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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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4)
·“陛下难不成是瞎子聋子偏听偏信,竟关大司马禁闭, 这不是欺负……”谢延顿了一下, 把「弱郎君」三个字吞回肚子里——那个人是不是郎君还待两说,但「弱」肯定安不到贺洗尘头上——才神色愤恨地跪在谢微身侧央求道,“姑母, 你得救大司马”·谢微盘起的膝前摆着一张桐木伏羲式瑶琴, 手指一拨, 音韵松古,泠泠的琴声倾泻而出。
待乐音缓缓消融, 她才淡定自若地说道:“朝野大事不胫而走,传得满城风雨, 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七郎以为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谢延不禁一愣。
“王灵符哪有那么大本事能让陛下偏听偏信她故意要做瞎子聋子, 我就算撞死在朝堂上, 也无济于事·你去街上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 往死里给梁隐楼歌功颂德, 再往死里鸣不平, 就算帮她了。
要是还有能耐, 就召开文会, 让高人名士写文赋诗仗义执言, 这比什么都管用·”谢微不慌不忙,桃花眼尾虽生出几条细纹,却更显儒雅气质··“姑母的意思是——”谢延恍然大悟,咬唇沉思半晌后应道,“我去找杨家二十九郎,她素来仰慕大司马,肯定愿意和我出面一同筹备此事。”
她隐约猜到帝位上那个人的心思以及这场舆论战的走向,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无法放任贺洗尘不管·谢延打定主意,便不起身雷厉风行地跑出院子,衣上的玉佩叮当作响。
谢微无奈地摇了摇头,良久才轻笑出声,自言自语道:“梁隐楼,看来这一局我们先拔得头筹·可惜陛下是个小心眼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偏要把你拖下浑水,让你不得安生。”
她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手指勾起琴弦,「宫商 」两音弹- she -而出,“现在外面,可乱起来喽”·*·乌衣巷是最乱的地方。
王陵被魏玠任命为御史丞,专查大司马通敌叛国之事·她从后门出来的时候,就见庾渺面容枯槁地候在门外,一双眼睛满是血丝,紧紧地盯住她不放··“你们先下去。”
王陵敛色,斥退车夫和仆从,巷子里只剩下她和庾渺两人对峙··挂在雨檐上的灯笼被风吹起来转了几圈··“灵符,”庾渺声音沙哑,“洛阳城中的风言风语究竟是真是假……吾谁都不信,吾只信你亲口所言。”
王陵一身朱红官服,头戴漆纱笼冠,目光淡漠,隐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鹿神,道子只是在家中幽闭,不会有事·”她避而不谈其中缘由,庾渺的心顿时凉了一半。
九品制变法,本就切合魏玠的心意·她不能坐视改革派独大,却又暂时不能让贺洗尘死·也是在这个时候,魏玠收到了王陵的投诚,于是她便漫不经心地透露出一点搞事的念头。
王陵为了摆脱家族钳制 ,沉吟徘徊了一个夜晚,知难而进,决绝地成为魏玠手里的一杆枪,指哪打哪·相对的,她也抓住了权力的尾巴,至于之后她能不能跻身而上,就得看她自己的能力和造化。
“再过几日,我便结案,到时候道子还是大司马·”王陵郑重地保证,“我不会害道子,更不会要她的命,顶多污了她的名声·……道子从不在意身外浮名。”
快穿三教九流·「通敌」的罪名不可能扣在劳苦功高的大司马头上,但只要让自诩清高的读书人猜忌即可··庾渺瞬间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成奇形怪状、狰狞恐怖的线条,回过神来早已泪流满面。
·“士子之名,重于泰山她不在意,旁人在意,后人在意”她用力抓住王陵的手腕,怒喝出声,“你难道不知世人最会捕风捉影、无中生有道子渊清玉絜,岂能背此遗臭万年的污名灵符,你让道子如何自处”·王陵手一颤:“谁敢说三道四,我就把她的舌头剐了”·“不不吾要去敲登闻鼓 道子冤屈,吾得去救她”庾渺是榆木脑袋,不懂朝堂不通人情,她只知道挚友身陷囹圄,哪怕前方是龙潭虎- xue -,她也必须挺身而出。
王陵却抓住她的肩膀,冷声劝道:“没用的我已令执金吾守在那里,不会让任何人靠近登闻鼓·”·庾渺当即愣住,难以置信地回头。
她忽然明白,原来骑驴道人已然仙逝,眼前的陌生人是堂堂王氏女郎,御史丞王陵··悲痛之情袭上心头,她连连后退,彷如严霜凄切:“灵符她是道子啊我们——我们约好踏遍锦绣山河,我们说要去锄花种田你从天上掉下来,吾和道子哪怕踩在火里,也会伸手去接你”·“鹿神……”王陵不由得动容,却一瞬收敛,仿佛无喜无悲的石像。
庾渺冷冷地大笑,却忍不住泪如泉涌,忽然双手用力撕裂自己的长袖:“吾庾渺今日与王灵符割袍断义,从此两不相见祝卿平步青云,得游凤凰池”·乌衣巷的树影婆娑,映在踉跄远去的庾渺身上。
她披头散发,半哭半笑,状若疯癫,行者皆退避三舍·路上与唱和而归、抱琴携箫的学生们撞到一处,也视若无睹··“庾先生庾先生你还好吗”·恐怕不太好。
王陵伫立不动,见那群学生搀扶庾渺走过巷口,才抿着没有血色的薄唇笑了一下·她招来车夫,若无其事地登上马车,闭目养神··马鞭破空而下,车轮子骨碌碌地转动起来。
王陵平复动荡的思绪后,才睁开眼睛,突见黑白两颗枭棋掉在车厢的角落里——正是五年前三人游学巧遇时,她顺手从贺洗尘的六博棋盘上摸来的,时至今日,一直没有归还。
王陵心中一动,俯身去捡棋子,马车恰好碾过石阶,剧烈地颠簸起来·她猛地撞到额头,发出嘭的声响,引得车外的仆从惊问:“大人可有事”·两枚棋子最终被王陵紧握在手中,冷冰冰地十分硌手,完全没有她记忆中那个融融春日的温暖。
她挺身而坐,姿态严谨,神色漠然,却泪痕满面··“无事·”·古老陈旧的枭棋被扔出车窗,掩埋在泥土中··***·与乌衣巷相反,野狐巷是最宁静的地方。
大司马府外围了一圈面无表情的禁卫,肃杀的氛围与府门中的惬意格格不入·檐下的梁愔在棋盘上大杀四方,梁砂屡屡落败,忍不住转向贺洗尘那边可怜兮兮地嚷道:“家主,你叫三郎让让我”脑袋却挨了梁愔不轻不重的一下:“安静。”
廊上一盆挺拔的企剑白墨,庭院中的两缸红莲俏生生地含着菡萏,挺立在碧绿的莲叶上,与怀抱琵琶的檀石叶的眼睛相辉映·燃城静候在一旁研磨,贺洗尘提起毛笔,在尺纸上行书,认真细致的模样好像在写治国平天下的文章。
其实不然,上面满是菜名——鲜羊奶酥,胡炮肉,跳丸炙,脍鱼莼羹;然后笔锋一转,转到打仗时去过的巴蜀、荆州、山阳、襄邑、东夷——清脆亮丽的琵琶声荡除纷纷扰扰的尘世,他忽然抬起眼睛,恰好和檀石叶偷看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檀石叶瞬间音律全乱,局促地垂下眼皮··四天前,七月初七,他在满座愕然、众目睽睽之下被贺洗尘抱出金殿·回过神来,贺洗尘已经大喇喇地靠在车厢里龇牙咧嘴地揉捏起肩膀:“哎呀,太久没使劲儿了。”
马车四角镶满夜明珠,照在檀石叶金灿灿的衣饰上,一派雍容华贵,恍若贵气的异族公子·可贵公子手足无措地蜷在角落里,举止与周身气度迥然不同··柔软温暖的外衣掠过沉闷的空气,兜头盖在檀石叶身上,贺洗尘屈膝坐在对角线的最远处:“刚才做戏把你牵扯进来,实属失礼。
等风头过了,在下送你回家吧·”·檀石叶沉默了许久,才闷声说道:“深深庭不是我的家·”·“你就算想要回去,我还不肯呢·”贺洗尘低眉浅笑,神色懒散,容颜在珠光下细腻宛若玉石,“还要委屈檀郎在我府中住上几天,我怕那些别有用心者会对你不利。”
檀石叶忍不住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你,你明知道我就是别有用心者送来的鱼饵,为什么不把我推开”·“你叫我喝酒,我就喝呗。
你想要活着,我就救你呗,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这辆马车里总是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藏了许多东西·贺洗尘推开底板夹层,里面赫然是一罐桂花蜜,“你是蝴蝶扇起的翅膀 ,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要不接着,你恐怕就喝不到这碗桂花蜜了。”
檀石叶闻言,只觉得后背的琵琶骨有些怪异的酥麻,好像真的有一对翅膀要破开血肉伸展出来··“我不懂·”他极少和人交谈,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在贺洗尘面前,他似乎有千万个问题,“十天前有人把我买出深深庭,让我在婚宴上接近你,否则我就得死。
“我……我很难看,你不可能喜欢我·我不懂这层举动背后的含义·”·贺洗尘也不懂,这小郎君天真坦率,明显不是色_诱的料,正常的狐狸应该没这么笨,连人心都没收服就敢把人送到他身边。
所以贺洗尘猜测檀石叶只是一颗问路的石子,甚至不算在局中,只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他暂时不知道檀石叶这颗小石子会引起多大的涟漪,至少那双绿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满是痛苦的求救。
——那便救吧如果这只谎称成祝英台的蝴蝶掀起的风暴,能够撼动魏、贺、谢三人一直心照不宣保持的平衡,那只能说,是他们其中一个想要民不聊生、生灵涂炭。
快穿三教九流·但目前看来,这仨人没一个蠢蛋··贺洗尘思及此,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恰好将桂花蜜匀成三碗,一碗伸到虚掩的门外,递给驾车的燃城,一碗推到檀石叶面前:“我瞧檀郎顶多十七八岁,比我家阿愔还小哩。小朋友不要想太多,让大人来处理就行。”也不知道他怎么透过面纱瞧出檀石叶的年龄。
“那个,我二十三岁了·”·恰好比贺洗尘大一岁··他微微瞪大眼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抿了一口甜腻的桂花蜜,嫌太甜,便放在手边,没再碰。
车外的燃城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瞥了眼自己的掌心——贺洗尘端给她桂花蜜的时候,在她掌心划了三横··那是他们的暗号·一横是「撤」,两横是「瞒」,三横是「查」,查檀石叶的蛛网上究竟是哪只虫子虎视眈眈。
只是贺洗尘也没想到查出来的会是王陵·她甚至没隐藏得多深,似乎就等他来查··“你倒是决绝,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贺洗尘攥着王陵送他的手帕,在庭院中坐了一宿,霜露沾发,恍若未觉。
天光破晓,他才提笔给谢微写了一封信··信上说这一局可以顺势而为,让给小皇帝算计,如此一来虚与委蛇的小皇帝肯定不会打哈哈和稀泥,正好把之前僵持不下的整顿豪强部曲之事拿下来。
他把信交给燃城之后,便浑浑噩噩、大病三天·三天后上朝,王陵弹劾,幽禁府门·如今想来,还和看戏一样·贺洗尘是戏台外的看客,也是戏里的权臣。
众人皆以为那是一场「将相不和」,从刎颈之交走向陌路殊途的戏份,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家主,墨晕开了·”燃城忽然说道··贺洗尘连忙提起笔尖,笑了笑又继续乱七八糟写下去。
写的是那些一个个在时光中走散的友人的名字,或因生死,或因轮回,或因权,或因情……温展鹤,卢霜,陆子元,施剑臣,东亭,丫头,提尔,奈姬,小少爷……他蘸了蘸墨水,将王陵的名字写在最后头。
此事一出,贺洗尘更不能与庾渺见面,要不恐怕也得累她遭人猜忌·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手中的笔提起又放下··“道子莫怕吾信你”·贺洗尘愣愣地眨了眨眼睛,突然好像触电一般猛地把手里的毛笔摔在纸上。
我靠我靠……他心里只有这么一句话,又听得门外的人继续喊道:“道子吾友吾信你”·庾渺抱着从学生那里借来的古琴,脚步坚定地来到大司马府门前。
禁卫顿时警惕地竖起长_枪,寒光凛冽的枪尖刺向面无惧色的狂狷书生·她只是无畏地冷笑出声,席地而坐,无视周遭不过一尺之距的枪尖,定弦调音,猛然拨动琴弦。
山之巍巍,水之洋洋,一曲悠然洒脱《渔樵问答》 因心境激荡,琴音粗犷,倒像冲锋陷阵只为友人的独行剑客··贺洗尘眨了眨眼睛,心中想道这他妈的舍命陪君子谁顶得住旋即豁然而笑,双袖一振,喝道:“燃城,拿我的箫来”两人不说话,隔着难以跨越的高墙,琴箫相和,默契十足。
巷口逐渐汇聚许多行人,庾渺也不慌,一曲毕,抱起古琴喊道:“梁隐楼吾走了”人群不由得被她凛然的气势所慑,纷纷让出一条道路。
贺洗尘心中郁结顿解,欣然笑出声,转头对怔愣的檀石叶笑盈盈问:“再弹一曲《高山流水》如何”·***·七天后,大司马解禁,重回朝野。
九月,九品制正式废除··十一月,大雪,休沐·贺洗尘给王府里的魏璟送了一篮子时兴的糕点,正要走时,她推开门追了上来:“那段日子听闻大司马出事,我整日为贺郎抄佛经。
只是一直等不到亲眼见你,故拖到现在·”·魏璟把手里的《楞严经》《华严经》和《妙法莲华经》塞到他怀中,不等他说话,又从后门钻回王府··调开守卫的燃城回来时,便见贺洗尘神色诧异,含笑望着手里的佛经:“她知道我是大司马,却还愿意与我相交……”·天空下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铁树冻成银花,只有两人手里撑的红伞是冰雪中唯一的颜色。
长亭中无人送别,正是避雪的好地方·贺洗尘坐在石桌旁缓缓翻阅佛经,忽见空茫大雪中又来了一撑伞人··远道而来的撑伞人脚步微顿,随后从容踏入亭中,挥落伞面上的积雪,垂目叫道:“大司马。”
“御史丞·”贺洗尘亦泰然自若地回礼··一人站一人坐,一人赏树影上的薄雪,一人看秀丽的佛经小楷··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雪终于还是缓缓停了。
王陵神色淡漠地目送贺洗尘的背影逐渐远去,恍惚间似乎听见冰冷的空气中传来一句话··他说,再见··第85章 君且去 ㈠·君长思, 六十五岁那年老伴去世,得了精神分裂症——他自以为的精神分裂症。
【今天配蓝色领带银色的银色的好看】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嚷嚷着··君长思手一顿, 将蓝色领带放下,拿起银色领带打了个漂亮的结:“胡里花哨的哼,哪里好看了”镜子里的老头清癯高瘦,黑色西装, 白衬衫,银领带,一本正经。
【哈哈,我逗你玩的】脑海里那个人好像老鼠偷吃了蜜糖似的贼兮兮地笑起来··君长思早就习惯他时不时的揶揄调侃, 用黑木硬梳仔仔细细将灰白的头发往后梳成大背头, 酷得没朋友。
——这个就是他的精神分裂症, 虽然脑海里那个自称贺洗尘的家伙老是强调他不是副人格, 只是糊里糊涂的游魂野鬼而已·普通人要是听到这恐怕要吓一跳,但君长思老爷子书香门第,根正苗红, 坚决追随党追随国家的指导方针,从不迷信。
贺洗尘表示十分敬佩并且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好把精神分裂症治好·奈何君长思脾气古怪, 听他这样一说, 反而不去了··快穿三教九流·“长安哪。”
君长思执拗地叫贺洗尘这个名字··【在嘞, 怎么了】贺洗尘起初还会辩驳两句, 后来也就算了, 他这样叫, 他就这样应··君长思敲了敲孙子的房门,然后淘米煮粥,一边说:“麻烦你以后唱歌的时候悠着点,尽跑调,我听了睡不着。”
贺洗尘不乐意了:【哦豁我哄元儿睡觉呢,你什么没做还和我抱怨下次元儿睡不着你自己搞定】·“这个不是你唱歌难听的理由。”
君长思插上电饭锅的电源,不以为然地嘲笑道··两人还要继续拌嘴,君自安已经刷牙洗脸好从房间里出来·上白下黑的校服,清爽的寸头,眉清目秀,十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意气张扬的时候,可君自安却一股子沉静游离。
他看了眼擦手的君长思,垂眸轻声叫道:“爷爷·”·“嗯·”君长思一向不苟言笑,只是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穿鞋,买你喜欢的瘦肉包去。”
·君自安元日出生,小名元儿,五岁的时候查出是高功能孤独症患者,在康复中心治疗五年后,爹妈生了二胎·那个时候老头子痛失发妻,还要打起精神照顾君自安,好巧不巧的,贺洗尘在他体内苏醒过来。
时至今日,也有五年了·一老一少一魂,住在小公寓里,君长思的退休金加上君自安爹妈的抚养费,小日子过得还挺滋润,连君自安的病情都有所好转··【不倦,我要吃菜包子。
】不倦是君长思的表字,贺洗尘透过他的眼睛看着那一笼屉白白胖胖冒着白气的包子,忍不住说道,【等一下让我尝一口·】·君长思心里笑他嘴馋,买了四个包子带着安安静静的君自安回到家,电饭锅里的粥已经煮好。
【得得得,给你吃·】君长思对这个外来的灵魂体好像有三分的嫌弃加十二分的宠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贺洗尘要求的,他几乎没有拒绝··贺洗尘只觉得一恍,灵魂体轻飘飘、空荡荡、踩不着地的虚感霎时一重,他便主导了身体的控制权,干瘪枯槁、满是皱纹的手背上青筋凸起,随心而动。
贺洗尘不着痕迹地从消毒柜中拿出素花碗盛粥,一边问:“元儿,你要稠一点还是稀一点”·啃包子的君自安讷讷地抬起头,迟疑地看了眼厨房里的背影:“小爷”这小孩的情绪识别能力不高,却奇异地轻而易举分辨出他们两人。
“哎哟哟,知道我是小爷呢”贺洗尘顶着君长思那张严肃的老脸,转头笑嘻嘻地咬了一口菜包子,却显出一丝和蔼,“赶紧吃饭,吃完送你上学。”
君自安“嗯”了一声,垂下眼皮,又抬起眼睛慢吞吞问道:“小爷要去给尤自若开家长会”·【刚才不问我反而来问你】君长思不爽地嘟囔了一句。
贺洗尘心里偷笑,说道:“你尤叔尤婶出差,家里头没人,才叫不倦——你爷爷帮个忙·”他慢条斯理喝下一碗粥,老人家身子骨弱,他可不敢胡乱折腾,细致的模样连君长思都看不下去。
墙上的石英表走到七点半,贺洗尘跨上粉红色的小绵羊摩托车,后座载着小朋友轻稳地穿过菜市场和公园,校门口前的林荫道栽满木棉树,树枝上的叶子掉光,开满红艳的木棉花。
君自安抱紧老人的腰,瘦巴巴的小脸依偎着他的后背,听贺洗尘漫无天际地侃大山··“元儿,你老实告诉小爷,小爷唱歌难听吗”他显然对君长思的评价耿耿于怀。
君自安抿紧唇:“难听·”·贺洗尘听见君长思冷冷的嘲笑,不由得挤出一个难看的神情:“其实小爷唱歌可好听了,什么江南小调,什么漠北歌谣,都能来上那么一两句。
可惜,没摊上一副好喉咙——你听听你爷爷的破铜锣嗓子,能唱什么好听的歌”·他振振有词地甩锅,君长思不屑地冷哼一声,小朋友的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爷爷很好。”
君自安十岁的时候话还说不利索,所幸摊上两个好爷爷·君长思不是多话的人,只能劳贺洗尘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为这个小孩孤独的世界带去声音·于君自安而言,君长思是负伤累累依旧披荆斩棘的勇士;而贺洗尘,是沉睡于宝石堆上的黑龙,是国王、王子和骑士都惧怕的伟大的龙。
但唱歌还是不好听··“……元儿咱不能在强权面前低头,要勇于挑战权威”伟大的龙·贺洗尘恨声道··初中部距离公寓楼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不远,贺洗尘站在校门口和一步三回头的君自安挥挥手,直到看不见了才骑上小绵羊,往高中部驶去。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校门一个南一个北,贺洗尘穿过上学的人潮,把小绵羊停在一众宝马奔驰中间,整理好西装,问君长思:【你来还是我来】·君长思打了个哈欠:【昨晚被你吵得睡不着,现在有点困了,家长会有什么好听的自家孩子的德行还不知道你来。
】·君自安这一辈都是「自」字辈,自安,自如,自在……看名字就知道尤自若和他们家颇有渊源·老一辈当年在村子里是一起放牛割草的交情,尤自若出生,还是请君长思这个文化人起的名。
后来尤家搬到县城,两家人的关系逐渐疏远·如果不是为了君自安,君长思可能会直接老死在乡下·五年前他戴着老花镜、揣着一大笔钱在网上找公寓,- yin -差阳错,竟然又和尤家成了对门。
说是自家孩子也没错,尤自若那小子考试挂科的时候,总会跑到君家避风头··*·学校里的喷泉中间立着一尊白色的女神雕像,裙摆落水,手捧书卷,低眉颔首,姿态文静娴雅。
喷泉旁坐着一个金发蓝眼、白皙俊美的高中生,他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百无聊赖地晃荡着双脚,看起来就一养尊处优的小王子··小王子愁眉苦脸的,似乎遇到什么难办事。
人来人往忍不住投去关注的目光,却见小王子眼睛一亮,撒丫子跑向校门口,一边跑还一边嚎:“老头子,你咋才来呢”十分地道的家乡口音,甭提多出戏了。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没好气地揉乱他的金毛,同样用纯正的家乡话说道:“家长会不是八点半么我还算早的”·尤自若扒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傻兮兮笑道:“那我在等你嘛。”
这小孩和沉默寡言的君自安完全不同,撒娇卖俏一点儿不害羞,“嚯老头子你今天真帅”·“少给我来这套你说说你是不是又考砸了”贺洗尘没有被他的谄媚蒙混过去,“你爸上次找我喝酒可和我一大通抱怨。”
尤自若哥俩好一样搂上贺洗尘的肩膀,偷偷摸摸把成绩单塞进口袋里:“哪有的事还进步了呢”·“哦”贺洗尘狐疑地微扬起头看他。
小孩子长得快,前两年还比他矮半个头,今年就已经比他高了··“那是”尤自若把胸膛拍个砰砰响,“你就等着老师夸吧”·*·“尤爷爷,你看自若的成绩单,其他科也还行,就英语这科没及格。”
班主任语重心长地对贺洗尘说道,“还有就是,他的字也不好看·希望尤爷爷能配合学校的工作,多多督促自若同学关于这方面的练习·”·尤家老大娶了个乌克兰洋媳妇,但好像基因加成都加在个子上,愣是把英语这一项忽略过去。
怎么说也混了一半外国血统,念起英语比个三年级的小学生还要磕磕碰碰··贺洗尘只能点头,眼睛瞥向窗内一脸求饶讨好的尤自若,呵呵一笑··【不倦,等一下你来】·【嗯,长安你太好说话了,我来。
】君长思的话语里隐忍了深深的怒意··贺洗尘默默地为尤自若祈祷,面带微笑,和班主任礼貌告别,没走两步,忽然被人撞了下手臂··“对不起·”红毛少女冷淡的小脸上满是不耐烦,却强压住- xing -子停下脚步问道,“您没事吧”·贺洗尘看了眼她的发旋,温和地摇头说道:“没事。”
*·高中部开完家长会后放了半天假,小绵羊缓缓行驶在林荫道上,开车的尤自若耷拉着眉毛听君长思的教训,心里嘟囔着老头子真是捉摸不透,一会儿慈眉善目一会儿又冷漠无情的,比他老娘还变化多端。
“英语我不强求,那玩意儿学不会就学不会·但你的字——”后座的君长思声音低沉,没再继续往下说,尤自若却打了个抖··“看来我教你的硬笔书法都白教了。”
当然,还要再加上贺洗尘教的毛笔字··基本上君自安学什么,两人都会顺手再教一个尤自若·但五年的时间,尤自若的身高是蹭蹭蹭地跟竹子拔节似的往上长,写字还是该站的坐着,该坐的躺着,难看得两个老头都想自戳双目。
思及此,贺洗尘和君长思同时苦大仇深地叹了一口气··尤自若十分识相,老老实实地点头认错··君长思倒不需要他认错·事实上尤自若也没做错什么事,他没少练字,不好看就是不好看。
还能咋地但君长思有时候也- cao -心,要是君自安能匀三分灵气——不,一分就行——要是君自安能匀一分灵气给尤自若,尤自若的字也不至于烂得像淤泥一样扶不上墙。
【哈哈,不倦哪,你别气了·这混小子没心没肺的,活得开心就行,你还不如多喝几杯茶呢·】贺洗尘劝道··【我就想不明白,我们两个联手竟然也没能把他教好,真是,真是——】君长思心里头千言万语,最后只说,【唉,随他去吧。
】·君长思泄气不已,冷声说道:“算了算了,能写你自己的名字就好了·”·尤自若顿时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眼角眉梢顿时活泛起来,却还压着不敢太高兴,委屈巴巴地说道:“我饿了。”
君长思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沉声问道:“你没吃早饭”·“喝了一杯豆浆·”尤自若声如蚊呐,愣是没敢大声。
老爷子不悦地啧了一声,听得尤自若胆战心惊:“下个路口有一家饺子店,在那里停车·”·“好嘞”他瞬间现出原形,怪声怪气地叫起来。
家长会上的一切自然被君长思如实反映给尤自若的父母,男女混合双打到来之际,他正在炒菜,炒到一半发现没盐,只能把火熄灭了,换上鞋出门买盐··对门的尤自若哭得那叫一个响,眼泪不见几颗,只听声音还是很唬人的,只差没把物业招来。
这个小把戏从小玩到大,屡试不爽,君长思无奈地摇头苦笑··【外面好像下雨了,不倦,带把伞·】贺洗尘提醒道··【好,我得麻利点,元儿快到家了。
】君长思应道··第86章 君且去 ㈡·乌云搅弄- yin -沉的天空, 黑压压地好像快要塌陷下来·雨水一滴一滴地砸在脏乱的树叶上,沙沙的微雨斜下, 打- shi -步履匆忙的行人的肩头。
君长思在超市买了一包盐,眼见灯红酒绿笼罩在灰蒙蒙的风雨中,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芙蓉王,用打火机点燃烟头, 白色的烟雾只在喉咙里一个来回,便缓缓叹息一般呼出口。
他不在君自安面前抽烟,怕教坏小孩子··【我也来一口·】贺洗尘说道··“不要过肺,”君长思把烟灰弹进垃圾桶里, “我还想多活几年。”
贺洗尘不禁低声笑了笑:【你这老头什么时候如此惜命了】只听一声冷哼, 他便被君长思推了出去, 手里头的烟只剩下个烟屁股, 烫在他的指间。
“老头子真小气·”贺洗尘笑骂,将烟捻灭,扔进垃圾桶里, 自己重新点了一支烟,“「玄天水烟」「朱雀流火」「白龙破魔」, 啧啧……哎, 现在的芙蓉王也不错”·【你叨叨些什么】君长思问。
贺洗尘撑开黑色的雨伞, 信步踏进雨中:“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谈也罢, 不谈也罢·”·确实很久了·几百年前他和秦丹游、庄不周等人围坐在快哉亭里, 一人一杆烟管, 把江水弄得云雾弥漫,烟雨微茫。
荀烨有时看不下去,便抓何离离召云唤雨,非搅坏这几个老家伙的雅兴不可··快穿三教九流·雨落在地上溅起四散的水花,打- shi -黑色西装裤的裤脚和皮鞋·归家的黑尾燕扑棱着翅膀,从高高的电线上俯冲而下,飞进哪户人家的屋檐。
【快清明了·】·贺洗尘手一顿,轻烟慢悠悠地随风向后飘散·他把手伸到伞外让雨水淋灭烟头,温声问:“要回老家么”·【嗯,书言就等着我去见她。
】君长思似乎回忆起往事,絮絮说道,【长安哪,你记得么,当年我和书言还没结婚,老是托你帮我俩传信,呵呵,有一次你爬上她家墙头,差点被当成偷儿打断腿·】·君长思命不好,幼年失怙,少年失恃,满腔才华,却在十年浩劫中被地狱的牛鬼蛇神磋磨筋骨。
那滚烫的烈火意图将他的血- xing -傲骨烧成灰烬,到头来却只让他愈加坚定·那段日子是多么痛苦啊,唯有况书言是他的光、是他的药、是他苦不堪言的人生中甜甜的糖。
从青梅竹马到永结同心,君长思把况书言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况书言死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劈成两半,一半跟着埋进土里,另一半也不想活了·天公不作美,游魂野鬼贺洗尘突然出现在他身上,原因不明,整天嚷嚷着要吃肉要喝酒,要吃茶要抽烟,整个跟一土匪似的,把他烦得骂咧咧,却把死的念头暂时抛在脑后。
现在君长思不想死了·他死了,君自安怎么办他死了,这只喜欢胡闹的野鬼怎么办他不能死··【你年纪最小,你大嫂最疼你,清明就去看看她吧。
】·贺洗尘知道老头子把他当成他早逝的幼弟,却从善如流地点头说道:“自然得去·”·伞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盖过行人来往的脚步声,只有少女飞快地踩过水坑的声音由远及近。
钟意背着书包奋不顾身地奔跑着,跑出家门,跑过十字路口,跑过撑着黑伞禹禹独行的老人·那头- shi -漉漉的明亮的红发高高地扬在半空,宛若雨中的火焰,是黑白灰的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她像血雀,浓烈得足以冲破世界的寂静··“喂小姑娘伞给你,别生病了”·钟意猛然一顿,喘着气回过头,神色诧异。
她的眼珠子极黑,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却没有颜色·不远处的老人把伞伸到她这个方向:“我家就在附近,你拿去用,小心感冒·”·【长安,告诉她不可以在马路边上横冲直撞,太危险了。
】君长思不悦地说,【小孩儿胡来】·贺洗尘忍俊不禁,还没转告他的叮嘱,红发少女却摇了摇头,一边往后退一边感激地说道:“谢谢您”她又跑起来,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逐。
【这——怎么回事】君长思疑惑地问道··“可能——”贺洗尘思考了一下,“好吧其实我也不清楚。”
两个老头子回到家里时,没来得及放下书包的君自安正站在饭桌前,偷偷夹起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看见君长思站在门口,顿登时把手往身后一收,笑得眉眼弯弯、傻不拉几的。
【哈哈哈哈·】贺洗尘笑得十分快意,【抓到元儿这个小贼了噫耶,一脸做贼心虚,摆明了没干好事·】·君长思把雨伞挂在门外,说道:【看来你没少干坏事,才能一眼看出他干坏事了。
】·【……我才没有嘞】·【嗤·】·*·十岁的君自安和君长思住在一起的第一天,鸡飞狗跳··因为无法用言语表达心中的恐惧,君自安声嘶力竭地尖叫着,哭喊着。
睡眠障碍更加难办,小孩儿蒙在被窝里微微啜泣,疲惫的君长思却无可奈何·贺洗尘实在看不下去,把他踢进脑海里,取而代之,然后握着小孩冰凉的手,温声细语地哄人、唱歌、讲故事。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故事——勇士跨越森林和大海,在山里找到沉睡的黑龙·一人一龙达成契约,讨伐作恶的国王··后来讲完了一千零一夜,贺洗尘和君长思转而去书店买经史子集,每天读诗诵文。
老实说这俩人朗诵古诗词可比念童话故事有激情多了··两个老头也吵架·有时观念不和,双方引经据典,互不相让·吵得最凶的一次,君长思气势汹汹杀到菜市场买回当季的榴莲,自己捏着鼻子咬了一口,然后把万般惊恐的贺洗尘拽出脑海感受榴莲独有的香气和口感。
多么凶残且幼稚的报复啊·【靠下次我要去吃臭豆腐】缩成一团的贺洗尘半死不活、狼狈地威胁道··“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你自己掂量着办。”
君长思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窗户前的君自安抱着黄澄澄的柚子,恬然地翻看《代码大全》,时不时用柚子皮磨小尖牙··“不要装死,今天轮到你做饭。”
贺洗尘冷冷地笑起来:【当然,今天吃苦瓜苦瓜炒鸡蛋,苦瓜汤,苦瓜酿肉我专挑最苦的买】·君长思手一抖,茶泼了一身:“睚眦必报小人哉”·【呵,彼此彼此。
】·日子吵吵闹闹走过五年,当年脆弱敏感的小孩儿长成如今善良坚强的君自安,这算起来就是人生一大幸事··“八月十五雁门开,孤雁头上带霜来……”贺洗尘握着小孩的手,轻声哼唱河北民歌。
月白的夜光照进窗户,钻入柔软的被褥,深蓝色的鲸鱼在墙上翻涌·床头的暖黄色灯光仿佛浸在海里的太阳,静寂而神秘··君自安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一暗,却是贺洗尘用手蒙在他眼前:“闭上眼睛。”
鲸鱼下的小孩点头··“真乖·”·***·天刚现出鱼肚白,尤自若便出门跑步锻炼身体·自家老娘年轻时是精灵一般的乌克兰美人,尖耳朵,水晶蓝的眼睛,遗传到他这,同样的金发蓝眼,五官却多了几分东方的含蓄美。
他的身高比同龄人高出一大截,但小学的时候,却跟豆芽菜一样瘦小,还因为异于常人的外貌,经常被人欺负··尤自若绕公园跑了三圈,随后便在公寓楼下休息了五分钟,好像掐着点一样,贺洗尘和君自安从楼道缓步下来散步。
快穿三教九流·“老头子元儿”他眉开眼笑地挥手··“臭小子·”贺洗尘已经习惯他没大没小的叫唤,君自安的眉头却一皱,冷酷说道:“若哥,不要叫我元儿。”
尤自若嘴一撇,趴在贺洗尘肩头哀怨道:“老头子,元儿长大就不可爱了我的心好痛”他捂住眼睛装模作样地哭起来,没掉一颗眼泪,从手指缝里悄悄看贺洗尘的神情。
奈何贺洗尘这人更加冷酷无情,笑了一下:“那你使劲心痛·”·【你这样不好·】君长思说道,【但干得漂亮】·众所周知,尤自若其人,纠缠不休的烦人劲实在难以消受。
“行了,起来,一身的汗味”贺洗尘嫌弃地拍了下他的狗头,“元儿不准你叫,你也别这样叫了·哎,若哥,你可行了”·“嘿嘿嘿。”
尤自若见好就收,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黄铜铃铛,铃铛用红色的绳线系着,一摇就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我爸去沙漠给我带了几个驼铃,给你一个,给——给阿元一个。”
君自安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反驳的话,只是点了下头,接过驼铃··“这个土特产挺别致·”贺洗尘把黄铜铃铛装进上衣口袋,“走走,去公园逛逛,我和老纪约好了,今天要去下象棋。
哼哼看我把他杀个落花流水”·【长安,别说大话·】君长思冷不丁泼冷水··【你给我等着瞧】贺洗尘眉毛一扬,举步就走。
两个半大小孩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一高一矮,身量高的金发少年神情灵动,身量矮的黑发少年文静清秀,这幅画面十分安逸,就跟……就跟老人牵着金毛和柯基遛弯似的。
“阿元,今晚我去你家吃饭,叫老头子煮我的饭·”尤自若歪着脑袋悄声道··君自安不太乐意,皱着眉说道:“你干嘛来”·“我家那俩口吵架了,用英语吵我靠看他们那架势没吵个三天三夜不会消停,我夹在中间我还能活吗”尤自若瞪大眼睛。
君自安想象了一番两个炮仗互杠的场面,不禁一哂,点头答应下来··金毛小王子立刻喜笑颜开,好像尾巴都兴高采烈地摇起来了··*·说起来谁又能想到尤自若小时候是自卑又- yin -暗的- xing -格·瞧瞧上文,没皮没脸,整个就一阳光少年。
可确实如此,小学五年级的尤自若就是被人围在墙角揍的刺头·没规定刺头就不能自卑又- yin -暗·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被同龄小朋友编排歌谣,暗地里取笑讽刺,如果不小心碰到他——喂你中诅咒了·对尤自若有意无意的孤立,似乎是班集体不言而喻的默契。
他心里那股子气没地儿撒,整日寻衅滋事,然后就被围在墙角揍·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尤自若呲着牙单挑六年级四大天王,毫无疑问输得一塌涂地。
他张牙舞爪地想要掀开束缚挣脱开来,然而脑袋却被死死地按在墙上··“我靠小朋友们打架啊”街口忽然传来一声惊怒的呼喝,拉杆箱的轮子划拉过碎石路,最后停在他们面前,“松手松手打架就打架,但没轻没重就不行了”·老人威严的声音把几个小朋友吓得一哄而散,只剩地上一个尤自若,依旧睁着一双不服输的眼睛,犟脾气一声不吭。
“我看看,有没有伤着”贺洗尘头天进城就目睹一起斗殴事件,再加上找不着路,心情实在不是太美妙,沉声问,“你听不听得懂我说话”他酝酿了一下,拍着额头叹道,“坏事儿,太久没说英文我也给忘了。
不倦,你能来两句不”·尤自若不知道他在问谁,爬起来说道:“我听得懂,我不是外国人……我……”他似乎十分委屈,眼泪忽然哗啦啦流下来,瘪着嘴抬起脏兮兮的小手抹了下脸。
贺洗尘一顿,恍然大悟,把他的爪子从脸上拿下来,用干净的纸巾给他擦眼泪:“行嘞,我知道了·这位、这位少侠,可不可以给老朽指条明路——”·尤自若打着哭嗝,瘦不拉几的小模样看起来是真可怜。
“得得,少侠你家住哪我先送您回去,您这样我也不放心哪·”贺洗尘拍掉他脑袋上的尘土,双手作势要抱起他,结果一用力,没能抱起来。
【不倦你,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啊·】他神情微妙地鄙视道,心想就这么一只金毛小鸡仔都抱不动,实在丢人现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君长思竟也没反驳··贺洗尘泰然自若地咳了一下,改为牵他的手:“走吧小少侠·”·尤自若胆大心大,也没怀疑他是个坏人,吸了吸鼻子说道:“我家住在毓明公寓。”
贺洗尘脚步一顿,诧异地低下头:“有缘啊少侠”·尤自若确实很庆幸当年那位不知事的愣头青少侠能遇到贺洗尘(君长思)这个老江湖,要不就他家里那两个活宝爹娘,就算没长歪,恐怕也得费很大的功夫才能走上正途。
***·临近清明,君长思收拾好两套衣服,带君自安回老家·客运站里人声鼎沸,君长思取完票,一手拉着君自安,兜兜转找候车站··【不倦,你可别迟了。
】贺洗尘见他在同一个路口同一块招牌转了三次,愣是没转出去,心里顿时拔凉拔凉的··【……闭嘴·】君长思不胜其烦,左看看有看看,最后扭扭捏捏说道,【要不你来】·贺洗尘无奈地唔了一声,接管身体的控制权,叹气四望,忽见前头一个红色的人影——钟意捏着大巴车票,目不斜视,背着旅行包走过。
红色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垂在脑后,与前几天在雨中的狼狈模样大相径庭··“找不着路,那就问路呗·”贺洗尘揽过君自安,“元儿,走,带你去认识个漂亮姑娘。”
快穿三教九流·钟意不算特别漂亮·发红如火,衬得她肤白如雪,高冷不可接近·钟意的棱角太过分明,眼神太过冷淡,凉丝丝的好像随时要把人刺伤。
她举止怪异,连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隔着三米远都能感觉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姑娘你好哇”贺洗尘那张老脸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好吧,总有些人能自动忽视钟意的冷脸,要不然她的朋友从哪里来呢譬如眼前的老头,譬如君自安,譬如尤自若·当然,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他们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由贺洗尘和君长思连接起来的故事,似乎终于缓缓翻开了第一篇章··*·钟意在君长思老家的前一站就下车了··大巴车从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驶入青山绿水的乡下,水泥路两旁是一亩亩春稻,碧翠欲滴,顺着风势轻轻摇摆,发出细碎的好听的声音。
“老师您回来啦”蹲在村口水沟边啃苹果玩手机的年轻人远远地看见爷孙俩,便站起来挥手··贺洗尘颠了一路,早就累得七荤八素,他把位子让给君长思:【你来应付。
】·君长思一瞬间差点被乏力迟钝的神经和身体压得腿一软,呼出一口浊气才老神在在地应道:“嗯,回来扫墓·”村子里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但凡念过点书的人,几乎都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这样光辉的履历称得上一句德高望重··老家没有人住,没有人住的屋子看起来总是更加衰老,和邻居相比,透着霭霭的暮气·君长思、贺洗尘和君自安三人的到来,给老房子增添了一丝生机,仿佛仅凭这一丝生机,又可以延绵几年。
碗柜里的碗筷,阁楼的被单,蛀虫的木桌木椅,橡胶管接在水龙头上,一瞬间淹了门前的排水渠·邻居家的老熟人过来帮把手,还要一直忙到黄昏·君自安的裤腿和袖子- shi -哒哒的,坐在门槛上看君长思和相熟的老头儿聊天抽烟。
群山起伏,夕阳西下·这个夜晚伴随着野猫叫_春的嗷叫和蝈蝈蛐蛐儿的鸣唱,他少见地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清明时节,明净的凉风拂过绿草山坡,君自安被邻居的小伙伴们拉到水田里摸鱼摸螃蟹,君长思则提着一小罐金漆和一支毛笔上山扫墓祭祖。
他撇开墓碑上的蛛网,用金漆将碑石上褪色的字重新描上一遍·君家的墓地大大小小埋了十几口人,病死,老死,有饥荒年代饿死,也有命途不济横死的·况书言的碑文是君长思亲手刻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墓碑是他的字迹——隔着几步路,不远处的碑石上刻着简陋的七个大字「吾弟君长安之墓」。
君长思忙活了许久,才有闲暇坐在况书言墓前歇息·他没带果品鞭炮,也没带香烛纸钱,密林中偶尔有一两簇烟雾升腾而起,脑海中那个话痨鬼竟也安安静静地陪他看山听风。
“长安哪,”君长思慢悠悠叫道,又摇摇头说道,“不对,错了,你不是长安,长安在那里头……”他其实心里明白得很,起先是不愿意承认,后来是开不了口。
·【不倦——】贺洗尘想说些什么,君长思却继续说道:“「长」字辈里,撇去其他堂兄堂弟,我还有两个亲弟弟·长信头脑灵活,做事稳重,不需要我- cao -心。”
他折了一枝草叶子,在指间不断搓捻,“长安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读书的时候,满院子围满大姑娘,就为了看他一眼·”·【真了不得,我也想看看有多俊。
】·“哈哈,”君长思低声笑了两下,“你去溪边问一声洗衣服的姐姐婶婶们,哪家儿郎最好看肯定是我们君家·而家里头谁最俊俏,十个有八个会说长安,剩下那两个,一个瞎眼,一个有仇。”
贺洗尘也笑起来:【噫耶,好个少年风流】·“说什么风不风流的,几十年前你风流一下要被别人当成流氓追打·”君长思啐了他一声,“长安只喜欢过一个女学生,那个女学生现在也得六七八十了……”·【六七八十对我来说也还是小姑娘,小姑娘不分年龄,只看她可爱不可爱。
】贺洗尘说道,【况书言况小姑娘也可爱得紧·】·“嗬对你大嫂怎么说话呢”君长思拧起眉毛,忽然温柔下眉眼小心翼翼说道,“书言,别和这小子一般见识,他和长安同样的年岁和- xing -子,不懂事。”
贺洗尘心里一暖,笑问:【不倦,你怎么知道我和长安年岁一样——我说呢原来你就因为这个而把我当成长安】·“你和他一样,老喜欢给我惹麻烦,行事一点都不着调,我估摸着差不离。”
君长思惆怅地叹了口气,“你要真是野鬼,死的时候也还年轻·”·贺洗尘心想我的命可比你长多了,不年轻不年轻·可他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 xing -子浮,好逞口舌之快,仗义执言,后来——”君长思有些说不下去·那十年发生了太多事,他被抓去批_斗,况书言为他熬坏了身体,君长信躲到深山中勉强过活,而君长安,那名白净的少年郎,则永远停留在苦痛的岁月中。
“贺洗尘,”这是君长思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洗尘,你说「命」到底是什么东西”·【……所谓「命」,趋避不得。
】贺洗尘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我总觉得老头子这几天不太对劲·”下课铃一响,尤自若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初中部逮人,“阿元,你知道怎么回事不”·清明过后,君长思的心情明显有些低落,郁郁寡欢得连君自安都察觉到一些端倪。
他抿起唇,眉毛皱在一起·尤自若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也不清楚原委,不由得烦恼地挠了挠头:“我去看看老头子吧·”·君自安心想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点点头应承下来。
“对了,之前听老头子说他想要吃椰子,走,我们给他买椰子去”尤自若灵光一闪,“他肯定会高兴的”·君自安的眼睛顿时一亮,连声音也活泼几分:“若哥,真有你的”·快穿三教九流·两个少年一个傻一个呆,屁颠颠跑去水果店,买了几个椰子,提在手里兴冲冲跑回家里,还没打开门就大喊大叫:“我们回来了”·“爷爷,我回来了”两人的笑容突然停滞在脸上,慢慢演变成目瞪口呆的惊恐。
窗台上的青藤生长得十分茂密繁盛,缠着栏杆爬了有半层楼高·虎刺梅和山茶花在阳光下绽放出红色的花朵,泥土- shi -润,应当刚浇过水·窗前的老人弯着腰,给坐在椅子上的红发少女编头发。
【我只会编麻花辫·】君长思握着手里柔软的红发,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巧了,我也是·】贺洗尘笑嘻嘻地看他笑话··君长思不爽地啧了一声,转念便把贺洗尘踢出脑海,还恐吓道:【你别把小姑娘弄哭了。
】·他们俩在公园里摆棋,大杀四方、酣畅淋漓之后,看时辰要放学了,便打算回家做饭·半道上又和红发小姑娘遇到,这回小姑娘可没前三次那样又酷又不好惹,耷拉着眉,眼泪不要钱地掉。
“你的头发乱了哦·”·贺洗尘用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把小姑娘拐回了家··其实他们不止见过三次面··不谦虚地说,钟意是学神,站在制高点、让尤自若等学渣膜拜的那种学神。
后来君自安升入初中,常年稳居第一·两人虽不在同一年级,但互相耳闻对方大名·某种方面上,钟意十分关注君自安——的成绩·于是经常被他俩缠着的酷老头,也进入她的视线。
砂锅里的黄豆苦瓜排骨汤发出咕噜噜的沸腾的声音,贺洗尘笨拙地将红发分成三股,心想练剑都没这么辛苦,他能拿剑挑起碧波江水和花上雨露,可如今戴着老花眼镜却没办法驯服不听管教的长发。
“爷、小爷”君自安讷讷地叫道··贺洗尘没有回答,用发圈把发尾固定后,才长舒出一口气,抹了一把根本不存在的汗,抬头应道:“元儿回来啦。”
“钟意”尤自若忽然叫出声,“我靠学神”·“都认识”贺洗尘敲了敲发酸的后背,“你们年轻人先聊着,我去看排骨汤好了没。”
他走进厨房,洗好手,掀开锅,舀去汤面上一层灰色的浮沫,关火,一气呵成··客厅里的气氛却没他想象的融洽,连尴尬都算不上,简直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尤自若倒挺想和钟意套近乎,奈何君自安一副戒备防守的模样,钟意也一脸冷漠,他抱着椰子坐在中间,感觉就像夹在狐狸和蛇中间的草食兔子,格格不入··“老师给我们看过你的高分作文,字很好看。”
君自安这话不知是褒是贬,越咂摸越觉得味儿不对··钟意却施施然一笑,挑眉说道:“上次回初中看望老师,偶然见到你的试卷,物理卷错了一道白痴选择题,有点让我意外。”
“……”君自安一梗,嘴硬道,“……笔误·”·瑟瑟发抖的学渣小王子默默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借由那一锅黄豆苦瓜排骨汤,三个小孩正式结交,关系亦敌亦友,扑朔迷离。
钟意被女生找过麻烦,尤自若也被人调侃过,至于君自安,由于过分纯良的外貌至今没引起任何人的遐思··暑假,君长思参加了在公园里一起下棋切磋的棋友的葬礼。
葬礼举办得十分隆重,他穿着肃穆的黑西装,扫了一圈或真情流泪或假意哭泣的众人,郑重地向死者鞠了一躬,便转身离去··“以后我绝对不要举行葬礼,要是我儿子跪在我灵前哭,我会忍不住诈尸打爆他的狗头”君长思骂骂咧咧地说道。
【高血压,小心你的高血压·】贺洗尘跟- cao -心的老妈子一样提醒道··“死不了”君长思气昏头了,服服帖帖梳在脑后的头发掉下一缕,盖在他眼前。
他忽然停下脚步,扶着墙脸色苍白··【高血压犯了】贺洗尘被吓了一跳··“不是……”君长思艰难地摇了摇头,“闪到腰了……”·【……啧,真有你的。
】贺洗尘又嫌弃又忍不住松了口气,【走开我来】·勇士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可那头黑龙只要一出现,必定带着万千雷霆和灼热的龙炎,踏平一切险阻。
可就算是黑龙,也有抵挡不住的事情·他们默契地没再提葬礼的事情,死亡的- yin -影终究还是成为横亘在心中的顽石··夜晚,星辰藏在厚实的浮云后,没露出一星半点儿形迹。
浅蓝的窗帘拉到两边,可以清晰地看见外头亮起的灯光··君长思睁着眼睛,半宿无眠··“睡了吗”·【……嗯。
】·“我明天去立个遗嘱·”·【好·】·“不要告诉元儿·”·【我知道·】·君长思闭上眼睛:“洗尘哪,你要真是野鬼,我死了就占了我的身体吧……还是算了,我又老又病,身上没一块儿是好的。
你还是去投胎,投个好胎,不要再跟着我受苦·”·贺洗尘久久未答,直到君长思陷入梦境,冥冥间才响起一声长叹··***·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君自安越长越高,越走越远,君长思的腰越来越弯,头发越来越白。
他那张严肃的老脸由于病气,终于失去了威严的威慑力·但棋风仍旧十分凌厉,应该说有时很温和,有时凌厉得过头··“若真的有来世,”君长思靠在躺椅上,温暖的阳光从窗户上照- she -在他身上,“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到时要怎么去找你。”
贺洗尘一顿,莫名有所预感,却还笑嘻嘻说道:【哈哈,你不先去找况小姑娘至于在下,在下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不倦去问问哪家儿郎最俊俏,那便是我了。
】·“哼,没脸没皮·”君长思不留情面地嗤笑出声,他看了眼窗台上含苞待放的山茶花,神情微敛,忽然说道,“我总觉得我撑不下去了·”·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心里一沉,肃然说道:【不倦,你撑不下去还有我替你撑下去。
】·“别,你早该走了,何必困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君长思喘了口气,颇为骄傲地笑起来,“我这一辈子,生老病死,只差最后一步,我不怕洗尘哪,我不怕,我死了就去找你,我、我还能见到书言”他突然捂着胸口咳起来,脸色泛起潮红,最后瘫在躺椅上,气若游丝。
【你别说话,不倦……我们、我们俩换个位置·】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贺洗尘不敢贸贸然动作,生怕一点变化就无力回天··“够了,你替我受了不少苦,最后这点就让我来吧。”
君长思半眯着眼睛,“等我睡一觉,我就起来给元儿做饭……”·他枯瘦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的驼铃忽然发出清脆悠长的铃声,回旋在空无一人的房屋中。
暖风轻轻地吹起浅蓝色的窗帘,覆盖住墙壁上翻涌的鲸鱼,仿佛一瞬间,那条鲸鱼潜入大海深处,不再归来··【不倦,你睡吧·】·第87章 神之赞歌 Ⅰ·向日葵掉下的金色的花瓣在风中回旋, 簌簌地穿越花田汇聚到墙角下的黑发青年掌心上一寸处。
他的眼睛是深沉的暗红色调,一眨, 霎时间风停花落,纷纷扬扬掉在砖石上··“不可以逃哦·”·两枝向日葵忽然长了脚似的从远处走来,稚嫩的童声由远及近,最后拨开花田跳出来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她们拍掉身上沾到的叶子花儿, 发顶上的黑色蕾丝蝴蝶结却还顶着几根草丝··“就算是赫尔,在战场上遇见——”说话的是左边的卡卡罗,精致的小脸冷然宛若刺骨的冰凌。
“——我们也不会手下留情·”右边的弗提面无表情地接话··贺洗尘不由失笑,朝两个五岁的小屁孩张开手臂:“我要能逃早逃了, 我往哪逃啊”卡卡罗和弗提雪白的耳朵一红, 脚上的圆头小皮鞋粘着黑褐色的泥土, 在地上踩出几个花印子。
她们抱住这颗温暖的枫糖··吸血鬼意外地好骗·只要人类给予他们一点点爱与温度, 他们就会像伊卡洛斯一样,不顾一切拥抱太阳·但吸血鬼骨子里的冷酷连烈火都可以冻住,一旦背后的双翼融化, 势必要拽住太阳一同跌入深海。
“赫尔,你的风很弱·”卡卡罗亮出尖尖的獠牙, 冷漠无情地说道, “我能咬碎你的风·”·弗提也慢慢伸出狰狞的獠牙:“母亲说过, 人类很脆弱, 我能保护你, 但你不能走。”
“那位大人很强, 赫尔不可能逃得了·”·“不要逃, 不要死·”·贺洗尘笑了笑:“我可不怕尤金·”·“嘘”两个小孩同时捂住他的嘴,神色严肃,向日葵歪歪扭扭地倚在她们的肩头上,“小声点。”
尤金·笛卡尔,一百年前来到伊福区,从卑微的混血种一步一步,踩着人类和吸血鬼的骸骨,登上顶峰·这一百年是最混乱邪恶的世纪,教廷和吸血鬼的战争,贝克勒尔家族的疯狂攻击,战争从未停歇。
腹背受敌,尤金却始终没有倒下··“不要让尤金领主看到你的眼睛·”·“要不然会被挖出来·”·“真这么凶”贺洗尘貌似惊讶。
“就这么凶”卡卡罗和弗提郑重严肃地点头··她们还记得和贺洗尘第一次见面是在荒凉偏僻的坟地旁·墓碑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土中,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只有这个骨瘦嶙峋的人类好像甜蜜的枫糖,将四面八方的吸血鬼都吸引过来。
大雨滂沱,将这颗脏兮兮的枫糖洗得干干净净·他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们俩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你们好……”半阖的眼睛缓缓闭上,昏死过去。
·“啊——”卡卡罗和弗提迟钝地应道,呆呆地蹲在他身边,好半晌才对毫无知觉的贺洗尘说道,“你好·”但没有人回答她们。
两个小家伙刚刚进食,还不饿,叽里咕噜讨论了一阵,便一人拽着贺洗尘的左手臂,一人拽着右手臂,把他拖去位于伊福区中心的笛卡尔公馆·那是所有吸血鬼的禁区,也是人类唯一受到庇护的安全区。
公馆里全是黑发黑眼的人类,有老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全都是尤金在外边捡回来豢养的羔羊·尤金的态度十分暧昧,不让他们走,又不许其他吸血鬼觊觎·置若罔闻,放任他们在公馆里自生自灭。
也是因为这样,卡卡罗和弗提才敢钻空子把这颗与众不同的枫糖塞进黑羔羊群里··但两个小孩子想不通的是,怎么不早不晚那一天恰好就和尤金撞上了·大门轰然震开,黑雨倾盆,被冷风吹进公馆。
卡卡罗和弗提瞬间被他的威严吓呆在原地,反而是六七十岁的格兰特老爷子把她们护在身后,疼惜地将昏迷的贺洗尘搂进干瘦的怀里,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说道:“大人,雨凉,进来吧。”
那位领主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不知生死的黑发青年,冷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贺洗尘,走上顶楼,血水和雨水绵延一路·后来卡卡罗和弗提才知道,尤金杀入贝克勒尔的属地,抢走古堡里莱修少爷的尸体。
没有打仗的时候,尤金经常和他们——“他们”指的是公馆里的人类和伊福区的小吸血鬼——谈起少年时的回忆,那段回忆必定围绕着沉眠的黑发青年展开。
甜甜脆脆的坚果饼干,成群结队的银鱼,芦苇中飞舞的萤火虫,还有温柔善良、却始终高高在上的莱修少爷··小姑娘们不懂既然温柔,为什么还高高在上·她们苦恼地思考其中的缘由,然而大人的心思真的很难猜。
她们也懒得猜了,睡一觉就把烦心事都忘光··第二天跑去笛卡尔公馆,便听说死去的莱修少爷突然复活,所有人忙得团团转·而卡卡罗和弗提捡回来的枫糖被安置在角落的房间里,除了格兰特老爷子,无人问津。
快穿三教九流·“……他是我们捡到的·”卡卡罗说道··“所以他是我们的·”弗提笃定地点头··吸血鬼之间亲缘淡薄,她们守着城堡的壁炉里明灭不定的炭火,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正确来说,没接触过人类的小吸血鬼还不懂什么是温度·可雨中的枫糖甜滋滋的、暖乎乎的,烫手得仿佛足以蒸发所有漠然··公馆前的向日葵追寻太阳的步伐,灿烂耀眼,与黑暗潮- shi -的伊福区十分迥然。
墙上连绵的青苔,堆满尸骨的坟地,红眼乌鸦栖息的尖塔,都被花田隔绝在外,营造出虚假的安宁·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猛然打破了一潭死水的寂静··“人可以死而复生吗”收回獠牙的卡卡罗窝在贺洗尘的怀里说悄悄话,“所有人都知道莱修少爷死了,可他真的活过来了哎”·小孩子心里总是存在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就算是吸血鬼也不例外。
她们会蹲在地上看蚂蚁看一整个下午,也会因为裙子上溅到泥点哭得稀里哗啦·但似乎从来没有人把她们放在心上过··“死而复生……不可说,不可说。
只是醒过来的,不一定就是原来的人·”一百多年前那位病弱的少年莱修早就死了,后来的莱修也死了,现在的莱修究竟是谁谁知道呢反正不是贺洗尘。
卡卡罗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趴在他的肩膀上不说话··这回轮到弗提了·她睁着那双铜蓝色的眼睛,歪头问道:“半个月前领主把莱修少爷从贝克勒尔的属地抢过来后,听说那位夫人好像发狂了。
可母亲不会为了我和卡卡罗发狂——是那位夫人奇怪,还是母亲奇怪”·贺洗尘顿时手一抖,扯了扯嘴角,好像有些难过:“都不奇怪哦。
人嘛,本来就是奇奇怪怪的生物,所以有什么奇怪的行为,都不足为奇·”·“可我们是吸血鬼·”弗提不死心地追问··贺洗尘揉了揉她后脑勺的软发:“吸血鬼就不奇怪吗”·弗提和卡卡罗对视一眼,眉毛像蚯蚓一样扭曲地挤在一起,最后点点头:“反正那位夫人都很奇怪。”
她们安静下来,小手捏着贺洗尘的衣摆,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金色的向日葵循着风的方向轻轻摇摆,天上的云聚散游离,遮住刺目的阳光··“……朱丽叶,她怎么了”贺洗尘困在笛卡尔公馆里,进不得退不得,连去探望她一面都没办法。
北边的花海和吟游诗人的约定,从一百年前拖延到现在,也到了兑现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顶楼的花窗,不禁犹疑踌躇起来··朱丽叶要的,是哪个莱修……贺洗尘也不确定。
“那位夫人”弗提不解地鼓起腮帮子··“是莱修少爷的母亲·”卡卡罗轻声应道··“很好看。”
“很强大·”·“但是——”·“疯了·”·她们一人一句,柔软的童言稚语把残酷的现实说得轻飘飘。
贺洗尘长长地叹息出声,暗红色的瞳仁闪着- shi -润难受的光,仿佛要落下一颗眼泪··“赫尔看起来真好吃·”卡卡罗忽然咽了下口水··“闻起来也很好吃。”
弗提咬着细白的牙齿,“比其他人都好·”·对她们而言,这可能是最高的赞誉了··贺洗尘勉强笑了笑,说道:“噫耶,我好像听谁说过娜塔莎软软香香,想趁领主不在咬上一口”·娜塔莎的脸上长着几颗可爱的雀斑,穿着白色碎花吊带裙在窗边跳舞唱歌,仿佛阳光里的黑发天使。
天使脸上的雀斑不是雀斑,是夜空的星辰··两个小姑娘有些难为情,这话确实是她们说的·没捡到他之前,卡卡罗和弗提整天就干一件事——扒着公馆屋顶的玻璃吊灯瞧里面的人类少年,讨论哪个人的血最甜美、最可口,好像在菜市场上挑选最鲜肥的鱼仔。
结果没吃到娜塔莎这尾小鱼仔,先在水坑里捡到垂死的羽鹤··“娜塔莎一直尖叫·”卡卡罗眉目冷淡地说道··弗提闷闷不乐地低下头:“明明我们还没打算伤害她。”
“我们和你吹牛呀——”·“——我们哪咬得下去”·风中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凛凛然夹杂着令人不适的强势。
贺洗尘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脑袋,安慰地问:“那今天还要去听她唱歌吗”·卡卡罗和弗提垂头丧气地耷拉下眼皮,点点头:“最后一次哦,真的是最后一次。”
“那就去吧·”贺洗尘为她们整理好蝴蝶结,“人类不是只有温度让你们眷恋,这样很好·如果有一天……”他顿了一下,轻轻推着卡卡罗和弗提的后背,“去吧。”
两个小孩钻进向日葵花田中,顷刻,转角走来一个黑发青年·他晃悠悠地散着步,姿态高贵,灿烂的阳光穿过缱绻的卷发,在墙上留下斑驳的影子,宛若扭动的毒蛇。
这个人长了一副贺洗尘再熟悉不过的样貌,久未见天光的皮肤苍白如玉,嘴唇却像染血一般鲜红,有种诡异的邪气··“少爷·”贺洗尘低眉顺眼地叫道。
英俊的青年却挑起眉,突然伸长手撩开他遮在眼前的碎发:“真讨厌哪,跟那个该死的疯女人一模一样·”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忍了半个月的怒气仿佛找到一个突破口,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贺洗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收,抬起头,暗红色的瞳孔中盛着莱修黑色的倒影,专注的神情甚至容易让人错觉温柔,他轻声问道:“您是在……说谁”·莱修居高临下地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地摊手说道:“是朱丽叶哦,我亲爱的母亲。”
快穿三教九流·他似乎被贺洗尘骤然- yin -沉的神情取悦到,俊美的脸颊缓缓扬起恶劣的笑容,言语中满是恶毒的嘲弄:“你为什么生气你认识那个疯女人”·贺洗尘没有应声。
“不要这样看我”莱修瞬间拉下脸色,暴躁地用手遮住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怯懦畏缩的莱修十四岁的时候就死了,他至死也没得到薄情的父亲和疯癫的母亲一丝一毫的爱。
彼时的少年陷入生命的怪圈,不断地在奇异的世界活过来又死去,然后那个怯懦畏缩的莱修就真的死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重新回到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可大脑中多出来的记忆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一直疯下去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心存妄想,彻底死心。
然而——·原来你爱着「我」,可你爱他,为什么不能爱我·莱修不耐地扯了下黑色的领带,他的大脑十分冷静,甚至还能唾弃自己沉不住气,但仍旧止不住粗鲁的动作。
他重新挂起完美无缺的假面,笑盈盈说道:“既然你认识朱丽叶,等我杀了她,一定邀请你去参加葬礼,到时请代替我流几滴眼泪·”·哇哦··贺洗尘将过长的头发扎成一个小揪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沉的眼睛:“少爷,我真的生气了。”
他提起拳头揍过去··*·宁静的公馆里,格兰特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坐在钢琴前弹奏轻柔的小夜曲·娜塔莎柔软的腰身在阳光下映出美好的弧度,那几颗无伤大雅的雀斑仿佛钻石一般闪闪发光。
卡卡罗和弗提一左一右坐在格兰特老爷子身边,啃着香脆的坚果饼干,短小的双腿晃来晃去·她们的瞳色十分好看,是少见的铜蓝,仿佛不透光的玻璃珠子··“又来找赫尔玩啦”格兰特老爷子慢悠悠问道。
这两个小吸血鬼是他养大的,虽为异类,却也十分疼爱··“嗯·”卡卡罗应道··“还遇见莱修少爷了·”弗提靠在他手臂上。
格兰特皱起眉,絮叨道:“不要轻易接近莱修少爷·”·门外忽然响起嘈杂的吵嚷声,格兰特停下弹琴的手,身边的两个小孩已经飞奔出去,两颗尖长的獠牙蠢蠢欲动。
她们闻到了贺洗尘的血气·花田里的向日葵东倒西歪,围观的人战战兢兢不敢拉架·贺洗尘哪会顾及这是莱修少爷,暴戾的莱修更加不会留手,双方互不相让,扭打在一起。
尖锐寒冷的威势突然间袭来,两人不由得汗毛耸立,齐齐松开手后退做警戒状··“打扰了·”金发蓝眼的领主大人点头致歉,羞涩的笑意一如从前。
第88章 神之赞歌 Ⅱ·法斯特的教堂荒废已久, 在新任神父到达之前,平时少有人来, 仿佛这个乡下小镇的所有愚昧、喜怒和爱憎都与它无关·瘦弱的金发少年捧着教廷的《法典》坐在陈旧的长椅上仔细研读, 黑而浓密的睫毛半遮半掩住蓝灰色的眼睛。
透过玻璃窗的光影照在肃穆的十字架上,显得分外宁静冷淡, 尤金却没抬头瞻仰一眼··——侍奉光明, 理应尊敬, 不得僭越·倘有大胆无礼者,跪在吾脚下虔诚忏悔, 吾将赦免尔等罪过。
“……信徒的晨间祷告么”·尤金的呼吸停了一瞬,连忙合起书本猛地转身,只见阳光从团团云彩迸- she -而出,辉映在突然来访的黑发少年身上,恍若天降神祇。
他静静地伫立在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衣襟上别的徽章隐秘地闪着红色的光,那是一只闭着的眼睛··“不、不是,我……我喜欢看书,在看书……而已……”尤金紧张地捏皱了纸张,怯怯地抬起头, 鼓起勇气问道,“莱修少爷……喜欢书吗”·贺洗尘不禁笑了笑:“喜欢。”
尤金一听, 也傻愣愣地跟着笑起来, 高兴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从来没有人肯定过他, 可是在泥泞的小路上,他拖着残破羸弱的身体,只有书籍能给予他一丝慰藉。
——若明知那黑暗却仍舍身黑暗,吾亦无法救赎··不必拯救我,神明救不了我……·***·向日葵的花杆断了一半,硕大的花盘颤颤巍巍地歪在一旁,好像落枕的老人家,又好像幸灾乐祸的看戏人。
“您没事吧”威严的吸血鬼领主朝莱修的方向微微躬身行礼,黑色风衣的前襟绣着一排银色纽扣,俊美禁欲的面容不复当年青涩··卡卡罗和弗提步伐一致猛冲过去,和那朵歪脖子向日葵一起挡在贺洗尘身前,跟被侵犯了领地的黑猫一样,凶神恶煞地朝莱修呲起獠牙。
·“不得无礼·”尤金淡淡地瞥了她们俩一眼,吸血鬼的压制顿时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势袭向卡卡罗和弗提··“欺负小孩子也挺无礼的”贺洗尘一手抱起一个小孩,倏地急急后退,避开宛若海水蔓延而来的威压。
他的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暗红色的瞳仁暴露在空气中,明亮得仿佛燃烧的烈焰,足以烧毁这座魑魅魍魉的城市··“莱修少爷一点都不温柔——”卡卡罗拽着贺洗尘的袖子,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弗提的动作与她一模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尤金:“领主大人,你骗人·”·吸血鬼的天- xing -是臣服强大的上位者·她们不会对领主的行为提出任何异议,只是疑惑于他话语的真假。
尤金垂下眼眸,冷调的蓝灰色眼珠子古井无波:“莱修少爷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暂时也忘了要如何温柔……”他重新抬起眼睛,望向莱修,“您受伤了么”·莱修突然有些索然无味。
他不承认那些记忆,谎称失忆·尤金却不允许他离开公馆,不透露外界的任何信息,就隔着一段距离,若即若离地看着他,好像在欣赏一出华丽的独角戏··快穿三教九流·真让人火大·“没有。”
他转身就走··他得想办法离开这个囚禁他的鸟笼,然后去找朱丽叶,亲手杀掉那个疯女人·到时就算要他一块儿去死也成·他愿意陪朱丽叶去死,也只愿意陪她去死。
莱修的白衬衫沾着泥土,翩然消失在拐角处·贺洗尘抿起的唇还没落下,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有点奇怪·”尤金捏起他的下巴,漠然打量过对方清秀却微颤的眉目,淡薄的嘴唇,最后是脸颊上的血痕。
今天就和「奇怪」过不去了是吧·夹在两人中间的卡卡罗和弗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贺洗尘见他没有动手的意思,心里掂量好轻重,乖乖认怂,缓缓扬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神不是说,「钟楼怪人头顶上也有明星高悬」吗”·“……神说”尤金神色诡秘,修长的手指重重捻过贺洗尘脸上的血痕,把他疼得眉头一跳,被火星子撩到似的避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将两个小孩放在地上。
除了收集黑发黑眼的人类,伊福区领主的怪癖之一便是捧着教廷号称是「神之所言」的《法典》翻来覆去地看·从序章到尾声,哪怕是标点符号里也没提过这样一段古怪却无端可爱的句子。
那位傲慢的神明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夸耀自己的至高无上,用天堂和地狱恐吓愚民·他的爱无偏无倚,连恶魔也一并宠爱,从来不会向求救的信徒伸出援手。
这样的神只会说,·——芸芸众生头顶上的那片星空是由吾所创造··但是伊福区的夜晚没有月亮和星星,有时铺天盖地飞过一群蝙蝠,挡住云层中如冰纹裂出的微弱清光。
尤金已经有些忘记当年的莱修少爷了·他是如何笑、如何温柔、如何高不可攀,也都忘记了,只记得他就是如此·难道少不更事时的尊敬和憧憬能维持一百年无稽之谈。
他只是生病了··吸血鬼的通病就是永无止境地追寻幻影·或许是血,或许是杀戮,或许是人类的温度……只要能让他们体会到活着的充盈感,这些亡命之徒不惜一切代价。
尤金听说过途经的北方商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邪恶的吸血鬼爱上纯洁无瑕的修女,把她囚禁在高塔上·后来教廷派遣骑士团救下修女,吸血鬼被绑上火刑架,临死之前一直深情地注视着无动于衷的修女。
“今天你应该读到第一百六十七页,我偷偷在上面放了一朵蔷薇花,希望你能喜欢·”·“我才不忏悔我的罪过嘞反正我生来就是要下地狱的。”
“真奇怪,我不怕死,但一想到不能再见到你……修女,我就很难过·”·吸血鬼的难过只会让人类发笑··但这种无望的悲哀恰恰是所有吸血鬼的宿命。
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便以为能够自救·尤金不后悔转化成吸血鬼,不过是、不过是再去寻找另一根稻草罢了·可他连稻草的影子都摸不着·他从泥沼中脱身而出,却踏入另一个陷阱,宛若黏在蛛网中心的飞蛾,又好像被狰狞的蟒蛇毒咬住脖子,无法呼吸。
很痛,心悸,恐慌……·尤金猛然从梦中惊醒,金色的发丝被簌簌的冷汗沾- shi -,贴在消瘦的脸颊旁·他在冰冷的床上坐了半晌,才起身披上斗篷,所过之处,墙上熄灭的蜡烛纷纷跳跃起火焰。
他踽踽独行,脚步声回旋在黑暗静寂中··仔细想起来,尤金活到现在只遇见那么一个比阳光还要明亮清澈的「莱修少爷」·他的手并不温暖,甚至称得上冰寒,却温柔得令人眷念。
于是尤金决意把他抢回来,一百年前的救命稻草,或许也能解决一百年后的难题··但是顶楼陌生的莱修少爷隐忍的焦躁和不耐,似乎也点燃了他心中的戾气·尤金冷眼看着那团黑火在烧,等待那团黑火熄灭崩塌,大概他也不需要那所谓的“幻影”。
“喂,你挡住我的夜色了”脚下突然传来仿佛蟋蟀般清亮的叫嚣··尤金一顿,望向墙上的四方小石窗·花影在半地下室的石壁上摇晃,如同捉摸不透的鬼魅。
积水般空明的夜色透过窄小的洞口,将落拓的黑发青年笼罩在光明中·他仰着头,脸颊上的血痕已经结痂,清辉萦怀,脖颈和左脚踝上都锁着细细的银链子,银链子与石壁上的铁环连在一起,宛若囚徒。
事实上这家伙就是囚徒··贺洗尘和莱修打完架便被扔进石牢里,如果不是不想轻举妄动,他早就用风刃切断锁链逃之夭夭了·但有些事情他必须搞清楚,譬如顶楼那个莱修对朱丽叶的敌意,还有——·“赫尔……西城”尤金眼眸半阖,目光睥睨。
“尤金·笛卡尔·”贺洗尘轻笑着叫道,“我还以为是弗提和卡卡罗·”·时间朦朦胧地给往事覆上一层轻纱,当年由生入死如同走马观花,好像一秒钟,他便从奥菲利亚的成年礼消亡殆尽。
贺洗尘只费心记住朱丽叶几人,而后连同被坑死的无奈,将这个小孩抛诸脑后··啧这么想起来还是挺不爽的·“新版《法典》里也没有「钟楼怪人」这个名词。”
尤金忽然说道··贺洗尘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出声:“哈哈,我瞎编的”·尤金皱起眉头:“篡改神谕的人会被教廷送上火刑架。”
“他们抓不到我·”贺洗尘靠坐在墙边,得意扬扬地抬起下巴,仿佛恣睢从容的贵族少爷··那条细银链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闯进尤金的耳朵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突然有些想要把獠牙嵌进这个不知礼数的人类脖子里:“我抓得到你·”·贺洗尘蓦然敛下张扬的眉目,冷冷清清地瞥了他一眼:“你要代行神罚”·“……”尤金一阵心肝疼,垂下眼睑,收回獠牙。
- yin -冷的石牢里只有那方小窗是唯一的光源,扩散的月色没能照耀到他身上,他隐匿在黑暗中,只有金色的发丝偶尔反- she -出耀眼的光芒··快穿三教九流·“「钟楼怪人」叫卡西莫多。”
贺洗尘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扭过头看窗外的云翳,“他是圣母院的敲钟人,外貌丑陋的敲钟人爱上了美丽善良的姑娘艾丝美拉达·”·尤金的手指略微动了动,也靠着墙席地而坐。
一边昏昏暗如沉睡的夜,一边寂寂然若皎洁的月,贺洗尘泰然自若地拨弄了一下脚踝上的银链子,将那个怪诞的故事娓娓道来··万籁俱静,石室中只有清浅的呼吸声。
倒挂在窗户边上的几只小蝙蝠眨巴眨巴红色的眼睛,听到艾丝美拉达被处死,发出怪异的声音,被尤金轻飘飘撇了一眼,顿时噤声不敢哭泣··“——卡西莫多在公墓里找到少女的尸体,紧紧地抱住她就此长眠。”
贺洗尘的脑袋枕在屈起的左膝上,昏昏欲睡,“故事讲完了……大人,尤金大人,您可以走了·”·“「钟楼怪人头顶上也有明星高悬」,那克洛德呢”尤金却问道。
克洛德·弗洛罗是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副主教··贺洗尘困得大脑发蒙,转了一下才说道:“无论是谁,抬头都能看见银河;若你问的是——艾丝美拉达之于卡西莫多——这样的类比,那克洛德头顶高悬的星星大概是「假惺惺的正义」。”
他说着望向窗户边泪眼朦胧的小蝙蝠,见缝插针、义正词严地教育道:“小朋友们,克洛德对艾丝美拉达的爱只是占有欲,你们可别学他”·尤金心里泛起怪异的好笑,冷硬的嘴角不自觉也弯起来,却听银链子叮当作响,黑发青年转过头,神色闲适自然:“你呢你的星星是什么”·贺洗尘很擅长把控谈话的节奏,客场作战也游刃有余,轻而易举正中他的软肋。
要命·尤金心想··第89章 神之赞歌 Ⅲ·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 凶名在外的伊福区领主爱过人··姑且将之称为“爱”吧·由崇敬、艳羡、嫉妒和讨好凝合在一起的别有用心的爱意, 如同滋生在暗处的憎恨,见不得光, 甚至比之更加卑劣。
那个人曾经就是他的星星、路标和艾丝美拉达·后来星沉路陷, 艾丝美拉达长睡不起,尤金抱着小吸血鬼们描述灿烂的夜空下闪烁的游鱼和木舟推开的粼粼波光,当然也包括日渐忘却的「莱修少爷」,借此缅怀短暂的人类时光。
也只是象征- xing -地缅怀而已, 归根究底不过是过眼云烟,在他心里, 甚至抵不过宴饮狂欢的人血··……所以星星早已不是星星, 他也找不到星星了。
“噫呀, 不如再找找看”贺洗尘拽着细长拖地的锁链, 忽的提议道·垂在半空的一截银链隐在他耳朵后, 藏在头发里,仿佛月光。
尤金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他不想继续做冷冰冰的梦,难得愿意多话, 也不在乎和眼前的阶下囚说上两句。
阶下囚贺洗尘洒然而笑:“你知道地球是圆的吗”·“我看过记载《地圆说》的羊皮纸上这样写,「越往北走 ,北极星越高」·”尤金不关心地理知识,兴致缺缺地问道,“那又如何”·贺洗尘挑眉, 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去, 锁在脚踝和脖颈上的链条清鸣作响:“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呀, 大人~” 他兀自用手指在地上画圈,一边画一边说道,“假设你在这一点,不断地往东走,一直走下去,最后必定能回到原点。”
这声极尽调侃的「大人」听得尤金不知为何又是一阵胃疼,偏偏贺洗尘还笑得婉约,连夜色也无缘无由地明净几分:“难不成流星会掉到你怀里来你绕这个世界走一圈,一边走一边找,顺带检验学说的正确- xing -,不比待在这里坐以待毙好”他没一句正经话,没大没小胡乱出馊主意。
“我半个月不上战场,战线已经被贝克勒尔推进至少三个伊福区·”尤金却意外地做出回应,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虑和悲伤,“教廷隔岸观火,虎视眈眈,你叫我在这个境地抛下一切去做蠢事”·“难道你在乎”贺洗尘貌似惊异地望过去。
尤金一怔,随后却笑起来:“当然不在乎·”·他不在乎战争的输赢,更不在乎同类的伤亡,尽管这场战争就是由他挑起来的,而导火_索,无非就是顶楼的莱修。
为他,贝克勒尔全面放弃了抵抗教廷的关口,集中火力疯狂地进攻伊福区··在不在乎是一回事,让教廷捡了便宜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况如今坐在教宗神座上的老家伙是尤金无比厌恶的一个人,不给他添点麻烦,简直白瞎了尤金「疯子」的名号。
疯子不可理喻是理所当然的,没人会探究疯子为什么会不可理喻,就连疯子也觉得自己不发疯才有问题——所以尤金随手就把「王权」安德烈·赫兹的行踪引去人类都城,然后点了一把火,再接着……他掐住贺洗尘的脖颈,瞳仁底下涌动着令人不安的猩红。
“自作聪明会招来杀意·”·冰凉的手指恰好抵在动脉上,窒息感冲向大脑,贺洗尘咬牙凝视着他冷冷的眼睛,竭力扬起一个礼貌的笑容:“我可去你的”坚韧的腰部猛然用力,长腿凌空,屈起的膝盖袭向尤金的太阳- xue -。
尤金轻描淡写地格挡住来势汹汹的膝袭,同时毫不留情地就要掐断手中温热细瘦的长颈,却发现流风宛若狡猾的白鱼死死缠住他的手指··嗯尤金心中微异,面色不变,周身突地燃起冷青色的火焰,火势冲天而起,挡住石窗的夜色,把小蝙蝠们吓得一溜烟全跑不见了。
·“麻烦的小鬼”贺洗尘脖子上的银链不知何时已经断裂,黑色的影子在墙上四处游走,尾端在沙石拖延出混乱的轨迹,倏忽如同绞刑架上的死囚从半空掉落在地。
锋利的风盘旋在他的手掌周围,利刃一般冲破飘忽不定的冷火,眨眼便横在尤金肩上·一冷一热的身体只隔着半寸的距离,尤金转而攥住他的领口,只听得“嘭”,两人应声倒在地上,灰尘乱舞。
快穿三教九流·诡异的火蛇张牙舞爪地威吓挑衅,蠢蠢欲动扑向黑色的发梢·清冽的夜风将尤金的双脚钉在地上,贺洗尘双手拽紧长长的银链子,那条银链子紧紧束缚着吸血鬼,把他的脖子烫出一圈黑色的伤痕。
“喊打喊杀的多不好,你说是不是”他笑嘻嘻地露出一口大白牙,看起来颇为得意忘形··尤金眉毛一抬,猛然挣碎风锁掀翻贺洗尘,一手撑在他耳际,一手又掐住他的脖子掼在地上:“我从不食言。”
他浑然不觉脖子上的刺痛,只抿起唇,似乎有十二分的扫兴和藐视,“你是教廷的人……你连《法典》都背不全,应该不是。”
贺洗尘后背一阵疼,却也不慌不乱地哂笑出声:“我要是,恐怕会因为违反教规被拉出去吊死在刑架上·”银链绕过尤金衣领下的喉结延伸到他手中,他的手指很长很漂亮,仿佛掌心流淌出一段清亮的月光。
月光表面爬满冷清的火焰,却渗人得很··这是脖子和脖子的对决,就看谁的脖子硬,谁先松手··僵持不下的场面最后被轻微的脚步声打破,来人小心翼翼地站在洞开的石室门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互掐的贺洗尘和尤金。
……这要让他走了还得了·两人不谋而合,对视之间,尤金的手高高扬起,烈焰铸成火墙挡住唯一的去路·贺洗尘配合默契,石室中的风瞬间凝结,化成羽箭,- she -向门外来客。
“不能伤他”尤金血瞳怒睁,风箭疾驰而去的方向顿时又出现一面火墙,“你敢伤莱修少爷”他骤然捏紧贺洗尘的脖颈,目眦欲裂,之前口口声声、一而再再而三故作的漠然全都烟消云散。
贺洗尘冁然而笑,温暖的手轻轻覆盖上他的额头:“我冲你来的啊小鬼·”·尤金悚然一惊,只见被他压制在身下的贺洗尘瞳仁微凝,四野流转的回风乖顺地汇集在他掌心,刹那间酝酿出恐怖的声势,轰然爆破与此同时,风箭回转,厉声而至。
笛卡尔公馆仿佛年迈的老人咳嗽,心肝肺嗡嗡地摇动,好半晌才有惊无险地缓缓平息下来·琉璃灯碎在地上,仿佛倾泻而下的明亮的月色·黑羔羊们纷纷惊醒,格兰特老爷子杵着拐杖下楼,只穿着单薄睡裙的娜塔莎躲在钢琴下瑟瑟发抖。
“咳”贺洗尘挥去眼前的灰尘,竭力站起身·强大的风劲撕裂他右手的肌肉,骨头恐怕也断了,鲜红的血液从止不住颤抖的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尤金的伤势只会比他更重·他被破风撞到墙上,眉心一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冰凉的血汩汩地滑过紧闭的眼睛,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沾染在白衬衫领口,生死不明。
“都说了、咳都说了打打杀杀要不得……咳咳小朋友和我斗还差了那么一点火候”贺洗尘瘦削的腿肚子直打冷摆子,外强中干,也就剩下一张嘴可以嚣张。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无奈地望向门口,“把牙给我收回去·”·莱修的喉结动了动,最后勉强压下发红的眼睛和血瘾·他很久没体会到这种只依靠本能猎食的冲动了,但他相信只要有一点不轨之心,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人类就会拔掉他的獠牙,不带半分心慈手软。
“我认输·”偶然起夜撞到一出大戏的莱修乖乖举起双手,笑靥如花,上上下下地端详着缓步而来的贺洗尘,黑红半掺的瞳仁里闪过算计的色彩,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一个满身血腥的人类绝对走不出伊福区,但我能帮你,只要你带我走·”莱修信誓旦旦保证道,“你是半残的流亡者,我是半废的庇护者,正好相配”他走过去扶住贺洗尘的手臂,“我只是个软弱的吸血鬼,你应该知道,我打架都打不过你。”
莱修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实话实说,这具身体又病又弱,没有一个强悍的打手他连公馆的大门都走不出去·他讨厌一切有关朱丽叶的人和物,但现在这个境地,两百多岁的莱修认为自己勉为其难可以不计前嫌,原谅以下犯上的二十岁小朋友·赫尔西城。
他不怕贺洗尘拒绝——根本就没有他拒绝的余地·伊福区的领主只是昏死过去,依他的伤势要干掉一只大吸血鬼,难度不是一丁半点·今夜的事情一旦败露,可由不得贺洗尘不逃。
“赫尔西城,我们一起逃了吧”他主动示弱,宛若狡狐引诱无知的猎物,“到时我去杀我的朱丽叶,你要能阻止,尽管来阻止·”·贺洗尘却拽住莱修的手腕,抬起眼睛凝视对方黑沉的瞳仁:“我在这里杀了你,也能保护朱丽叶。”
莱修怔了片刻后,径直把贺洗尘的手架到肩膀上,一边走一边说:“你想杀我,就不会和我说这句话·”·公馆里乱糟糟的声音传到石室里来,搅乱一地碎石的清辉。
通往上层的石阶长满粘腻的青苔,稍不留意能把人摔得鼻青脸肿··“我可以把你伪装成我的口粮,但肯定瞒不过机敏的吸血鬼·我还不够格,威慑不住他们。
你的风冲得过这趟火海吗”莱修冷静地分析公馆外的局势,扭头一看,靠在他肩膀上的贺洗尘撇下唇,神色无奈,还隐含着几丝说不出的喟叹··还能咋地庇护者比流亡者还废,还能退货咋地·“……”莱修委屈,他刚死的时候也没这么弱,哪曾想这次回来,这具身体就被糟蹋得只能吊着口气过活。
搁武侠小说里,那就是奇经八脉都堵得严严实实的,随时随地吐血,嗑不了药,还回不了蓝,「惨」都不足以描述他苦闷的状况··莱修要是知道罪魁祸首还理直气壮地埋怨他,可能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大厅的琉璃吊灯碎了一地,所幸没有伤到人·微弱的壁灯宛若萤火之光照亮宽敞的大厅,贺洗尘和莱修互相搀扶着穿过乱成一团麻线的黑羔羊,无视他们的窃窃私语,径直往门外走去,竟也没人敢阻拦。
“赫尔,莱修少爷……”格兰特老爷子上前一步,他似乎猜到些什么,神色激动,干瘦的手微微发抖,“你们要走……你们、你们要往哪里去”·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顿住脚步,回头说道:“噫,约莫是北边的花海,或者是繁华的都城,随处可去——”他转了下眼珠子,突然望向莱修,眉眼弯弯,“少爷去哪我就去哪,少爷要杀人,我也奉陪到底”·莱修心里直骂狗东西,面上还嘴硬地叫嚣道:“你命短,我不死,如何奉陪到底”贺洗尘低声笑了笑,也不辩驳,撇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去:“且再说,且再说。”
尤金专属的马车停歇在公馆门口,三匹黑马精神抖擞,打着响鼻吭哧吭哧地吃着草料·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贺洗尘瞧着它们丰润而矫健的身躯,深以为然。
“等等等等”格兰特追在后头,木制的拐杖把大理石戳的笃笃响·他猛地抓住贺洗尘垂在身侧的右手,听他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松开,哀求道:“赫尔,带我走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七老八十的老爷子声泪俱下,他三十几岁岁的时候就被尤金带到公馆,每日只能遥望故乡的方向,在寂静的公馆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找不到回去的路。
其实他已经没有家了·公馆里的黑羔羊都是战场的遗孤,是和乌鸦、秃鹫争食的行尸·但人不是「羔羊」啊格兰特宁愿要自由,就算死在教廷的火刑架上,他也不想永远困在吸血鬼之城中,用温顺换取富足无忧的生活。
“格兰特你疯了”大厅中一头同样老迈的黑羔羊怒斥道,“难道你要回到暗无天日的战场吗”·“格兰特爷爷,快点回来,领主不会伤害我们的。”
年轻的小羔羊悲伤地呼唤着··格兰特颓废地摇了摇头,对贺洗尘说道:“抱歉赫尔,刚才是我无礼了·你要好好活着,我的路也该由我自己来走”他转身对公馆门里的人类说道,“老朋友,我愿意为自由付出代价。
我要走了,你们保重·”·他以前没有希望,没得选择,但破罐子破摔,几乎是每个人生来就会的天赋·摔了之后,或许还有捡到金币的可能··“啊……”黑羔羊群里突然走出一个身穿睡裙的小姑娘,小姑娘脸上星星点点的雀斑宛若金砂。
娜塔莎怯懦地牵住格兰特的手,“我……也不怕的·”·“不怕就好·”说话的却是爬上马车的贺洗尘,他坐在车舆里,扬起下巴,“上车吧,同路,便同往”·莱修拉过缰绳:“你撑得住”·“不瞒你说,绰绰有余。”
贺洗尘笑答··***·嘚嘚的马蹄声掠过黑色的街道,惊起围绕在闪烁的街灯上的飞蛾·屋顶上时而浮现出诡异的黑影,血红的眼珠目送马车一路远去。
“还没人怀疑·”莱修低声说道··并肩的贺洗尘沉声应了一下··话音刚落,一只獠牙尖尖的吸血鬼突然从暗处扑过来··“交给我。”
贺洗尘暴力踹向他的面门,“外围的吸血鬼出动了·”·“切”莱修烦躁地皱起眉头··车内的娜塔莎探出小小的脑袋,忐忑地说道:“我好像听到很多很多……蝙蝠的声音。”
贺洗尘和莱修面面相觑,惊异地转过头:“好姑娘,告诉我,哪里的蝙蝠最少”·娜塔莎怯怯地说道:“西边·”·“得嘞”·西边的街区最为宽阔,人烟稀少,确实是逃生的最佳选择路段。
即使如此,不要命的吸血鬼还是一波一波涌上来,贪婪地用獠牙冲向车厢··贺洗尘的风刃包裹着整辆马车,车轮底下还附着攀升的气流,减轻几匹黑马的压力:“少爷,虚张声势虚张声势你不会吗”他手起拐落,把格兰特的拐杖用得赫赫生威,扎成小揪揪的黑发四散开来,在风中乱舞。
“我他妈的会虚张声势,还要你何用”莱修破口大骂··“你连吓吓小吸血鬼都不会”贺洗尘的神情堪称惊愕,拐杖一扫,将车顶袭击的蝙蝠下巴打歪,“呵,今夜逃不出去的话,少爷,咱们就要成为他们的口粮了。”
“我和你还没熟到可以一口一个「咱们」·”莱修不悦地白了他一眼,接着蔑视地嗤笑出声,“他们敢碰到我的衣角,我剁下他们的脑袋当花盆”·贺洗尘瞧了一眼他- yin -鸷的眉角,倏忽强风爆裂,将青面獠牙的吸血鬼们砸到地上。
够凶残·马车一路碾过潮- shi -的街道,所过之处,密密麻麻倒下无数吸血鬼·天光破晓,他们终于甩掉重重追兵,裂损的马车颠过一个下破坎,猛然间四分五裂,伴随着惊呼和马嘶,车上几人滚下山坡。
筋疲力尽的贺洗尘半边身体浸在溪河中,浓郁的血色被稀释成粉红随流水而去·他只感觉四肢在抽搐,好像要散架一般·马鸣萧萧声和娜塔莎的啜泣声遥遥传到耳中,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无力再起。
眼前一暗,最后一幕是俊美的银发青年俯下身,通透的玫红色眼珠子盛满趣味··“来找人算账,没想到遇见更好玩的东西·”·“噫耶,好久不见,男主角先生。”
……什么·第90章 神之赞歌 Ⅳ·「昔日繁荣的安律尔都城如今已沦为吸血鬼的巢- xue -, 潜伏在人类中数百年的贝克勒尔公爵撕开伪善的假象,将魔爪伸向无辜的民众。
《旅行日报》提醒诸位, 能绕道千万绕道, 不能绕道……请将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你瞧上面把我写成什么罪不可赦、罪不容诛、罪大恶极的匪首”尼古拉不满地将报纸丢在桌上,气哼哼饮下高脚杯中的琥珀色朗姆酒,“我顶多就在黑市里买血, 哪里杀过人”·貌若少女的朱丽叶肩上披了一条波斯毛毯,白嫩的脚趾涂着珊瑚红的胭脂。
胖乎乎的橘猫窝在她怀里, 懒散地用金色的眼睛瞥了他一眼,仿佛代替主人凉丝丝鄙视道:“蠢货·”·快穿三教九流·……真不可爱··尼古拉怀念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红着脸,强忍羞意, 目光闪烁,几乎是所有吸血鬼梦寐以求的情人。
后来他辗转在各式各样的女人怀里, 朱丽叶迷途、醒悟、癫狂, 最终两个人的轨迹又交集在一起, 好像缠绕不休的绳索,解不开的死结··静谧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经过- shi -润的呼吸道缓缓沉入肺腑中。
半耷拉的眼皮遮住血红的眼珠子,尼古拉忽然弯腰抱住朱丽叶, 亲吻她柔软的眉梢·朱丽叶自然而然地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桌底下的黑猫伸了个懒腰,跳上他的另一边肩膀, 懒洋洋地蹭着他的脸颊。
“有莱修的消息了·”·桌子上的半瓶朗姆酒和酒柜的玻璃刹那间破裂, 碎片飞飙, 酒液四溅·朱丽叶抬起头,双瞳赤红,嗓音沙哑,尖锐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臂中:“在哪里”·尼古拉亲了亲她的眼睑,轻笑说道:“你要冷静哦,发生……不得了的事情呢……”·***·屋外的水井响起沉闷的落水声,然后是凌凌的破水声,格兰特老爷子费力提起木桶在马厩旁给三匹黑马清理鬃毛。
门槛边上两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啃着粗面饼,听厨房里往炉灶添柴火的娜塔莎哼唱轻快的歌曲·老修女熟练地切碎野菜,烟囱袅袅飘扬起炊烟··落日的红霞从东方蔓延到西方,在陈旧而庄严的教堂窗前停驻片刻,又翩然远去。
羊皮纸上掠过黯淡的浮光,银发青年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将温馨的晚晖反- she -成刺目的余烬··那段陌生的记忆中有关这个人的场面寥寥无几,却都是一片血色,身体甚至还残留着反- she -- xing -的恐惧和疼痛。
床边的莱修抿起薄唇,下意识握住昏迷的贺洗尘的手指,小心提防起来··“你在寻求他的保护”安德烈忽然放下手里的初稿,细丝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珠子涌动着不善的兴致盎然,“啧啧,有趣。”
他是屹立在吸血鬼世界顶端的「王权」,只要没把心脏挖出来,几乎是不死之身·比起半吊子的尤金,安德烈的力量强大得能感知到更多匪夷所思的玄妙。
比如曙光乍现时,泊在河边濒死的气息,与一百年前雨天中偶遇的男主角如出一辙··那是他最满意的男主角,宛若飓风的阵眼,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至今安德烈还能回忆起贺洗尘抓起匕首刺向他手臂时的斩钉截铁,玩命一般决绝,令人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叵测的雷霆。
低沉的笑声听得莱修头皮发麻,他自认也是个称职的神经病,但在老变态面前仍旧毫无招架之力·还是因为打不过人家,要是打得过,分分钟把他的牙拔光了,哪能让他这样蹦跶·“你又不是,呃……什么来着哦对了,你又不是赫尔西城,何必这么敌视我。”
安德烈以为眼前是颠倒错乱,却不曾想是拨乱反正··他的左手撑着太阳- xue -,垂在身后的银发散在羊皮纸上,贺洗尘的名字在他舌尖来回酝酿了好几遍,好像辛辣淳朴的苦酒,半晌才玩味地笑出声:“赫尔西城就赫尔西城吧,反正我也经常改名换姓。”
前言不搭后语,难不成赫尔西城也是某个剧本里的男主角莱修皱起眉,谨慎地问道:“阁下认识赫尔”·“你不认识”安德烈眯起狭长的双目反问。
他当然认识贺洗尘,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贺洗尘是那个疯女人的骑士,是连夜从伊福区逃出来的流亡者,是……除此之外,他是谁·莱修挫败地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只是浮于表面的浅薄印象。
他们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不过一天一夜,话没说上几句,却豁出- xing -命搭伙逃出生天·马车摔下山坡后,要不是被安德烈截胡,莱修早就和贺洗尘拆伙分道扬镳,哪会理睬他的死活·房间吊顶的灯泡发出炽热的橙光,代替西斜的日暮燃起光辉。
贺洗尘躺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不省人事·漆黑的半长发落在在枕头上,眉头微皱着,如同弱不禁风的贵公子,一点也不像带着三个拖油瓶杀出伊福区的暴徒··书桌前的安德烈忽然将羊皮卷收进手提箱中,黄铜扣子扣上牛皮质地的箱面,发出闷响。
他悠悠然站起身伸出手,惨白的皮肤在浑浊的灯光下渲染出冷峻的气息··莱修屏住呼吸,弓起的脊背瞬间紧绷,上位者的威势把他压制得额头浮出青筋,却退无可退,仿佛掉进陷阱、草木皆兵的野兽。
那只冰凉的手逐渐靠近,最后停在他脖子一寸远处——及时而来的飓风稳稳地抓住安德烈的手腕,莱修蓦的松了口气,心安下来··“装睡的男主角终于肯醒了”安德烈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贺洗尘偷听被抓个现行,却面色不改,慢吞吞地睁开干涩的眼睛,虚弱地应道:“我怕再睡下去,阁下要把我家小朋友活吞了·”他实在太累了,即使猜测到银发青年就是一百年前乖张的德米特利,也没有力气揍他一拳。
“活吞不至于,活埋倒是有可能·”安德烈眨了眨眼睛,突然愉悦地勾起嘴角,收回手别有深意地笑道,“我听他们说——你现在叫赫尔。”
「现在」这个词用得十分妙,放在阅读理解题中不能解读出三重含义肯定没办法拿高分··贺洗尘的睫毛抬起又垂下,心下了然,温声说道:“少爷,扶我起来。”
同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一只蚂蚱要翻个身,另一只蚂蚱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一块翻·莱修默默把枕头垫到贺洗尘身后,终究还是附在他耳边轻声提醒道:“这个人很危险,小心。”
贺洗尘病恹恹地点头笑了一下,掀起眼皮,望向智珠在握的安德烈的目光云淡风轻:“阁下好像认识我,真可惜我竟给忘了·”他暂且不想在莱修面前暴露以前的身份,只能装糊涂蒙混过去。
“噫噫·噫”安德烈连叹三声,一声比一声高,目光在贺洗尘和莱修之间扫来扫去,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莫名其妙也打起马虎眼,“大概是在哪里见过和你相像的人。”
快穿三教九流·识相·贺洗尘回以一个矜持温和的笑容·看戏的人总要有保持安静的自觉··莱修低眉垂目,站在贺洗尘的- yin -影中,盯着他隐藏在黑发下尖尖的耳朵,恍若未闻交锋。
要从危险的剧本中逃生,目前看来他还不能和贺洗尘拆伙·先搞定安德烈,至于事后如何弄死贺洗尘,这个还不急··“赫尔”·“赫尔”·两声惊喜的尖叫打破一室诡异,卡卡罗和弗提猛然撞开虚掩的门户,小短腿跑得飞快,无视莱修和安德烈,扒着贺洗尘的大腿泫然欲泣。
她们嘴边一圈面包渣子,脸上有三四道细碎的伤痕,显然是被薄而锋利的刀刃划伤··贺洗尘瞪大眼睛,不知所措地揉揉这个的脸颊,拍拍那个的脑袋。
“你昏迷之后,她们才从车后窗那滚出来,命硬,没被碾死·”莱修好心说道··“真好·”贺洗尘抬起头,眉开眼笑,灯光掩盖住没有血色的嘴唇。
大敌当前,一点都不稳重·莱修撇过头暗想··“你还真受欢迎,不愧是男主角的待遇·”安德烈感叹道··贺洗尘牙都酸倒了:“……谁乐意谁当去。”
***·弩思小镇的贝瑞教堂曾经是风光一时的大教堂,后来连年战乱,逐渐衰败,如今只剩下神父福波斯和修女格欧费茵两人·神父去镇上布道,只有修女守在这里,偶尔收留过路的行人。
安德烈不搞事的时候就一俊美无双的正常人,他和老修女说自己远行采风,路遇贺洗尘他们落难,便出手相救,真情实意得没招半点怀疑·好歹相安无事度过了三天,贺洗尘已经可以下地走路,没事的时候就帮忙打理门前的菜园子。
“快到「圣音日」了,修女嬷嬷有什么打算吗”·《法典》上记载的神明降世、布施福音的圣音日,是教廷最为重要的节日之一·严肃拘谨的默里神父经常会给他留下双份的奶酪点心,他也绝不空手而去,至少带上一束狗尾巴花。
今年他没有准备狗尾巴花,恐怕吃不到双份的奶酪点心··都一百年了,喜欢发呆的默里神父和不喜欢穿高跟鞋的奥菲利亚,大约早已作古成沙·贺洗尘不敢刻意去念叨他们的名字,唯恐惊扰故人清梦。
格欧费茵大约六十几岁的模样,黑色的纱裙挡住蹒跚的小脚,弯腰驼背,总让人疑心会低到泥土中·她把荠菜整齐地摞到篮子里,皱巴巴的脸微微一笑:“默里·达维多维奇教宗提高了教堂的补贴 ,虽然没办法大肆庆祝,但每个人能多分到一个鸡蛋哦。”
“……”蹲在地上的贺洗尘脑袋一懵,好半晌才愣愣地抬起头,“默里”·格欧费茵被他难以置信的神情逗乐,豪爽大笑:“《法典》背后不是记载了历任最高祭司的名字么算起来默里阁下任职五十多年了,你没听过他的英雄事迹”·贺洗尘一时间讷讷说不出话。
他以为尘封的岁月带走他所有的朋友,他不敢问,他以为这世上只剩下朱丽叶和无法言语的承诺·然而……然而……·“修女您是神明吧”·格欧费茵择菜的手一顿,望着他笑成月牙的眼睛,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把她囚禁在高塔上的吸血鬼,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语——莽撞,热烈,如同一团火焰,可惜终究还是熄灭了。
“胡说八道·”格欧费茵将发黄的菜叶堆到沙土上,低声道,“你的伤还没好,去旁边歇着吧·”·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教堂的墙壁上,莱修踩在凳子上用- shi -抹布擦拭高高的花窗,安德烈手边放着一杯红茶,安安静静地看书;窗下的光影中,娜塔莎耐心地教两个跑调的小家伙唱歌;格兰特老爷子自告奋勇包揽三餐,高兴得皱纹都抚平了不少。
这样祥和的日子实属不易,连格欧费茵也恍然她还是俊俏的少女,在原来的教堂里种花祈祷,研习法典——从吸血鬼的高塔中回来后,她反而四处漂流,不得安生。
“修女,给你·”·格欧费茵只觉头发一动,贺洗尘将明黄色的小花儿别在她枯燥的黑头纱边缘,如同死水现出一丝生机·她局促地碰了下柔软的花朵,眼圈不由得一红,仿佛透过贺洗尘看到那个飞蛾扑火的吸血鬼少年。
“……谢谢·”·「你很好,我并不讨厌你·」·「我已献身神明,不要执迷不悟·」·「傻子·」·「你逃呀活下去」·其实格欧费茵很想亲口一字一句把这些话告诉他。
他就像长不大的小孩,以为夺走心爱的姑娘,就能拥有她·但不是哦,与美德无关,与种族无关,究其根本,只是不喜欢而已·你再好,你不喝人血,你赠予宝石和花朵,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福波斯很少参加布道会,只在春末冬初才腾出一个礼拜接受邀约·他是世人眼中典型的向道者,沉默寡言,肃穆庄严·鹰钩鼻将他薄而瘦削的脸庞衬托得比刀片更加锋利,令人望而生畏。
仰慕福波斯的神父和小贵族,往往会在这两个节点大肆铺排·贺洗尘一行人借宿的时间很巧,恰好赶上他外出的尾声··从奢靡无度的布道会归来,风铃草的花期正盛,堇蓝色覆盖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两旁,烂漫地蜿蜒向宁静的教堂。
福波斯停住脚步将黑袍的窄袖拉下一点,盖住手腕的红痕,举目忽见庭院中荒废的秋千上,陌生的人影依靠着藤蔓,垂着眉目,恍惚间透着股仁慈和婉··他的面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平平无奇,只是笑容温和,如同曦光融化春雪。
春日的滤镜足有八百里那么厚,福波斯心弦一紧,低头握住脖子上的十字架··“……神父”·他眼皮一颤,漠然应道:“嗯。”
午饭是格兰特精心准备的凉拌荠菜、蕨菜浓汤、烤鱼和蒲公英蜂蜜,格欧费茵修女逐次介绍众人的姓名后,认真解释了事情的缘由··快穿三教九流·“尊敬的神父,请您暂且收留我们。”
格兰特老爷子首先开口恳求冷漠的神父,“赫尔那孩子的身体不好,我明天就去镇上找活干,等我挣够钱,就把他接到外面住·”·莱修几辈子没- cao -心过钱的问题了,突然被现实冲击,拉不下面子吃软饭,左思右想,只能别扭地问道:“这里的贵族喜欢油画吗”·“你会画画”贺洗尘突然看向他。
莱修的尾指颤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没有回答··安德烈姿态优雅地把茶杯放在托盘上,抬起眼睛自信从容地笑了笑:“我有钱·”·这些年他靠出版禁/书赚了不少钱,有时候手头拮据,随意打劫某个吸血鬼伯爵,口袋就又满起来。
「王权」安德烈·赫兹其人,不仅变态,还是个不讲理的强盗,没有半分廉耻之心,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卡卡罗和弗提不约而同为这位强大且富有的君王鼓掌喝彩,娜塔莎一头雾水,迟疑地也跟着附和起来。
“赫尔求我的话,或许我可以考虑——”安德烈撇了眼贺洗尘的神色,顿时不悦地皱起眉,“你这是什么表情”·贺洗尘敛容,沉声答道:“德米特利先生,是在下错了,在下不该因为你糟糕的- xing -格忽视你富有的本质。”
安德烈没有追究他的出言不逊,反而坦然得意地嗤笑道:“也千万不要因为我的金钱而轻忽我的喜怒无常·”·话题脱缰跑到天际,福波斯放下洁白的餐巾,终于缓缓开口说道:“教堂要为一周后的圣音日组织唱诗班,不介意的话可以留下来帮忙吗”·“当然”格兰特立即中气十足应道。
老头子歪过头望向贺洗尘,两人贼兮兮地相视一笑··***·繁华的小镇上四处是商铺,卖杂货的卖花儿的,还有卖烤肉的,整条街弥漫着浓郁的香气·贺洗尘敲开一户又一户的人家,说明来意,并询问是否有小孩子愿意加入唱诗班,得到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喝口水·”福波斯神父把水壶递给他··“谢谢,我不渴·”贺洗尘礼貌地婉拒··不远处的莱修跟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难为他强颜欢笑,却还四处碰壁。
贺洗尘看了没有丝毫心疼,反而偷偷笑弯了眼睛··福波斯褐色的眼珠子凝视着他的唇角,直到贺洗尘转头,他才平静地收回视线:“我听格欧费茵说你想看最新版本的《法典》走吧,去买。”
福波斯径直往前走去,贺洗尘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书店里没有人,一卷卷羊皮纸摞在书架最顶层,最前排满是厚厚的典籍,人文地理,风情习俗,应有尽有。
福波斯仔细挑选了一本崭新整洁的《法典》,付完钱便交到乖巧地跟在身后的贺洗尘手中··贺洗尘小心翼翼地翻开尾页,自上而下慢慢地寻找熟悉的名字,突然瞳孔微扩:“最高祭司,默里·达维多维奇。”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看下去,“——最高骑士,奥菲利亚·惠更斯·”·……多年未见,祝贺你们愿景成真,默里,奥菲利亚,祝贺你们。
贺洗尘的眼睛忽然一酸,连忙使劲地眨了眨,合上书后又是平和的欢颜·他抱着书一瘸一拐地跑向街尾的莱修,莱修措手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臭小子我现在无牵无挂,就缠着你一个人,你别想动朱丽叶一根手指”·“快给我放手”莱修窘迫得脸都憋红了,一点也没有初见的邪魅狂狷。
“偏不”贺洗尘抱着他的脖子在街上转圈圈,笑哈哈地打成一团··拐角的安德烈愉悦地哼着安魂曲,当夜就把从黑市买回来的锁链拷在两人脖子上——玫瑰金,教廷专门羁押叛逃的神职人员的特殊金属,就算是吸血鬼也挣脱不开。
“变态”·“变态”·浴室的木板门年久失修,只是虚虚地遮住里头的声响·走廊上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墙上留下方形的光影。
傍晚刚下了一场雨,天色明净,月光浸在浴缸中,将水波照成深蓝·贺洗尘和莱修坐在浴缸里,一臂之距,脖子上的锁链便拉扯成下弦月的弧度··“你的伤怎么样什么时候可以砍了他”莱修暴躁地问道。
贺洗尘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的伤全好了,也只有跑路的份·”·莱修艰难地劝道:“其实你不必这么谦虚·”·贺洗尘的右脚和左手不能沾水,往前一伸,直挺挺地架在边沿上,笑道:“确实有办法把他撵走,但是——”·莱修不解地望过去。
“哈”贺洗尘靠在砖墙上,偏过头,暗红色的眼睛中倒映着凛凛月光水色,“你为什么要杀朱丽叶”·莱修呼吸一滞,垂下长长的眼睫毛。
“……因为对她而言,我不是「莱修」,另外一个人才是·”他的语气十分冷静,甚至称得上平淡,只有微微颤抖的尾音暴露了其中的异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shi -漉漉的黑发遮住贺洗尘的眉眼,只看抿起的嘴角,不知是喜是悲··“德米特利有一点说得对。”
莱修心不在焉地鞠起一捧水,恰好盛起一轮明月,掌心的水逐渐从指缝漏到浴缸里,打碎深蓝的水光,“水中捞月再怎么虚妄,在执迷的人眼中,都是美好的。”
贺洗尘沉默半晌,温和平静地说道:“水里的月亮再怎么真切,也只是你的投影·你才是莱修,朱丽叶只有一个莱修·”·莱修一时间生出被猜中心思的恼怒,像个被戳爆的气球,咬牙切齿地扯过链子,赌气地将贺洗尘揪到跟前,属于人类的温暖气息咫尺之邀,反而让他畏惧起来:“闭嘴”·快穿三教九流·“这可不行,两只蚂蚱共同进退,要说话一起说话,要闭嘴一起闭嘴。”
论掩饰心事,贺洗尘可比他强多了,哂笑一声,便面不改色地在莱修的虚张声势下,把没说完的计划和盘托出··“不出意外的话,教廷的骑士团会在明天抵达弩思小镇,听说团长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最高骑士继承人·拉法叶。”
莱修眉头一跳,心头的火气硬生生咽下去,皱起眉头狐疑地问道:“从哪里来的消息”·“你以为我这两天是闲得慌才和福波斯神父讨论《法典》套话也讲究循序渐进。”
莱修不屑地撇了下嘴:“那个古怪的神父只对你有好脸色·”·“噫,是么”贺洗尘倒真没注意··两人重新坐回原位,哗啦啦的水流溢出浴缸,玫瑰金的锁链恰好拂过水面。
潜藏在风中的透明的白鱼溜出门缝,倏地绞住偷窥者的脚踝··贺洗尘蓦然睁开双眼,目光深静··“总算抓到了”莱修猛地起身。
“我靠你等等我”贺洗尘被锁链拽得差点透不过气··两人迅速套上外衣,推开门,廊道上却空无一人。
第91章 神之赞歌 Ⅴ·稚嫩的童声回转在空旷的教堂穹顶下,石砌的高墙上嵌着彩色的花窗, 灿烂的阳光朦朦胧照在二十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头顶, 神圣又纯洁·最前排的卡卡罗和弗提穿着白色上衣和黑色短裤,红着脸颊,大声地歌咏神明。
管风琴前的两个黑发青年弹奏出优美庄严的琴声, 碍眼的金锁链仿佛厚重的牵绊将他们紧紧相连在一起·福波斯质问过其中缘由, 却被安德烈用「是家乡的习俗哦」这样软绵绵的话堵回来。
·无所事事的“长辈们”安然伫立在门口, 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 投进教堂中·格兰特低声笑了笑,神色温柔从眼尾纹揉进白发中, 黄绿色的瞳孔中倒映出贺洗尘清瘦的侧脸:“如若世上存在美好的世界,赫尔便是我的引路人。”
“酸,牙都酸倒了·”格欧费茵修女冷漠地吐槽道,“比贵族少爷的甜言蜜语还要酸·”·“哈哈, 我年轻的时候专门给别人写情书赚两个钱。”
当然,那是他还没被掳进笛卡尔公馆前的遥远的日子了··福波斯不置可否:“格兰特先生对赫尔似乎十分……”他沉吟了一下, 才迟疑地说道, “敬重”这个词放在「老者对年轻人」身上,有说不出的怪异错乱。
“对待救命恩人,敬重是应当的·”·安德烈顿时不满地问道:“我也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没见你对我有多敬重”·其余三人纷纷侧目,面色怪异。
格兰特老爷子愤懑地杵了下拐杖, 冷哼道:“德米特利先生何必在我这里找不痛快”他可不相信「是家乡的习俗哦」这样的鬼话, 奈何贺洗尘不让他轻举妄动, 这才忍着没用拐杖锤爆安德烈的狗头。
安德烈闻言沮丧地撇下嘴,转过头又神采奕奕地欣赏朝气蓬勃的唱诗班·小萝卜头们手牵着手,眼睛好像钻石光芒璀璨,他们不懂圣歌里的膜拜,只专注于朗朗上口的旋律。
——神佑世人神佑世人·歌中这样写道··“真是美好的一幕啊,好像连我也被净化了·”银发的青年忽然泪目感叹道,下一秒又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开玩笑的”·格欧费茵掀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言不由衷可不是好习惯。”
“每个人对事物的定义都不一样,修女·”福波斯望着管风琴前的青年,却见贺洗尘歪过头,靠在莱修肩膀上,笑嘻嘻地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不禁啧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花园左右永远毗邻刺眼的荒原·”·——神爱世人神爱世人·拗口的歌词唱得模糊不清。
“噫耶”安德烈突然夸张地叫起来,俊美的眉目拧成矫揉造作的弧度,“福波斯神父的目光总是黏在赫尔西城身上,让我用最大的善意猜猜看,难不成您对他有什么……某种热烈而粘稠、恶心且肮脏的情愫您的眼光真不好,一般神职人员都喜欢纤细美貌的少年,赫尔西城可比荆棘草还要凶暴。”
一个个咄咄逼人的词语从他口中吐出来,仿佛毒蛇咝咝地吐着蛇信子,迫不及待地将毒液侵入到目标的血液中·在贝瑞教堂停留的七天里,他一向早出晚归,言笑晏晏之间措辞优雅、循规蹈矩,此刻却挂起恶劣的笑容,高谈阔论教廷的丑闻,傲慢的姿态令人生厌。
格兰特和格欧费茵自然听得懂安德烈的弦外之音,呼吸齐齐一滞,也不知道是在惊愕他的反差,还是在怀疑神父的情感公正- xing -··——吾匍匐在地,将身与心交付于神明。
不知情的小孩子们天真烂漫地许下沉重的誓约··福波斯神父没有丝毫动摇,灰褐色的眼睛满是淡然,却莫名地有压迫感:“所有信徒都在追随神明的神- xing -,竭力摒弃人- xing -的虚伪、懦弱和- yin -暗,但现实往往适得其反。”
“如同风,你抓不住风,也成为不了风,只有死亡埋入土中那一刻,尸骨都湮灭成灰尘,才可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神父将十字架抵在额头上,闭目祈祷了三次呼吸的时间,又缓缓睁开眼睛,望向全神贯注、垂眸弹琴的贺洗尘。
他的眉毛杂乱张扬,黑发比深处的子夜还要墨黑,眼睛稍嫌锐利,宽阔的世界尚且搁置不下他的长手长脚·这位棱角分明、知名不具的青少年——不够英俊,更谈不上高贵——宛若黑森林里光明的独角兽……不,后来的相处推翻了初见的第一印象,或许称之为沉静的猛禽野鹤更为恰当。
“我确实一直看着赫尔,却不是如您所言那般龌龊,德米特利先生……我只是在注视着风而已·”至此,福波斯好像终于完成自己的辩解,于是默默地不再开口。
快穿三教九流·安德烈收起恶劣的笑意,转而推了下眼镜:“神- xing -”他轻蔑地撇了眼贺洗尘,“只不过是个混账小鬼·你用神明充当拙劣的借口,只让我感觉更加恶心。”
“好了都给我闭嘴·”格欧费茵忽然以长者的气势打断两人的对话,训斥道,“无来由的揣测只会伤人,请谨言慎行·福波斯也是将你的幻想寄托在赫尔那孩子身上,还不如等我的骸骨化成粉末,再来告诉你实际。”
福波斯一顿,颔首低眉,虔诚地忏悔罪过··——我从来没将那无望的幻想放在心上,修女,我只是为自己的谎言低头认错·请原谅我,修女。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要聊扫兴的内容·”格兰特的拐杖咚咚地敲了两下地面,“那些事情离我们还远着呢,修女,我们还活着,还可以走更远的路。”
“哎哎,那么问题来了”安德烈显然是个闲不住的烂人,举起手兴致勃勃问道,“有人不让你们活着怎么办”·格兰特和格欧费茵头上的白头发比土罐子里的细盐还要多,他们相视一笑,却比满怀心事的年轻人爽朗明媚:“那就做掉他”·死里逃生、饱经风霜的先生与女士,绝没有轻生的念头,甚至比谁都更执着于这个贫穷、苦痛的世界。
这下子轮到安德烈和福波斯发愣了··“呜哇~~~”安德烈真心实意地惊叹道,“又酷又帅凶残又果断”·“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是你们侍奉的神明要你们死呢”·福波斯不禁皱起眉:“过分了。”
安德烈置若罔闻,只笑着望着两个年迈又弱小的人类··“深奥·”格欧费茵沉思道··“微妙·”格兰特也应道。
“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因为神明的存在无法证实·”·“即,他是「无」·”·两人一唱一和,竟有些默契··话题越来越往禁忌的深渊滑去,偏偏没有人中止,也没有人愿意中止。
在神圣的歌声中,四个叛逆者将危险的论调宣之于口··“但异端也无法证伪神明的存在,也可以说,他是「有」·”庄严肃穆的福波斯神父撇了眼贺洗尘的背影,压低声音,不疾不徐地反驳道。
“诡辩”安德烈似笑非笑,银白的发丝搭在肩膀上,将阳光切割成锐利的斑块··“田野的小麦能够果腹,手中的长剑能为战争带来胜利,雨水滋润万物,夏日温暖大地,这些都是切切实实可以亲眼所见、触碰感知的实物,所以人类崇拜太阳,崇拜武力。
除了这些,凌驾于尊严之上的,无法被证实的只有「神」·既然他不肯留下一丁点痕迹,要么高高在上的神是如此大公无私,要么——”·安德烈缓缓扬起讥诮的笑容:“他根本不存在。”
“十几年前那场黑死病……”·“噢,怜爱世人的神明为什么会降下这样恶毒的诅咒呢全靠毅然赴死的医生和修女才挽回无辜的生命。”
福波斯一梗,沉声说道:“还有很多神迹可以佐证·”·“哈哈,无法证实的神迹和无法证实的神,还挺般配的·”·格欧费茵和格兰特开始祈祷不要让任何人听见他们的对话,要不被押上绞刑架吊死都算痛快了。
他们一边祈祷,一边津津有味地从博览的群书上搜罗辩论的论据··安德烈摊开手,侃侃而谈:“任由我这样诋毁还一声不吭,这位神父先生,看来你也不是多么忠实的仆从。
你的心不诚心不诚”他忽然不动声色地瞥向管风琴前的贺洗尘,只见正襟危坐的黑发青年将将转过失笑的目光。
偷听可不是美德啊,男主角先生·安德烈不禁也抿起嘴角··“为什么我们要在圣音日讨论这个难题”格欧费茵突然疑惑地打岔,“无论存在与否,反正就是活下去,走下去,还能咋地”·“神明真是可怜啊,一个两个信徒都对他不敬。”
安德烈抬起下巴,高慢地睥睨蝼蚁般的人类以及他们不堪一击的信仰··格欧费茵苦恼地叹息出声,干瘪的脸皱成郁闷的神色:“他若是不爽,要我下地狱,也未尝不可。”
——和我在一起是会下地狱的哦··——那就下地狱吧··安德烈懵了一下,银白的睫毛忽闪,蓦的落下两行意义不明的清泪。
吸血鬼的眼泪比血管里流动的污血更加冰凉,如同埋藏在地底不见天日的鬼火··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他摘下高高的黑礼帽,鞠躬行了个绅士礼,牵起修女皱巴巴的手,亲吻她的手背:“格欧费茵小姐,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上你了。”
“我喜爱的女孩,她就是神上之神·我可不允许让那该死的神明驱逐你去地狱,天堂也不是好地方,你还是乖乖地留在这人间,为我活着·”·格欧费茵淡定地抽出手,转头对看戏的格兰特说道:“或许你可以向德米特利先生学习写情书的技巧,争取再就业。”
被彻底忽视的角落里,阳光和音符在贺洗尘的指尖跳跃·他勾起嘴角,轻声哼道:“少爷,坚持得住吗”莱修的瞳孔中闪过血色,竭力按捺住蠢蠢欲动的獠牙,无力地倒在他肩膀上,呼吸沉重。
“啰嗦!”·***·圣歌咏毕,小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到格兰特和格欧费茵那里领取甜滋滋的糖果,福波斯收拾好心情,登上讲台布道··深沉威严的声音从大堂飘扬到狭窄的楼梯间里,莱修的额头满是冷汗,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胃在抽搐,心脏的造血功能似乎罢工了,逼迫他去猎食致死的过敏原。
“哈叫一个吸血鬼靠聆听圣音忍过血瘾,亏你想得出来·”·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无奈地叹了口气:“或许你可以想象一下烤肉、面包、饼干、米饭、茶和酒,随便什么好吃的。”
他倾囊相授,可惜莱修不怎么领情:“我只想咬死你,和你同归于尽”·“坏心眼的小孩·”贺洗尘使劲揉乱他的卷发,倦怠地半耷拉着眼皮。
太阳- xue -咚咚地从耳膜直击大脑神经,莱修攥紧胸前的白衬衫,激烈地喘息着,地板的纹路重合在一起,由远及近的声音隔着深海,变调成难听的轰隆巨响··……·……·……·“唱得很好听。”
“莱修少爷又傻又坏,你们别学他·”·“长得好看也不行”·莱修昏昏然醒来就听见有人在说自己的坏话,刚睁开双眼,入目便是说坏话的小人惊讶的笑容:“还没死来,吃颗糖。”
贺洗尘剥开闪亮的玻璃糖纸,将奶白色的方糖塞进他泛苦的嘴巴里··太甜了·莱修下意识咬碎坚硬的牛奶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躺在笑盈盈的贺洗尘怀里,脑袋一轰,猛地起身,衬衣上沾染的人类温度稍纵即逝,却又被脖子上的玫瑰金锁链拉回去。
“怎么回事”他的喉咙十分沙哑,好像被刀刃割破·十字架前的布道会还没结束,冗长无聊的释义如同蚊子嗡嗡叫,烦人,又拿他没办法。
卡卡罗突然探出脑袋,精致的小脸浮起得色:“显而易见,您吃的糖是我给的·”·“顺带一提,我的糖给了赫尔·”弗提不甘示弱地抱住贺洗尘的手臂。
莱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随后摇摇头:“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贺洗尘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总之,你熬过血瘾了,近期应该不会再犯病。”
- shi -漉漉的黑卷发沾在消瘦的脸颊两侧,更显得莱修俊美病弱,绝对是压抑的教廷神官喜欢的类型·与此相反,锁链另一头的贺洗尘太过粗糙,仿佛野蛮生长的荆棘草,完全不讨尊贵的神官老爷的欢心。
“骑士团什么时候到”莱修有气无力地问道··“驿站送来的快报上说是今晚·”贺洗尘低着头,笨拙地给两个小丫头系上红绳。
莱修靠在楼梯栏杆上,闻言嗤笑道:“看来福波斯是真的喜欢你,教廷向来擅长掩盖丑闻和罪责,你别把自己赔进去了·”他不至于少见多怪,比这更肮脏龌龊的事情他都遇见过,那些胆敢肖想僭越的杂碎已经一个个被灌水泥沉进鲨鱼湾里。
贺洗尘一边将柔软的线头缠进线圈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教廷和贝克勒尔属地同时悬赏德米特利人头的通缉令虽然尘封了一百多年,但如今依旧生效·同名同姓的人容易撞见,同名同姓的吸血鬼总不多见。”
他忽然撇过头,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你说,福波斯是要连晋三级的悬赏,还是喜欢我”·莱修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
“是喜欢你哦·”卡卡罗和弗提抬起圆圆的脑袋,睁大圆圆的猫眼,异口同声说道,“赫尔就像枫糖,比牛奶糖好吃,我们只喜欢你·”·就算是贺洗尘也抵挡不住这么直白的告白,不由得难为情地红了耳朵尖,揉了揉两人的脑袋:“保密,保密,十八岁的时候再来和我说这句话。”
卡卡罗和弗提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奶声问道:“我们饿了,可以出去猎食吗”她们可能舍不得咬珍贵的枫糖一口,却绝对不会对其他储备粮留情。
“说到这个”莱修瞬间活泛起来,他不能喝人血,但天- xing -让他不自觉地去观察人类,“东街口卖面包的老板女儿,红头发那个,闻起来非常美味。”
话刚说完,头顶便挨了贺洗尘一记敲打:“喂喂,人家小姑娘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他无视莱修的怒气,看着两个小丫头亮晶晶的铜蓝色眼睛,忍不住头痛地咬了下舌尖。
以莱修为例,吸血鬼确实能不依靠人血存活,但显然戒断反应十分痛苦·况且,不见得所有人都愿意抛弃力量的来源··“每人一百毫升·”贺洗尘捋起袖子,把手伸到她们面前。
“你在圈养宠物”莱修鄙夷地刺了他一句··穹顶的花窗透过清澈的阳光,照在贺洗尘修长有力的手臂上,有种令吸血鬼目眩神迷的玉石般的诱惑。
卡卡罗和弗提已经不客气地将细长的獠牙嵌入血肉,两颗毛绒绒的脑袋挤在一起,好像树枝上酣眠的肥鸟··贺洗尘疼得皱起眉,难受地自我解嘲:“养两只小蝙蝠,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他这样说,却低眉垂目笑了笑,“如果是两只不喝血的小蝙蝠,我倒养得起。”
莱修讶异地挑起眉,冷言冷语:“希望渺茫·”·热闹的掌声标志着布道会的落幕,拥挤的人群带走陌生的喧嚣,三三两两的脚步声回响在狭窄的楼梯间,惊扰阳光中漂浮的灰尘。
贺洗尘慎重地用袖子遮住小小的牙印,随后抬起头来认真地对卡卡罗和弗提说道:“现在组织交给你们一个重要的任务·”·两个小家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突生浓厚的使命感,抬头挺胸,严肃地点点头。
“南街的炒瓜子、北街书店的连环画,还有东街的苹果,西街的……算了西街的物件太贵,咱买不起·”贺洗尘的身家加起来还没脖子上的金锁链值钱,反正全都搜罗出来塞到她们的口袋里,“叫格兰特爷爷和娜塔莎陪你们一起去买,逛完这些地方天色也黑了,直接留宿在镇上,不要回来。”
卡卡罗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问道:“赫尔和少爷怎么办”·莱修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士兵们,只需要回答「能」或者「不能」完成任务。”
卡卡罗和弗提面面相觑,立正大声喊道:“保证完成任务·”然后便啪嗒啪嗒地跳下楼梯,等她们跑过拐角消失在视野中,穷鬼贺洗尘才颓唐地叹息道:“长官,我们就剩下两颗水果糖了。”
快穿三教九流·莱修不以为意地扬起跋扈嚣张的冷笑:“哼,今晚搞死德米特利,大把钱拿”·“哇哦·”贺洗尘捧场地鼓起掌,“听起来就跟抢劫一样。”
莱修瞪了他一眼:“福波斯知道德米特利是吸血鬼”·贺洗尘无奈地耸了下肩膀:“那个家伙根本没想过掩饰·”·“他没有掩饰,才让我不安。”
莱修捏了捏疲惫的眉心··“猫不会把老鼠的挑衅放在眼里,甚至还以此为乐·”贺洗尘将掌心裹着玻璃糖纸的水果糖伸到他面前,“德米特利掉以轻心,我们冒险行事,本来就是搏成功的可能- xing -。”
莱修当然明白·这并不影响他对那颗水果糖明晃晃的嫌弃·贺洗尘见他无动于衷,疑惑地用舌尖顶出蜂蜜色的柚子硬糖,没眼色地说道:“真可惜这颗已经被我吃了。”
“迟早甜不死你”莱修终究忍不住按住他的脑袋恶狠狠骂道··——小孩子真难哄··贺洗尘暗自感叹,面上却煞有介事地反驳道:“我心里苦,还不能吃糖甜一下”·倒不是苦,他劝莱修的话一套一套的,其实也有点没谱。
安德烈肯定知道他们的小动作,只是不清楚骑士团的消息,才放任他们撩拨猫的胡须·撩拨的程度难以界定,轻了没感觉,重了也难办··贺洗尘没妄想能弄死安德烈,只要场面混乱起来,他就有把握能甩掉这个麻烦。
锁链怎么可能禁锢得了风·“少爷,走吧,好戏刚刚开始·”·***·那是一个相当漫长又短暂的下午·十字架前的花瓶插着蓝色的风铃草,被安德烈拔_出来扔进泥土,换上红白相间的郁金香。
他四处寻找格欧费茵的身影,像个小孩子兴致昂扬地想得到她的夸奖··可惜,修女去镇上采办物资,恐怕得明早才回来··星野阒然,蓝铃草中的萤火虫起伏飞舞,仿佛流星落地。
昏暗的房间内,贺洗尘小心翼翼地将纯银匕首绑在大腿上,以防不测·莱修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书桌,最后决然说道:“你放一毫升血给我·”·贺洗尘笑眯眯的,无情拒绝他的请求。
“你不是要去见朱丽叶么可以,但要活着才能去见她·”·莱修的身影一半暴露在浑浊的灯光下,一半隐藏在黑暗中,神色沉沉。
他俯视坐在床边系鞋带的贺洗尘,忽然开口打破平静:“赫尔西城,你知道太多事情了,朱丽叶,德米特利,血瘾……你很像一个人·”·贺洗尘的尾指微微蜷缩起来,他解开松散的鞋带,然后又自顾自重新系上:“我还知道隔壁超市的薯片今天半价,花店的猫薄荷经常招三花猫,帝国的公主殿下喜欢骑士团的拉法叶——哦,这个是花店老板告诉我的。”
莱修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似是而非的应答,他没再搭话,却直勾勾地凝视着一尺之遥的贺洗尘··笃笃笃·三声轻重一致的敲门声回荡在寂静而狭隘的空间里。
福波斯推开门,灯光下两个黑发青年同时望着他,仿佛抓到了透过浴室那扇破旧的木板门偷窥的视线·他克制不住战栗起来,因为羞愧,也因为兴奋··“赫尔西城,赫尔——”福波斯竭力稳住颤抖的声线,温柔地说道,“不要怕,你安全了。”
“我已经杀死囚禁你的、该死的吸血鬼”·好戏开始得有些突兀,又戛然而止,以至于贺洗尘和莱修尚且茫茫然,不知所以··第92章 神之赞歌 Ⅵ·灾难。
这两个字是福波斯对过往四十二年的人生总结·他足够出色, 却又不够卓越,这才是折磨他的根源·如同十字架前散落的灰尘,随意地, 在某个夜晚, 或许是在派遣到贝瑞教堂的路途中,他开始感到厌烦。
福波斯依旧虔诚地祷告、布道,有一天, 他接受了从前不屑一顾的贵族宴会邀请——那是一场与会者都心知肚明的肉/欲的狂欢——他沉沦在沼泽中, 不过沼泽中有其他人作伴,虚无酸腐的欢愉反倒衬得泥泞也美好起来。
所有人争前恐后地跳进去, 用华贵的靴子跳舞狂乱··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情, 甚至自虐一般不断回想自己失控的丑态·越是清醒,越是痛苦,于是越陷越深。
“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做了神明无法原谅的坏事, 要怎么办”·卖力拔杂草的黑发青年愣愣地抬起头, 望向神色认真的神父,沉吟了一下,答道:“只要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神明不原谅, 那是他的事情。”
贺洗尘的脖子上还没有那条碍眼的锁链, 头戴格欧费茵修女的草帽, 袖子和裤脚都卷起来, 如同乡下种田的年轻人··福波斯没他豁达,毕竟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神明至上。
但他却可以确定,眼前的贺洗尘是符合神明定义的高尚而独立的存在·尽管他不信神··确实讽刺··但我愿意宠爱你,如同宠爱毫无慈悲的神明·相对而言,也请你注视着我,不要和神明一样,迟迟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把诛杀吸血鬼的圣水掺在红茶中,让德米特利饮下了·”·餐盘上的调羹和叉子在灯光下反- she -出刺目的光芒,浓郁的汤浮出热气,溏心蛋流出金黄的汁液。
与这顿丰盛的晚餐相违和的只有趴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的安德烈,长长的银发倾泻而下,宛若走到尽头的生命线··“赫尔,我会保护你,不要目光转向其他人。
就算是骑士团,也不可以·”我会为你除去所有障碍,我希望你只信任我,只依赖我·福波斯已经恢复成镇定稳重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不太美妙··“哦豁,狂热的占有欲哦。”
莱修确定安德烈了无生息后,顿时卸下心头大石,靠在门框边没心没肺地说风凉话,“花店老板把这件事情告诉你了吗”·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没有搭理他,反而拉着他的手退到庭院中,谨慎地告诫道:“福波斯神父,您先出来,我不认为现在的境地已经安全了。”
莱修皱起眉,低声问:“难不成”·“我不知道·”贺洗尘摇了摇头··吊灯的光线从天上打下来,将福波斯的面容映照得庄严神圣。
他手里攥着一把匕首,按照计划,接下来他会杀掉莱修,然后把贺洗尘囚禁在地下室里——不,地下室太- yin -暗潮- shi -,还是把他关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怕,赫尔。”
福波斯的影子被拉扯成看不清楚的形状,把风也扰乱成警戒的呼啸··啧四面八方的信息由无处不在的风送到贺洗尘手中,他没有遗漏福波斯闪着寒芒的匕首,更没有遗漏侵染在风中的微小的火星,仿佛下一秒就会引爆堆积成山的火/药。
第一,骑士团专属的「太阳与剑」的旗帜没有丝毫踪迹··第二,德米特利很有可能在诈死··第三,这个神父脑子有病·贺洗尘无比怀念和强迫症提尔并肩作战的日子,危急关头那个家伙把眼镜摘下来,整个就一暴君,谁也挡不住,他乐得清闲。
但现在——贺洗尘看了眼拖后腿的莱修和中间的玫瑰金锁链:“老实说,我想和你拆伙·”·“……”莱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不想”·两人突然一凛,齐齐僵硬了身体。
那双漂亮而危险的玫红色瞳孔隐藏在神父的黑袍后,带着促狭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安德烈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神父”贺洗尘猛然大喊出声,迸- she -的血花却依旧溅到蓝铃草上,铁锈红的血液和沙土混合在一起,流到菜园子里。
福波斯的喉管里溢满血液,他倒在地上,匕首掉落在一旁,说不出任何话··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二十岁那年申请加入骑士团收到的回复——「驳回」·多么冰冷无情的字眼啊,那是他努力奋斗的目标,却被轻飘飘的一页纸打败。
“想要抢走我的男主角,我可不答应·”安德烈微扬起下巴,神色睥睨,嘲讽的语气是其他人都学不来的傲慢,“这几天我听说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尊敬的神父,也请您如卡西莫多一般,为您的艾丝美拉达去死吧。”
他碾过福波斯的手指,每走一步,莱修的脸色便苍白上一分·上位者的威压震慑得他站不住脚,只能无力地靠在贺洗尘身上,眼神却如猛兽凶狠,仿佛仅凭利齿就能撕碎敌人的骨头。
“我想我们得离开这里了·”安德烈好像无事发生一样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要妄想逃走,否则我会生气的·”·贺洗尘咬紧牙根,额头沁出冷汗。
他的脑海中呈现出方圆十里地的俯瞰图,往哪一条路逃更隐秘,哪一条路更远离人烟,哪里有山,哪里有水,他全部了如指掌,却唯独计算不出一条可以成功脱逃的路线··退无可退。
“违章超速,不知道会不会被开罚单”贺洗尘拽了下脖子上的锁链·莱修以为自己大脑缺氧缺到发蒙,却被他揽住腰,“抓紧我。”
人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恐怕没到生死关头谁也不清楚·狂风大作,菜园子的篱笆卷上天空,树叶摇摇欲坠,连星星好像也快被拽下来,与泥土作伴。
安德烈不慌不忙地整理好微皱的袖口,倒在血泊中的福波斯突然抓住他的裤脚,目眦欲裂,嘴唇动了动,发出破旧风箱咳嗽的声音··敬爱的惠更斯老师,敬爱的教宗阁下,还有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什么都不肯垂青掉进泥坑里的野狗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想要爬出沼泽,又要夺走我的萤火虫·我不允许我不允许·那个光明而温柔的黑发青年坐在秋千上,抬起头笑着,一瞬间击中福波斯的心脏。
他是福波斯的伪神,他只是一只微弱却不可或缺的萤火虫·他已经消失在黑风中,永永远远消失在福波斯的生命里··“赫……尔……”福波斯的口鼻不断涌出大量的鲜血,窒息的痛苦让他的面容扭曲成恐怖的形态,“赫尔……”·安德烈长长地叹息,温声细语地安慰道:“好的,乖,没事。”
下一霎濒死的神父人头分离,他俯身行礼,从容退场··***·最高骑士团的成员一般都是最高圣骑士长在福利院里挑出来的孤儿,从小培养成人,一水儿剑眉星目大长腿。
服饰是统一的纯白立领军装,黑色皮鞋,「太阳与剑」的徽章别在胸前,神采奕奕,拉出去完全不丢脸面··“完犊子,老师开始张罗着给我安排相亲了·”年龄最大的西蒙其实也才二十八岁,他懒洋洋地喝了一口水,“干完这一票我就申请去巡城队,要不成天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我还活不活了”·几个年岁相仿的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随后又贼兮兮地笑起来:“拉法叶,出发的时候公主不是给你塞了一封信年轻就是好啊,竟然还互送情书这么浪漫。”
他们也就比拉法叶大两三岁,却一副过来人驾轻就熟的架势··“这只是公主殿下单方面的行为,而且我也拒绝了,称不上浪漫·”拉法叶置若罔闻,驱着黑马一往无前,不近人情地说道,“今晚先在贝瑞教堂歇一下,明天再考核。”
“考察神官是廉查司的工作吧,为什么要推到我们头上”西蒙抱怨道··骑士团的少年都一块儿长大,感情十分亲密,闻言都唉声叹气地应道:“听说福波斯神父是第一代骑士团的候选成员,不知道有没有和前面查办的猥亵案搅和在一起”·“没有最好,要是有,我把他那根东西剁下来”·“幸好教宗阁下够强势,要不然我们恐怕要被分区的大主教挤兑死。”
“那些人渣表面冠冕堂皇,内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最高圣骑士长奥菲利亚·惠更斯和最高祭司默里·达维多维奇的言传身教,使骑士团的二十五名少年永远不屈不挠地坚持正义。
他们身上佩带的长剑,便是开辟公理之路的武器··快穿三教九流·乡下的小路满是尘土,两旁的青草上沾着叶露和月光,仿佛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萤火虫潜藏在- yin -影下,忽闪忽闪的。
空气有些干燥,连风也好像沙子一样粗糙··拉法叶望了眼天上的北斗星,制止了他们越跑越歪的话题:“好像有血的味道·”他们的感知系统比不上吸血鬼发达,但其中几个人却掌控了与贺洗尘相似的「风」的天赋。
“不是好像,就是有啊”骑士团训练有素地停下嬉笑,冷然抽出长剑·控制植物的西蒙动了动手指,草地中迅速蹿过蛇一般的动静,往前刺探敌情。
“等一下,”年纪最小的奥斯卡忽然抬头,“感觉是从天上来的……”·话音刚落,尖利的风声由远及近,自上而下。
地上的二十五名骑士纷纷抬着头,神色疑惑而警惕,随着天上两个人影越来越近,突地四散开来··“西蒙”拉法叶喝道··“交给我”他长剑一挥,小路两旁的青草不再是柔弱无依的可怜模样,竖起来,闪着坚硬的寒光。
*·疾速逼近的地面零星分散着几颗小白点,不受控制的风流四处乱窜·莱修卷曲的黑发被风吹得乱舞,搔到贺洗尘的眼睛,止不住泪水直流·两人中间的金链子飘在半空,把他们的- xing -命牢牢牵扯在一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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