诵经声没有停下一刻。
贺洗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怪不得此番金台礼各宗各派都派出最顶尖的弟子保驾护航,修仙界的前辈们想必已在商量对策,只愿情况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两人一时沉肃,忽听恣意豪迈的放歌声从天外由远及近,其声朗阔,蕴含萧萧剑气,有气吞山河之势,教人不禁神思涌动。
“云垂平野·掩映竹篱茅舍·阒寂幽居实潇洒·是处绿娇红冶··丈夫运用堂堂·且莫五角六张·若有一卮芳酒 ,逍遥自在无妨。”
“妙哉”庄不周心中郁郁之气顿时消弭殆尽,不禁长啸出声以龙吟相和··贺洗尘神色微动,起身远眺,蓝色发带翩跹卷起闪烁的星辰,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见深蓝的夜幕宛若平静的大海,一苇扁舟飘乎自如,舟头的钓鱼人盘腿而坐,唇上微须,发丝凌乱,落拓不羁··“咿呀呀这不是贺师弟么”钓鱼人掀起怠惰的眼皮,故作惊讶道。
挂在他背后的玄铁黑剑猛然弹出一声清亮的剑鸣,剑势如水纹般一圈圈震开,冯虚御风而来的贺洗尘拂尘一扫,翩然落在舟上··“屠师兄,你怎么每次见了我都要来这一招”贺洗尘哭笑不得。
屠鸣周拎起手边的酒葫芦闷了一口,理直气壮说道:“我就试试你的功力有没有退步,要是退步了我便把你扔进万重泉里洗洗刷刷,然后送到魔域妖女的床上”·“噫耶,嫂子知道屠师兄如此清楚妖女下榻之地否”贺洗尘调侃道。
“莫提她莫提她”屠鸣周吃瘪,只觉五脏六腑都痛了起来,杂乱的眉毛拧成弯曲的毛毛虫··庄不周化为人形,爽朗清举如松下风,笑道:“原来贺儿的终身大事未定,我倒是认识几名仙子,淑丽雅正,就是岁数比你大上几十轮。
然修行之人,对岁数哪来那么多计较,贺儿若是——”·“打住打住”贺洗尘无奈瞪了他一眼,“说的什么乱七八糟,龙儿,屠师兄,你俩不要咸吃萝卜淡- cao -心,我师父都没你们这么多事”·“哈哈哈哈我倒觉龙神阁下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屠鸣周早就认出庄不周身份,却也没有多大意外,大概是因为与他同行的是贺洗尘·贺洗尘其人,便是把天上的明月叫下来一块儿喝酒,他也不会感到诧异,只会拎起酒葫芦屁颠屁颠地加入其中。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叹气,问道:“屠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屠鸣周颇为愤慨地甩了下鱼竿,说道:“我不是被罚去万重泉钓鱼么钓了一个月没见到一尾鱼,这船不知怎的就漂到这来了”·庄不周动了动鼻子,揶揄道:“鱼儿们可真不知福,用上皇古泉酿的「杜康酒」当鱼饵,竟也不肯上钩”·“说到我的心坎上了”屠鸣周一脸不忿。
“我可去你的”贺洗尘啧了一声,撩起衣摆抬脚踩上他的后背,“老屠魔域动荡,快些与我们回去”·屠鸣周回头,眉眼的嬉笑荡然无存,只剩下凛然的锐意:“当真”·贺洗尘点头:“当真”·“- cao -”屠鸣周面容瞬间冷硬起来,掌舵开路,手上依旧握着钓竿,钓竿下的酒葫芦散发出浓郁的酒香,“老头子怎么没和我透过什么口风”·“兹事体大,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狂风揉碎星子,行舟推开重重万里流云,疾速驶向中洲的稷下学宫·百年轮转,云下的沧海桑田换了一茬又一茬,新人旧人,客死他乡的,问道登顶的,红颜枯骨,全都化成黄土。
冷风呼啸,宛若拨过弓弦,弦音铮铮,划过庄不周耳旁·木槿色的大袖灌满冷风,他逐渐蹙起眉,最后猛然睁开双目,说道:“屠鸣周,我知道你心急,但是——老哥你走岔路了这都跑到鲲鹏道来了”·贺洗尘一个趔趄,气急地用拂尘勒过他的脖子骂道:“你他妈不认路不早说”·屠鸣周反手一掌推上他的下巴:“我他妈怎么不认路不就比别人多花了一点时间怎么就不认路了”·“滚犊子,还和我犟嘴”贺洗尘一口老血哽在喉咙,直接上脚踹开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路痴。
三人一边吵架一边调转方向,还没驶回正确的轨道,忽见云下骤然汇聚起飓风,三千里的浪涛奔向夜空,海底的旋涡同团团簇簇的云气搅拌在一起,翻滚之间偶尔现出黑色的轮廓。
旋风中的庞然大物扶摇而上,不时发出深沉开阔的鸣叫声,三人俱是一震,抹了下脸上的- shi -漉漉的海水,齐齐“靠”了一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老屠,你钓到大鱼了”贺洗尘撞了下屠鸣周的肩膀··“妈的这么大的鱼我一个人吃不完啊。”
屠鸣周傻愣愣地应道··“原来鲲鹏喜欢杜康酒也不知重碧酒他喜欢么”庄不周摸着下巴一脸沉思。
***·还有一刻钟金台礼便要开始了··天上的太阳逐渐走到正中间,日晷上的刻度连成一条直线时,稷下学宫内的钟鼓瞬间响彻天地··袁拂衣站在队列最前头,眼底一片青黑,显然被八苦梦海折磨地死去活来,痛不欲生。
何离离倒是好一点,还有心神应付各种意外·至于听蝉,从他梦中醒来不见贺洗尘人影时,便一直臭着脸色··首山剑宗的小榜首裴珏抿着唇踮起脚尖往前探去,各宗领头弟子皆已归位,却独独没看见那个绀青色身影。
他不禁烦躁地啧了一声,檐头的玉琉璃瓦当忽然松动坠落,正好砸在他头上··“你没事吧”其他人纷纷担忧问道。
刘闻书连忙赶过来查看他的伤势,见只是砸出一个红印,便松了口气说道:“想必是楚玉龄那一手的后遗症,不怕,倒霉上几天就好了·”他捡起地上完好无损的瓦当,巴掌大的瓦当上用篆书写着四个字——长生未央。
周边饰以卷云纹,粗犷纵逸··“这寓意倒是好,它从檐头落下,偏要到你怀中,便是与你有缘·你好生收起来,师兄去与何同修说上一声即可·”刘闻书笑眯眯地把瓦当塞到裴珏怀中,便又连忙赶回队首。
裴珏怒气腾腾地瞪了台上端坐的楚玉龄一眼,这厮昨晚忽然出现,好歹也是一门之主,当然有资格与老一辈的前辈同席··金台礼第一序便是点朱砂·所有宗门的弟子依次上前,由稷下学宫的大儒启智开窍。
裴珏深呼出一口气,恭恭敬敬走上十三级白玉石阶,与其他四名小修士跪在招贤台上··邹廉是出了名的好脾气,温声细语道:“裴珏小友,既入仙途,还望你从今往后谨守本心,卑以自牧,慎终如始。”
“谨遵先生教诲”裴珏缓缓直起身子,抬头,笔尖殷红的紫毫笔点向他的眉尖·可异象突生,笔尖始终停留在他眉尖一寸许的距离,落不下去。
邹廉一脸诧异,随即颇感兴趣大笑喊道:“哎哟,老荀我遇到个头壳骨硬得戳不动的小家伙”台下哗然声阵阵,连裴珏也不禁有点慌乱。
荀烨等了两天也没等到贺洗尘,一肚子火气正好没地方发泄,闻言便沉着脸快步走来,手上一只长峰狼毫笔:“好小子便让我看看你脑壳有多硬”·笔端破风而至,在裴珏眉间戳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他还没反应过来,狼毫笔打了个转,笔尖重重点上额头,一股巨力将他推得往后倒去。
“难为你这么烂的悟- xing -还能抢到擢金令榜首此子前途不可限量,袁小子,好生照看好他”荀烨风风火火给他的脑壳开完窍,又气哼哼地负手走远了。
倒在地上的裴珏汗流浃背,脑袋嗡鸣,望着明净的苍穹小心翼翼地摸了下额头,只觉神思前所未有地清晰··所幸后来没再出现像他这样难搞的脑壳,待所有人点完朱砂,便举步往镇魔台上去,斋戒入定三日,才算完成典礼。
快哉亭下的江水依旧平静无波,倒映着万顷湖山和稚气凛然的小修士的身影·亭中的秦丹游大笑道:“各位小友,还请自行渡江”·风中裹挟青翠的树叶,晃悠悠自上而下落到水面,水里的树叶自下而上,以水天为分界线,最后袅袅落在一起。
小修士们踩着叶子过河,耳边是看好戏的师兄师姐们指指点点、暴躁不耐的声音,其中以修为最高、最为人模狗样的叫嚣得最凶··快穿三教九流·“傻子撞他啊敢和咱抢东西不要命了”·“慢点慢点,不要急。”
“哈别以为和尚好欺负”·“啧啧,这个一看就知道心诀背得不熟·”·可怜这些个小孩子差点连迈哪只脚都忘记了,心神不守,扑通一声掉下水。
裴珏却丝毫不受影响,除了被溅- shi -衣袖,倒也安安稳稳地踏上河岸·他回头看了眼天际,阳光和煦,青天碧霄··“你在等谁”秦丹游忽然出现树下,双手抄在袖中乐呵呵问道。
“先生,”裴珏连忙行礼,“学生没有在等谁·”·“你这小孩不说实话”秦丹游哼了一声,道,“也罢,不愿意告诉老头子就算了。”
他拿出紫木烟杆,抽了一口烟,转身走开,“这味儿没有流火朱雀够劲儿”·稷下学宫的五位大儒从各个路口缓步而来,最后聚集在一起,相视而笑,踏向同一条道路,朗声咏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气壮山河,辽阔舒朗·那些吵吵嚷嚷的师兄师姐们霎时一静,恭敬地将手持于胸前,跟上他们的脚步,高声道:“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裴珏只觉振聋发聩,急忙敛目,抱神守一,静下沸腾的心神后,与其他小修士举步上前:“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大殿中悬挂在钟架上的编钟无人演奏,却忽然发出气势恢宏的乐声,与正气歌一同响遏行云,传到鲲鹏背上的三人耳中。
“快哉也只有天下修士汇聚在一起才能有如此声势浩大的浩然正气”庄不周拊掌大笑··屠鸣周背后的玄铁黑剑倏忽出鞘,剑意凌空:“老贺,我先行一步”·贺洗尘好笑地摸了摸底下鲲鹏的羽毛,道:“走吧,咱们也上去,等完事了哥哥给你买芸豆糕吃”他们在鲲鹏道上折腾了很久,以武力恐吓之,好言相劝之,才把这只未成年的小鲲鹏拐来稷下学宫。
众人忽见鲲鹏展翅,遮天蔽日,随后两个人影御风而下,却是两个仙风道骨的年轻人——看起来是年轻人,真实岁数就不好说了··长风嘶鸣,小鲲鹏不情不愿地展翅掀起三千里江水,一个翻飞俯冲而下,正好满满当当地浸在江中。
远处的五位大儒面露异色,心想龙神不问世事已久,恐怕也是为魔域动荡而来,便朝庄不周躬身行了一礼·庄不周亦回以一礼··秦丹游自然不会漏过贺洗尘,抬起烟杆朝他吐出一口呛人的烟。
贺洗尘不由得捂住鼻子连连后退,又侧过身朝眼巴巴的荀烨赔礼作揖··“哼”荀烨瞬间扭过头没有理会··贺洗尘摸了下鼻尖,忽然被兴致勃勃的庄不周拉过手,踩着树叶子渡江追上人流,混在队伍后把臂高歌。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鲲鹏仰头长啸,与正气歌直冲九天,豪气干云。
人间岁月暂且逍遥清平,却不知动荡即将来临··贺洗尘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最后不禁握紧拳头,瞳光黯淡··“贺儿,你在想什么”庄不周扭头问道。
贺洗尘见他也是一脸肃然,便摇头笑道:“我在想……我在想,几时可以归去,作个闲人”·“恐怕没那么容易·”庄不周伸手搭上他的肩膀,乌黑的眼睛撇了他一下道,“闲云野鹤的日子谁不想要,然则——”·“然则天地不平,吾辈唯有竭尽全力,护卫人间。”
贺洗尘也搭上他的肩膀,“待此间事了,咱们便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同游山河去”·庄不周眨了眨眼睛,颔首低笑:“那便说定了”·第67章 大梦谁先觉 (十二)·和风暖阳, 青松挺立, 稷下学宫内一派祥和正气。
镇魔台上盘坐着许多小修士,裴珏看了一眼台下及时赶回的贺洗尘, 却见那人正和袁拂衣说话,忽然似有所感,回头朝他招了招手,莞尔一笑·裴珏瞬间撇过脸,好一会儿才矜持地点头以示回应。
“你这厮去哪了怎么消失得无影无踪,现下才舍得回来”袁拂衣刚与贺洗尘碰面, 便火急火燎地质问道··贺洗尘笑道:“去散散心,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迟, 幸好赶上了。”
一旁的听蝉和尚却冷冷嘲弄道:“还真如我所言,散个心便惹回满身胭脂气贺施主, 不知你的「道心」还完好么”·“兄长约莫是不小心沾上的,听蝉佛友捕风捉影, 实在令吾不悦”何离离罕见地板起脸色。
贺洗尘却安抚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噫呀,兄长确实去过烟花柳巷之地徘徊了一阵子·”·何离离闻言瞬间脸色大变, 连只是习惯- xing -讽刺的听蝉也震惊地瞪大眼睛。
“……老贺,你、你糊涂啊”袁拂衣痛心疾首,“你好端端的怎么可以去沾染女色,要是沉沦其中……老贺道心圆融是那么好修的么”·贺洗尘被他抓着肩膀晃得头晕, 一巴掌盖上他的脑门:“闭嘴”·“谁告诉你们我道心有染了酒气财气胭脂气, 我看过的花花世界比你们八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怕我情难自抑小朋友, 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敢问八苦梦海里几位都见到了啥”贺洗尘一句一榔头,把他们一囫囵全都敲醒过来。
袁拂衣瞬间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不敢言语·何离离摇头苦笑,一副认打认罚的模样·听蝉却瞬间把脸拉下来,说道:“这次比试是我输了,小僧现在就去太阿山践行赌约”·快穿三教九流·他说走就走,一点不拖泥带水,贺洗尘连忙拽住他的袖子疑惑地问道:“去太阿山上干什么”·听蝉的眉头跳了跳,咬牙切齿道:“大喊三声「我好女色」”·贺洗尘忍俊不禁,眼睛弯成月牙形:“如此不是打了诳语”·“若不去,小僧也打了诳语。”
“噫——”贺洗尘亲热地搂过他的肩膀,撇了一眼讪笑求饶的袁拂衣和无奈的何离离,狡黠地眨着眼睛,“那只是拂衣瞎诌的赌约,我可没承认。
说起来这次你们三人输给我,服还是不服”·袁拂衣斩钉截铁喊道:“服谁不服我打到他服为止”没有骨气得令人发指。
“还请兄长手下留情·”何离离拱手认输··“听蝉和尚,你呢”贺洗尘也是嘴贱,偏要去撩这个不经逗的小和尚。
听蝉心里老大不爽,却不得不承认,论心境,他远逊色于贺洗尘,只能面色狰狞地应道:“小僧,心悦诚服”·贺洗尘顿时得意地笑成一朵花:“既然如此,三位叫我一声好哥哥,此事便作罢。”
“好哥哥贺哥哥洗尘哥哥”年长他两岁的袁拂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嘴甜得有些贱兮兮,心里甚至美滋滋地想道——按辈分他原先得叫一声师叔,如今叫哥哥倒与老头子屠鸣周平起平坐了。
贺洗尘被他矫揉造作的神态惊起一身鸡皮疙瘩,顿时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靠袁拂衣你做个人吧”·厚道人何离离却犹豫不决:“兄长,这对我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不如换一个,我可以给兄长端茶倒水。
对了,我偶然得到一段鎏金玉流,便送与兄长——”·“大离子,让你叫你便叫,罗里吧嗦些什么”贺洗尘挑眉,“老婆本自己存着,别以后打光棍还得来哥哥这里哭诉。”
何离离一怔,不禁失笑,接着亲近地轻声唤道:“哥哥·”·“这才像样·”贺洗尘又凑到脸色铁青的听蝉旁边,揶揄道,“和尚,圣僧,圣僧贤弟,可莫食言。”
雷音寺首座、能动手绝不逼逼的武僧听蝉,横行霸道二十几年,终于遇到人生第一个难解的劫数·袁拂衣乐得看他的好戏,抄着手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连温文尔雅的何离离也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小僧……”听蝉如鲠在喉,屈辱地拽过贺洗尘附在他耳边蚊子哼哼了两声,说完便推开人,冷笑连连,“贺施主,你别让我逮到,小僧非让你百倍千倍偿还不可”·“哦呀,在下随时奉陪。”
贺洗尘付之一笑,垂眸说道,“只是圣僧贤弟,你们既叫我一声好哥哥,我怎么也不能伤你们,还得护尔等周全·”·这话说得听蝉眉间一皱,贺洗尘浑然不觉,只施施然将拂尘收入袖筒中,眼角余光瞥见来势汹汹的楚玉龄,还镇定自若地打招呼,“楚门主,许久不见。”
楚玉龄侧目嗤笑:“不久,实乃贺道长跑得快·怎么,那条老龙去哪了我还想抽他的筋扒他的皮,好生切磋上一番”·贺洗尘对他的勇气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不怕事大地指着山顶撺掇道:“他去拜码头,一会儿便回来。”
“不知楚门主寻我家兄长何事”被无视的何离离率先站出来问道·兄长怎么和诡命师扯上关系了还有龙神庄不周,兄长……真的无事么·楚玉龄轻蔑地撇了他一眼:“你凭什么叫他兄长你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又不同出一门,有什么资格叫他兄长”·不等何离离开口,同样被无视的袁拂衣便- yin -阳怪气地怼回去:“哈五湖四海皆兄弟,老子乐意叫他一声哥还是抬举他,你管得着么”·“啧,袁拂衣你损他还是损我呢我完全有理由怀疑你借机报复”贺洗尘皱起脸肘了他肚子一下,随后敛容正色道,“楚玉龄,其他事情日后再谈,到时你要我如何都可以商量,现下且随我来”·贺洗尘神色冷峻,其他人不由得揣测当中缘故,却见他甩出拂尘,熟练地缠住楚玉龄的手腕,乖张暴戾的诡命师竟没拒绝,只是象征- xing -地挣扎了两下嚷嚷道:“你又要坑我”·“噫耶——说什么坑贫道是那样的人么带你去拜个码头还不乐意了”贺道长眉眼弯弯,面上满是温和的笑意,却怎么瞧怎么像不怀好意的狡猾的狐狸。
偏偏这家伙天生一副鹤骨松姿,坑蒙拐骗也面不改色,正经得让人难以生出怀疑之心,事后只能怨自己猪油蒙了心,才会心甘情愿去跳他的坑··“老贺你咋回事啊”摸不着头脑的袁拂衣扬声问道。
远去的贺洗尘举起手挥了挥:“乖侄儿,等哥哥回来”·***·曲折崎岖的小路旁长出几丛野草和野花,顽强地顶开石头,向上舒展·小鲲鹏浸泡在江水中,艰难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晒太阳。
快哉亭上的庄不周手指捏着一杆银管细烟斗,他俯瞰缓步而来的贺洗尘,不禁用力得骨节发白,摇头叹息道:“可惜了我家贺儿·”·“洗尘儿还不够格填补空缺,须得明苍老道出手。”
秦丹游掐指测算天命,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干他娘的这种事还是明苍拿手”·“说不准,说不准。”
庄不周点燃烟斗,颇为惆怅地叹道,“贺儿不可小觑,那个年轻的诡命师兴许也能派上用场,至于明苍老头,他自身难保矣·”·秦丹游与荀烨对视一眼,冷声问道:“这是何故”·庄不周咂了一口烟,指了指天空:“明苍若能跨过这一关,早就给咱们发信定心,如今还没消息,恐凶多吉少……”他怅然地望了眼将近的贺洗尘,“若是如此,贺儿少不得要伤心落泪……”·快穿三教九流·荀烨皱起眉:“无论如何,吾辈都得死守人间”·倚在黑木圆柱上的庄不周意味不明地怅然笑了笑,转而问道:“稷下学宫便由你二人出阵”·“然也,学宫内须留邹师弟主持事务,孔师弟和孟师弟年岁尚小,我们两个老匹夫还算稳健,舍命一博,未尝不可。”
“这次动荡早有预兆,还给了我们些许时间筹谋,不至于像百年前那样被打个措手不及·你们两个自称老匹夫,在我看来却还是小朋友·小朋友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别说什么拼命。”
庄不周的烟斗在桌沿一磕,眼中聚起狂风暴雨,“老夫才可以拼命”·他吐出一口朦胧的龙息,龙息蔓延开来,笼罩住整个快哉亭。
水雾漫下山野,流到贺洗尘脚边·楚玉龄堪称安静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踩着山路晕乎乎地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烟雾逐渐深及膝盖,凉丝丝的好像鲲鹏道上倾盆大雨后,凝滞在空中的水珠。
此时抬头已看不清山顶的情形,只能瞥见一角模模糊糊的黑色亭檐··“小心”楚玉龄忽而神色一肃,反手拽住手腕边的拂尘,止住贺洗尘的脚步,一边大喝,“谁人敢在稷下学宫布阵不怕死么”·“莫急,入阵一探便知究竟。”
贺洗尘自然知道是庄不周搞的鬼把戏,也不戳破,只是回头将自己的拂尘抽出,笑道,“楚门主,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头晕气闷,提不起精神”·楚玉龄心里奇怪,却还是回答道:“没有。”
“看来你窥测天道的本事还不到家·”贺洗尘转过身继续走路,嘴里哼着轻快的江南小调,“也好,不测天,就能不受起其影响,往往最能胜天。”
“……你什么意思”楚玉龄忽觉心惊肉跳··贺洗尘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抛过去,楚玉龄手忙脚乱地接住,里面散发出一股甜腻的糕点味,却是被压扁的半块芸豆糕。
七八棵老榕树丛生,枝生根,根连根,垂垂如流苏·枯黄的叶子从树上掉下来,打着卷儿落在青石路上·院中仅有一树墨梅,此时已是深秋,却还没到梅树傲雪凌霜的时候,光秃秃的树枝宛若瘦削风干的残骸。
贺洗尘举步踏上最后一层石阶·水雾瞬间被无形的风吹散,眼前不是孤峰独立的快哉亭,而是落叶堆积、萧索难觅的坐忘峰顶··明苍道人身穿玄色云纹道袍,头戴太清鱼尾冠,眉毛胡子比雪花还要洁白上几分,长长地垂在身前,一派超凡脱俗的老神仙模样。
他一动不动,宛若一尊了无生机的石像,落座之地,是由落叶积成的伏羲八卦阵的乾宫位··贺洗尘抿起一个笑容,走向墨梅树下打坐的清癯老道,盘腿坐于坎宫位。
四面八方逐渐走来几个道法高深的修士,一柄随处可见的青霜剑从天而降,正好插在震宫位,首山剑宗宗主谢宣御剑而来,剑意凛然;又见西边一个圆润的胖和尚脚踏莲花座,徐徐落在艮宫位;沿着贺洗尘来时的山路姗姗来迟的,却是庄不周三人。
“咦我们竟是最晚到的哎哟小朋友你们腿脚太慢了”庄不周怪怨地撇了秦丹游和荀烨一眼,脚尖一点,翩翩落在兑宫。
荀烨懒得与他争执,大袖一甩,坐于离宫,秦丹游恰好咂完最后一口白龙破魔,心满意足走向自己的「坤」位··楚玉龄不知所措地左右四顾,最后咬牙坐在仅剩的巽宫上,恰好在贺洗尘身旁。
山风呼呼地从崖底冲上来,带着泥腥气卷落满山的树叶,八人的衣袖四散翻飞,猎猎作响··“魔域由人心秽气滋生壮大,难以灭绝,只能镇压·”明苍衰老的声音掩埋在风声中,“如今封印松动,人间岌岌可危。”
一头雾水的楚玉龄越听越心慌,刚想拉起命线测算天意,却被身边的贺洗尘按下手,好歹才作罢··“诸位可有对策”秦丹游问。
首山剑宗宗主谢宣惭愧道:“无·”·魔修若真突破界线,直冲人间而来,首山剑宗弟子自然应战·然而此乃下下之策,秦丹游所问之策,乃不死人、不伤人的万全之策。
雷音寺的胖住持杀生和尚也垂下嘴角,唱了句佛号道:“无·”·明苍老道又慢悠悠开口:“死八人,活万人,可愿”·庄不周神色一动,问:“何意”·“明日午时,是近几日阳气最重的时刻,再加上金台礼刚过,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未散,以浩然正气压制魔域秽气,须由五人以身为引,一人处中融合灵力,一人域外随时策应。”
明苍伸出手指转了一圈,“不幸则死,幸则生,生而仙道断灭,无力再求长生·”·坐忘峰一时死寂,却见闭目沉思的贺洗尘睁开眼睛,拂尘倒提在手中,深深伏下身:“徒儿愿意。”
庄不周撑着下巴说道:“只有你一人可搭不起戏台,哎明苍老头,算我一个”·荀烨横眉怒目:“昔日英魂早已魂归三千道途,今夕风云骤变,除魔卫道,舍生取义,正在此时”·“明苍,如若以吾身可换苍生,赴汤蹈火,秦某绝无二话。”
秦丹游捻起胡须笑道··“我谢宣把剑折了也不能说一个不字”·胖和尚也乐呵呵说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他忽然掐起手指算了算,喜笑颜开朝谢宣嘚瑟道,“老衲活了两百九十七岁,比谢施主多活了三年。
不好意思,这一局,是我赢了”·谢宣冷哼:“待到- yin -曹地府再来比过”·这俩人也是从年轻的时候就结下梁子,斗智斗勇了一辈子,算不上朋友,却是可以交托后背的对手。
“这小子是楚老怪的儿子怎么看起来病恹恹的”谢宣忽然望向楚玉龄·楚玉龄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听明苍好似想起了什么恍然说道:“哦,你不愿的话无关紧要,小孩子还有很多风景没看,还没找到意中人,应当不愿。”
快穿三教九流·楚玉龄:这俩师徒一个比一个讨厌·“楚家有得天独厚的家学渊源,若能在域外随时候命最好不过。
然稷下学宫测算之术也不弱,邹廉也可·”明苍对秦丹游点点头,又说道,“洗尘儿虽年少,但此法须由他做阵眼,居中策应,诸位尽管放心·”·“等等为什么一定要贺洗尘做阵眼”楚玉龄的身体不禁往前倾去,“他还没游过五洲,也还没找到意中人”·明苍手指微动:“贫道命不久矣,无法去做阵眼,只能由同样修太上忘情的洗尘儿替我去。”
“徒儿不是代师父去的,徒儿自愿去的·”贺洗尘的语气同样无波无澜··秦丹游沉重地长叹出声,起身躬了一礼·庄不周揪着楚玉龄的衣领子滚下山,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离去,坐忘峰只剩下明苍和贺洗尘,犹如以往。
两人静静地坐在梅树下,微风将伏羲八卦阵的落叶吹走··“你怎么老了这么多”·“度不过死劫,勉强用半生修为换来镇压之法。”
贺洗尘想要笑话这个老头终究是老了,连个死劫都趟不过,嘴角一提,眼睛酸酸涩涩的··“你怎么了”明苍却笑道,“舍不得我”·“是你舍不得我吧我瞧你刚才说话都说不利索。”
明苍泰然点头,伸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这混小子,十年来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以后没我做你的后台,自己悠着点·”·“坐忘峰的传承断了便断了,你无须勉强找个徒弟。
若看到合心意的,也别教什么太上忘情,我都没修成,其他人更不能”骄傲如明苍,死之前也是贫道天下第一的拽样,但此时却絮絮叨叨,不厌其烦地提醒贺洗尘这这那那,仿佛一个即将远游的老父。
他的气息终究逐渐衰弱下去:“为师就守在- yin -曹地府门口,你们谁敢下来,我就一脚踹回去……”·坐忘峰上的树木突然全部凋枯,离奇的深秋白雪细碎地从灰蒙蒙的天空洒落。
墨梅满树花开,疏枝缀玉,薄寒微雪,遒劲嶙峋的漆黑枝干逐渐覆上一层白霜··坐忘峰又只剩下一个人·十年前明苍老道独自守着这株墨梅,十年后,贺洗尘孤零零在风雪中,不见故人。
压抑的哭声从白茫茫的水雾中传到庄不周耳中,庄不周抽烟的手一顿,摇了摇头叹道:“人间清平,人间清平……”·***·裴珏不知道自己入定了多久,飘飘乎间看到一片血红的荒原,冲天的血腥气和暴虐的气息让他不禁头晕眼花。
等回过神来,却见六个人影如流星急- she -而落,慷慨以赴,满身浩然正气,直直坠入血原中··“迷路了快些归去·”·玄色道袍上的云纹摇摆不定,再往上望去,却是贺洗尘凛然的脸庞。
他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推出血原,血原外的楚玉龄乍见这迷迷糊糊的神魂,气急败坏地挥袖一扫,直接将人送回老家··“妈的还来瞎捣乱”他十指拽着六根金黄璀璨的命线,脑门上冷汗直流,聚精会神地测算着魔域中六人的方位。
“坎宫太偏了,往乾宫去”楚玉龄咬牙切齿,突然瞪大眼睛,只见缠绕在手指上绷紧的命线倏地断开,轻飘飘的命线在血原中散成光明的尘埃。
“妈的妈的妈的不要死啊你们他妈的别死啊”·***·热闹的醉仙坊中无数散修围聚在一桌上谈天说地,距离魔域浩劫已过了月余,五大宗门的宗主也失踪了月余,各种传言纷纷扬扬,除了敬佩感激之外,自然也在全力搜索六人的踪迹。
“听说了吗坐忘峰上那位死了”·“嗬那坐忘峰岂不是断了传承”·“人能活着都谢天谢地了,还想什么传承。”
一柄青霜剑猛然插在他们桌上,袁拂衣目眦欲裂:“你们胆敢再说一句,我就割掉你们的舌头”·那一桌子乌泱泱的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你急又有什么用还不是得慢慢来”屠鸣周将酒坛子拍上桌,“你担心老贺还不如担心担心你家师爷,老贺那人命大,死不了”·袁拂衣叹了口气:“师爷有那么多人去找,可坐忘峰都没人了……我、我不去找的话,还有谁会去找他”·“别自作多情了何离离、楚玉龄不也在找老贺么”屠鸣周闷了一口酒,“走吧,继续去找人”·他们付完酒钱,还没走出多远,便见醉仙坊旁的江上忽然驶来一艘乌篷船,船上传出悠扬放达的乐音,令人心神豁然。
一琴,一箫,一琵琶,一人用剑鞘拍舷而唱,一人捻着佛珠面带笑意,好不逍遥快意·淅淅沥沥的秋雨落入江心,又有一个人影从船舱中走出,撑着一把黑骨红伞,满头白发,看面容却是个清俊的年轻人。
“贺儿,你醒啦·”庄不周放下竹箫,腰间碎成两半的玉佩压住灰袍,他拿过红伞撑在两人头上··“我听着像是到江南了·”贺洗尘的眼睛还是清如秋水,然而却再也映不入任何人影。
“嗯,醉仙坊就在前头·”秦丹游一拨琴弦,如今六人修为尽废,根骨受损,只是人间寂寂一凡人,“不知诸位有何打算”·谢宣抱剑而起:“我的一身剑意仍在不过是从头再来。”
荀烨将琵琶放进船内,中气十足说道:“读书又不需要修为,我回稷下学宫继续教书去”·杀生和尚也拈花一笑:“老衲的佛心也未曾改过……哦对了,贺施主,还记得十年前擢金令,我曾说过你有佛心,你我有缘。
你若是无处可去,便来雷音寺吧·”·“无耻老贼”谢宣怒喝道,“你是瞎了眼才没瞧见他一身剑意”话说到这突然戛然而止,饶是不拘小节如谢宣也不由得一阵愧疚。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洗尘儿,我怕你被人欺负,还是与我回稷下学宫吧·有大离子在,不会让人欺侮了你去”秦丹游劝道。
这几个老人怜悯贺洗尘年纪轻轻又是白头又是眼瞎,茕茕独立,不忍他漂泊离乱··庄不周佯装不悦地怒道:“噫耶,你们好像把老夫当透明人一样我与贺儿约好游历五湖四海,如今好聚好散,咱们就是在这里别过”·六人说说笑笑,顷刻间船已靠岸。
“老贺”·贺洗尘睁着一双迷茫的双眼抬头望向声音来处,却听另一处有人喝道:“大胆贼子敢欺负若缺拿命来”·“贺师叔小心”·“贺那谁”·“兄长”·“贺施主”·“贺儿”·“哥哥”·……兵荒马乱,鸡飞狗跳。
“认错人了不是我告辞再见在下先走一步·”贺洗尘杵着黑骨红伞,转身无所畏惧地踏入拥挤的人潮··第68章 浮木 ①·教室里的学生都跑光了, 桌面上堆积着各种教辅书和试卷, 黑板上用粉笔写满物理大题的解题过程,老旧的风扇每转一圈,就发出“酷拉”的声音, 热浪熏得人晕乎乎的。
曾姚生, 女,高二,十七岁·周五的夕阳十分美丽, 她决定去死··五楼的高度, 大头朝下一定救不回来··曾姚生趴在窗沿往下望去——低矮的灌木丛围着教学楼生长, 她跳下去的时候要尽量让初速度水平, 这样才不会落在树里。
虽然要死, 但也得死得好看一点,别让树枝挂破脸蛋··她试着爬上窗户·说起来有些搞笑, 她这个人恐高, 刚才那一眼就已经双腿发软, 瑟瑟发抖·请不要误会,这只是自然的生理反应, 依旧阻止不了她自杀的决心。
·曾姚生终于站了上去·她屈膝半蹲着, 一只手扶着窗框,一只手仔细地理了理身上的校服, 最后把头绳解下来, 重新扎个飒爽的马尾辫··算了, 为什么到最后我还要继续扎马尾辫·她又把头绳拆下来, 套在手腕上,提起一口气,刚要双腿一蹬,如同跳水运动员一般在空中跳出优美的弧度,腰间却突然横出一条手臂,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将人抱下窗户。
“喂,你挡到我看风景的视线了·”身后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就像感冒咳嗽了一天有点病恹恹的样子··曾姚生安然接触到地面时,还没转头,先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我……我只是想看一下楼层高度,做一个抛物线的实验”她心想今天早上出门,黄历上面写着诸事不宜,看来真的诸事不宜,连自杀也不宜,得另寻个黄道吉日。
“……我知道了·”·曾姚生僵硬着脖子缓缓转身,却见昨天新来的转学生手里拿着一根牛奶棒冰,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然后把棒冰塞到她手里:“我买错口味了,给你,没吃过的。”
贺洗尘确实有些发烧,整个人都是滚烫的,谁知道刚从小卖部回来就看见这么劲爆的场面,顾不得吃上一口先把人救下来再说··“抛物线的实验我前几天用纸飞机做过实验了,很遗憾风太大,没有成功。
你下次还想做实验,记得叫上我·哦对了,你是曾姚生是吧我叫林深·”贺洗尘随后把所有窗户都关上,“棒冰快融化了,你快点吃。”
曾姚生听话地咬了一口,冰冷的温度瞬间让她龇牙咧嘴的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个是你的书包”贺洗尘指着地上一个陈旧的红色书包问。
“嗯·”曾姚生难为情地点头··他二话不说直接背上肩膀,朝小姑娘一撇头:“天色晚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曾姚生想去抢自己的书包,结果贺洗尘高高举起来,认真说道:“带路·”清凌凌的眼睛黑白分明,满是不容拒绝的神色。
*·晚霞洒落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将吵闹的俗世渲染出几分温暖来·从商业街走到安静的居民区,路灯已经亮起来,飞蛾扇动翅膀在灯下映出扑朔迷离的影子··曾姚生拘谨地走在道路内侧,偶尔会局促地抬眼看旁边高她一头的贺洗尘。
她尽量拉开和他的距离,生怕被别人误会,然后又多出其他乱七八糟的谣言··她是习惯了,却不想让贺洗尘也被搅进浑水··“你大概不知道,我名声很不好……你和我走在一起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曾姚生试图把他吓走。
“哦·”贺洗尘撇了她一眼,说道,“刚好,我名声也不太好,你也要受累让别人指指点点了·”·同、同病相怜曾姚生猛地抬头,差点把脖子扭断。
谁都有个「想当年」··想当年她是十里八村的孩子王,开朗活泼,所有小孩都喜欢和她玩·直到那个该死的青春期的到来曾姚生的青春期堪称多灾多难,她发育得早,在其他女孩还是瘦不拉几像豆芽菜一样的年纪,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抽条、丰满,宛若一朵青涩的花儿。
情窦初开的男生用害羞却又露骨的眼神盯着她看,女生仿佛约好一般无视孤立她·初中的时候有男生和她告白,她拒绝后,学校里开始流传各式各样不堪入耳的流言。
老实说曾姚生对这个世界相当失望·无论她怎样解释,怎样哭喊,就是没人愿意听她说话·她的挣扎和努力就像溺水的人的呼救,岸上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却不肯拉她一把,到头来,只是徒增笑话。
“你要吃包子吗”·头顶忽然传来问话,曾姚生手足无措地抬起头,傻愣愣地俨然没听清··“你要吃包子吗”贺洗尘又问了一遍,“我饿了。”
快穿三教九流·“你吃就行,我不用·”曾姚生习惯- xing -地拒绝··“哦·”贺洗尘应声,随后在街边的包子铺里买了两个白菜香菇瘦肉包,“我吃不完,帮忙吃一个。”
曾姚生咽下一口唾沫,仍然坚定地拒绝道:“我不饿……”她突然做贼心虚一般左右四顾,确认没有同样穿校服的学生后,才敢怯怯地伸出手接过包子。
“出尔反尔玩得挺溜啊·”贺洗尘调侃道··“还好,还好……”曾姚生红着脸自谦··二十分钟的路程后,看着小姑娘走进家门,贺洗尘才转过身原路返回。
月明星稀,华灯初上,一辆黑色汽车在他面前停下,贺洗尘轻车熟路地打开车门坐进后座,跟驾驶座的司机打了声招呼:“陈叔,麻烦你了·”·汽车平稳地驶出小巷,穿梭在嘈杂的街道上。
***·山海市的林家十分有钱,林晚成和夏清蕖只有一个儿子,不出意外将来会由他继承公司,换而言之,贺洗尘很有钱··有钱人贺洗尘今天依旧很烦恼,身为霸道总裁继承人,他完全不想成为霸道总裁,只想混吃等死,兴许哪天心血来潮找一家道观出家也不足为奇。
为了这个目标,只能每天催着家里的老夫老妻快点再给他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贺洗尘回到家里,照常围观了林晚成和夏清蕖蜜里调油、恩恩爱爱的日常后,回到房间才打开手机,瞬间被叮叮当当的提示音吵个半死。
——深哥,乔敬言那个傻叉又在学校里发疯了·——深哥,我也想转学·——深哥,你又没带手机·十五个未接来电,三十条未读信息,都是来自同一个祸害。
贺洗尘深吸一口气,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拨通林掩的号码·两人是堂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小学的时候帮他递情书,初中的时候一起逃课,到了高中还一起打架,贺洗尘给他收拾了不少烂摊子,然后就转学了。
“喂——”·“深哥”·完犊子·贺洗尘的先发制人没能奏效,根据林掩的音量和激动的情绪判断,恐怕没有一个小时是不会消停了。
“打住讲重点”贺洗尘也是怕了他,急忙扼住苗头,“乔敬言伤好了”·手机那头传来林掩可怜兮兮的声音:“石膏早就拆了,最近也没打人,就是每天都到广播站点歌。”
·“点就点呗,这算什么”·“嗯,点的都是欢欢在迎新晚会上唱的那首英文歌,就那什么什么like this,我靠全校都在八卦这件事,欢欢差点就被他弄哭了”林掩的气愤通过听筒直击贺洗尘的耳膜。
贺洗尘把手机拿远一点,问道:“他还不老实”·“老实个鬼”·一中里就读的大多数是富家子弟,大家秉承着以后可能还要生意来往的原则,就算看不顺眼,起码没撕破脸皮。
乔家是山海市的商业巨鳄,比霸道总裁还霸道总裁,所有人都想交好·然而乔敬言是个彻头彻尾的暴躁狂,胡乱咬人,咬到贺洗尘身上,然后被打断了一条腿··林乔两家差点干起来,最后以贺洗尘退学为代价平息了风波。
“啧明天我去看一下欢欢·”贺洗尘端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吞下药片后喝了满满一大口白开水,“阿掩,你想转学找你爸说去,和我说干嘛”·“我不敢啊”林掩理直气壮。
“……那你就继续忍着·”贺洗尘无情地挂断电话··***·- yin -暗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暗青色的窗帘拉在一起,没有透进丝毫光亮。
浴室中的花洒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水,暖黄的壁灯照在洁白的瓷砖上,反- she -出扭曲的怪诞·浴缸里浸着一个少年,冰凉的水没过他的头顶,白色的衬衫漂浮在水面,仿佛溺死在水中一般没有任何动静。
一动不动的少年突然抓住浴缸两侧,猛然冒出水面,趴在浴缸沿抠喉咙,不断咳嗽,呕出许多没有完全消化的白色药片··“- cao -”耳朵里进水,耳膜被水压挤得发疼,乔敬言的脑袋不断回旋着嗡鸣,好像有人把他的神经扯成线,又揉成团,最后扔进碎纸机里切成碎片。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手脚发软地爬出浴缸,不小心把地上的安眠药瓶踢翻··从浴室到衣柜的距离上蜿蜒出一条水路,乔敬言惨白的脸色透着青紫,不带人气,仿佛- yin -森的水鬼。
他颤抖着手解开纽扣,脱下- shi -透的衣物,竭力让自己爆炸的大脑冷静下来··床底下藏着一本日历,时间停在三月十一号那天·乔敬言一页一页地撕下日历,嘴里默默数着,最后停下的时候,已经到了六月二十七号。
这是他发病时镇定下来的方法··撕掉的日历逐次增多,乔敬言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他得去看医生··第69章 浮木 ②·林欢是林家老三的独女, 比起同样是独生的贺洗尘和林掩, 待遇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幸好有贺洗尘罩着,否则得让那时还不懂事的林掩欺负死·也亏得这小姑娘神经粗,慢半拍, 心态稳,磕磕碰碰的总算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林欢最会消磨时间, 给自己泡一杯红茶,能在花园里坐上一个下午;或者拿一本书在沙发上读书,一边听父母吵架,吵完了还贴心地给他们倒一杯温开水润嗓——也是没心没肺到极致。
如果在五洲,这小姑娘倒是适合修道·贺洗尘心想,眨眼就见埋首读书的林欢抬头, 看见他时瞬间露出灿烂的笑容, 蹬着拖鞋一溜烟跑过来:“深哥”·还在低烧的贺洗尘伸手抵住她的额头:“我还病着,别传染了。”
“深哥明明打架很厉害, 为什么身体这么弱啊”林欢拿下他的手嘟囔道··快穿三教九流·完全被忽视的林掩不满地埋怨道:“眼睛里就只看到深哥我呢掩哥在这呢没看见么”·“哈哈, 掩哥的黑眼圈那么重, 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林欢殷勤地撞了下他的肩膀, 蓝色碎花长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漾出轻快的弧度。
一语中的, 林掩顿时嘴硬地嚷嚷道:“凌晨一点我看见你还在线嘞, 是不是又在追电视剧”·林欢偷偷摸摸看了眼贺洗尘, 打着哈哈拉起两人的手来到花园:“我刚好烤了小饼干, 深哥喜欢喝茶, 掩哥嘛,肯定还是可乐不过冰箱里没可乐,今天先喝果汁”她趿拉着拖鞋跑来跑去,没一会儿就把茶具和饼干准备好。
花期已过,花园里修剪整齐的山茶树栽成一道林荫,若是春日,枝繁叶茂,重瓣的淡红色茶花开满枝头,艳丽如锦,格外雅致·紫藤架上爬满蜿蜒屈曲的藤蔓,紫穗满垂,在风中摇曳生姿。
“小叔他们不在”贺洗尘问··“出去组饭局·”林欢不甚在意地回答,一边熟练地用烧开的沸水烫洗茶杯,然后在林掩面前放了一杯新鲜的果汁。
贺洗尘从善如流拿过她手里的水壶,温声说道:“还是让我来吧,你好好坐着,我们就来看看你,别每次都整这些有的没的·”林欢被冷气冻得有些凉丝丝的手指擦过他暖洋洋的掌心,不禁微微蜷了一下。
林掩却吃惊地瞪大眼睛:“才没有嘞上次我一个人的时候欢欢不知道多冷淡双标啊这是”·“哦呀掩哥到现在才发现么”林欢一脸无辜,“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贺洗尘不禁弯起嘴角摇头,给斗嘴的小姑娘和小少爷倒上一杯热茶,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别老揪着点芝麻大小的事情就叨叨个不停,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先给我说清楚你们和乔敬言之间那点破事儿。”
他在一中没什么朋友,昨晚挂断林掩的电话后,又给一个半生不熟的同学打了个电话,才知道现在全校都在猜测乔敬言那个疯子是不是喜欢林欢·好家伙两个小孩子互相斗气传来传去都快成了「不顾家族恩怨、两情相悦」的狗血戏码。
这要让贺洗尘那个妄自尊大、愚不可及的小叔知道,保不准会来一招卖女求荣··打蛇打七寸,杀人不见血,乔敬言每天不厌其烦地在广播站点歌,看似软绵绵无力的回击,能把林欢给整死。
这小子“文武双全”啊搁古代里,让他得了势,整个就一女干佞之臣还是祸国殃民的那种·幸好这里还有个贺军师,且看他如何力挽狂澜,把这棵罪恶的小禾苗扼死在花盆里。
思及此处,贺洗尘只想晃晃林掩和林欢的脑袋——是不是两天没见他们的脑子就进水了,或者一直以来都是水,只是他这个做哥哥的没发现乔敬言那人爱面子,手段高,又受不得气,这俩青铜、哦不对,废铜段位的傻白甜就敢去招惹·“趁哥哥还救得了你们,实话实说,你们究竟干了什么好事”贺洗尘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偏过头去看端不住神色的林掩。
·他忽然缓缓扬起一个微妙的笑容,瞬间把林掩吓得手一抖,又回想起被他盯着吃下碗里的胡萝卜和青菜的童年- yin -影··胡萝卜是人吃的吗那是什么鬼物根本就不应该存在这世上·“深哥,吃饼干。”
林欢装乖卖傻,战战兢兢地将饼干篮子推到他面前··“叫八百句哥哥也没用·”贺洗尘面上还是温文尔雅的笑容,却伸手一挡,把篮子重新推回去,“先把事情交代清楚,饼干都给欢欢吃,哥哥不和你抢。”
“干嘛干嘛干嘛”林掩首先沉不住气往后一躺,翘起椅子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们就是和乔敬言干起来了又怎么样我还怕他不成”·林欢似乎也硬气起来,跟着附和道:“就是他不是一直这样欺负同学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让他尝尝滋味”她说完,心虚地瞟了贺洗尘一眼,却见贺洗尘敲了下桌子,脑袋一点:“继续,你们怎么个还治其人之身法”·两个小孩瞬间卡壳,难为情地说道:“我把粉笔放他水杯里……还偷走他的椅子……”·林欢举起手,阳光穿过她的指缝在墙上留下纤细的影子,只听她理直气壮说道:“我用水彩笔在他桌子上乱涂乱画,故意的那种”·她气哼哼地抬起下巴,一副知错不改的倔样。
“两位少侠,你们这种幼稚的报复已经算校园欺凌了吧”贺洗尘直接拍了他们一人一下额头,无奈道,“酒壮怂人胆,你们俩没喝酒,胆子就这么肥”·“谁叫他欺负你他欺负你,我就欺负他”林欢义正词严,林掩嘴里嚼着小饼干,一说话饼干碎子四处乱喷:“就是,学校里那帮龟孙子势利得很,你好说话他们还以为你好欺负。
深哥吃的亏,我帮你讨回来”·这俩缺心眼的·贺洗尘心里又好笑又感动,嘬着牙花子,一手按住一个狗头使劲地揉了揉:“总之,你们的段位完全不够对方玩,小心思收一收,乔敬言那边我来搞定,大不了再断他一条腿。”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面色冷肃,“要打架,哥哥几百年来从没怕过·”·当然,以上只是在放狠话,就算是贺洗尘,有时候也想耍耍帅··***·周末的商业街上游荡着许多放假的学生,在奶茶店外排成一条长队,说说笑笑。
红绿灯路口挤着一堆低头玩手机的大人,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势如闪电,马路牙子上有一个流浪汉在拉二胡,苦大仇深的《二泉映月》听得人心慌··夏安在书店里买了好几本教辅书,塞进书包里后就骑着自行车赶回家。
下午五点的日光依旧刺眼,视网膜上残留着五彩斑斓的光圈,他闷头往前骑去,闷热的风缓解不了一丝燥意··夏安有一个秘密·他重生了··他从睡梦中愣愣醒来的时候,正趴在书桌的理综试卷上,空调吹着冷气,扫过他冷汗涔涔的后背。
房间内的布置井然有序,和十二年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崭新干净,没有磕出太多瑕疵··快穿三教九流·夏安淡定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决定先把做了一半的化学推断题做完。
然而,大学专业是土木,工作是演员的二十九岁夏安早就忘记十七岁时他掌握的数理化技能·他默默地放下圆珠笔,决定先把遗忘的课程补回来再说··一般人发生这种事可能会庆幸、会恐慌,夏安这种反应堪称奇葩。
其实也不怪他,因为他一直很倒霉,所以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感觉意外·他命里带衰,无论怎么提防,怎么谨小慎微,崴脚骨裂、高空坠物,还有食物中毒等等乱七八糟的倒霉事总是如影随形,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夏安没有自怨自艾、怨天尤人,还能成为一个优秀正直的大人,简直是个奇迹·但“奇迹”本人衷心希望前路不那么坎坷,如果能顺遂一点就更好了。
咯啦啦,五金店悬挂在二楼的电子招牌广告灯忽然迸- she -出许多火花,下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正好骑着自行车经过的夏安··去你妈的顺遂周围人惊叫出声的时候,他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同时猛打车把子,却仍旧躲不过从天而降的广告牌。
“我- cao -”·一个黑影猛然蹿出来拦住他的胸膛,两人扑在地上就势滚了三圈,自行车已经被广告牌砸成一堆废铁··人群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两个少年有没有受伤。
五金店老板吓得一个大喘气,看他们只是磕破膝盖和手肘,才抹着冷汗把心放回肚子里·只是看其中一个人发着呆傻愣愣的样子,难不成被吓傻了·造孽哦五金店老板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同学你别走啊先处理一下伤口”五金店老板突然大喊,做好事不留名的贺雷锋已经头也不回地挤开围观的人群,消失在街尾。
***·夕阳的暮光通过玻璃窗洒进心理诊所,乔敬言和医生进行一番友好协商(威胁)后,初步定下了治疗的流程·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有病,否则一定会被拿来大做文章,他不稀罕乔家的家产,但绝不乐意把自己的东西让给外面那几个私生子。
在出国留学之前,他必须保守好这个秘密乔敬言推开诊所的玻璃门,却见台阶下瘸着腿的贺洗尘愕然叫道:“啊乔敬言”·天边的火烧云仿佛将整个城市点燃,冲天的火光映在乔敬言清秀的面容上,凭空生出几分不好惹的凶相。
贺洗尘哪会被他吓到,眼神径直越过他的肩膀,望向身后的心理诊所:“看病”·“关你屁事”乔敬言恶声说道。
OK懂了明白,就是看病··第70章 浮木 ③·冬天的温度很低,天空下着朦朦胧胧的小雨, - shi -冷的空气钻进骨髓里, 几乎把血液凝固·音乐教室传出悦耳的钢琴和歌唱的乐音, 覆盖住沙沙的雨声, 隐隐约约飘到教学楼顶, 只剩下一点不可闻的细响。
空旷安静的教室里,乔敬言一步一个脚印, 踩在所有人的课桌上,最后把最中间桌子上堆成小山的课本扫落在地,双手插在口袋里坐了好一会儿, 随手从前桌拿了几张试卷就撕。
纸屑被他抛到半空, 雪花一般飘零··“同学,你这样做不太好吧”窗外忽然响起沙哑的提醒声, 乔敬言看过去, 却是一个戴着眼镜、手捧保温杯的清越少年,杯子里浮出微茫的白雾,模糊了他的面色。
·“关你屁事”乔敬言不耐烦地呼喝道,抬起右脚一提, 前排的所有桌子应声倒下··几只乌鸦在雨幕里艰难地飞翔, 落在茂密的枝叶中, 抖掉羽毛上的水珠。
这是他们不愉快的第一次见面,仿佛从那时起便注定了两人不可能和谐相处的后续··两人在学校里的名气都很大, 虽然乔敬言比贺洗尘高一级, 教室却在同一层楼, 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在走廊迎面相撞,一个冷着颜色目中无人,一个温和地笑着,彼此擦肩而过,从没主动叫过对方的名字,倒也相安无事,没惹出太大的乱子。
矛盾的激化是在两个多月前,刚好是开学的时候,贺洗尘帮林掩补课,一直到六点才从学校离开··“你怎么喜欢这种白糖味的棒冰,都没什么味道·”林掩咬了一口手里的可乐棒冰吐槽道,他身上背着两个书包,一个自己的一个是贺洗尘的,算是补课的报酬。
贺洗尘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摘下来,更衬得他斯文内敛,俊秀沉静·他推了下眼镜,含糊地说了些什么··两个人走出校门,经过旁边的小巷子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细小的呜咽声。
刘予是一中成绩最好的高三生,逆来顺受,经常被乔敬言和他的狐朋狗友欺负·今天他们把人堵在暗巷子里,用他满分的试卷抽他的耳光·响亮的“啪啪”声在小巷里徘徊,好像把刘予的自尊心也碾成灰尘。
乔敬言靠在墙上,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香烟,烟雾缭绕,半眯的双眼中满是漠然··“同学,这样做不太好吧”·熟悉的问候声从巷口缓缓而近,贺洗尘嘴角带笑,穿戴整齐的校服一看就是见义勇为的乖学生。
“关你屁事·”乔敬言冷漠地把烟头按在墙上,偏过头一脸戾气··“你谁啊”其中两个人走向势单力薄的贺洗尘,威胁道,“不要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块打”·贺洗尘看了眼跪在地上低头流泪的刘予,长叹说道:“抱歉,你们这种行为已经构成校园欺凌,可能会给这位同学造成终生的- yin -影,严重的话甚至会落下心理疾病,请恕在下无法视若无睹。”
“你文绉绉的瞎说些什么”·“意思就是,”贺洗尘默默摘下眼镜,露出明亮干净的黑瞳,眉毛一掀,顿时显现出几分嚣张跋扈出来,“老子看你们不爽,要揍你们”·留在巷子口的林掩心惊肉跳地听着巷子里的惨叫声,匆匆打完报警电话,刚要冲进去帮忙,就见横尸遍野,乔敬言被自家文弱的堂哥狠狠揍了一拳,倒在地上起不来。
贺洗尘有分寸,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专挑最痛的地方揍,重伤不至于,但肯定可以让他们痛上一个星期··快穿三教九流·“深哥你没事吧”林掩紧张地把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确定没有受伤后才安下心。
“有事的是地上那一堆·”贺洗尘拿出口袋里的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朝角落里的刘予撇了下头,“还不走”·刘予瞪大眼睛惊恐地喘着气,闻言害怕地抖了一下,最后怯懦地抓站起来,跟在他俩旁边朝光亮的巷子口走去。
不着调的林掩一旦察觉没有危险,瞬间又笑嘻嘻地揶揄道:“深哥,你不是说以暴制暴解决不了问题,怎么刚才那么神勇”·“以暴制暴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在真理没有到来之前,暴力是收拾局面最快的方式。”
贺洗尘耸了下肩,忽然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和他在战场上杀进杀出的提尔骑士长看起来是个高雅冷静的贵公子,实际上却是个冷面暴徒··提尔只服从奈姬的命令,隔三差五就要去研究室盯着阻断剂的研制进程。
杜洛克医生不胜其烦,喝酒的时候经常和他抱怨·贺洗尘幸灾乐祸没几天,就被提尔拎着后衣领滚去巡防小队担任指挥官··“我的伤还没好”贺洗尘耍无赖地嚷嚷道。
“修养一个月了你还想偷懒”纯白的骑士长动作自然地掖好贺洗尘黑色的衣角,然后把隶属于骑士团的徽章别在他的扣子上··贺洗尘笑道:“喂喂我现在还是奥古斯都的鹰团少将,你这种公然挖角的举动影响十分不好。”
提尔抬眼,冷声不悦道:“你哪边的”·“你这边的你这边的行了吧”贺洗尘无奈地拖着他的手臂,“走林德小少爷约我去吃饭,刚好让你也蹭上一顿”·……如今想来,贺洗尘只恨没能多蹭上几顿饭·他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背后的乔敬言却挣扎着爬起来,目眦欲裂地冲向毫无防备的三人。
电视剧里这种场景,一般都是反派偷袭成功,主角被拍板砖,头破血流,严重的还会失忆,要不就是脑癌··然而显然这不是电视剧,贺洗尘警觉地转身做出防备的姿势,就见乔敬言半道上踩到潮- shi -的青苔,整个人往下砸去,只听得“咵啦”——骨折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深哥,咋办”林掩揪了揪贺洗尘的衣摆··“废话救人啊”·***·眼下的情形十分微妙,夕阳日暮,群鸟归巢,疲惫的行人拖着脚步回家,心理诊所前的乔敬言一头冷汗,心里闪过种种杀人灭口的方法。
台阶下的贺洗尘忽然笑起来:“你别每次见了我都是这句话,我都听腻了·”说着对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乔敬言猛然攥紧拳头冷着脸色走到他面前威胁道:“你敢说出去试试”·贺洗尘一愣,心想他都这么说了,自己不把这个恶名坐实岂不是亏大发了,随即挑起眉眼,嘴角浮现出恶劣的笑意:“噫耶,敬言哥,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乔敬言憋着一股火气,怒目切齿拽起他的手腕往人烟稀少的公园走去·他步伐大,伤到膝盖的贺洗尘一瘸一拐地勉强才跟上··落日的余晖给黑色的树冠搭上金色的光芒,落在波光粼粼的中心湖上,闪耀着银亮的水光。
“你想要什么”乔敬言黑着脸问道··贺洗尘见他真是急了,也不逗他,哥俩好地勾上他的肩膀:“哎呀敬言哥,我是那种得寸进尺的小人吗”他努力装出无辜的神情,奈何在结怨甚久的乔敬言眼中,怎么看怎么女干诈。
“有话直说·”·“我家那两个小朋友和你的帐,一笔勾销·”贺洗尘也不含糊··这么简单乔敬言忍不住疑惑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成交。”
“哦对了,”贺洗尘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准欺负人·——刚才的事情已经两清,这只是我的忠告·”他撇了下嘴,忽然凑近,在乔敬言耳边说道,“如果不听的话就是威胁。”
乔敬言猛然瞪大眼睛,他没想到世上竟然有这种厚颜无耻之徒··“威胁就是,啊——”贺洗尘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暂时想不出来,总之你悠着点。”
说完放开他的肩膀,拖着脚走出公园,“再见乔敬言”·***·膝盖的伤口在心理诊所旁的跌打堂抹了红药水,结痂后就不那么痛了。
但贺洗尘的低烧还没痊愈,早上的跑- cao -请假在教室里休息·- cao -场上传来振奋人心的口号,每个班级依序绕着- cao -场慢跑,白衣蓝裤,青春洋溢··“喂喂,你看”·“什么东西”·“好像是曾姚生掉的。”
三个男生围在一起悄声讨论过道上没有开封的白色卫生巾,脸上带着揶揄的嬉笑·如果是其他女生,他们可能会红着脸,像个纯情的小男生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好像有东西掉了。”
但曾姚生据知情人士透露——她是个勾三搭四、水- xing -杨花、抢别人男朋友的贱人··曾姚生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她很想弯下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冷静地把地上的卫生巾捡起来塞回书包,可是她做不到。
只要感觉到他人异样的目光,曾姚生的手脚就会发麻,动弹不得,只想找个角落缩起来·这种病态过激的反应是她从初中以来形成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三个调皮捣蛋、逃掉早- cao -的男生依旧对她指指点点,越来越大声,几乎明目张胆地嘲笑起来。
最后一排的贺洗尘趴在桌子上半梦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就见几个座位前的曾姚生也趴在桌子上,耳朵尖红红的,甚至连脖子也红起来,后背不断地微微颤抖着··啧·“闭嘴。”
生病的贺洗尘有些暴躁,冷厉的眼神暼过去,三人顿时噤若寒蝉,曾姚生也跟着一抖。·快穿三教九流·这个转学生长得白净斯文,却是因为打架斗殴才被退学·黑社会、混混、豪车、还有左拥右抱的不知名女友数枚——各种不着调的推论广为流传,贺洗尘的恶名大到二中扛把子亲自来寻衅滋事。
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哭爹喊娘··一个多星期的时间,贺洗尘从三好学生成为“校霸混混”·不过他也不在意,该听课听课,该睡觉睡觉,独来独往。
几乎所有人都对他绕道而行,除了某些雀跃的女高中生,下课就在窗外偷偷摸摸地看贺洗尘的侧脸,然后发出莫名的感叹··三个男生被大魔王一吓唬,也不敢太过放肆,推搡着互相抱怨走出教室。
曾姚生还在努力克服心理障碍,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下肩膀··她害怕地抬起头,却见贺洗尘手里拿着一件揉成一团的校服外套放到她面前:“你的东西·”说完转身就走。
那件校服外套上别了一个胸章,上面赫然印着「林深」两个字,外套里藏着她掉在地上的卫生巾··曾姚生差点哭出来,踌躇地回头看贺洗尘的时候,他又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如果我能主动和他打个招呼就好了……·即使贺洗尘救过她的命,但只要在有人在的地方,她始终不敢抬起头回应贺洗尘的问候,甚至远远地避开,带着所有人的讥嘲远离那个发光的少年。
*·夏末的困意最为恼人,就算立式空调加上头顶的风扇,也没办法赶走大脑中的瞌睡虫·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呼啦啦一大群人,仿佛蝗虫过境,将校门口卖冰糖葫芦和烧烤的小摊围得水泄不通。
贺洗尘向来等人走光了,才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今天也不例外,但有一点不同的是,他的桌子前来了一个不安的少女·少女背着红色的书包,怯懦地问道:“那个……要吃棒冰吗我请你吃棒冰。”
曾姚生没听到贺洗尘的回答,顿时泄气地塌下肩膀,忽然一声轻笑,高瘦的少年俯下身,笑道:“我要白糖味的·”·“——好”曾姚生倒吸一口冷气,脸颊浮出激动的红晕。
这才是高中生活啊和朋友一起回家,一起吃棒冰,然后抱怨数学老师又占了体育课,还有物理大题的解题思路……曾姚生梦寐以求的友情和只有琐碎烦恼的生活,似乎终于姗姗来迟。
“等一下,我进去买,你躲在这里,别让人看见你和我走在一起·”她警惕地扫视四周,鬼鬼祟祟好像做贼心虚的小偷,下一刻却被贺洗尘推着背后的书包踏进小卖部:“才不要嘞白糖味很难找,我怕你找不到。”
不得不说,俊秀少年和昳丽少女的组合实在惹人注目··曾姚生颤颤巍巍地几乎要把头埋进冰箱里,贺洗尘却淡定地挑选棒冰,付完钱好拉着她的书包带子大摇大摆走向校门。
“死定了死定了”曾姚生恐慌地咬着自己的指关节·她还记得自己只不过借了一个男生橡皮擦,第二天就传出她不知羞耻、勾搭学神的流言。
反正在别人口中她已经有十几二十个男朋友了,她不在乎·她难以容忍的是那些不堪龌蹉的谣言将会加诸于贺洗尘身上那可是,永远对她笑着、闪闪发光的少年啊·曾姚生差点抓狂,却听贺洗尘一本正经地说道:“按照常理来说,每个人都会死的。”
“而且,咱们俩还说不定谁吃亏呢·”他忽然眨了眨眼睛,好笑地说道,“你好哇,我的第七位绯闻女友·”·曾姚生红着眼睛愣愣地咬了口牛奶味棒冰,突然如释重负,噗呲一声笑起来,也说道:“你好哇,我的——大概是第二十一位绯闻男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在下坡道把小石子踢得骨碌碌地滚到远处·白天渐渐变短,傍晚的河风有些微凉意··贺洗尘总能适时地提出新话题,接话茬,耐心地倾听曾姚生前言不搭后语的叙述。
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伸手就能碰触到··背后忽然想起自行车清脆响亮的铃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 :“小心让开”·夏安的自行车被广告牌砸坏后,从仓库里搬出积满灰尘的老式自行车,旧是旧了点,但零件没有损坏,还可以用。
结果在下坡道上的时候前轮骤然剧烈摇摆,歪歪扭扭地驶出蛇形的轨迹,屋漏偏逢连夜雨,刹车也失灵了,整个人宛若一阵失控的风栽下去··贺洗尘一手护在曾姚生身前,便见惶然的夏安飒然从眼前冲过去,驶出十几米后,自行车的前轮正式报废,连人带车摔倒在地。
“同学,你的车技好酷啊”贺洗尘笑哈哈地跑过去帮他把自行车扶起来,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愣了一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夏安拍掉手掌上的沙粒,蹙起眉沉思··“好巧啊,我也觉得你很眼熟”贺洗尘歪了下头··糊涂的倒霉鬼和糊涂的救命恩人互相瞧了瞧,实在想不起来,最后决定先把自行车送去修理再说。
“林深你等等我”后头的曾姚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看见夏安时瞬间往后退了两步——咋回事我靠·曾姚生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见夏安只是冷淡地对她点了下头。
前文说过,考试的时候和她借了一块橡皮擦,成功让她受到全校女生排挤怒目的那位学神仁兄,也就是她的第二十任绯闻男友,正是眼前这位大名鼎鼎的夏安少年··第71章 浮木 ④·自行车事故后, 贺洗尘与夏安成为点头之交——就是那种知道名字、走廊上遇见会互相打个招呼的交情。
夏安- xing -情疏离,再加上糟糕透顶的运气, 生怕和人走太近殃及无辜, 向来孑然一人·每次都是贺洗尘先打招呼,他才高冷地点头回应··“你就不能先理我一下”贺洗尘郁闷地啃了一口绿豆棒冰,一只手将红豆棒冰分给夏安。
“下次·”夏安接过红豆棒冰, 认真答道··快穿三教九流·“哎——”贺洗尘做了个嫌弃的表情, 然后转向吃面包的曾姚生, “那你又是咋回事看见我跟见了鬼似的”·曾姚生嘿嘿地干笑几声。
下午刚考完理综, 在其他学生对完答案的哀嚎声中, 贺洗尘照例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 在楼梯口和分到不同教室的曾姚生会合·走了没两步, 学神推着爆胎的自行车和两人在拐角处偶遇。
“你们考得怎么样”自从知道夏安并没有把那些流言当回事, 曾姚生总算松了口气,有时还敢提心吊胆地和他搭上一句话··“还可以吧。”
贺洗尘漫不经心地说道, “该写的都写了·”·夏安将红豆棒冰咬碎:“我考得不是很好·”他这两个星期拼命复习, 补漏查缺,好歹把遗忘的知识点巩固了一遍, 较之原装十七岁的夏安当然差得不是一丁半点。
曾姚生默默低头,心里暗想, 学神眼中的「不好」恐怕和普罗大众定义的「不好」相差甚远·不过林深上课经常睡觉,试卷可能只是胡写一通·她这么想着, 突然开始纠结成绩出来后要怎么安慰友人 。
给他买十根白糖味棒冰·下坡道后的分岔路, 一人往前, 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夏安推着自行车碾过落满紫薇花的小道,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背道而驰的贺洗尘——院子里种的一树紫薇花越过墙,低低地垂着。
他轻轻扶起花枝,从容拐入街口··高中的时候,有林深这个人吗夏安觉得自己大概是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所以才没能结识这么一个……姑且算有趣的人。
***·清晨,凉爽的和风从天边徐来,艳阳洒落天光,被屋顶切割成棱棱角角·山海市爱花种花的人家很多,一盆满天星、一盆青萝,最常见的还是紫薇花树和木芙蓉,墙角旁,庭院中,溪桥边,随处可见一丛艳丽浓烈的红花覆顶。
贺洗尘书包里背着老娘夏清蕖交代的蜂浆和深海鱼油,从陈叔的车上下来后,便悄然踏着干净的街道往外公外婆的小楼走去··在林掩和林欢眼中,自家堂哥的兴趣爱好都不像个小年轻,反而跟个老大爷似的。
闲暇的时候经常去找老一辈的四个老人聊天串门,也就他有这个闲心和耐心,能不厌其烦地听他们唠叨,有时还一起搭伴去公园里下象棋、打太极,一点都没有高中生该有的朝气。
严格来说,四个老人的年龄加在一起,还没这家伙的年纪一半大·贺洗尘也不倚老卖老,把他们当忘年交,还玩得挺不错··安静的街道上间或停放着几辆汽车,叮叮当当的音乐从某一户人家顶楼飘出,落在贺洗尘耳中,夹杂着急促的跑步声和呼吸声。
他却也没想到一抬头就见面色凝重的夏安气喘吁吁地迎面跑来,惊奇之下刚想抬手和他打个招呼,便见夏安又一次疾驰而过,同时拉起他的手腕就跑,好像身后有一只恶犬在狂吠咬人。
贺洗尘纳闷地回头一看,瞳孔猛然放大:“我靠我靠”·十几只黄嘴黑掌的凶猛大白鹅伸着长长的脖子,展开翅膀一脸嚣张地直扑他俩而来。
那架势,不把人啄出一个窟窿恐怕不会罢休,简直比恶犬还要可怕··“你他妈怎么惹到它们了”贺洗尘心里叫苦,他天不怕地不怕,却怕极了逮哪啄哪的大白鹅。
实乃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是御风岛少主时,那个丧心病狂、没有人- xing -的老爹为了锻炼他的脚力,每天赶着一群鹅追在他后头·前面的贺洗尘被大白鹅追得哭唧唧,抱头鼠窜;大白鹅被老爹提在手里的鞭子吓得只差把两只鹅腿跑成动力火车。
一个赛一个惨·如今想起来,他还是心有余悸·一瞧见大白鹅,那段灰暗的童年- yin -影又浮上心头··哦凑今晚吃烤鹅蒸鹅红焖大鹅·贺洗尘咬牙切齿,恶狠狠地想道,双脚骤然加快速度反超夏安,顺势抓住他的手腕绕着房屋拐向不远处的小楼。
夏安也很无奈,他只是在晨跑的过程中,远远和关在栅笼里的鹅群对上眼神,结果笼子没锁紧,鹅群蜂拥而出,谁也不理,就盯着他一个人啄·他能怎么办不就只能跑·结果与贺洗尘狭路相逢,他也是头疼得很。
怎么每次狼狈,都让这个小朋友撞个正着呢在二十九岁夏安看来,顶着林深壳子的贺洗尘当然还是个小朋友·这要让那个老妖怪知道,恐怕要笑掉大牙。
两人互相抓住对方的手腕,步伐相随,七饶八绕,总算把鹅群甩掉·夏安望着前方一臂之远的少年,风鼓起他的白衣,清爽的短发下耳朵尖红彤彤的,长手长脚,就像毒日头下一阵呼啸而过的畅爽的凉风。
·怪不得即使这人声名狼藉,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女生喜欢他·夏安不着边际地神游太虚,下一秒就被贺洗尘拉进一户小楼的前院·只见他熟练地关好插锁,靠在门上缓缓平复呼吸。
“这我家,先在这里躲躲·”贺洗尘拍了下他的肩膀··夏安呼出一口气,点头说道:“麻烦你了·”·院子里种着一棵木芙蓉,花开得热烈,傍依在墙边,偶尔落下几片枯叶。
金鱼缸里的子午莲浮在清澈的水面,水里的泥沙养着一尾黑色的小鱼··贺洗尘带着夏安走进屋内时,恰好听见夏语冰老先生和另一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在争吵事宜··“你这个「周四公子」还得再改改。”
“怎么地周四公子不好”·“就是太好了才难办”·“反正我不改了!周四公子要不是周四公子,这部戏也别写了”·夏语冰气哼哼地把剧本一摔,没好气地骂道:“滚不拍了我都改多少遍了还老挑要不就这样拿回去,要不我直接把周四公子删了,免得拍坏了我心痛”·褚令喝了一杯茶,犟嘴道:“我还真不信你下得了手。”
两人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师兄弟,夏语冰搞文学,偶尔也写一两部戏·褚令扎进导演圈子,之前一直在拍文艺片,前几年看见夏语冰的剧本,王八看绿豆,越看越顺眼,屁颠颠地跑去和老师兄一商量,便拍板初步定下合作的意向。
快穿三教九流·“你们俩别吵了·”厨房里的季兰芳端出一盘水果,训道,“吵来吵去我听了都烦,下次要商量剧本给我去隔壁街的饭馆子,在那吵翻天都没人管”·两个老男人瞬间老实下来,褚令连忙赔笑道:“师姐消消气。”
“兰芳,我们不也是在打磨剧本嘛——”夏语冰的声音也弱了下来··“噫耶,谁惹我们小兰花生气了”贺洗尘人未到,揶揄带笑的声音先传到三人耳中。
只见玄关走来两个清瘦少年,微光打在他们的眉眼上,恍若书中鲜衣怒马、少年风流的周四公子和疏离淡漠、心思深沉的面首云隐··褚令瞪大眼睛,心中想道——- cao -他妈的这个光线真是绝了然后拿手肘捅了一下师兄夏语冰:“这不就是周四和云隐么”·“老家伙,别打深哥儿的主意”夏语冰瞬间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褚令恍然大悟,眼珠子一转,别有深意地感慨道:“原来是深哥儿啊 ,深哥儿也长这么大了”·“褚伯”贺洗尘从记忆旮旯里翻出关于褚令的一点印象,点头道,“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哩。”
他一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一边介绍夏安,“这是我高中同学,夏安·”·贺洗尘极少带朋友一起来看望他们,季兰芳瞬间高兴起来,招呼道:“是安哥儿啊,我们家深哥儿没给你添麻烦吧快来,吃水果”·“谢谢奶奶。”
夏安表面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导演褚令,编剧夏丛老先生,还有电影服装设计师季兰芳老先生,都是演艺圈内资历高、能力强的老前辈··夏安是个演员,或者说,曾经是个演员。
大学毕业后,他- yin -差阳错进入演艺圈,半路出家,演艺生涯不温不火,要是放得下原则去拍上一两部没什么营养的偶像剧,以他的相貌至少可以红火上两年··但这个人就是倔,只挑自己看得上的剧本,遇上喜欢的还屁颠颠地跑去面试。
在他重生之前,他刚好在褚令的剧组里演一个男六号·说不上喜欢演戏,夏安只是把它当成一份工作,如今重生,他倒是燃起了对科学的兴趣,还想通过自身的离奇经历研究一下平行宇宙存在的可能- xing -。
但是现在咋回事严厉的褚导和颜悦色地坐在他面前问道:“深哥儿,安哥儿,要不要试一试演戏”·夏安敛下眼皮,思虑再三,缓缓答道:“抱歉——”·“好啊”贺洗尘忽然抢过话头,笑眯眯点头道,“褚伯不怕我们演得不好的话,我们就去试试又何妨”·“喂”夏安揪了下他的袖子,低声道,“我不去”·“真的吗”贺洗尘也低声说道,“我看你刚才眼睛里可都闪着光,还非要说那样的话,分明伤心得厉害。”
夏安一怔,松开他的袖子:“我、我也不知道……”·“哎,傻子,不知道试试就知道了·”·褚令看两个少年的头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半晌后贺洗尘抬起头眉开眼笑说道:“褚伯,这小子想演戏,您尽管教他。
我就算了,我——”·“他也要去”夏安斩钉截铁道,冷飕飕地瞟了他一眼,“你叫我去,然后自己置身事外”·“噫耶,”贺洗尘老神在在地啃了一口苹果,“我成绩不好,得多留点时间学习。”
夏语冰和季兰芳顿时露出微妙的神情,心想深哥儿胡说八道还真不打草稿··夏安气定神闲地说道:“我,年级第一,给你补课·”·贺洗尘的嘴角抽了抽,再接再厉:“我的身体也不好,不抗造。”
“咳”季兰芳忽然出声,见大家都看了过来,笑呵呵说道,“深哥儿,我怎么记得谁和我说过,他身强力壮得可以上景岗山打老虎”·小兰花你背叛我贺洗尘委屈巴巴的眼神明显表达出这样的信息。
季兰芳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生病也没关系,我监督你吃药·”夏安点头应和道··哦凑这个臭小子·第72章 浮木 ⑤·电影《虎符》还在筹备阶段, 外景场地、服饰、道具,各个方面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褚令忙得头发掉了一大把, 而他的男八号载着男七号穿过学校前的银杏树林荫道, 自行车歪歪扭扭, 贺洗尘打着清脆的铃声,嘴里喊道:“安哥儿, 你这辆车也太破了”·他一般都由陈叔接送,在下坡道前的岔路口下车, 步行到学校。
今天遇到夏安, 不由分说便霸占了自行车的位置··两人的后背靠在一起,夏安手里抱着两个书包倒坐在后座, 双腿踩在脚架上,望着远处居民楼上迎风飘扬的大红花被单越来越远,只淡淡说道:“你小心点, 别把我摔了。”
·“那肯定不能”贺洗尘哈哈大笑,往后撇了一眼,差点没把车骑进沟里··夏安镇定地抓住自行车的铁架, 心想青春期的小朋友还是太躁了些, 一边冷静说道:“我给你买了几本关于演戏的书籍, 你没事的时候看看。
从今天开始, 中午我们到天台, 我教你一些演戏的常识, 下午放学后补一个小时课·”·前头的贺洗尘使劲踩着脚蹬, 闻言一哂, 笑道:“补课就不用了吧,我觉得我的学习完全没问题。”
夏安迟疑地侧过头:“嗯你不是说——”他在风里嗅到一阵清新的草木香气,混合着前方少年白色衣袖的肥皂味道,如同初秋和煦的阳光。
“哈骗你的”贺洗尘恬不知耻地嘲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只差把尾巴翘上天··居民楼上的大红花被单已经完全消失在视野中,两侧的银杏树往前跑去。
夏安挑起眉,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突然出手挠了一把他的腰线··快穿三教九流·“我靠”自行车猛地打了摆子,贺洗尘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求饶道,“哥哥我错了”·面无表情的夏安这才收回手,在斑驳的阳光下,那张淡漠的脸不由得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周末过去后,月考卷子陆陆续续发下来·学校干什么都拖拖拉拉,放假时间迟,整修篮球场的进度如同蜗牛爬行,只有改试卷的速度是一流的·几家欢喜几家愁,至少曾姚生看着自己不上不下的分数时,只想心累地长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林深怎么样·她回头去看后排的贺洗尘,发现他毫不在乎地把试卷塞进桌格里,然后又趴在桌子上补眠··不会是习以为常了吧·曾姚生默默收回伸出的脚步,心想还是等放学后再安慰安慰他。
“我们班的林深这次考了全级第一,比三班的夏安还要高二十分大家要好好相处”第一节 课的班主任笑眯眯地落下平地一声雷,全班学生瞬间哗然,齐刷刷转过头去看传说中的不良校霸。
被他们有意无意无视的“不良校霸”左手支在脸畔,掀起眼帘露出一个纯良的笑容:“请多指教·”·我靠谁敢上去指教·曾姚生也微张着嘴巴,一脸讶异,见贺洗尘突然狡黠地对她眨了眨眼睛,她却瞬间慌乱地低下头,眼睛酸涩,缓缓坐正身子。
我或许不该挡在林深面前……他理应当有更好的朋友……·***·周一放学后,走读生们在寄宿生羡慕的眼神中纷纷涌出校门,吹牛皮打嘴炮,又相约去哪条小巷子里的黑网吧打游戏。
“看来你确实不需要我帮你补课·”·“哈,我什么时候骗过人”·“挺多时候的·”夏安郑重其事,“譬如你说你成绩不好。”
“……我错了”贺洗尘低头··曾姚生看了眼言笑晏晏的两个少年——年级第一和曾经的年级第一、如今马失前蹄的年级第二,都是真真正正从内心强大的少年啊——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好像有一层无形的壁垒挡在这个懦弱自卑的女孩面前。
“林深,以后我不和你一起走了……”曾姚生踌躇了很久,终于说出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心里不禁一松,又是一缩,酸酸涨涨地痛起来。
“明天见”·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若无其事地在岔路口向贺洗尘和夏安挥手,手指攥紧书包带子,转身逐渐走远··贺洗尘微微蹙起眉,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些什么,若有所思说道:“是个心思敏感的小朋友呢。”
“是呢·”夏安应道··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里吐槽道——这小子怎么有脸叫人家小朋友他自己不就是个小朋友。
“愣啥啊”贺洗尘突然撒腿就跑,“靠小姑娘不会哭了吧”·夏安急忙跨上自行车,义正词严地质问道:“林深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欺负她了”·贺洗尘哀嚎出声喊冤:“我没有啊该不会是你小子的冷脸把她吓哭了”·“滚”夏安没好气地怒喝出声。
两人互相甩锅,三步两步追上曾姚生,就见小姑娘不声不响地抹着眼泪,还打了个哭嗝·夏安瞬间手足无措起来,说到底,他短暂的人生中接触过的女- xing -不多,对小女生的眼泪毫无招架之力。
犹豫之间却见贺洗尘挠了挠干净利落的短发,说道:“我知道有一家生煎包特别好吃,要不要去试一下”·等等,现在是说吃的时候夏安顺江瞪大眼睛,简直想一巴掌呼上这个死小孩的脑袋。
“走啦走啦回家挨一顿骂而已”贺洗尘推着他和曾姚生的后背,完全没对小姑娘掉眼泪的事情过问半句··*·生煎小店挤在电器街里,占着小小的方寸,门面前却排起弯弯曲曲的长队。
三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捧着一盒生煎包,直接坐在马路牙子旁,破旧的自行车上车把上挂了一个书包,车后座还叠放着两个··“你先吃吃看·”贺洗尘把一次- xing -筷子掰开,塞到眼眶红红的曾姚生手里。
曾姚生心里正为哭得稀里哗啦时被人撞见的境况而羞窘不已,此时在两人的注视下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地夹起一个生煎包··皮薄酥脆,汤汁浓郁,里头的肉馅鲜嫩美味,一口咬下去,十足的幸福感。
三个人三双筷子,也不讲究,马路灰尘配上生煎包,也别有一番风味··“你上哪找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夏安问··“哈你就说厉不厉害”贺洗尘扬起眉,得意嘻嘻的。
夏安不禁一笑,捧场道:“那可不得了”·曾姚生也点点头,闷声说道:“好吃·”·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来,将马路边上一起回家的三个影子拉得长长的,虚幻跳动。
最后的晚霞浮在天边,慢慢被夜空吞噬··“明天我带你们去吃一家饺子店,就在学校附近,不远·”夏安慢悠悠地推着自行车提议道,“韭菜馅,白菜馅,玉米馅,都有,皮薄馅大,还很好吃。”
“行啊,反正咱留出点肚子回家吃饭就行·”贺洗尘拎着一瓶果汁,随手递给他,“太酸了,我不喜欢,你试一下·”·夏安嫌弃地撇了下嘴,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还行吧,就是甜了点。”
贺洗尘顿时瞪大眼睛:“你个酸酸怪”·什么什么玩意酸酸怪是啥玩意·夏安蒙了一下,把果汁扔回去给他:“你个甜甜怪”·两个幼稚的大人斗着嘴,曾姚生却忽然开口说道:“我记得这种果汁还行啊,没什么味道。”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与夏安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道:“重口味怪”·“哈什么——我可去你们的”曾姚生瞬间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跳将起来,“下次我带你们去吃火锅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重口味”·三个人互相贬损着,最后谁也没提小姑娘莫名其妙哭泣的原因,也没提以后的路,究竟是一个人先走,还是仍旧如同以往。
可是,一辈子那么长,没有几个插科打诨的朋友便有些无聊了·他们可能毒舌鬼畜,可能老是干些傻事蠢事,也可能聪明绝顶处处压你一头,压得你不爽·但关键时刻,他们从来不掉链子。
就算是在十万八千里外,他们也不由分说一张机票直接降落在机场,只因为你说找不到人陪你喝酒··曾姚生叹了口气,可怜兮兮哀求道:“两位学神大人,请教教小人怎么读书吧”她终于迈出第一步,不再是让两人拉扯着前进,而是自己追了上去。
“读书这种事情,不是很简单吗”夏安一脸理所当然··贺洗尘不忿地骂道:“我靠说这话简直拉仇恨姚生揍他”·“别贫了。”
夏安掏出手机,“建个群·”·于是,在华灯初上的夜色里,「课后觅食小组」正式成立··***·比起其他演员,贺洗尘和夏安却占了大便宜——编剧夏丛,是他老爷子冲着这一点,他俩在褚令的首肯下拿到了一整本剧本。
虽说贺洗尘全部的戏份加起来也不过五分钟,台词不超过十句,夏安还好一点,至少也有个七分钟的亮相··男七号和男八号演员周末的时候就窝在夏老爷子家里,与他一起研究「周四公子」和「云隐」的人物内涵。
“《虎符》里我最喜欢的三个角色,一个是作为明线的书生魏弭,一个是廉澄那个老匹夫,还有一个,就是周四公子·”夏语冰坐在窗前的黄梨木椅上,看季兰芳帮夏安穿上明丽的圆领窄袖袍衫,“云隐虽然是个面首,但清高自傲,这个花色有些太花哨了。”
贺洗尘好歹也从那些风风雨雨中走了几多岁月,还不会穿个衣服,岂不是贻笑大方他三下两下把自己的那套袍衫穿好,便见夏语冰指着他说道:“深哥儿身上这个好,素净。”
季兰芳却不以为然,说道:“长公主喜欢团花,所以她的面首也都靡丽瑰艳·云间纹,只能是周四公子的,她不舍得给其他人用·”·“也对,也对。
那小妮子蛮横霸道得很·”夏语冰频频点头,望向顶着一头短发的贺洗尘,恍惚说道,“再给个头套,就是周四了,褚令倒会看人·深哥儿,你说说,周四是个什么样的人”·贺洗尘低头笑了笑:“周涣之,他是个可爱人哪。”
“哈哈,就是如此他少年风流,光明磊落,看似嬉笑怒骂没个章法,实则心有沟壑,若不是太过重情重义,他是能活下来的·”夏语冰忽而有些伤感,他耗费了许多心力在这个剧本上,对里面的人物宿命都怀有一种怜悯的情绪。
“哼,你要真的不舍得,就把他写活过来呗”季兰芳拿起白玉腰带给夏安系上,好歹把那一身艳色给压下去了点,再配上他冷冷清清的模样,好似锦绣琳琅中格格不入的苍白美玉。
夏语冰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道:“那不行周四公子……不能这样说……”·“你这糟老头子”季兰芳对他的脾- xing -一清二楚,也不搭理,帮两个小孩把衣裳褶皱捋平,站起来说道,“我寻思着再给安哥儿缝上些金线。”
贺洗尘笑嘻嘻道:“小兰花,那我呢”·“你我再给你打一条五色长命缕·”季兰芳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一番宽肩细腰的贺洗尘,夸道,“深哥儿真好看。”
贺洗尘老脸一红,难为情地笑道:“小兰花也好看得很·”·“哎你夸我老婆干嘛我老婆只能我一个人夸”夏语冰瞬间不满地吃醋。
季兰芳瞪了他一眼:“老不正经的”贺洗尘和夏安猝不及防吃了一嘴狗粮,又听夏语冰问道:“安哥儿,那你觉得云隐怎样”·夏安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云隐是个可怜人,逢场作戏,心- xing -薄凉。”
“家道中落,罪官之子,被长公主看上,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满腹才华没有用武之地,活在世上遭人耻笑·”夏语冰三句两句概括了云隐的生平,然后笑呵呵问道,“安哥儿,在你看来,云隐对长公主是什么感情”·夏安眉头一皱,有些不解地叹了口气:“云隐恨她。
恨长公主喜怒无常,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恨她从始至终,没把他放在眼里·但云隐也喜欢她,要不就不会把那张周四公子的画像撕碎——他在妒忌……”夏安看了眼认真听讲的贺洗尘,“长公主爱周四公子。”
“咦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夏语冰端起搪瓷杯子喝了口茶,“研究得挺细啊·”·“一部电影拍下来,这两个角色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的出场时间,但每一个角色都是至关重要的,你们不可小瞧。”
季兰芳细细叮咛道,“对于观众来说,一个角色一晃而过,可能没什么大不了,但在创作者眼中,他们的一生在笔上写不尽·”·贺洗尘敛容正色道:“自然。”
他收起嬉笑的神情,透过窗棂的温暖的阳光洒进屋内,亮堂堂的,衬得平时不着调的贺洗尘有些凛然疏离起来,然而眉目却灼灼其华,是上元节令长公主一见倾心的相貌。
周涣之,周四公子……作为情敌真的太棘手了·夏安不禁暗想··第73章 浮木 ⑥·天气转凉, 双手插在薄薄校服口袋里的学生们围在烤地瓜的小摊旁, 冻得脸色发青,却还要挽起一截裤腿, 露出冷冰冰的脚踝,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贺洗尘笑看他们冷成鹌鹑,抱着老年人专用保温杯,又给自己添上一条围巾··快穿三教九流·除了和林掩林欢见面,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和夏安一起磕磕绊绊地在演戏的道路上摸索,至少把没有几句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
期末,《虎符》剧组正式开机·他和夏安仗着成绩优异, 直接请假至年尾,早早进组,提前感受了一番大制作的气息··两人穿着军大衣站在角落里, 安静地观摩了老戏骨的表演后, 夏安的眼睛亮得,比探照灯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殿上屈洪刚演完一场酣畅淋漓的朝堂争辩, 正低头和导演褚令交谈着些什么·他年近五十,身材却格外挺拔,面容清癯,儒雅内敛,谈笑间自有历经风雨的风度翩翩。
“太有气势了你瞧见他刚才面部神情的处理了吗特别缜密”十二年后的夏安有幸和屈洪参演过一部戏,期间受过这位老先生不少指点, 获益匪浅。
如今能够提前十二年和自己心目中的大前辈接触, 自然激动不已··“看到了看到了!”贺洗尘被他掐着手臂, 只能连连点头,然后拍掉他的手,无奈说道,“你冷静点”·不远处的屈洪和褚令忽然看向他们这个角落,见两个少年凑在一起如同两只小老鼠叽叽喳喳,不禁笑起来。
夏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脸颊发红·贺洗尘演戏的技艺不算高、人却胆大得不像话,抬起手就和剧组两位大佬挥了挥,还双手交叠向前,似模似样地行了一个礼。
屈洪忽然想到他饰演的廉澄和周涣之也有过一面之缘,也正如现在这般,一个肃立在朝堂上,一个站在宫门外,大雪纷飞中遥遥对视一眼·第二天破晓,周四公子醉死在雪中的噩耗传遍京城。
他不由得心中一动,也如戏中一般,与贺洗尘对立行礼··“这是夏丛的孙子”·“可不就是·”褚令应道,啧啧摇头感叹,“你别说,那小子还挺上镜,之前拍的第一个镜头漂亮得很。
另一个小朋友叫夏安,也十分不错,静得下来,就是太收了,还得再外放一些·”·他说着说着有些嘚瑟起来,摇头摆脑自鸣得意:“哎你说我什么眼光随手捡回来俩璞玉。”
屈洪笑了一下:“你别得意忘形,《虎符》是你第一次尝试商业片,谨慎为上·”·“我混迹了这么多年,这点小事还用得着你提醒”褚令说是这样说,手里抓起剧本撇了下头,“走走,试试咱剧组的盒饭。”
《虎符》剧组的盒饭显然很不错,天寒地冻,剧组还准备了姜汤暖身体·夏安用生菜和贺洗尘交换油麦菜,两人也不讲究,蹲在马扎上跟场记大叔一块埋头吃饭,一边吃,还一边唠嗑些让旁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不着边际的话题。
“安哥,理综卷子借我抄一下·”·“不要·”夏安撇了他一眼,无情拒绝··贺洗尘把自己饭盒里的鸡翅夹到他碗里行贿:“……只抄选择填空。”
夏安接过鸡翅,态度坚决地拒绝:“不行·”·贺洗尘的眉毛顿时缩成一团:“鸡翅还我”·“不还”·“哇呀呀,你这个无耻小人”·夏安弯起嘴角:“承让。”
“呵·”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嗤突然在他们头上响起··夏安敏锐地分辩出来人明晃晃的针对贺洗尘的不屑,瞬间不悦地沉下脸色,抬头看站在他们面前抱臂而立的帅气少年——少年身着圆领缺袍,与贺洗尘的清雅和夏安的妍丽不同,他满身贵气,腰带上系着一块龙形玉佩,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林深”陈子豫的眼神轻慢地在贺洗尘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敌意颇深地抬起下巴叫嚣道,“小心你的腿”他和乔敬言是表兄弟,- xing -格是同出一源的不好惹。
夏安认识陈子豫,或者说,认识十二年后的陈子豫·十二年后他不温不火,但眼前的嚣张少年却是圈内大名鼎鼎的主·粉丝多,能掐架·家里有钱有势,用钱砸也活生生给他砸出一条红黑不断的星路。
而且演技放在一众要么面瘫要么用力过猛的……年轻演员中,竟然算是出挑的·那个飞扬跋扈的「豫少」现在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十五岁小孩,但已经显现出后来的桀骜不驯。
毕竟十二年了,连夏安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虎符》是高中时热映的电影,也和爸妈去看过一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印象·只在与贺洗尘讨论剧本时,脑中不时会闪过某些或恢弘壮丽、或萧索沉寂的片段。
原来陈子豫也在这个剧组里看样子饰演的应当是少年太子··夏安潜意识里仍旧认为自己是二十九岁的大人,身体微侧,已经把“需要保护的未成年人”贺洗尘护在身后。
偏偏小朋友壳子老妖怪芯的贺洗尘还不安分,吊儿郎当地挂在他身上,皱着眉凝视陈子豫,眼神直勾勾的把他瞧得有些招架不住··“林深我告诉你,你别让我逮着要不我把你腿打折了”陈子豫张牙舞爪地嚷嚷道。
旁边的场记大叔滋溜完最后一口姜汤,抹干净嘴巴笑道:“哎哟小孩子还想欺负哥哥们哪”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咂巴了两口丢在垃圾桶里,“深哥儿,你年纪大,让着点弟弟啊,我先去忙了。”
“放心吧您嘞”贺洗尘的下巴抵在夏安肩膀上,和场记大叔挥了挥手后转到陈子豫这边,眉毛一挑,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呢,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小朋友,来报仇啊”·夏安一听,狐疑地撇过头:“敢情你还真的得罪过人家”·“呃——”贺洗尘眼神乱飘,心虚地戴上毛绒绒的兜帽,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互相得罪。”
陈子豫年纪不大,在家里被宠坏了脾气,放完两句狠话被他们忽视个彻底,脸皮有些熬不住··“喂你们……”他底气不足地叫道,声音微弱地跟蚊子哼哼没什么区别。
就算是大魔王,也有青涩、不知所措的时期··快穿三教九流·“哦·”贺洗尘回过神来,见他冻得鼻尖红彤彤的,便把自己的暖手袋塞到他怀里,“你下午还有戏,别冻坏了。”
陈子豫只觉得手里的暖手袋烫手得很,仿佛这是敌人的糖衣炮/弹,稍不留神就会爆炸·这是想让我不计前嫌,背叛敬言哥想得美·他很有骨气地冷哼一声,刚想把暖手袋扔回去,就见贺洗尘把黑色的手机贴在尖尖的耳朵旁。
“喂,是我,林深·”·“你家弟弟好像要找我麻烦·”·“我当然知道与敬言哥无关,但是你弟弟嘛·”·“你和他说说呗。”
陈子豫望着伸到他面前的手机,内心五味杂陈,脸色变了几变,接过去迟疑地叫道:“敬言哥”他现在年岁尚小,锋利的眉眼隐藏在稚气的外表下,垂头丧气的倒显出几分小动物般的无助。
夏安没听见乔敬言和自家表弟叮嘱了些什么,但好歹放下心来,暗想道,深哥儿这兵不血刃的,他好像完全没有用武之地··“陈子豫,豫哥儿……咱们在剧组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老对我冷着张脸。”
贺洗尘好整以暇地把围巾绕在陈子豫的脖颈,“乖,既然你叫我一声哥,哥哥不会欺负你·”·陈子豫的嘴角顿时拉下去,一副「你谁啊谁叫你哥了」的臭屁样。
“哈哈,被发现了·”贺洗尘的最后一截指节露在袖子外,裹着军大衣笑得没脸没皮··***·一中的高三级生没那么快放假,教室的门窗关得十分严实,二氧化碳浓度闷得人昏昏欲睡。
课间乔敬言接到一个电话后,神色- yin -晴不定,气压低沉得没人敢靠近一步·班里的值日生上去擦黑板时,不小心踢到他的桌角,发出刺耳的嘎啦声,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大冷天的竟然出了一脑门虚汗。
完了·所有人都为这个倒霉蛋默哀,然后在旁边等着看好戏··乔敬言不耐烦地掀起眼皮——“不准欺负人·”有人凑在他耳边,温声细语地威胁道。
轻飘飘好像开玩笑一样没多少份量,却让他不得不忌惮防备··- cao -·他猛地抓紧手机,在众目睽睽之下,踏着上课铃声走出教室·在某种鬼使神差的意志的驱使下,三十分钟后,一辆红色跑车停在《虎符》剧组在山海市搭建的外景基地旁。
乔敬言身上还是上白下黑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校服外套,瘦瘦高高的,不发病的时候就是一高冷帅哥,发起病来就一史前怪兽·乔家作为剧组最大的赞助商,探个班不还容易。
“喂喂,这不对吧,你怎么又炸我”·“你是地主不炸你炸谁啊”·他远远地就听见贺洗尘和陈子豫的声音,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却见三个穿着军大衣的人影蹲在墙根旁,手上拿着扑克牌你来我往。
乔敬言还担心这傻小子会被贺洗尘那只老狐狸玩弄于鼓掌之间,现在是咋回事刚才还气冲冲找人算账呢,没一个小时你就和人家斗上地主·“噫,你怎么又输了”贺洗尘揶揄道。
“你们合伙对付我”陈子豫不爽地吭吭哧哧,“再来一局”·夏安却把所有扑克牌整整齐齐码好放在墙角边上:“先到这里吧。”
贺洗尘扶着墙壁站起来,忽然动作一顿,挑起眉毛对陈子豫说道:“你哥好像过来看你了·”·陈子豫一个激灵,暗骂了一句“我靠”。
十几米开外的乔敬言冷脸朝他招了下手,他只能视死如归、一步三回头挪了过去··“他们俩兄弟长得真像·”夏安双手抄在袖子里,说话时呼出的白雾缓缓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
贺洗尘望着那边显然被一顿训斥、可怜巴巴的陈子豫,好笑地摇了摇头:“- xing -格也很像·”·乔敬言似有所感,侧过头看过去·隔着人来人往、嘈杂喧闹的过道,两个穿着军大衣的背影逐渐走远。
“哎,今晚我好像要死了·”贺洗尘忽然轻声说道··“是周涣之·”夏安严肃地纠正道··少年组的戏份只偶尔会在主演们的回忆中闪现,篇幅不长,却是他们人生中重要的注脚。
周涣之在剧情开始前七年便饮下毒酒,醉死在瑞雪中·随后心死的长公主豢养面首,太子逐渐展现出帝王的深沉·他们是美好的年少时期,然而最后的年少却沾染上权力- yin -谋和死亡的- yin -影。
“说起来我和你没有一点对手戏呢·”贺洗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周涣之要能活下来……”夏安沉吟了一下,“那我们更不会有任何对手戏。”
贺洗尘哈哈笑了两声,眨着眼睛雀跃地说道:“长公主明天就要进组了”·“怎么你很高兴”夏安问道。
“高兴”贺洗尘理所当然地点头,“长公主是周涣之的意中人,能和她见面,我当然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云隐高兴吗夏安不由得想道——到底爱恋也是不一样的。
年少时纯粹的欢喜不掺任何杂质,长公主把心给了周涣之,而之后种种虚伪的温柔,只是在幻象中寻找心上人的影子··……云隐也是高兴的·即使伴随着痛苦和不堪,只要长公主对他笑一下,他原本凉薄冷硬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第74章 浮木 ⑦·“听说拍戏很辛苦, 深哥的身体受得了么”车后座的林欢刚考完试就和林掩匆匆赶到郊区,手里不忘拿着小镜子仔仔细细地给自己补妆。
“他身体好的时候能打死有一头老虎, 身体不好的时候……勉勉强强能打死我, 我想大概没问题”副驾驶上的林掩撑着下巴应道。
林欢拿起一个发卡别住额头上蓬松的刘海:“我给深哥带了很多补品和零食, 还有感冒药·”·快穿三教九流·“感冒药是什么鬼”林掩忍不住轻笑两声, 若有所思继续说道,“深哥不会真的要进娱乐圈吧那也太不搭调了。”
娱乐圈势利眼多, 水又浑,就深哥那个- xing -子, 保不准会被人排挤·林欢放下小镜子, 发愁地鼓起一边脸颊, 随后点头信誓旦旦说道:“看来我要努力赚钱成为包养深哥的富婆”·“开玩笑”林掩猛地转头笑嘻嘻道, “你的志向竟然这么远大深哥知道会哭的哦。”
林欢漫不经心地呛声道:“哈那也总比你混吃等死好,咱俩谁也别说谁·”·“咿呀呀包养林深那个小明星,是掩哥我这种富二代才能做的禽兽行径。
乖, 别戗行·”两人面对面相视三秒, 同时冷哼一声, 撇过头去··只在脑中做一下白日梦还是很过瘾的,毕竟现实中的“小明星林深”是随便笑一声都能让他们腿肚子打颤的亲爱的哥哥。
哥哥要做什么事他们实在管不住,但若是有人敢妨碍哥哥的道路, 一直受他羽翼庇护的狼崽子恐怕会呲出尖锐狠厉的利齿··*·昨晚下了一夜雪,薄雪积在黑瓦白墙上, 和着曦光挥挥洒洒地融成水。
幽深的宫门外种了一颗柿子树, 稀稀拉拉的红叶在冷风中簌簌掉落, 红彤彤的柿子挂满黝黑的树枝,面上凝着一层冰霜··两个华衣古装少年和一个淡青宫衣少女裹着厚厚的军大衣在门槛前的小马扎上排排坐晒太阳,动作一致地仰头看枝头上野生的红柿子。
“应该熟透了吧·”宫衣少女——张洵默默咽了下口水·陈子豫看了眼她俏丽的侧脸,不自在地点头应道:“嗯……你想吃吗我可以帮你摘。”
夏安伸直长腿,在积雪中划出两道痕迹,心想等会子深哥儿就该过来了,按他那百无禁忌的口味恐怕也要摘一个尝尝味道··“柿叶茶也很好喝·”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四人齐刷刷望过去,却是威严稳重的屈洪与贺洗尘联袂而来。
褚令和夏丛一直在给他俩讲戏,好不容易定下章程,又拍了几条雪中揖礼的镜头,才有时间休息一下··贺洗尘走过柿子树的时候,踮起脚尖伸手折下一枝挂了三个柿子的树枝:“我好像听你们说想吃柿子”他把树枝递到张洵眼前,眉眼在暖阳中显得格外清隽,“长公主,周四没什么送你的,你若喜欢,便收下吧。”
这是戏中周四公子对长公主舜华说的一句话,送的却是贴身的五色长命缕··张洵不禁失笑,落落大方地接过去,手腕上的五色长命缕从袖中冒出一点颜色:“我自然是格外喜欢的。”
说的也是长公主的台词··“长公主喜欢的,都是我讨厌的·”夏安忽然也开口接下去,「云隐」只针对长公主的刻薄恣睢瞬间暴露无遗。
“涣之为何只送舜华信物”太子舜跖原本调侃揶揄的话语此刻从陈子豫最终蹦出来 ,却有些酸不溜秋的·这酸气让贺洗尘有些好笑,心想青春期的小孩春心萌动起来可还真草木皆兵,让人不省心。
屈洪双手抄在袖中,往小马扎上一坐,悠悠开口:“他不是把虎符送与你了”陈子豫一梗,良心顿时隐隐作痛··戏中太子的行径实在让他不齿——舜跖原本是被送到敌国的质子,处境相当难堪。
后来周涣之之父周将军大败敌军,才将他接回去·那天的饯别宴上,敌国皇子羞辱于他,令其舞剑助兴,是年少轻狂、跟着父亲上战场的周涣之站出来解围··手持杀人剑,身姿凌厉,杀意腾腾,飒飒舞动间雷霆斩断敌国皇子面前的红木矮桌。
何其嚣张,何其解气·隐忍受气十几年的舜跖倾羡于周涣之的相助,两人结为知交好友,最后却因利欲熏心、贪得无厌,生生断送了自己的良知和妹妹的姻缘。
“那又不是我……”陈子豫委屈地嘟囔了一声··他的眉目偏向锋利,是十分霸道的长相,稍不留意便气势太盛·现在耷拉下眉峰,却没寻常人该有的可怜,倒显得他在敛目沉思,一派肃然。
这孩子也是倒霉,因为这样的长相,每次伤心得都快掉眼泪了,旁人还以为他毫无波澜,心有城府··贺洗尘与屈洪两个混迹江湖的老油子哪会看不出来他真心实意的懊恼,相视一眼,会意一笑:“豫哥儿是个可爱的少年郎呢。”
片场上却兵荒马乱,墙角边却闲情逸致,就「软柿子和脆柿子到底哪个好吃」争论起来,还没争论出个结果,就见远远走来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与周围的忙碌格格不入。
“深哥”林欢一眼就从一众锦衣长袍的少年中分辩出自家深哥,眉飞色舞地举起手挥了挥,眼珠子一转,乍见旁边明丽别致的张洵,嘴角的弧度忍不住落下一点。
“怎么了还不上去”林掩抓起她的手腕,径直往贺洗尘那边走去,“深哥,我们来看你了”·贺洗尘听见声音,不禁抿唇微眯起眼睛望过去。
他有些近视,陌生人清一色模糊外加柔光,长的都一个样·但他看着林欢林掩长大,这俩小孩眉毛一动,他立刻知道他们想耍什么鬼心思··林掩不犯贱的时候还是很人模狗样的,来到众人面前首先乖巧地向屈洪问好,和见过几次面的夏安点了点头,接着才不动声色地挤开陈子豫,装作吃惊的模样:“哦豁,这不是豫少么”·他好歹也算个正经富二代,山海市那一茬公子哥谁不认识谁,也就贺洗尘一个奇葩,从来不参加宴会,但因为出色的成绩和过硬的外交手段,仍旧成为诸位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林掩的- yin -阳怪气瞬间让陈子豫蹙起眉头,还没开口冷嘲热讽,就见贺洗尘敲了一下林掩的脑袋瓜:“噤声,你到底是来看谁不先瞧我一眼”·“哈哈,”林欢低声笑了两下,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深哥,我给你带了很多好东西。”
“不会是感冒药吧”贺洗尘一语中的,又道,“唉,感冒药就感冒药,下次还是帮我带些柿叶茶·”两只刚出牢笼的小麻雀把他推到不远处的树下,围着他叽叽喳喳地手舞足蹈,旁若无人地撒娇。
快穿三教九流·一滴冰凉的水珠从树上的红柿子砸到林掩的眼睛里,他顿时哎哟哟地叫唤起来,揉了两下眼睛,又生龙活虎地搭住贺洗尘的肩膀,没心没肺地笑哈哈··张洵耳尖地捕捉到树下的小姑娘酸溜溜的问话——“深哥,那个女生是谁”——她心里不免发笑,却听贺洗尘温和地说道:“哦,她呀她是周涣之心爱的姑娘。”
张洵的手指颤了颤,面容突然抑制不住地羞红起来··她与贺洗尘的第一个镜头是上元节的一见钟情··长公主舜华在宫中夜宴偶遇迷路的周涣之,两人同行一路,在白玉桥喧嚣处分离。
河底清波微漾,映出逐渐远去的画船倒影,舜华在小姐妹们熙熙攘攘的打趣声中,始终不敢抬头看桥上的俊秀少年··“你是哪家府上姑娘”周四公子忽然回头高声问道,他的背后是万家灯火,此刻虚幻成星星点点,照亮他神采飞扬的双目。
众人不由得一静,面面相觑之下,却见长公主舜华扶着朱红的雕栏急急忙忙喊道:“宫里那位”她没有听见周涣之的回答,急得差点掉眼泪。
·上元节的第二夜,舜跖把心不在焉的舜华叫到水上凉亭,在那里她找到了倾心的少年··张洵想到这,后知后觉地心痛起来——周涣之生前的甜,在他死后,全都酿成最苦的泪,被长公主舜华一饮而尽。
“你怎么了”陈子豫见她闷闷不乐,小心翼翼地问道··罪魁祸首张洵不爽地撇过头哼了一声··陈子豫一头雾水。
等等,为什么就哼了为什么要哼我我干什么了我·***·《虎符》杀青后,几个少年主演相约吃了一顿烧鹅,然后就被大人们赶回家写作业。
“安哥,你真的不把试卷借我”贺洗尘认真而严肃地问道··夏安同样认真而严肃地答道:“不借·”·贺洗尘闻言,掏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号码求助:“敬言哥,我还有十张试卷没做。”
“滚”乔敬言怒骂··“哦·”贺洗尘说滚就滚,毫不迟疑,反而让乔敬言疑神疑鬼起来:“给我滚回来”·“咋”·他瞥了眼一卷堆在书包里、动都没动过的空白试卷,深吸一口气:“在哪里见面”·“……”夏安扶额叹气,“只能抄选择填空。”
“我就知道安哥不会见死不救”贺洗尘得意地哈哈两声,一边说道, “乔敬言,我找到救星了·”·有事敬言哥,没事乔敬言。
这人怎么这么现实·乔敬言还没骂上两句,通话就被切断了·望着黑屏的手机,他气急败坏地连撕了三个月的日历··*·《虎符》定档六月,刚好是高考后几天。
贺洗尘和夏安、曾姚生买了电影票,大喇喇跑去电影院吹冷气,走出来的时候还被眼尖的观众拦住··“嗯你在说什么”贺洗尘装傻充愣,演技之高超,眼神之无辜,差点把曾姚生也骗过去。
“好哇原来寒假神神秘秘地就是去拍戏了”曾姚生叉腰问道··“签了保密协议,不能说·”贺洗尘竖起食指抵在唇上,“我找到一家馄饨店特别好吃,要不要一起去”·他这么坦然,曾姚生反而生不起气,只能无奈地买了三杯绿豆爽,三人踩着屋檐的- yin -影往馄饨店进发。
馄饨店里人满为患,其中还有一个身穿道袍、胡子拉碴的道士一手拿着素馒头,嘴里嗦着面条,抬头正好与隔着玻璃窗的贺洗尘对上目光··“无量天尊,太上三清,弟子总算找到一个有缘人了”那道士说不清是感动还是被面汤里的辣椒辣哭,两行泪水潸然而下。
*·飞机平稳地驶过云层,蓝色跳动的光影映在乔敬言神色专注的脸上,忽生沉寂萧索之感··屏幕上正到周涣之步履蹒跚行走在雪中,镜头逐渐拉远,只剩下一个看不清的影子,那个影子忽然跌倒在地,靠在墙上,无力起身。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巡城军发现身上覆着一层薄雪、气息断绝的周涣之··乔敬言把电影看完后决定打个负分,理由是——林深才不会这么惨兮兮地死去……·***·七年的时间足够两个朋友陌路,也足够让一段友情历久弥坚。
夏安最后还是放弃了科学家的决意,考上电影学院,在演员的道路上奋斗着;曾姚生大概把一生的勇气都花在填报志愿上,没有遵从父母报考师范的意愿,跑去学习心理专业,最后成为一名光荣的模特。
至于贺洗尘,说服父母后便把A大的录取通知书放在角落里积灰,直接辍学和馄饨道士云游四海去了·直到林晚成和夏清蕖生下一个男孩,贺洗尘高兴之余便回家一趟,结果便被扣留在家里,企图使用金钱腐化他的内心。
“儿哎,这张卡拿着·”林晚成塞给他一张银行卡··“儿哎,你可劲儿花·”夏清蕖塞给他一张银行卡··“深哥儿,你在山上不知世事,不过别怕,外公给你零花钱,外公可有钱了”夏语冰和季兰芳偷偷摸摸说道,“你爸妈要是不疼你,你尽管来找我们,看我不打死他们”·贺洗尘感动又好笑,直到林掩和林欢也塞过来一张银行卡:“深哥,我最近赚了点钱,钱够不够花我可以——”林掩话没说完,就被贺洗尘拍了下脑袋。
“我一天三餐就花二十块钱,你们给我那么多银行卡干嘛”贺洗尘无奈地白了他们一眼··妆容精致的林欢斟字酌句,生怕伤了贺洗尘的心:“还不是……小汌……”她看了眼坐在贺洗尘大腿上的三岁小酷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快穿三教九流·林掩却无所顾忌,大咧咧说道:“大伯现在有了小汌,要是不管你了怎么办?你在山上没有工作,赚不到钱,养活自己都难。”·在长大的林掩林欢眼中,亲爱的哥哥现在就是一个小可怜,要是爹不疼娘不爱,那他们只能勉为其难包养一下小道士了。
看起来是真的小·明明都二十五的人了,却一直保持着清冽温润的眼神,好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喂喂,你们说这话小心我爸妈打断你们的腿·”贺洗尘像小时候那样揉着他们的脑袋,把富婆林欢和商业大佬林掩揉得有些羞涩起来。
“深哥——”林欢不由得亲近地撒起娇·林掩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嘴硬地嘀咕道:“你这样我很没面子啊——”·“我说,你们可以离阿深远点吗”被夹在中间的林汌忽然冷冷开口,四岁的小屁孩端着张脸,“还有,别乱叫哥,阿深是我哥不是你哥。”
哇哦·林掩和林欢皮笑肉不笑,呵呵地用死亡视线盯着林汌。林汌竟也不怕,嘴角一提,也呵呵回去。·*·周末贺洗尘被艺名「安夏」的大明星夏安和长腿超模艺名「姚生」的曾姚生约在隐蔽的高级酒店里见面。
他只穿了白衬衫和水洗的牛仔裤,脚下蹬着一双帆布鞋,看起来就跟个大学生一样·俊秀的长相,手里还牵着个小孩,这就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了··“这你儿子”夏安问。
“屁这我弟·”贺洗尘没好气地说道··曾姚生和夏安这才松了口气,联想到圈子里经常听到的豪门秘辛,顿时也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起来。
·“我最近主演的电影里还差个角色找不着人,你可以来帮我吗”夏安打定主意,决定先不动声色地给贺洗尘找份工作··贺洗尘却不清楚,还以为真的缺人,说道:“我的演技也就半斤八两,不敢去祸害你的作品。”
“那来我这吧,我刚好差个搭档”曾姚生提议道··“姑娘别闹,你穿起高跟鞋都快比我高了·”他给林汌点了一杯牛奶,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想些很无稽的事”·“绝对没有”两人同时摇头。
骗小孩呢贺洗尘低头看了眼不屑地撇着嘴角的林汌,心想连小孩都骗不过。·“总之,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贺洗尘终究还是忍俊不禁,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啊,安哥儿,姚生。”
夏安和曾姚生一愣,心里不由得暖呼呼的,也笑起来··然而,隔天被顶上热搜的八卦头条很快就让他们笑不出来··——震惊某A姓男艺人疑似出柜领养男孩·——某Y姓超模脚踏两条船·——安生cp成真男保姆带小孩·夏安和曾姚生的公关团队反应及时,只说是朋友聚会,然后把三人高中时的合照放出来。
再加上粉丝控评,也就只有黑子一直蹦跶,对他们影响不大··*·乔敬言刚回国,心理治疗后的他与之前的狂躁大不相同——量身定做的西装革履,金丝边平光镜,好一派斯文败类、衣冠禽兽的典范。
“子豫不是和那个安夏是竞争对手吗去推一把,然后把那几个垃圾吸/毒的事情爆出去·”他没仔细看合照,不知道其中原委,下达了一个将来让他被贺洗尘挤兑死的指令。
助理当然明白老板口中的「垃圾」指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令他措手不及的是,水军运作一个小时后,林氏公司官方微博发了一条微博并艾特了各家八卦大V:对不起,这我家大少爷和小少爷。
并附上日常照一张··“怎么过了七年还老是来找我麻烦”乔敬言差点又要被气得撕日历,最后深呼吸几下,冷静说道,“撤热搜”·按理来说,七年前那个幼稚的威胁对他已经没有效力了,但乔敬言想起每个月都会收到的警告短信——不准欺负人——即使自己没回过一个标点符号,终究还是没狠心去对付贺洗尘。
“- cao -”乔敬言越想越憋屈,把桌面上的文件一撂,气势汹汹地给贺洗尘打了个电话,十几秒后,电话接通了··“你他妈在哪里老子要揍你”乔敬言不等对方开口就怒气沉沉地问道。
贺洗尘眨了眨眼睛,乖顺地报上地址··“怎么了”季兰芳问··“没事,有个朋友要过来玩·”贺洗尘不在意地说道,转向陈子豫那边时却严肃起脸色,“你哥好像要揍我。
豫哥儿,我认为你应该尊老爱幼·”·陈子豫和张洵最近要合作一部由夏语冰编剧的电影,现在两人正在小楼里跟夏语冰请教剧本··“不关我的事,你自己加油哦。”
这时的陈子豫已经没有七年前那样好忽悠,张扬锐利的眉毛一挑,瞬间显现出玩世不恭的纨绔之气来··“没事,我立刻叫保镖过来”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张洵却紧张地拿起手机,却被贺洗尘拦住:“开玩笑的,不要着急。”
陈子豫却不愿意了,他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喜欢过张洵,但两人都- xing -格强势,处了没一个月就和平分手,现在属于商业合作阶段,井水不犯河水:“你怎么说现在也在和我炒cp,能认真一点吗”·“对你完全认真不起来”张洵瞪了他一眼。
两人不动声色地较着劲,直到门铃接连不断地响起,带着乔敬言不耐烦的气势扑面而来·贺洗尘却不怵,笑意盈盈打开门:“噫呀敬言哥”·乔敬言一噎,火气先消了一半,厨房里的季兰芳走出来招呼道:“是深哥儿的朋友快进来,午饭在这里吃吧。”
窗户上又冒出两个脑袋,一个笑嘻嘻地叫道:“敬言哥”一个扬起商业假笑,看来看去竟然属贺洗尘最顺眼··快穿三教九流·当着老人小孩的面,乔敬言不好发火,拘谨地吃完一顿家常饭,就借口公司有事,先行告辞。
“对了,乔敬言,既然见面了我就不搞劳什子短信·”贺洗尘从院子里的树上摘下一丛灿烂的木芙蓉放到他手中,“花开得正好,送你一枝·你看,你接了我的花,就不准欺负人了。”
乔敬言只觉得手里的花枝烫手得很,连带着面前这张还算顺眼的脸都变得可恶起来··“老子几百年没干那样的事了”乔敬言难为情地把头一撇,钻进商务车里,司机便启程开往巷子口。
贺洗尘目送黑色商务车消失在拐角处,牵起林汌的手走回小楼内。·黑色商务车后座的乔敬言摆弄了几下木芙蓉花枝,嫌弃地啧了一声,把手伸到窗外,几秒后还是收了回来··算了,看看也好··第75章 大梦谁先觉·且说那天众人聚至醉仙坊, 贺洗尘与庄不周被人潮挤散,杵着黑骨红伞便要独自遁走, 却被从天而降的屠鸣周提起后衣领, 在凡人的惊呼声中御剑离去, 口中不忘喊道:“老头子你平安无事就好, 徒儿便与老贺逍遥四方去了”·三言两语把首山剑宗宗主谢宣气得肝疼,奈何修为尽散, 只能干瞪眼,其余人更是急得跳脚。
楚玉龄直接拽住屠鸣周的命线, 却被凌厉的剑气划破手指··“兄长”向来温文尔雅、恪守礼仪的何离离直接怒喝,“首山剑宗未免太过放肆屠鸣周, 我要与你约战镇魔台”·屠鸣周的飞剑一顿, 回头朝众人扮了个鬼脸:“怕你哦”然后便全力驱剑, 眨眼的功夫消失在青天白云中。
忽然一半碎玉破空而来, 落入贺洗尘怀中,正是龙涧上他送与庄不周的玉佩, 可惜在魔域中碎成两半··他轻笑出声, 将玉佩放进袖中,一手搭着屠鸣周的肩膀说道:“老屠, 你行事如此张扬无忌,也不怕被嫂子打”·屠鸣周登时一抖, 嘴硬道:“哼, 我才不怕她”又转过头, 捏着贺洗尘瘦弱的手腕切脉, 也不提他落魄的惨状,只说道,“虽说无法飞升成仙,但修成地上一散仙总还是可以的。
我带你回去,千段万段的玉流都给你弄回来蕴养经脉·”·他与贺洗尘莫逆相交,即使凑在一块总是互相挤兑,但知交之心,不言而明·论剑、论道、论酒,逍遥行歌者,酒醉疏狂者,放浪形骸,若少了一人,乐趣却只剩下零丁。
其余人背后的宗门财势雄厚,坐忘峰穷得只剩下一株墨梅、两个打坐的蒲团和三千五百多颗五眼六通菩提子,哪来的玉流让他调养身体·屠鸣周五大三粗,只道何离离等人未必会尽心尽力。
思及此,便出手将人拦截过来··“此事难矣,先不急·”贺洗尘脸上不见丝毫忧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老屠,我饿了,先带我去吃口饭。”
屠鸣周一口气不上不下,嫌弃地撇了下嘴:“好好,你站稳了”·“哎哟哟您倒是给我开个定风咒,我这身板可经不起风。”
“把手给我放开脖子脖子透不过气了”·“哈哈,对不住对不住”贺洗尘没有诚意地道歉,忽然又勒住他的脖子,“我好像听见下边的茶楼有人在说书,走,咱们去听上一段。”
两个没心没肺的将众人撇在耳后,等听完说书先生的江湖逸事——诸如应家的大公子忽然魔怔了一般寻仙问道,诸如三秋阁的头牌姑娘花有意赎身从良,诸如月前的六星同坠、万钟齐鸣——才和茶楼的掌柜借了笔墨,用包芸豆糕的油纸折了几只纸鹤,飞到仙山报平安。
“唉,可怜我一双手现在竟然只能给你折纸·”贺洗尘唉声叹气,“想当年我可用这双手把你按在地上摩擦·”·屠鸣周翻了个白眼:“呸咱们也就五五开,说什么不要脸的鬼话”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用柔劲将贺洗尘扔上人家屋顶,自己施施然站在檐下,抱着玄铁黑剑看他的笑话,“老贺,贺道长,有能耐便自己下来”·贺瞎子也不慌,望向屠鸣周的双目无神却毫无彷徨:“老屠,屠师兄,你我相交数十年,你还不知我的能耐”·“先前是知道的,但现在的道长恐怕不及我一合之力。”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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