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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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3)
·这话别人听了恐会心伤,贺洗尘却笑嘻嘻道:“当真”·“当真”·“嗬那你就瞧好咯”说完便打开黑骨伞,直直跳了下去,安稳落地后,嗖的一声收起红伞,以伞为剑,刺向屠鸣周。
“我靠”屠鸣周匆忙竖起玄铁黑剑,剑鞘正好抵住伞尖··清脆的碰撞声传入耳中,贺洗尘微侧着身体,含笑说道:“你慢了。”
忽又一个横削,欺身而上,攻势绵密··墙内的书生公子勤学苦读,花鸟鱼虫的挂轴一字排开,妙趣横生;墙外两个老家伙伴着郎朗的读书声,剑未出鞘,挟伞切磋对峙。
屠鸣周哪曾见过他这一手盲剑,惊诧之余,又不禁心喜,哈哈大笑:“那些拦路的歹人若是欺你眼盲,恐怕要栽个大跟头”·“便是没了眼睛,我照样逍遥江湖。”
贺洗尘把伞架在肩头,嘴角是恣意明朗的笑容,“老屠,刚才忘了,你可否给坐忘峰传一条信,便说「洗尘儿平安无事」·”·……可坐忘峰上已经没人了。
屠鸣周动了动嘴唇,收回未出鞘的黑剑,点头应道:“自然可以·”他四处看了看,“但此地没有纸笔·”·“……富贵不能- yín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此之谓大丈夫。”
抑扬顿挫的声音从高墙内飘荡而出,贺洗尘与屠鸣周一顿,突然齐齐别过头,扬起如出一辙的蔫坏的笑容··*·淳于家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家中子弟个个写得一手好文章,其中数淳于桓最为文采陶然,年前刚与应家定亲。
今日天气晴朗,他正在书房中温书,读到畅快处,忽见墙上蹲着两个人影,在日头下看不清面容,不由分说便跳进院子··快穿三教九流·瞎眼道士搭着路痴剑修的肩膀大摇大摆走进屋中,缓行朗声说道:“书生,洒家要向你讨个纸笔。”
一人落拓似江湖侠客,一人鹤发清颜,却是个眼盲心不盲的……奇怪,怎的长得与应家大少如此相似·淳于桓惊异地眨了眨眼睛,提气刚要说话,却忽然被听声辨位的贺洗尘捂住嘴按回椅中:“书生莫怕,我俩只要借个纸笔,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淳于桓微不可见地蹙起眉,盯着他的眉目细细打量,只觉形似而神不似·应若拙是人间浪荡公子,这道士顶着一张同样风流雅俊的脸,却仿佛游离在尘世的隐士。
他久久未答,屠鸣周不由得皱起眉头,瞥了下桌上署着他名字的政论文,嘀咕道:“淳书生,你愿与不愿好歹吱个声……莫不是个聋子”·“噫耶,可不敢胡说。”
贺洗尘轻飘飘斥了他一句,手却从淳于桓的嘴上挪开,摸到他的耳侧,“淳公子,你可听得到我说话”可怜贺洗尘眼不能视,便这样被屠鸣周带进沟里,好好的「淳于公子」变成四不像的「淳书生」。
淳于桓神色微妙,缓缓答道:“在下无事·”·“那就好,贫道还以为如此巧合,偏要让眼盲和路痴遇见一个聋书生·”·……与应若拙实在大不不同。
淳于桓暗想道··*·雅致的后院中栽了几盆兰花,幽香阵阵,往日的读书声没有响起,反而传出轻微的话语声··“师父在上,吾等七人,平安无事。
秽气涤荡,人间清平……洗尘当归,勿忧·”贺洗尘口述,屠鸣周执笔,折成纸鹤后,还给它点了两个墨点充当眼睛·那纸鹤好似瞬间通了灵- xing -,抖着翅膀飞向高空。
淳于桓心中讶异,却默不作声,随后便见白发道长朝他鞠了一礼,说道:“多谢淳公子·”·“只是纸笔而已·”他客气道··屠鸣周与贺洗尘不走寻常路,怎么来的还是怎么走,没看见身后清朗俊逸的公子趣味的目光。
“少爷少爷不好了应家三姑娘逃婚,应家差人来赔礼退亲了”门外的小厮忽然冲进来急急嚷嚷说道,却见淳于桓盯着桌上的墨渍意味深长说道:“应三娘怪不得是三娘——原来是小舅子,妙哉”·*·那厢翻墙离去的屠鸣周与贺洗尘刚跳下墙头,便被底下熟悉的气息吓得一个踉跄。
·“噫耶,龙儿,一顿饭的功夫你便找到我了”贺洗尘扶着庄不周的手臂站直,旋即又转过身朝一个方向问道,“楚玉龄,你怎么也来了”·楚玉龄一噎,愤恨甩袖道:“来看你死了没有”·他与贺洗尘换骨的感应早在六星陨落时中便消失了,任他在魔域中翻找,却寻不得半点踪迹。
之前在秦淮河,楚玉龄抓不住屠鸣周的命线,情急之下便在贺洗尘诡异莫测的命线上做了记号,勉强追踪至此··“口是心非不是个好习惯·”贺洗尘淡淡笑道。
“贺儿,不与他们瞎扯,我们走吧·”庄不周虽无半点修为,但仅凭一身龙骨龙魂,如楚玉龄这等人物也奈何不了他··屠鸣周却抓住贺洗尘的手腕一把拽过去:“先来后到,老贺得和我走”·从来都是巧取豪夺的楚玉龄哪会讲究先来后到,冷笑着捏起贺洗尘的衣领:“我和他之间的帐还没算完,你们滚一边去”·这话一出,庄不周和屠鸣周哪能忍,当即喝道:“嗯好小子欺负人啊”·眼瞧着战火一触即发,贺洗尘默默地扯出自己的手腕和衣领,微笑提议:“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喝杯茶先”·***·距离秦淮河十里远的黄沙道旁摆了一个凉茶棚,专给过路的行人提供休憩之地,若口渴了,老板娘便会提起长嘴的铜壶,扭着丰腴的腰身倒上一碗黄浊的茶水,两文钱便能管饱。
“郑娘子,你一个人过得清苦了些·”方脸的忠厚男人嗫喏了几下嘴唇,羞答答地抬起眼皮快速看了一眼老板娘的背影··凉棚顶上垂下一块挡烟的竹席,老板娘往炉灶里添了几根柴火,隔着竹席笑道:“不苦,反倒落个清闲我现在总算想明白了,安稳日子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
朱富贵现在想干啥就干啥,和我没关系·”·方脸男人抓起豁口的茶碗,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望着竹席后的人影,只是灌下一碗茶水··茶棚内没有多少人,三三两两,只有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围满四个人,皆头戴斗笠,遮住面容,看不清相貌。
“哎,你们说那男的是不是看上老板娘了看上了就直说啊八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急死我了”其中一个人急燎燎地比当事人还上心。
坐在他对面的贺洗尘说道:“老屠,你如此- cao -心,以后不修剑,便去当个媒人也成·”·“去你的”屠鸣周解下腰间的酒葫芦豪爽地闷了一口。
贺洗尘不禁笑出声,伸手在桌上摸索茶碗的位置,下一秒左右两人同时伸手将茶碗推到他指边··楚玉龄看了眼庄不周似笑非笑的神情,皱着眉头将陈茶喝尽肚子里,不爽地啧了一声:“这儿的茶不好喝,究竟要喝到几时”·“你这小孩,说话真是不中听。”
贺洗尘摇头叹气,将碗底的茶水喝尽起身说道,“那便走吧,先去——闫芳馆先前我与拂衣游历,在那藏了几坛好酒,诸君可愿随吾同去”·“去的去的”屠鸣周这个酒鬼哪能不应,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
庄不周问:“可是在秦淮河那还好小朋友都四散找你去了,要不恐怕又要被堵在那里·”·“不妨事,又不是寻仇的·”贺洗尘笑了笑,隔着竹席与老板娘说道:“钱银放在桌上,我先走了……郑姐姐……”·快穿三教九流·郑巧雨奇怪地抬头,竹席那边却不见人影。
她在水盆里洗干净手,走进茶棚里·那一桌神神秘秘的客人已然走光,桌上赫然放着三个铜板和一块芸豆糕··“郑娘子,有什么事么”方脸男人问道。
手心的芸豆糕沉甸甸的,郑巧雨望着烟尘滚滚的黄沙道,摇头说道:“……无事·”·***·十里秦淮,红粉美人,才子骚客,虹桥流水,月落波心。
乌篷船载着四个同道人,将灯鼓喧嚣抛在后头,驶向静谧的河道··“你不能喝酒,老贺,不是,你酒量不行就别喝了,给我留点儿”屠鸣周苦口婆心地劝道,双眼渴望地盯着贺洗尘手里的酒坛 。
“胡说我的酒量,哼,不得了”贺洗尘得意地抬起下巴,话毕突然晕乎乎地抓着船舷,一手扶着脑袋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对啊,我是千杯不醉,这才一杯……”·“我可去你的”屠鸣周抢过酒坛子,“之前你用灵力化去酒力,见鬼的千杯不醉”·庄不周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大笑,楚玉龄乐得见他吃瘪,也不禁扬起一个笑容,三人举杯对饮。
贺洗尘扒在船头吹冷风,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就势一翻,滚到一个人腿边,也不计较是谁,便枕在他腿上赏月,虽说黑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你、你干什么给我下去”听这气急败坏的声音,便知道是楚玉龄。
“我偏不下去·”他正等着楚玉龄直接把他掀走,等了半天却没半点动静,只听得楚门主别扭地说道:“你怎么跟个无赖一样”·河道上只有两艘乌篷船,背离秦淮河,漫无目的地漂泊。
淙淙的流水伴着哀怨的琵琶声,漫吟轻诉,从另外一艘乌篷船上传到他们耳中··“世路风波险,十年一别须臾··人生聚散长如此,相见且欢娱……”·贺洗尘轻敲船舷,另外三人半倚栏杆,江上一时只余棹歌声。
“好酒能消光景,春风不染髭须 ··为公一醉花前倒,红袖莫来扶·”·半晌,屠鸣周咳了一下打破沉寂:“她唱得那么凄凉,要不咱给她送一壶酒”·庄不周揶揄道:“竟能从你手里讨到一壶酒,那姑娘好生厉害”不等他恼羞成怒,贺洗尘便起身扬声喊道:“听君一曲,幸甚至哉,聊以杯中之物,赠予姑娘行路。”
不远处的乌篷船内灯影闪烁,窸窸窣窣一阵后,纤纤素手撩开帘幔,艳丽少女怀抱琵琶半遮面,迎风而立,清新的凉风卷起她发髻上的步摇,明晃晃好似别了一段江水。
“有缘相会,喝上一杯又何妨”·清越的嗓音瞬间让贺洗尘心中一动,连忙不动声色地佝偻着腰,低头哑声说道:“姑娘爽快·”他突然这般做派,其他人焉能不知有猫腻,纷纷作壁上观,卯足了劲看好戏。
·“咦”花有意借着月光只瞧得贺洗尘的一头银发,当即盈盈福了一礼,“老人家有礼了·”·“姑娘深夜在外,安危难测。
这酒还是不喝了,小心些为上·”贺洗尘扮起老人来还挺像模像样,毕竟都老过那么多回,经验丰富,只要别看到那一张俊脸,只听声音,足以掩人耳目··花有意却说道:“我与江湖上的侠士学过两招,不怕。”
“还是怕些、怕些……”加上刚才那遭,两人一共和了三曲,三曲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至少在乐理上,两人极为合拍·贺洗尘想起她那一言不合便唱《战城南》的- xing -子,不禁询问,“冒昧一句,不知姑娘要往哪儿去”·隔着十丈江水夜话的乌篷船乘着夜色顺流而下,花有意望了眼天上的明月,忽然温柔缱绻地笑起来:“老人家可听过蓬莱、昆仑的仙人传说我此去,便是往仙山寻白鹤去。”
庄不周等人听到这里,哪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登时把目光移到“白鹤”身上去··贺洗尘不语,好一会儿才说道:“路途艰险,别处的白鹤也是白鹤。”
“这不一样·”花有意低头,艳色全化为柔情,“世间白鹤万千,我只要我那一只鹤儿·不消说情爱如何,只道高山流水,总要再与他合奏一曲,我才甘心。”
“如此如此……”贺洗尘叹了口气,转过身,“姑娘珍重·”·花有意与几个陌生人倾述了心事,心中好歹轻快些,也扬起一个笑容:“老人家也珍重,就此别过。”
两艘乌篷船往两个方向驶去,水波荡漾,月光皎洁,幽微的琵琶声又如泣如诉地响起,其人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啧”贺洗尘暗骂了自己一句,忽然高声喊道,“姑娘,往坐忘峰去若是有缘,白鹤便与花儿相见”·琵琶声骤乱,朦胧的夜色中一声闷响,花有意扔下琵琶急急忙忙喊道:“老人家,你到底是谁”·贺洗尘没有应声,盘腿坐下。
庄不周摇头轻笑道:“他是你的白鹤,你却不一定是他的花儿·道是有情却无情,道是无情却忘情……”·*·日月交替之际,江水上笼罩着一层白雾,船上的屠鸣周抱着酒坛子打呼噜,楚玉龄一手撑着脑袋,庄不周卧在船舷上,贺洗尘依旧保持着打坐的姿态。
一缕轻烟混入白雾中,袅袅将乌篷船包围起来,顷刻,一个光头和尚踏水而至··“哼,成日与蠢人厮混,迟早也得变蠢”听蝉手上捻着一串五眼六通菩提子,腰间的鎏金银香囊铃铛作响,从中传出一个孩子气的声音:“快点儿我魇不住这三个老家伙多久”·“知道了。”
听蝉将沉睡的贺洗尘抱起来,缩地成寸,一息之间已到了万里之外·三息后,庄不周与屠鸣周猛然睁开眼睛,神色不善··快穿三教九流·而那边的贺洗尘悠悠转醒的时候,习惯- xing -地先睁开眼睛,随后就听有人嫌弃道:“贺施主,你可真能睡。”
“……听蝉”贺洗尘疑惑不解,一个小少年突然扑进他怀中,欢声道:“你醒了”·“哎哟哟”贺洗尘被扑得一个趔趄,却笑起来,“让我摸摸看是谁家小郎,竟如此撒野”·小少年乖乖地抬起脸,笑嘻嘻道:“我与你在梦中见过,却不知你还记得我么”他是「八苦梦海」化成的人形,一直吵着要听蝉去寻人,听蝉半推半就的,心里说不定怎么乐意。
可惜这和尚是个薄情寡义的不良人,利用完这小孩就拧起他的耳朵揪到一旁:“且慢叙旧,我与他有话说·”·贺洗尘心里一凛,顿时防备起来·听蝉刻薄他不是一天两天,这个时候能有什么好话才怪。
“贺施主,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果不其然,第一句便是气势汹汹的数落,“您倒是厉害,欢喜禅宗的师妹,秦淮河的花魁,全都心悦于你修心养- xing -,不知贺施主做到哪条小僧不才,斗胆视您为对手,还望您只白了头,莫连心也一并老去”·他半句没提月前的魔域之乱,不耐烦地将贺洗尘的桃花债、酒钱、烟气翻来覆去地扯,最后才说道:“雷音寺中的莲子清心,我看你魔气入骨,正好吃吃苦果,才能走回正途”·雷音寺的莲花百年才开花结果,不仅清心,还明目。
听蝉自然知晓贺洗尘的道心如何,他前面瞎掰扯一大堆,也只是想找个由头带他去看看眼睛··“你切不可乱跑,倘若随波逐流,贺施主,你——”听蝉还待继续嘲讽,却见盲眼道长笑盈盈的,仿佛摸透他的所思所想,他登时不爽起来,闭上嘴巴不说话。
“噫,好听蝉,圣僧贤弟·”贺洗尘忽然朝前躬了一礼,“错了,该是听蝉哥哥·听蝉哥哥,你莫要再取笑我,我认骂认罚,还望你消消气。”
听蝉怔愣地眨了眨眼,委实是那不要脸皮的老家伙说改口就改口,一点不含糊,却正好戳在他心窝上·——这个家伙还是讨厌得很,但叫起哥哥来却好听极了。
***·李乘风第一次见贺洗尘,是在三年前离秦淮河五十里远的甲陂村·当时水灾泛滥,村里的神婆说是河神震怒,要选一个处女送给河神做新娘——其实也就是沉河喂鱼。
李乘风一个孤女自然就是最好的人选,涂上胭脂抹上红粉,关在笼子里便抬去河边,准备为大家伙“牺牲”··“这是哪门子道理”路过的袁拂衣问。
笼子里的李乘风也想问··“这根本就不是道理·”贺洗尘神色沉静,拂尘一甩,将作法的神婆和恶模恶形的村民扫到一边,随即毁掉笼锁,把饿了几天没力气说话的李乘风抱起来。
“小丫头莫怕,在下会保护你·你的家人呢……没有家人是块修仙的好料呢·”·如此莫名的肯定,却让孤苦无依的李乘风一下子找到生存的缘由——因为我是块修仙的好料,所以我得活下去。
她说不清自己的感情,但又怎么样她既放不下贺洗尘,便把人搁在心里,又不碍地方··街上车水马龙,李乘风琢磨着以贺洗尘的- xing -格,想必会回坐忘峰一趟。
她便在那里等着,一直等下去,要么把人等到,要么梦醒了··“李姑娘,我已经买好马车,咱们快些赶路”身后的应若拙突然出声催促。
这人也是好胆,离家寻仙,在醉仙坊遇见贺洗尘被屠鸣周劫走,只好央求李乘风带他去找人··“哥哥不要急·”应芾扯了扯应若拙的袖子,又和李乘风说道,“李姑娘莫怪,哥哥一向是个急- xing -子。”
贺师叔的弟弟和妹妹……也算有缘……·李乘风敛下眉眼,莞尔一笑:“启程吧·”·*·此时的坐忘峰上,听蝉和尚用五眼六通菩提手串牵着贺洗尘,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前进。
路边的霜叶红透,衬得天光格外明亮·八苦梦海的小少年躲在鎏金银香囊中清闲,不时出声与两人聊天··风吹过,山林沙沙作响,树影晃动,一个人影突然从茂密的树叶中蹿出来,落在贺洗尘面前,一把抱住他嚷道:“老贺老贺我就知道你他妈的没事我就知道……”袁拂衣接到贺洗尘的平安信后虽松了一口气,但没亲自确定,心里始终悬着。
“拂衣,”贺洗尘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事·”·袁拂衣的眼眶红彤彤的,但在听蝉面前却强忍着没掉眼泪,深吸了几口气说道:“你这个家伙,我可在赌场里押了一万两你没死,你就算死了也得给我活过来”·“你手气一向烂,要是输了把底裤当掉都没办法还清赌债。”
“不能输其他都可以输,唯独这件事不能输也不可以输”袁拂衣肃起神色,终究忍不住背过身抹了一把眼泪,“反正你他妈的没事就好。”
听蝉嫌弃地啧了一声,袁拂衣一听,差点又和他干起架·贺洗尘也不管,笑呵呵地指了指山顶:“接下来的路我独行即可·”·“你别摔了。”
袁拂衣担忧道,听蝉直接甩袖离去,嘴里警告道:“不要食言·”·贺洗尘颔首应声,杵着黑骨红伞一步步走上去·坐忘峰的山、水、花、叶、虫、兽,与他离去之前一般无二,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水坑,行过积满落叶的八卦大阵,正巧踩到黑鱼眼中的琉璃瓦当。
瓦当上用小纂雕刻着「长生未央」四个字,贺洗尘擦了擦,塞进怀中,最后来到深锁的柴门前·台阶上铺满青苔,沿着墙壁爬上墙顶··贺洗尘拍掉道袍上的风霜,重新束上规整的发髻,缓缓叩开柴门。
“师父,我回来了……”·快穿三教九流·“洗尘儿回来了……”·第76章 最高机密 ⑴·昌安十一年, 宣帝病故,长女魏玠年十五, 继承大统 , 改元「承平」。
承平三年, 大司马梁煜废黜玠帝, 扶其妹魏璟为帝 ,改元「瑞成」··瑞成三年, 梁煜征战蜀中,身中流矢, 不治身亡·长女梁道袭母爵为「临贺郡公」。
瑞成五年,十七岁的璟帝禅位, 群臣迎回其姊, 改元「天授」··短短八年, 废帝又立, 立帝又废,洛阳风云诡谲, 形式紧张, 在辞旧迎新之际到达顶峰··天授二年正月,梁煜之女梁道平定蜀中, 北定鲜卑,大胜而归。
今上授开府仪同三司, 拜大将军、大司马·一时权势, 炙手可热, 比之其母更胜一筹··*·梁家本家在会稽, 洛阳只有梁煜在世时置下的宅子·几十年前还是无名小卒的梁煜自然挤不进群英荟萃的乌衣巷 ,只能在野狐巷买个小院。
宅子不大,胜在清幽,养伤最好·贺洗尘谢绝各路神鬼或不怀好意或阿谀奉承的赠礼,与唯一的弟弟梁愔住进野狐巷里的府邸。·「野狐巷」这个名字着实不好听,但也有几分野趣,至少贺洗尘就喜欢极了,整日躲在宅子里,推掉所有应酬,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晒太阳,虚以度日,不管门外猜疑的惶恐的,任他们吵个底翻天··“家主,傅尚书宴请的时刻快到了·”燃城微低着头,薄唇紧抿,面无表情·她头上未戴冠,只束发,显然不及弱冠·身量却高,一双眼睛冷清清的,不可直视。
假寐的贺洗尘哂了一下,睁开眼睛,不情不愿地起身:“告病半个多月,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燃城为他披上蟒纹对襟披风,系好衣带:“家主,三郎君差人来问,他想念外祖父,可否同行”·贺洗尘笑了笑,心想阿愔恐怕是怕他胡乱喝酒,对肩伤不好,才借口思念亲人。傅家老太爷对他哥俩也确实好,要不以他沉默寡言的- xing -格,怎么会主动去找没见过几面的外祖父·“左右是父亲那边的亲人,想去便去。
你看顾着点阿愔,若有郎君欺他,便来告诉我,我去欺负那家郎君的母亲姊姊。”贺洗尘漫不经心地望着飘扬的雪花,“仗势欺人那码子事,谁不会”·燃城心中想道,军营里你仗势欺人的事情做的还少么却也没说出口,一边将案桌上的香炉熄了,一边顺着他的话应道:“是,家主。”
贺洗尘忽然撇头看了下清秀的小姑娘,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燃城,你怎么长得比我还高了”·梁道的壳子生得颜色太盛,唇红齿白,风流秀逸。
作郎君的时候,招惹女公子;作女公子的时候,招惹郎君··冷淡如燃城也不禁面色一红,后退两步毕恭毕敬道:“仆为女子,自然高些·”她顿了一下,小声叮嘱,“家主……还望郎君谨慎。”
她是贺洗尘千挑万选的心腹,整个公爵府除了梁愔,只有她知道贺洗尘男扮女装的秘密。·贺洗尘不置可否,信步踏进积雪的庭中:“洛阳比会稽大,人心也诡秘几层。
傅清臣虽说是我的表姊,却也无法尽信·此次设宴,试探居多·”·三公之上,掌天下军,即使是这样的高官,在王谢等累世勋贵面前,也只是不入流的草莽寒门。
贺洗尘年纪轻轻,位极人臣,日子却不见得好过··被自己的死鬼老娘废黜的皇帝指不定视他为眼中钉,显赫大族虎视眈眈·前有狼后有虎,他若站得稳脚跟,族中老幼自然平安无事,倘若一着不慎,则血流成河。
燃城打开油纸伞追上去,撑在他头顶,低声道:“家主又忘了,您该叫尚书丞一句珣姊,再不济也得唤声傅尚书·”·“……哦·”贺洗尘虚心受教。
***·这个世界的女人比贺洗尘以前遇到的都要高,力气也大,穿着打扮不是霓裳步摇,而是羽扇纶巾,潇洒俊逸·而男人倒是与之前一般无二,只是力气小点,体质虚点,还要负责生儿育女。
颠倒的怪异万相构成了女子读书入仕、经商打仗,男子洗手做羹汤的奇异场景··贺洗尘初到的时候,满院子都是号哭声·等他睁开眼睛,坐在床边的梁煜却不见丝毫欣喜,神色凝重。
隔天梁家便传出大郎君病死,孪生的二女郎病愈的消息··从此,梁慢变成梁道,贺郎君成了贺女郎·知情的人一个个都死了,现在只剩下三个人保守这个秘密。
“阿姊喜欢山水诗”马车上的梁愔拿着一本《荷锄集》,看了几眼说道,“五年前青牛山人、苦斋居士和骑驴道人横空出世,才华横溢,可惜如今不知隐居何处,只留下这一本诗集。”
诗集上正翻到署名「青牛山人」的见志诗,贺洗尘想起当年三人游学,不禁弯起嘴角笑骂:“哈,这老牛鼻子明明忧国忧民的很,还偏偏写什么归隐田园的鬼诗。”
“阿姊认识她们”梁愔问道。·“不认识·”贺洗尘笑嘻嘻地否认,可瞧他神态,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梁愔垂下眼皮,合上诗集。·*·“哦豁梁二郎已到前街。”
“总算请到她了·”·“毕竟梁傅是姻亲,总要给些面子·”·“谁给谁面子还不一定,梁家发迹不过三代,哪能和世家大族相提并论”·“慎言慎言”·傅家递的帖子上说是家宴,可世家姻缘盘枝错节,隔着几百里远都算是从姊妹,沾亲带故、品阶又高的名门子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打发小辈准备厚礼、腆着脸皮来试探虚实。
傅华珣进退有礼,耳朵听着角落里的窸窸窣窣,面上却仍旧是温和的笑意··“祖父,听说愔哥儿也一同来了。”她轻声说道··“那孩子- xing -格孤僻,竟也愿意出来待会儿让华璋照看好他,别让人冲撞了。”
老者名唤王闲,身份尊贵·年轻的时候是王家最贤淑的郎君,后来嫁到傅家生了一双儿女,经历丧妻丧子之痛,- xing -格却强悍了不少··快穿三教九流·“你那个不争气的母亲在哪儿”·傅华珣回道:“昨晚吃醉酒,如今还没醒转。”
王闲眼中闪过恨铁不成钢的怨恼:“她的亲亲外甥在洛阳四面楚歌,她没能帮衬着点也就算了,还如此不思进取”·傅华珣有心安慰,忽听门外嘈杂,行礼作揖声夹在一起,女婢跑进来通报:“老太爷,梁家马车到了”·她心中一动,便见人潮中分开一条路,贺洗尘与梁愔并肩缓步而来,细雪落在鬓发和肩头,行走间如林下风气,正是世人追求的清远虚静。·“怎么不打个伞”老太爷急忙三两步走过去,握起梁愔冷冰冰的手责怪道。·梁愔与生父十分相似,都是素雅淡然的眉目,老太爷难免伤感,眼圈泛红,深深看了他几眼才转向贺洗尘那边——梁家出了这么一枝芝兰玉树,单说容止风骨,王谢也难有人企及。
“祖父,外头天冷,进去说话罢·”傅华珣温声提议道··屋内的酒席早已摆好,此刻等来主人公,琴瑟歌舞,一并响起·贺洗尘与老太爷拉完家常,出来又说了一番场面话,尽数收好各人的阿谀奉承,才坐下喝了一杯温酒。
幸好小辈们还没学得家中长辈的精明狡猾,充其量也就一只小蚂蚱,蹦跶蹦跶自己就消停了,要不可有够他受的··窗外的雪停了,枝头上积着白素,屋内的酒宴正到兴头。
谢延与众人投壶,喝了一轮酒,醉醺醺地趴在桌上抬眼一瞧,对面的贺洗尘恰好端起酒樽仰头饮下,一举一动清峻通脱·她大概也是醉得糊涂了,只愣愣地盯着贺洗尘瞧。
“珣姊,那小姑娘是谁”贺洗尘被她盯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身旁的傅华珣··傅华珣神色微异,随后附在他耳边介绍道:“那是谢延谢七郎,南郡公之女。
束发之年,论起辈分,我们却得叫她一句姑姑·”·温热的鼻息拂过耳廓,贺洗尘不动声色地微侧过身,随后松松散散地朝谢延拱手道:“小郡公·”·谢延一脑子混沌酒气被他这一声笑意绵绵的“小郡公”叫得散去大半,眨了几下眼睛,才迟钝地也拱手回礼:“大司马……”却不小心碰倒盛酒的酒器,打- shi -玄色大袖,袖口滴答滴答地往下垂着酒水。
她向来张扬,酒醒了脑筋也活泛起来,当即半眯起眼睛似笑非笑问道:“梁君年少有为,建功立业,恐怕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不知可有钟意的郎君”·在座众人登时一静。
“大司马公务繁忙,婚事心中自有主张,小郡公逾矩了·”傅华珣淡淡地说道··“噫耶,莫不是傅家与大司马已有婚约”谢延油米不进,仗着贺洗尘不会要了她的命,张嘴什么话都敢说,猖狂得要不是谢氏子弟,早被人打得爹娘认不出来。
傅华珣不悦地蹙起眉头,却听一声闷响,酒樽磕上案桌,年轻的大司马垂眸沉声说道:“实不相瞒,某在外行军打仗,听闻谢家郎君最是贤良·若是有缘,自然要求娶谢郎,与谢家结为秦晋之好。”
“大司马……当真”谢延脸上的笑意缓缓僵住··哦豁,坑到自家头上来了··第77章 最高机密 ⑵·洛阳世家相互制衡, 哪曾想横空出世的梁煜差点废帝取而代之,逼得她们只能联手才勉强压制住野心勃勃的前大司马。
原以为梁煜离世, 朝局好歹能安稳些, 结果群龙无首的平蜀大军又杀出一个梁道, 带兵从蜀中一路征战, 所向披靡,硬生生又杀回洛阳来··贺洗尘入洛的前一天夜晚, 各家寝食难安的不知凡几。
然而再惊疑,也阻止不了铁蹄渐近, 干戈声如风雷般涌入国都··若是平常,以大司马的尊贵, 不说王谢, 就是宫中的长康皇子殿下, 站在一起也是相配的·但如今梁家众矢之的, 与之联姻恐怕得不偿失。
即使贺洗尘北伐已经积累足够强大的政治资本,要以一敌多, 还是吃力了些··场上气氛瞬间诡异起来·往日最会打圆场、和稀泥的傅华珣却坐视不理, 低眉敛目喝了杯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沉默寡言的燃城坐在贺洗尘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目不斜视,行云流水地拿过自家家主手中的酒壶, 往樽中斟了半杯薄酒··抽你丫的大嘴巴子叫你胡言乱语·谢延虽然是个混不吝的, 但耳濡目染, 自然知晓其中利害, 顿时讪讪地笑起来,顾左右而言他。
众人该投壶的投壶,该吟诗的吟诗,心照不宣地将这场闹事糊弄过去··贺洗尘哂笑一声,也不打算继续刁难下去,朗声说道:“某不胜酒力,先行离席,还请诸位女郎各自尽兴 。”
“隐楼既是醉了,就在家中歇息吧·”傅华珣站起来,伸手作势要去扶他··贺洗尘笑而不答,踉跄了几步·傅华珣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人却跟了上去。
庭中四方开阔,积雪如银,杂乱的脚印交叠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的·白墙下的三个女郎挥毫泼墨,一边吟诵一边留下诗作,互相讨教·贺洗尘醉眼朦胧,站定瞧了几下,心想都没我写得好看……莫说我,把若渊、不,就是把阿玖拉出来,也写得比他们有筋骨多了·“家主。”
燃城轻声叫道··他摆摆手,带着几分酒意径直走上前去,在笔架上随手拣了一枝纯羊毫大抓笔,浸在墨缸中吃足了墨,随即一手挽着袖子,一手挥斥方遒。
不多时,气势磅礴、拙朴苍劲的「道」字占据在白墙的正中央··贺洗尘写完,不再多留,看也不看一眼就将毛笔往身后抛去,自己阔步迈出大门·羊毫上的残墨甩了众人一身墨点,忽听哐啷一声,毛笔正斜倚在饕餮纹青铜壶的左耳中。
“带带剑”·追到庭中的谢延深深地凝视他们离去的背影,然后转向墙上遒劲玄妙的「道」,隐隐觉得刀光剑影迸- she -入目,难撄其锋,不由得别过目光,又望向还在滴墨的带剑笔锋。
此时她收敛起张扬恣意的眉目,脸上闪现出一丝凝重,半晌后摇头叹气,给自己倒满酒,自罚三杯··快穿三教九流·“是我输了·”·*·傅家的院子做得极其旷达野致,拱起的虹桥,假山上簌簌而下冒着烟雾的温水,缀着冰花雾凇的寒松,每一处都体现了世家大族的底蕴和才能。
“方才是华珣没能拦住谢七郎狂言,还望隐楼勿怪·谢七郎年轻气盛,总是自傲些,往后吃些苦头,就长进了·”傅华珣清眉朗目,话音温和,令人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只可惜与她同行的是见过太多世面的老妖怪。
老妖怪贺洗尘闻言只是挑眉笑了一下:“她开罪我,与你何干再说了,那小郡公可不像个知难而退的人·”·“……是我思虑不周。”
傅华珣蹙起眉头,“此事因我而起,我必定不让小郡公叨扰到隐楼的半分清静·”·“无妨,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想扰我的清静·”说者可能无意,听者一定有心,傅华珣的心脏登时咯噔一下,她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些什么,便见贺洗尘的眼光斜睨过来,在雪色冰光下折- she -出冷冽的皎洁和无尽的揶揄。
“珣姊清流雅望,有德有行——”他停下脚步,揣在袖中的手伸出来握住傅华珣冰凉的掌心,香淡的酒气从口鼻溢到雪中,“我见之心喜,恨相知晚。
若非我现在病着,怕过了病气给你,少不得要与君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傅华珣被掌心的热乎劲一烫,险些窘迫得把他的手甩开,但这人也是硬气得很,反而回握过去,郑重其事应道:“华珣亦然 ”她略微闻到一丝药香,混合着酒气,无端令人心神沉静下来。
两人身后几步远的燃城抬眼看了下他们交叠在一起双手,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皮,冷冷淡淡地好似夹在飞霜中的冰凌··走过卷檐回廊,游过钓台曲沼,穿过槐烟小径,在深深静谧处的「摘星阁」飞出一小角屋顶。
“少时我从会稽到洛阳来,母亲宵衣旰食,顾不上我,我便是住在此处·”贺洗尘提起嘴角笑了笑·虽然也就来过一次,住了动荡诡谲的三个月,随后便回会稽照料幼弟和病重的父亲。
“愔哥儿有祖父照看,隐楼不必挂怀。”傅华珣温声说道,“你在这里消酒意,其他人便交由我对付·”·这个小滑头八面玲珑、左右逢源,说得好像跟我一路似的贺洗尘不以为意地点点头,带着燃城走进故居。
傅华珣在摘星阁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张开僵硬的手心,暗想——兵者 ,诡道也·「道」者……真耶假耶·她捏了捏疲惫的眉心,重重地长叹一口气。
***·“傅家”端坐在香案前的魏玠缓缓盖上错金博山炉的炉盖 ——炉盖雕镂成峰峦叠嶂的仙山,精美的流云形旋涡纹盘在炉体上,仿佛浪涛拍岸。
“是,陛下·”跪趴在地上的内臣答道··香雾从博山炉中悠扬缭绕而起,魏玠闭目养神的侧脸将窗外的光亮剪成璀璨的金芒,透过朦胧的烟煴辉映在曲室中。她的肤色极白,口如上弦月,未语先笑,本是平易近人的相貌,却被那一双清浅的琥珀色眼珠子推开距离。·“沉香半两,栈香一两二钱,丁香皮一两二钱,樟脑一两二钱,麝香一钱,衫木炭二两 ……还是不对。”
魏玠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你下去吧·”·内臣应是,静悄悄地退出宫殿··桌上的告伤奏表凌乱半敞,末尾云「臣梁道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十分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魏玠嘴一撇,扶着香案起身:“不上朝,却去宴饮,哼”她倚靠在门边,鬓边沾满香气,眺望远方纷飞的旗帜··洛阳的宫城厚重大气,天边橘色的云朵快速掠过城墙,梅园中暗香浮动,乘着夜雪落入黑泥中。
***·两日后,贺洗尘告假半月来第一次参加朝会,与诸公卿议政,处理朝务·他循着记忆中宋严的斯文敦厚依样画葫芦,见招拆招,至少单就能力和风度,足以令众人信服。
然而立场不同,再怎么信服,该针锋相对还是针锋相对··“大司马笔力刚健,字句凝练,严谨清晰·”太傅谢微手里拿着贺洗尘的政论文,开口称赞道,“若家中子弟能得梁君五分神/韵,实乃谢家之幸。
不过——”·所有谈话一旦出现「不过」,前面的半句基本等于废话,后面的半句才是绵里藏针的打擂台··“不过其中关于「九品官人之法 」的批语,未免太过苛刻些。”
谢微是谢氏士族的族长,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凤目长而利··众人闻言,连忙敛色屏气,正襟危坐·主座上的魏玠面露兴趣,眼神在谢贺两人间游移。
却见贺洗尘将长袖拢好,不慌不忙说道:“敢问谢君,当年陈公创建「九品官人之法」,所为何事”·谢微将手中的文章放在案桌上,沉声道:“陈公大能,欲纠正察举之流弊,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
“本立格之体 ,将谓人伦有序,若贯鱼成次也·”贺洗尘掀起半阖的眼皮,“中正品评人物,家世、行状、定品·然而如今重门第而轻才德,只以门第取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清浊分流,公门有公,卿门有卿·岂能谓之乃陈公初衷岂能谓之乃选贤任能”·朝堂之上一时雅雀无声,有一两个清流大夫急红了眼,刚想出声反驳,就听谢微应声道:“乱世荒年,人口流离,腐败不堪的察举制早已不适用于今朝。
九品制乃先人所创,沿用至今,若也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奈何”·……这小狐狸怎么回事·贺洗尘眉头一跳,这个坑挖得太明显,反而让他踟蹰犹疑起来。
他凝神望向对面,不苟言笑的谢微正坐在席上,忽然对他扬起一个弧度,狡猾,却光明磊落,跟抱小衡不安分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哪是跟我打擂台,分明是要拉我上贼船竟然被个四十岁的小朋友当枪使了·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又是不爽又是好笑,心里却忍不住生出志同道合的惺惺相惜之情。
他双袖一振,立起腰身,肃然沉声道:“奈何穷则思变,破而后立”·以谢贺两人的争论为始,朝堂上清浊两派开始大肆互相攻讦 。
至于引起事端的两人,却在无人注意的隐蔽处,默默隔空对饮一杯··退朝后,贺洗尘只想回野狐巷吃鲜羊奶酥、胡炮肉和跳丸炙,配上一壶清茶,简直天上人间·结果没走上两步,就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大司马,陛下请您移步斋居相谈·”·陆陆续续出宫的朝臣面露惊疑,贺洗尘却可惜家里一桌好菜,面上仍旧是温文尔雅的笑意:“劳烦中常侍带路 。”
两人与众人相背而行,到了无人的长廊,偶尔有内臣匆匆行礼而过,襟袖摆动间香气盈盈·贺洗尘忍不住掩面打了个喷嚏,眼眶瞬间红起来直掉眼泪··“哈哈,怎么还是老样子”中常侍王陵不留情面地嘲笑起来,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递到他跟前,“你要是在清流名士前这般失态,肯定会被他们奚落至死”·贺洗尘用手帕擦干眼泪,答道:“有些香料我闻着实在呛人,没法子。”
他将手帕叠好塞进怀里,“你也不缺帕子,就不还你了·时下处处有香风,我的日子难过得很·”·“切德行”王陵啐了他一口。
贺洗尘笑起来,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的女郎一番,说道:“好久不见,灵符·”·王陵也怀念地抿起嘴角:“好久不见,道子·”·五年前贺洗尘出门游学,路上与王陵、庾渺相识相知。
三人也是奇葩,各自取号,游走山河·游学本来是积累名望的途径,却被他们搞成一桩悬案——如今还没人知道那本《荷锄集》就是三人所著··“我还以为你会去罗浮山寻抱朴子 ,没想到你也进了朝堂。”
贺洗尘戏谑道,“宫门深深,骑驴道人要到哪儿找驴去”·“无妨·没有驴,马也行;没有马,靠我的双脚也行”王陵笑道,“你呢苦斋居士不是一心逍遥人世”·贺洗尘呲起牙:“行行停停,走哪是哪。
纵无龙肝凤髓、琼浆玉液,此心安处,我便欢喜·”·路不长,很快就到魏玠的斋居前·庭院的两株骨里红朱砂梅的花瓣深红艳丽,沾着雪水仿佛美人雪肤上的朱砂痣。
贺洗尘临风观赏,忽听王陵从斋居中退出来,小声道:“进去吧,小心一点·”又顿了一下,苦笑道,“错了,应该是你手下留情一点·”·“我可是忠君爱国的好臣子,你怎么说话呢”贺洗尘佯装不悦,下巴一扬,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小丫头,等我出来,你得给我折一枝梅花赔礼道歉。”
王陵只能无奈地喏喏应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扉后,她眼中暖意渐渐熄成星火灰烬,嘴角的笑容慢慢落下,变成意味难明的冷涩··第78章 最高机密 ⑶·“我不稀得做劳什子名士, 我——道子,鹿神, 我王陵要去求长生之道”·马车中贺洗尘与庾渺对弈六博棋, 棋盘内厮杀混战, 棋盘外弈者皆神情悠然, 观棋者见无人应答,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知音难觅啊知音难觅”·贺洗尘终于抽空抬起头, 嘲笑道:“拉倒吧你回你的马车去,在我这里闲得慌”·“噫呀呀鹿神在这, 我为何不能在这”王陵瞪大眼睛。
庾渺,字安石, 小字鹿神·三人意气相投, 关系匪浅, 若无外人在, 不拘大小,都直呼对方小字··沉浸在棋局中的庾渺闻言才愣愣地抬起头, 问道:“关吾何事……灵符, 你何时过来的”她年龄最长,- xing -格却最木, 白瞎了先祖「善辩」的名头。
贺洗尘登时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无事无事鹿神,咱们继续下棋”·庾渺见王陵被噎得脸色通红的模样, 左支右绌, 不由得欲言又止:“道子……”·三家车队此时正在河边休整, 水鸟掠过水面, 惊起阵阵波纹。
杨柳随风摇摆,偶尔拂过大开的车窗,宛若一扇婉约的江南风景,树影婆娑·车中人的宽袍大袖拖延在地,被阳光洒成亮丽的图腾··“行,不开她的玩笑,哈哈——”贺洗尘一只手撑着脑袋,转向王陵那边,“好灵符,依你跳脱的本- xing -,怎么看都与道家清静无为搭不上边。”
“灵符天资聪颖,闻一知十,若真要研究道家经典,寻求长生方,或能与小仙翁抱朴子比肩·”庾渺一板一眼认真说道,目光诚挚无比··王陵手里握着黑白两枚枭棋把玩,恬不知耻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知我者庾安石也梁隐楼是甚么人”·贺洗尘应声自贬:“在下区区一介凡夫俗子而已,不足挂齿。”
听他这样说,王陵却不乐意,厉色道:“我是谋长生大道的不凡之人,和我同车的怎么会是凡夫俗子”·其脸皮之厚,举世难得·另外两人异口同声爽朗大笑:“托你的福,沾你的光,实难消受呀。”
·“灵符心思坚定纯正,吾不能及·”庾渺笑完,神色却郁郁起来,“……君子务本 ,本立而道生·然朝野上下,风气浮躁。
权臣当政,幼帝无势·所谓高人名士,疯癫古怪,故弄玄虚,故作高深·”·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摇头自嘲道:“吾上不能治国,下不能安民,碌碌无为……不过庸人自扰,不如归去,做个种田山水郎。”
庾家祖上辉煌过,然而时迁境移,如今也只是落魄清流·庾渺为生活所迫,当过两年县令,清廉严明·可惜顶头上司是个妒才的傻叉,她不堪其扰,便辞官归家。
于春色杨柳下与王贺相遇,也算是沉闷路途上唯一的慰藉··快穿三教九流·王陵踌躇地瞟了眼「权臣」的接班人贺洗尘,见他面色无虞,才松了口气··“你真是如此决意,适才路过古河村就不会强出头,非要与当地主簿理论土地徭税的不合理之处。”
贺洗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块饴糖,放到庾渺手中,“你明明看不得百姓受苦受累,又何必负气说些于心不安的话来·”·“鹿神,安石——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哇,若是心里不痛快,便去做些痛快事等把所有痛快事都做完,眉毛头发都花白,了无遗憾,到时若想归隐,哈哈,你的牛棚旁恐怕还要留块地方出来,给我造间苦斋。”
庾渺忍不住动容,眼睛一酸,撇过头擦了擦泛红的眼角:“道子,吾虚长九岁,反倒被你说教·也是,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 。
是吾魔怔了·”·没敢插话的王陵总算敢开口吱声了:“等等,怎么着牛棚、苦斋,就少了我的驴舍”·“啧啧,说的谁稀罕和你抢似的”贺洗尘又从哪里摸出一块饴糖,“小丫头,到一旁吃糖去。”
王陵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却见庾渺豁朗笑道:“哈哈,吾怕那个时候灵符早已飞升成仙,难道还要与吾等漱石枕流”·“要的要的没个一万还有个万一呢,我要飞到一半掉下来,还要劳烦鹿神在下面给我垫个厚点、结实点的稻草堆。
道子那人我就没指望过,她不冷眼旁观、幸灾乐祸我就谢天谢地了·”·五年前梁煜未死,朝局在她一手把控下,倒也还算安稳·那个时候王陵还是意气风发的风流女郎,傲气,天真,带着世家子弟的骄矜和异想天开的浪漫主义。
她还记得春日的桃花粢醍,柳梢长亭·她横冲直撞的,撞进贺洗尘和庾渺的车架内·贺洗尘发间的簪子凝着碧水,庾渺脚下磨损的鞋履,一切仿佛昨日之景。
……·“前几年边疆战况吃紧,鹿神来信,说拖家带口地要跑来给我当参军,结果适逢母丧,丁忧三年·算算时日,居丧期满了才对·”·鹿神鹿神·王陵猛地从斑驳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望向身旁的贺洗尘,喃喃道:“大司马……”·贺洗尘掩在袖中的手指微收,依旧笑道:“灵符,我刚在陛下那听了一耳朵「大司马如何如何」——大司马肩上的伤恢复得怎样大司马在洛阳还习惯么——可不想你也来这一套,我算是怕了”·“啊……”王陵拍了下混沌的脑袋,摇头笑了笑,“道子,你刚才说到鹿神哈,那厮结庐而居,免了尘网纷扰,诗赋越发朴素疏淡,虽身处偏僻,在洛阳文人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贺洗尘心下稍安,问道:“你呢你在朝中如何”他顿了一下,“梁道本不该和王陵走这一程路,免得害你左右为难。
但灵符若有难过的境遇,可以来找道子·毕竟老驴想要饮酒消愁,苦斋绝对只能奉陪到底·”·王陵心中泛起酸涩的波澜,深呼一口气,塌下肩膀怅然笑道:“你把我都看透了,还来问我道子,我一切安好,此次出仕乃不得已而为之。
等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我就辞官,到时就算洛阳的天塌了,我也不回来”·两人沿着出宫的长廊缓缓而行,白雪落地,静谧无声·宫门外的燃城撑着伞,和王家的仆从一起迎上来。
贺洗尘微微侧过身,微笑拱手说道:“中常侍大人,就此别过·”他忽然眨了下眼睛,把王陵眨得忍俊不禁,也有样学样,拱手说道:“梁君大司马,就此别过。”
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借雪花纷飞做掩护,低声调侃:“下次见面,我必着「寒鸦墨云衣」,还望道子温上一壶好酒共饮·”·两天前在傅家宴会上,贺洗尘醉酒时甩了众人一身墨痕,没想到当日情形流传出去后,却一举成名。
洛阳士子纷纷以衣裳带墨为风尚,美其名曰——寒鸦墨云衣··王陵不等贺洗尘反应,忙不迭转身钻进自家马车,催着车夫挥鞭赶路·车轮碾过积雪,骨碌碌地跑向街尾,所到之处,轧出深深的轮印。
“燃城,”贺洗尘脸上哭笑不得的神情随着远去的马车逐渐消融在雪色中,反而显露出一丝憋闷,“洛阳真讨人厌·它把每个人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还没苦寒的塞北好过。”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燃城没有应声,好一会儿才说道:“家主,天气冷,还是快些回家,三郎君一直在等你·”·贺洗尘叹了口气,坦笑道:“走吧,回家吃饭咯”·***·野狐巷里的灯都灭了,巷子里只有大司马府前的两只石灯笼亮着,暖色的光芒衬得冬末的冰雪更加冷清。
梁愔手里举着一盏蜡烛,烛台是层莲瓣纹,盛着一层红色的烛泪,仿佛莲心红子。·“兄长,痛么”·贺洗尘沐浴后只穿了一件白衫,此时掀下右肩,露出结痂的伤口。
那道伤口从肩膀划至后背,狰狞恐怖,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陈年旧伤··他扶着矮桌,摇头安慰道:“早就不痛了·”烛光穿过他散在身侧的长发,稀稀漏漏地映在墙上。
屋內摆着一瓶松枝,晚间冷气将它的青翠冻得森冷。·梁愔的动作依旧十分轻柔,上完药后,又用纱布一圈圈地将伤口包扎好。·“今天小皇帝传召,嘘寒问暖了好一阵,那些人不知道又会揣度出些什么来,明天可有我忙活的。”
贺洗尘脸上修饰棱角眉眼的粉黛都被洗净,比白天偏向锋利明艳的女气,此时更显得干净温润一些··“兄长,你的年纪比陛下小,叫什么小皇帝。”
梁愔先是吐槽了一句,然后才若有所思说道,“不过小皇帝竟然对你还有好脸色,看来也不是个好相与的·”·贺洗尘握起梁愔的手伸到炭盆上方取暖,一边说道:“她既能重登帝位,手段肯定不弱。”
快穿三教九流·“兄长上阵厮杀的时候我没能帮上忙,”梁愔垂下眼皮,“来到洛阳,兄长腹背受敌,我还是没能帮上一点忙……”梁煜死的时候他十五岁,现在也才十九岁,半大不小,心里装的事却比寻常人多了几百倍,也重上几百倍。
贺洗尘看他低落沮丧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揉了揉他脑袋:“你小胳膊小腿的,比不上哥哥我从小舞枪弄棒,恐怕我给你一张长弓,你也没拉开的力气·”·“但你却帮了我很大的忙——在外打仗,只要一想到你在家中等我,被人打下马,我也得爬回去。
现在也是,我整天和小狐狸老狐狸斡旋打交道,心里累得很,但想到回家就可以吃饭,就高兴起来,又有力气应付她们的算计·”·说实在的,贺洗尘心疼这个小孩。
少年孤独,每天提心吊胆的,以前怕唯一的血亲死在战场上,现在也怕,怕他死在另一个杀人不见血的战场·正常人像梁愔这样绷紧神经,过上两三年没有安全感的日子,恐怕都得精神衰弱。但他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恐惧,即便在外人看来,总有点不近人情、冷若冰霜。·“兄长,等雪化了,天气回暖,我给你做脍鱼莼羹……傅家华璋送了我一张琴,听说是彭泽的斫琴名家南风先生亲手雕刻的,音色极好……”梁愔一边给贺洗尘束发,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近日琐事,芝麻绿豆大小�
灰叵闯咎芤恢苯蚕氯ァ!�“阿愔,”贺洗尘闭着眼睛,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要怕·”·梁愔手一顿,声音颤抖地应道:“嗯,我不怕。”
只要兄长在,他什么都不怕··墙上的烛光晃动跳跃着,倏忽不见,只余一地明月的清辉··第79章 最高机密 ⑷·一晃暮春三月, 挂在屋檐上的冰凌滴答答往下融水,最后支撑不住, 咵啦一声砸在地上, 碎成冰花, 和雪水流到排水渠中。
洛阳城郊外满是神采飞扬的年轻士子, 这个年纪最是知慕少艾,嘴上谈玄论道, 心思早就飞到哪家未婚郎君身上··“你慢点儿哎哟哟,你们年轻人玩乐, 拽我出来干嘛我还有一大堆公文没处理呢。”
打胜仗的第一个安稳的开春,贺洗尘已经在书山文海中泡了十几天, 差点没发霉··“每天都有公文, 处理不完的, 别把眼睛熬坏了·”梁愔说一不二, 趁着天气好,给他拾掇出个人样, 连拖带拽把人强拉出来晒晒太阳。
郊外柳色青青, 朝露浥- shi -轻尘,河岸两侧是蜿蜒的垂枝早樱, 粉白的花瓣落在河面上,流到浣纱的郎君指间··梁愔突然有些后悔带贺洗尘出来了。不是别的原因, 只是他也没料到会有如此多的郎君在此处踏青。
他自然觉得贺洗尘处处好——懒散的时候, 捉弄人的时候, 也是好的·就是扮成女郎, 难不成天底下还有比兄长更铁骨铮铮的英雄想想,这些人不知道他家兄长是个假货,要是动了什么非分之心,那还得了·梁愔微不可见地抿起唇,心中暗暗决意,要寸步不离地跟在兄长身旁才行。·“噫,前边好像是傅家表弟。”
贺洗尘却忽然低声说道,“啧,那小孩怎么孤身一人老太爷如此放心,也不怕被人拐了·”·其他人都是热热闹闹,三五成群,唯有傅华璋形单影只,端坐在樱树下,手里捧着热茶慢慢啜饮。
他的长相和傅华珣有些相似,柔和清朗,但黑白分明的双瞳却不似其姊温和,反而凛然可畏··平心而论,梁愔和傅华璋交情不深。一方面因为局势不明,他不想贸贸然给贺洗尘增添麻烦;另一方面,两个人都是孤傲的- xing -格,见面了也是冷场,只不过碍于长辈的情面,才没早早拂袖而去。
要说交情,他和锯嘴葫芦的燃城可能还更好一些··梁愔心中百般不愿意,然而瞥了眼贺洗尘蹙起的眉头,还是叹了口气,平静地说道:“阿姊担忧,便上去看看吧。”
*·傅华璋是傅家当家主人唯一的胞弟,在家族中排行十一,备受宠爱,年前提亲的人差点把门槛踏破,但除夕夜后,却无人再提此事——那天北伐的军队传来大胜的佳音,洛阳城中几乎所有人家都认定,梁傅结亲,势在必行。
毕竟要在波谲云诡的洛阳站稳脚跟,联姻是最快速、最稳妥的方法··然而半个月后,贺洗尘竟公然扬言要娶谢郎·谢氏郎君是那么好娶的么他们等了一个月,贺洗尘没有丝毫行动;两个月,野狐巷安静得只能听到夜猫子叫;三个月,好家伙,那厮已经在府中养花种草,弹琴赏月,宅居起来。
可即使没有联姻,贺洗尘在朝堂上与世家博弈时,竟也极少落于下风··这是打哪来的妖星简直祸害·众人心中龇牙咧嘴地叫骂,路上遇见贺洗尘,却不得不捏着鼻子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这里头真要说起来,险些被折服的年轻女官还不少··太常寺内的藏书阁内藏书万卷,时常有人在此处查阅典籍,当然,凑在一块儿时总会扯些有的没的··“听说陛下时常召见大司马,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字风骨嶙峋,人应当也高雅不俗。”
天光从薄薄的窗户纸穿进来,尘埃乱舞·崔十七顿下笔尖,左手轻轻碰了碰腰间的香囊,握起毛笔又专心誊写文献··角落里忽然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却仍掩不住狎玩的流气:“我偶然在梅园庭下见过大司马,不消说……真如梅魂艳鬼一般,坊间的伎子都比不得。”
案桌旁的崔十七手一抖,洁净的书页上晕染出黑色的墨点··“胡言乱语大司马岂容你如此诋毁”有人恼怒地喝住她的放荡之词。
浪荡王孙登时忿忿地瞪起眼睛,捋起袖子刚准备理论,便见崔十七抬头,面色平静劝道:“诸君慎言·背后说人闲话,实非君子所为,就此打住,就此打住。”
清河望族的崔家十七最是持正不阿,众人纷纷噤声,惭愧地拱手致歉,静悄悄退出藏书阁·藏书阁忽然只剩下她一人,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青松,若无其事地继续誊写,只是从脖子到耳侧漫起一层红意。
·快穿三教九流·撇开门第之见,她十分敬重贺洗尘,除此之外,若说无半点私心,却也不对——就当是还香囊的情吧··……·“太常博士清河崔氏,果真人才辈出。
小博士,恰好撞见了,你且等等·”春寒料峭,日沉时分的宫门口,贺洗尘从袖子里抖出一捧梅花瓣,崔十七不明所以,却见眼前人弯起嘴角狡黠地笑起来,“我在陛下门前听她胡曰香道时,闲来无事捡的。”
怎能说陛下在胡、胡曰呢这是什么说法·崔十七入宫呈报祭祀之事的诸多礼仪流程后,天色已大晚,走出空荡荡的宫门口,只有她和行将离去的贺洗尘。
她平白无故被贺洗尘叫住,心里还有些惊疑不定,结果却只是为了……为了一捧落花·“酿酒、煎茶、制香,都成,你要么”·唉,她当时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接过去了崔十七盯着桌上的梅花瓣思考了一整夜。
*·总之,铺天盖地的敌意下,暗地里总是潜藏着尊敬、仰慕和疑惑·然而对傅华璋来说,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司马,只是个陌生人·他和贺洗尘隔着屏风说过一句话,屏风里的人叫声「表姊」,屏风外的人应句「表弟」,那人脸上恰好是一尾游鱼,一恍便转身出了屋门。
傅华璋也明白了,贺洗尘和他一样,没有别的情思·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这两人安之若素,来往寡淡得跟白开水一样·至于那张南风先生斫的琴,老太爷让他送,他也就送了。
“梁隐楼……”傅华璋思及此处,不由得轻声呢道··“嗯,在这呢”头上忽然响起的应和声把瞬间把他吓了一跳,他皱起眉看过去,逆光走来的贺洗尘嘴角噙满笑意,“十一郎君唤吾何事”·这人不能随便念叨……一念叨就出现了……·傅华璋敛起惊讶异的眉眼,放下茶碗,起身行礼:“表姊,愔哥。”·“你一个人在这”贺洗尘扫了眼四周,“可有人跟在身边”·“贴身的仆从被我打发去折柳,待会儿就回来。”
傅华璋抬头说道,“阿姊也与我一同来了,只是——”他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只是她似乎无法脱身·”·贺洗尘和梁愔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正见三四个年轻貌美的郎君缠着傅华珣,而向来游刃有余的尚书令一脸窘态,冷汗连连。
“啧啧,珣姊艳福不浅啊·我若过去解围,不会坏了她的好事吧”贺洗尘强忍笑意,调侃归调侃,说完便一甩袖子,阔步走去,抓起傅华珣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拉,“噫耶,几位郎君寻我家珣姊何事”·“这是小郡公家伎。”
松了一口气的傅华珣悄声说道··谢家的家伎颇具姿色,言语文雅,就是纠缠不休的本事太过厉害,软钉子一个接一个,把她堵得难以招架··“我等奉主人之命,服侍尚书令。”
领头的郎君问道,“不知眼前是谁家女郎,我竟没见过”·贺洗尘笑嘻嘻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小郡公,就说我还没去府上求娶谢郎,让他悠着点这样说,你们知道我是谁么”·想到三个月来的满城风雨,几人骤然一惊,哪能不明白贺洗尘就是谢延口无遮拦惹出来的、非要和她们谢家结亲的孽债·他们猛地抬起头,禁不住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贺洗尘,却是俊俏风流的好模样——交领蓝白窃曲纹,头上一顶黄金白玉束发冠,腰间压着红玉勾云佩,艳若桃李,哪是小郡公口中的流氓无赖样。
这些都是梁愔给他量身定做的常服。贺洗尘这人好养活,平日里除了上朝一套朝服,对衣着没太大要求。要是没梁愔给他置办春服夏衣,他自己懒得出去,缝缝补补还能继续穿三年。·“得罪大司马了。”
谢家家伎连忙行礼,一步三回头地退开··贺洗尘不慌不忙地说道:“多谢几位郎君·”倒把他们臊得脸色通红··他笑了笑,回过头见傅华珣难为情的样子,也不多说,只道:“华璋还在那边等你,我们过去吧。”
两人结伴同行,往日里傅华珣总会先挑起话头,但此时她心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思绪,却也不知要说什么话·她撇了眼神色无异的贺洗尘,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没话找话:“隐楼与愔哥儿也到此处踏青?”·贺洗尘却冷哼一声,答非所问:“你就这么让她欺负”他与傅华珣泛泛之交,倒不是替她抱打不平,只是念着傅家老太爷对他和梁愔的好,不忍心让其他人随意轻侮老太爷疼爱的珣姊。
傅华珣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答道:“没有人欺负我·”·“啧”贺洗尘停下脚步,“傅家的权势纵然比不过谢家,但也相差不远。
更何况你是当家家主,而谢延不过是没有实权的小郡公,你怕她作甚你若怕她,尽管拿着我的名号去欺负她,难不成她还敢来找我兴师问罪”·傅华珣心中一动,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怕她,只是不想轻易得罪她。
隐楼勿气,我不是良善可欺之人,绝不会叫她占了便宜·”她极少笑得如此开怀真诚,连平和的眉角都张扬起来··贺洗尘恍然,不爽地撇下唇,郁闷地说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早知道傅华珣不简单,没想到却如此缜密隐忍··一番谈话下来,两人都透了一点底,但点到即止·老狐狸之间的试探,从来都是伸出爪子撩拨一下,然后又快速缩回去,就看谁先将对方的老底摸清,看谁先按捺不住出手。
但目前看来,似乎不是贺洗尘,也不是傅华珣,而是另一只隔岸观火的老狐狸··“我以为你会等陛下透露出给我赐婚的意向后,才会来找我·现下看来,你倒没那个耐心。”
贺洗尘手扶栏杆,远眺河流下游,然后面向谢微问道,“不知太傅要与我谈些什么”·快穿三教九流·谢微脚下穿着木屐,双手揣在袖中,走上拱桥:“梁君不要说笑,你若随意娶了别家郎君,我可不肯梁君乃我谢家东床快婿,谁人敢抢,我就和谁拼命”·此处远离人烟,郊外踏青的人极少跑到这里,但樱树却锲而不舍,绵延到桥头,与水中的倒影相连。
“唔——”贺洗尘神情微妙地蹙起眉,“这个太傅尽可放心,目前看来洛阳没有一家想与我结亲的·”·谢微爽朗地笑起来,说道:“这个先不谈,”她陡然严肃起来,沉声问道,“我此来,是为了「九品官人法」,梁君应当知晓。
我只问,梁君可愿同行”·汩汩的水声带走飘落的樱花,连带着把这足够撼动朝纲的言语一并溶在水中带走··“太傅明白其中凶险清楚其中利益得失”贺洗尘不答,反问道。
谢微却嗤笑一声,说道:“九品官人法延至今日,早不是治国良策·选举品才兼优的贤才的立意,扭曲成世家垄断任官的权力·说来惭愧,谢家也在其中。
九品制确实对世家有所助益,然此助益已危及国家根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若不及时根治,恐动乱再起·我不是目光短浅之徒,更不是枉顾天下百姓的鼠辈,变法,势在必行”·贺洗尘问道:“太傅莫不是在世家中找不到合作人,就才把目标转换成我”·“实话实说,天底下我看得上的就三个人,一个是鲜卑首领,她被你打瘸了,不算数;一个是当今圣上,韬光养晦,谋略心- xing -,皆是一流,但现在也就是无牙无爪的狮子;这最后一个,就是梁君”谢微自鸣得意,“其余皆是胆小如鼠、竭泽而渔的小人,哪能与我相提并论我本没想过能找到人和我一同去干这等名垂青史的大事然而梁君卓尔不群,实乃我的意外之喜啊”·贺洗尘心想我他妈的不想名垂青史,只想早点退休去游山玩水。
然身在其位,须谋其政·当断则断,他深吸一口气,沉肃道:“如此,便与太傅走一遭”·***·傍晚的洛阳城没有太多的车马,梁家的马车通过城门后便慢悠悠地野狐巷走去。
“阿姊,谢太傅与你说了何事我瞧你似乎有些心事……”梁愔担忧地问道。·贺洗尘依倚靠在车厢中,闻言提起嘴角笑了笑,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他推开车窗,凉爽的晚风灌入车中,“我只是有些头晕罢了。”
翻涌的晚霞从天空的正中央逐渐流到山顶,覆盖在黑色的树影上头·贺洗尘刚要收回手,忽然一顿,凝目望向街角的两个人影··“陛下”·第80章 最高机密 ⑸·魏玠十五岁前是心傲气高的皇太女, 之后三年,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吓住她的野心勃勃。
假以时日, 她必定能成为一个出色的君主·然而一朝被废, 她被锁进洛阳城的重华寺内, 所有的抱负和仇恨也跟着被封锁起来··其实年少时魏玠与贺洗尘见过一面。
那个时候她被梁煜软禁在宫中, 不见天日·直到某一天, 有人敲了三下门·她没有理会, 半晌,园子里摇曳的杏影从被推开的宫门争前恐后地跑进来··“在下梁道,奉大司马之命,为小陛下煎药。”
来人一口掺着轻清吴语的洛下音 , 听着十分怪异, “陛下体寒,倒春寒恐寒邪入体, 我配了几个药方子和几贴药·”·杏影辉照下的少年唇红齿白,与气势骇人的梁煜十分相像。
魏玠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忽然动了一下, 猛地抓起茶盏摔到他脚边:“滚”·贺洗尘巍然不动,撇了眼碎渣子,走上前把雕花黑木提盒放到桌上, 拿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自己先喝了一口:“药刚煎好,趁热喝。”
他将瓷碗放到魏玠的手边, 然后又从提盒里拿出一小碟蜜饯··“在下告退·”贺洗尘没有在意魏玠的抗拒, 做完一切, 才施施然退出宫门,心里却叹了口气,胡乱思考些不搭边的问题——在会稽每天给病弱的老父亲煎药,到了洛阳,还要让梁煜押过来给小陛下煎药。
他就跟煎药过不去了是吧·从那以后,贺洗尘还是每天都过来送药,但只在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推开一条缝隙,将提盒递进去·他送了一个月的药,两人却再也没见过一面。
一个月后,魏玠终于知道自己的归宿是重华寺,心里说不清松了一口气还是怨恨痛苦·她坐在冰凉的地上,靠着门扇,接过从门缝里推进来的提盒··“陛下,今天是酿青梅,我从会稽带过来,刚好只剩下两颗。”
贺洗尘坐在门槛上,隔着门说道·他没指望里面的人能应一句,就随口一说·这酿青梅这么好吃可口,没能留下个名字来实在令人叹惋·“皱巴巴的,难看。”
魏玠第一次应声,声音沙哑,还十分嫌弃··望着庭院中杏花疏雨的贺洗尘沉默了一下:“……那,还给我”·里头嗤笑一声,没有任何动作。
斜雨落在含苞的红色花骨朵上,落在黑瓦白墙上,从屋檐坠下,织成朦胧的雨幕··“你每次都帮我试药”良久,屋子里头终于传来一句疑问。
贺洗尘看了眼乌蒙蒙的天际,说道:“没有,骗你的·太苦了·”·魏玠笑自己会错意,仰头将碗里的汤药一饮而尽··真的··好苦啊。
“但是今天喝了一口·”门外的贺洗尘忽然悠悠开口,“所以三颗酿青梅只剩下两颗·”·魏玠手一顿,将瓷碗扔进提盒,拿起一颗青梅含入苦涩的口中。
“你身上是什么熏香”她是香道好手,却从没闻过这种合香,一个月来想破脑袋也没能研究出其中配方··贺洗尘闻言,抬手嗅了嗅袖子:“没有啊……充其量也就是每天给你熬药的苦药味儿……大概是沾了别人的熏香。”
快穿三教九流·“也有可能·”魏玠沉吟道··天地又寂静下来,只有滚滚的春雷和越下越大的雨声,间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我要走了。”
宫门内的话语听不太清情绪··“我也要走了·”贺洗尘垂眸收拾好提盒,他的洛下音长进了许多,至少没像一个月前夹着半生不熟的吴侬软语,“小陛下,前路不易,还望保重身体。”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如同往常一样叩了三下门,转身离去·身后那扇封锁的宫门缓缓打开,始终没迈出步伐的魏玠伫立良久,望着他撑伞的单薄背影没入杏影中,消失不见,才收回深沉的目光。
那个时候她没想过自己能卷土重来,更没想到,若干年后,与她对弈朝堂的,会是那个赠她青梅的煎药人··但又似乎没什么可惊叹的·或者说,其实今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魏玠不太记得十五岁的贺洗尘的模样了,匆匆一瞥哪来的记忆可她却还清楚记得那个雕花黑木提盒上精美的花纹,透过天窗的光线中尘埃飞舞;还记得他身上沾染的苦药香,古怪却好闻,与如今一般无二。
“大司马踏春刚回”魏玠脸上笑眯眯的,极为温和可亲,但贺洗尘一看就知道,小皇帝修为有成,恐怕是狐狸化身来找他报仇了··哎呀呀,梁煜那老小子,自己死了一了百了,却累得我还要给她应付身后账。
贺洗尘抬起眼皮,从容不迫地应道:“然也,春日好,莫负韶光·”·三月末的洛阳开满山茶花,一团团一簇簇浓烈的红仿佛天边的火烧云·天色渐晚,霞光浪漫,踏着斜阳返家的行人说说笑笑,无人注意街道旁侧三个缓行的年轻人。
“听闻大司马还有一弟,姿容俊逸,聪颖机敏,可许了人家”魏玠意味不明地问道··贺洗尘轻飘飘地撇了她一眼:“我不替他做决定。”
却听她继续说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贺洗尘挑眉,玩味地笑起来:“他不想成亲,便不成亲,没人能逼他做不愿意的事情·得罪他就是得罪我,而得罪我,意味着我会很不高兴。
我不高兴了,要让对方更不高兴·”·他直接堵死魏玠接下来所有的话语,随后笑问:“陛下婚事将近,可是喜不自胜,情难自抑”魏玠十八岁被废,往后哪有人家愿意议亲,只怕引火烧身。
如今她重登帝位,世家大族打破了头要给她充实后宫·至于合不合她心意只有天知道··“自然欢喜,自然应当欢喜·”魏玠笑起来,却不自觉皱起眉心。
一直安安静静的王陵轻声说道:“陛下,天色已晚,还是回宫吧·”寻常人走在贺洗尘和魏玠中间,只怕会被两人的笑里藏刀吓得腿软·王陵却不怵,淡定自若,甚至还隐蔽地挠了三下贺洗尘的手心,面上若无其事地说道,“大司马大病初愈,夜里寒,也早点回去吧。”
贺洗尘会意,心里不免失笑,微微拢起酥麻的掌心,应道:“多谢中常侍关怀·”·三人拐进一条小巷,一边是高高的墙头,一边是热烈盛放的桃树。
粉红的花朵笼罩着橘色的晚晖,在暗沉的夜幕下似乎鬼魅横生·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一只圆鞠从墙内飞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贺洗尘脚边··不远处的柴门吱呀一声推开,身形修长的男人疾步跑过来,看见贺洗尘三人,倏地顿在原地,不敢上前一步。
墙内忽而响起一阵刺耳的嘲笑,贺洗尘从来不知道男人可以发出这样尖锐的笑声·魏玠不悦地抿起唇,王陵解释道:“这是「深深庭」的后墙,里头住的是歌舞伎子。”
她们都是人精,略一思索便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是争风吃醋、欺负人罢了··“异族人”魏玠突然疑问道。
檀石叶陡然一僵,跪在地上抖抖索索·他脸上蒙着一层面纱,袖子高高地挽起,一双眼睛闪烁不安,却是碧翠的双瞳··“在下三人只是路过,当不得如此大礼。”
贺洗尘走上前,在离檀石叶几步远的距离停下,单膝跪下轻轻把蹴鞠推过去,“郎君请起·”·那颗圆滚滚的蹴鞠沾着尘土,轻轻碰上檀石叶的指尖,晃悠悠地停下。
檀石叶抬起眼睛,映入翠色瞳孔的是如圭如璧的俊艳女郎·他复又垂下眼皮,抱起蹴鞠低声谢了一句,便急忙回到深深庭中··“大司马果真平易近人。”
落后两步的魏玠别有深意地称赞道··贺洗尘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不甚在意地笑道:“在下一向,平易近人·”却莫名让在场两人感觉到一阵刻意为之的疏离感。
王陵心里笑他故布疑阵,跟个小孩子一样凡事都要呛回去,一边拱手说道:“大司马与我们不同路,便在这里暂别·”·三人在路口分道扬镳,一人往西,两人往东。
日光下坠,星辰上移,明月当空,贺洗尘独自走了一段路程,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叫道:“燃城·”·桃树上黑影一闪而过,燃城恭恭敬敬抱拳而立:“家主。”
“哈,你怎么躲的身上都是叶子花儿·”贺洗尘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帮她拿下肩膀上的绿叶子,一边说道,“其实你也不必时刻跟在我身边,不是我吹牛,像小皇帝那样的,我能打五个。”
燃城却摇摇头:“上次家主这么说,差点被鲜卑细作刺杀,仆不能离开家主·”·她如此毅然决然,贺洗尘敲了下她的脑袋,戏谑道:“噫噫,年轻人啊,日子还长着呢,过两年娶个卿卿郎君,看你寸步不离的是谁。”
事实上贺洗尘曾经想过把燃城和梁愔凑成一对,结果观察了老半天,这俩人愣是没有一丝火花,瞬间把他蠢蠢欲动的念头给浇熄了。·燃城无奈地提起嘴角:“家主……”·贺洗尘摸了下鼻尖,笑嘻嘻道:“回家咯,今晚三更有客”·***·快穿三教九流·暮春的子夜露重衣裳,野狐巷时而响起几声粗哑的猫叫,隐匿在黑夜中只露出一双发亮的眼珠子。
灯光全熄,只有路上两名身披斗篷的行人提着灯笼,打三更之声在隔巷传到她们脚踩的青石板上,最后化为三下叩门声··声音刚落,门后等待已久的人便欣然打开门。
月色朗照之下,王陵和庾渺摘下兜帽,与赤足提灯的贺洗尘齐齐笑起来··“酒已温好,只差与君共饮”·“闲话少说,快快进去”·整个大司马府中,只有贺洗尘未睡。
他将两位老友带到书房中,书房里放满夜明珠,柔和的光线衬得桌上唯一一盏油灯势单力薄··“你们可算来了我前几天一听鹿神到洛阳来,就想找你们喝酒,可又怕连累你的名声,只能作罢。”
贺洗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又笑起来,“不过也没关系,咱们能见面,已经是非常好的事情了·”·庾渺却严肃起神色说道:“你来见吾,绝对不会污吾的名声反而是吾,吾无法帮你的忙,若还要借你的名更上层楼,才是无耻之耻”·“得得你们俩别说了”王陵盘腿坐下,在炭盆上暖了暖手,“是我的错,我没办法光明正大来见道子,才要让你们迁就我。”
乌衣巷和野狐巷一衣带水,可怜她却还要拐弯抹角,才敢去与好友见面··贺洗尘和庾渺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说:“有理有据,确实都是灵符的错。”
“我靠两个臭不要脸的老家伙”王陵震惊地瞪大眼睛,少顷,三人大笑出声,推杯换盏,畅叙幽情··他们从边疆的战事聊到游学的风景,从琴棋书画聊到柴米油盐,从当今陛下的婚事聊到庾渺家中四岁的小女儿。
往后的日子里,每当忆起今夜良宵,忆起三人情谊,无论惆怅或怀念,拿千金也换不来此刻的一杯温酒··“今日遇见你,可把我吓死了·”王陵与贺洗尘碰杯,抱怨道,“靠,你们俩说话也忒渗人了”·“呜哇哇,冤枉啊”贺洗尘说道,“小皇帝绵里藏针,我还能任由她刺么”·王陵一时无语,庾渺却犹豫不决地问:“道子,你与陛下果真……势如水火”友人和君主,选择一边,就是与另一边为敌。
“哈哈,鹿神,得亏你没当官,你要是当官,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贺洗尘敲了敲桌面,正色道,“你这句话有三个错处·”·“第一,”他竖起食指,“朝堂之上,从来没有什么势如水火,只要利益相同,随时可以如胶似漆。”
“第二,”贺洗尘笑了笑,“不是我与陛下,而是我与陛下与灵符,我们三人背后的势力,才是推动我们站在那里的根本·”·“第三,”他垂眸叹了口气,“鹿神,你不该问这句话。
如今我们还是朋友,我和灵符不会害你,然……世事难料,人心叵测,有些问题你得藏在肚子里,别让任何人知道·”·庾渺怔怔地望着眼前两个好友,心中百味杂陈。
王陵点头应道:“鹿神,如今你置身事外,便永远不要牵扯进来,专心当你的青牛山人,连我们的份一同逍遥·”·“噫耶,什么叫做连我们的份该走的路我要自己走,该游的山水我也要自己去逍遥。
灵符,你可别待在原地,我和鹿神不会等你·”·王陵愣了一下,低笑一声:“确实如此·”·“不说这些·你们饿吗厨房里应该还有吃食,要不要去看看”贺洗尘不由分说拉起两人的手,“走啦走啦。”
夜色深沉,露雾重重·厨房的炉灶上还剩下一锅浓香的鸡汤,贺洗尘下了三碗面,打上两颗鸡蛋,撒上一点葱花,三人就着炉灰蹲在柴火旁嗦面条··吃完面条,时间也差不多了。
庾渺和王陵重新披上斗篷,提起灯笼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庾渺在拐角的路口停下脚步回望大司马府,却见倚在门口的石狮子边的贺洗尘朝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挥手告别。
庾渺想到他本是保护百姓免受战乱颠沛流离之苦的大将军,如今却在洛阳腹背受敌,整日应付蝇营狗苟之人的算计,不由得眼睛一酸,忽然大声喊道:“吾友”·些微的动静从旁侧的屋子中传来,把王陵吓得一抖,骂道:“傻子么你”却拉起她的手一边跑一边喊:“吾友”·野狐巷尽头的贺洗尘眨眨眼睛,望着消失在路口的身影,轻声道:“吾友。”
*·这一晚的夜谈尽兴又略显怅惘·王陵在马车上和庾渺对骂了一路,把她送回家后,自己才驾车回乌衣巷·天色刚翻出鱼肚白,张怜在门口等了整夜,一见王陵便哭得梨花带雨:“陵儿,你总算回来了”·王陵心里厌烦又无可奈何,只能扶起他的手臂劝道:“爹爹,陵儿只是去与朋友叙旧。”
“叙旧何至于彻夜不回若不是你的母亲彻夜不回,酒后失言,我们怎会落到这种地步”张怜继续哭道,“陵儿,家中唯独你一人能撑起门庭,你切要上进些否则,族内那些老而不死的宗老便会来欺辱咱们你是爹爹唯一的指望”·王陵皱起眉,紧抿的唇角似乎隐藏着痛苦和疲倦。
“陵儿会尽力·”她最终还是安慰道,“陵儿会庇佑门庭,庇佑弟妹,庇佑爹爹·”·但是——·“陵儿现在只想睡一觉。”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漫山遍野的桃树开得异常热烈,艳丽如胭脂·枝头红色的彩带和熏香的纸笺随风摇摆,兴许是某家郎君祈求姻缘的祈愿。
寺庙里熟悉的诵经声和香火味,更是增添了几分祥和的气息··贺洗尘忽然想起他和柳宁等人,在湖山古刹残破的墙头喝酒观星·抱衡君最不安分,在山下买了几个皮影,愣是张罗出一场「老鼠娶亲」的好戏。
柳宁在旁边看他们胡闹,高兴了也许还乐意拿出一壶桂花酒,变成蛇形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咝咝地舔着酒喝··快穿三教九流·重华寺住持从大殿中退出来,便看见可止小儿夜啼的大司马倏地露出一个怀念而柔软的笑容。
她顿下脚步,默念了声佛号才走上前说道:“大司马,陛下的念珠在此·”·一百零八颗阿修罗子串成的念珠通体漆黑,光泽纯净,衬得贺洗尘的手腕如凝霜般冷白。
他毫不在意地将念珠揣进怀中,双手合十低眉顺眼说道:“多谢住持,在下先行告辞·”·听小皇帝说,在重华寺修行的五年,她每天都用这串念珠冥想入定。
几个月不见甚是想念,于是求他取回念珠,新婚之夜好赠予郎君做定情信物··贺洗尘心想行吧,还能多一日闲暇·这厮也不讲究,取了佛珠转身就继续往山上走——此处桃红柳绿,草长莺飞,倒是个清静的好去处。
他兴致一起,便随手捡起一根枯枝,踩着羊肠小道,踏入烟雾微茫的空山·行至半途,春雨骤降·贺洗尘慌忙钻进桃花林中,落英缤纷,沾了一身的桃花瓣。
只见一座小庵遗世独立,在云雨下静默不语··“「不见时」”贺洗尘躲在屋檐下,拍掉头发上、衣襟上的雨珠,抬头见庵堂的名字如此怪异,禁不住有些好奇。
他试探地敲了一下门,半晌后,庵中忽然传来衰老的应声:“进来吧·”·要按从前在江湖上看的话本,里头不是狐狸大仙就是美人蛇·贺洗尘暗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才敛容推门而入。
“打扰主人家了·”·“山居少有人来,倒是第一次有郎君到此处·”·贺洗尘一凛:“……前辈说笑了·”·“我眼睛瞎了,耳朵可没聋,你过来。”
他似乎有些不悦,放下手里的木鱼,掀开屋前的帘幔·这老者年约七十,眼睛只有眼白,佝偻着腰,说话却威严十足,“哼,我虽说十年没见生人,但女娃子和男娃子,我会分不出清你莫不是以为掐起嗓子,就能骗过我”·贺洗尘平日说话确实刻意控制声线往中- xing -边上靠,如今被一个素昧平生的瞎眼老爷子揭穿,一时哭笑不得。
他扫了眼四周,沉吟一下,走上前去:“是晚辈错了·晚辈孤身上山求姻缘,怕遭旁人取笑、贼人惦记,才故意打扮成女郎模样·”他满嘴胡言,听起来却异常诚恳。
老者似乎十分嫌弃:“佛祖菩萨要是能送人好姻缘,世间还哪来那么多痴男怨女·”他侧着耳朵,从漫天雨声中分辩出贺洗尘袖子滴答滴答的水声,不由得板起脸喝道,“也不带把伞要是着凉了,有你好受的”·谁说归隐深山的都是闲云野鹤,眼前的老者明明暴躁得很·贺洗尘干笑几声,就见老者从内室拿出一件外衣:“把- shi -衣服晾到亭中,山上风大,一会儿就可以吹干。
雨约莫也要停了,等会自个儿离开,不必告诉我·”·他利落地嘱咐好所有事情,便回到内室午睡··贺洗尘笑了笑,沿着长廊走到凉亭·徐徐的日光透过桃林照进庵堂,山风凛冽,夹着花香吹散雾气,将桃花瓣打落春泥中。
他谨慎惯了,只脱掉蟒纹对襟披风和- shi -透的黑靴,盘腿坐在亭边,听雨声淅淅沥沥·亭台上汇集的雨水从飞檐流下,洗净台阶上的尘土··庵堂外忽然响起急速的脚步声,溅起污浊的泥水,直往这个方向来。
贺洗尘松散不到一刻钟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刚收起披风,柴门便被粗暴地撞开··“官府办案”谢延提刀怒喝,眼睛逡巡一圈,见亭子垂下的竹帘恰好遮住里面的人的面貌,不由分说便上去抓住他的手腕。
“噫耶,小郡公,某在此处避雨,从没见过什么贼人·”贺洗尘镇定地掀开竹帘,嘴角含笑,戏谑道,“莫非小郡公以为某是贼人”修饰眼尾的胭脂终究还是被雨水晕开,淡淡的,仿宛若沾到桃花瓣。
“延不敢”谢延连忙松开手,倒提弯刀行礼道,“见过大司马·”她低着头,刚好看见贺洗尘- shi -透的衣摆下赤-裸的双足,踩在灰褐色的地板上,晕染出一团水渍,仿佛刚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谢延心中微微泛起奇异的波澜,右手的手指蜷了一下,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她的嘴唇动了动,还要说些什么,就听贺洗尘端起架子说:“小郡公有要事在身,某不敢耽误阁下时间,就此别过。”
下起逐客令来倒是不客气··谢延挑眉,点头应是,转身走了两三步,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梁君日理万机,夙夜不懈,实乃国之重臣·然到底太过清瘦了些,我刚才冲撞梁君,竟以为自己握着羸弱郎君的手。”
贺洗尘眉头一跳,假惺惺笑道:“某也被吓了一跳,小郡公如此鲁莽,某当时还以为是哪家郎君如此孟浪,追到山上清修之地来了”·“失礼。”
谢延是个混账,全然不在意他的挤兑,甚至从贺洗尘的反击中感到莫名的乐趣·她轻轻掩上柴门,看了眼自己的掌心··她不是在说笑··谢延流连花街柳巷,最是风流,男人的手和女人的手大不相同,她一摸就摸出来了。
然而贺洗尘的手腕细瘦雪白,看似软弱却强大,有力挽狂澜之能,竟一瞬间让她产生错乱的怪异感··难道难道……莫非莫非……是艳丽的水鬼来拖她相陪·雨停了。
谢延忽然生出微妙的欢喜,恍惚间——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不见时」中,贺洗尘早在谢延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便迅速穿好鞋,将老者的外衣叠好放在木鱼旁,匆匆从侧门下山。
脖子上那串阿修罗子念珠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贺洗尘杵着树枝回到山下,倒再也生不出游玩的心思,只想回家喝碗清茶压压惊·结果在路口就和一个行色匆忙的小姑娘撞满怀,两人倒在地上,捂着脑袋咿咿呀呀地喊痛。
“小丫头没事吧”贺洗尘刚想把对方扶起来,就见她惊恐地往后爬了两步,眼神躲闪,嘴里嗫喏道:“没事……没事……”·快穿三教九流·“没事就——”贺洗尘的其余话语全部噎在喉咙中,心里甚至想打自己一巴掌。
哦豁完犊子,撞到太上皇陛下了·——嗟,叫你贪这一天的闲暇,凭空惹出这么多事情来··第81章 最高机密 ⑹·贺洗尘伸出去的手不上不下, 犹豫了一瞬还是收回去。
举目四望,无人跟在魏璟身旁, 他瞬间明了小姑娘恐怕是偷跑出来,才如此慌张··与懦弱胆怯的- xing -格不同,魏璟的长相极其脱尘绝俗·倘若她只是普通的世家子弟,单靠那张脸,年少成名不在话下。
但她是被梁煜选中的倒霉蛋,端坐在帝位上, 美丑只是一件附加品, 没有与之相符的能力谋略, 就等着被架空势力, 提线木偶一般过日子吧··“陛下·”贺洗尘将树枝插进泥土中, 恭恭敬敬地行礼, 魏璟却被吓得直哆嗦:“你、你在说什么你是谁”·她不认得贺洗尘, 贺洗尘却躲在暗处见过她一次。
到底是老梁家对不起这个小孩,贺洗尘在能力范围内能照顾便多照顾着点,免得无权无势的太上皇被人欺负·连这种照顾, 也是偷偷摸摸, 不敢声张··“在下姓贺,草字洗尘,无品小官。
陛下登基时,我有幸得见圣颜, 故认得陛下·”贺洗尘一天之内连扯两个谎, 暗自决定赶快回家, 免得败坏口德··魏璟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手上的沙子,期期艾艾道:“今天、今天是赏樱的最后一天,我就、想看一眼……我……我只是……”·如果没有当年那场政变,魏璟会是碌碌无为的王爷,偏居一隅,但平安无事。
然而梁煜当权,不仅让魏玠的命运剧变,也让魏璟的处境微妙起来·时也运也,她的长姐命不该绝,重登大宝,而这位傀儡皇帝也走到了绝路··虽说是被迫禅位,但魏璟毕竟是昭告过天下的皇帝,于情于理,她该是「太上皇」。
太上皇的日子可没想象中好·魏璟被变相软禁在宫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魏玠的婚事临近,宫内大修,便迁出来,住在一位故去王叔的府邸中·王府周围满是看守的护卫,明面上说是保护,真实意图,不言而喻。
·魏璟被关在高高的城墙中,孤立无援,城墙外也没有她可去的地方·她整日战战兢兢,如临深渊,依靠魏玠的慈悲苟延残喘,却无时无刻都在等待她的耐心耗完、落下铡刀的瞬间。
只有抄佛经才能让她的心沉静下来··这天魏璟抄完佛经,屋外无人,她忽然生出去看一眼暮春的心思,糊里糊涂地竟然平安无事地跑到这里来·但到底还是遇到拦路虎。
这只老虎潇洒落拓,颈上一串漆黑光泽的佛珠,衣襟腰间夹着雨- shi -的桃花瓣,倒像只声闻不彰、息影山林的隐虎··魏璟估摸着贺洗尘是个温和善良的好人,定了定心神,抓着他的衣袖哀求道:“你别说出去……”·她运气好,贺洗尘还真是个好人。
贺洗尘叹了口气:“贺某随陛下去吧,若遇到变故,也有人打掩护·”他眼角余光瞥见山下的燃城走近,隐晦地使了个眼色,一边说道,“不过家仆等待已久,还让我先去告知一声。”
魏璟没料到贺洗尘竟然舍命陪君子,毕竟和她沾上关系,等于挑衅魏玠的底线·她不知道,贺洗尘已经在魏玠的底线上蹦跶了好几次,每次都撩着狮子须凌空而过,要不是狮子奈何不了这头隐虎,恐怕早就暴起发难。
“唤我、「尺素」即可,我担不起陛下的称呼……我怕、怕连累你,贺大人应当知晓我的处境……”·小姑娘耷拉着眉眼,怯弱柔顺,比起谢延那只狡猾的混世魔头,简直惹人怜惜。
贺洗尘不禁新奇地轻轻揉了下她的脑袋:“我倒怕是我连累你·”·魏璟瑟缩了一下,愣愣地伸手覆盖在温暖残留的发顶·等贺洗尘跟燃城交代完一些事情,把从马车拿出来的帷帽戴在她头上,她才猛地惊醒,羞红了脸:“我、我乃堂堂、堂堂一介女郎,你怎能……怎能如此无礼”·贺洗尘疑惑地“啊”了一声,随后恍然说道:“我无状亵慢尺素,是贺某错了。”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微微低下头,没有丝毫不悦轻率,反而郑重而庄严··魏璟却越发局促,差点没拔腿就跑·她接触过的人不多,要么如梁煜一般威势惊人,要么就是唯唯诺诺的内臣和面无表情的侍卫,前者不屑于和她交流,后者不敢吱声,她哪里遇见过贺洗尘这样的人。
说不知轻重,却似乎只是狂狷之士的洒脱举止,无伤大雅··说虚伪狡诈,又好像心怀坦荡,光明磊落,郎朗如明月照人··魏璟手忙脚乱地擦掉眼角的泪水,实乃她也不明白心中的感动从何而来,仿佛这一刻,贺洗尘只为「尺素」而认的错足以让她悍不畏死地与之走上一回。
其实她很怕死,怕的不得了·如果贺洗尘后脚把她的消息透露出去,那她就真的永远不见天日了·但如今——魏璟一咬牙,一跺脚:“走吧”·她颤颤巍巍地跟上贺洗尘的脚步。
重华寺下的樱花林还是繁荣地盛放着,汩汩的湍流载着世人的忧愁怨情流向远方,不再复返·稀少的游人在晴空下窃窃私语,魏璟举目,隔着帷帽的淡青色轻纱 ,险些迷失在炫目的色彩中。
“我从小不受宠,十岁那年长康偷偷拿了樱花酥给我吃,我至今还记得味道……幸好陛下疼爱他,他才没有如我这般……”魏璟忍不住唏嘘起来。
魏璘,魏长康,唯一的皇子殿下,如今也到了待嫁之龄,不知哪位高才有幸,能被擢中选为驸马··平常人这时候再没眼色也知道安慰上两句,但贺洗尘的脑回路有时和别人岔了一条道:“你想吃樱花酥”·魏璟的感慨之情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竟也认真地思考起来,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暗戳戳道:“老实说,我记得的那个味道实在难以恭维。”
两人把樱花酥撇到脑后,在樱花道中漫步听风,走到尽头,又折返回去,燃城已经提着一个竹篮子守候在马车边··快穿三教九流·“贺某再送尺素一程。”
贺洗尘跳上马车,把手递给毫无防备的魏璟··魏璟怔愣地眨了眨眼睛,心下更加感动,刚要搭上去,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将她拽上马车,只见燃城冷脸说道:“家主力气小,还是让仆代劳。”
贺洗尘心想这就欺负人了,不就比你小那么一丁点力气么他能撂倒两三个彪形大汉都不带喘气的·马车平稳地驶进洛阳城中,没有惊动任何一只捕食的乌鸦。
魏璟通过窗户缝看街上人来人往,眼睛中闪烁着羡慕的光彩,离王府 越来越近,她逐渐收敛起不应该有的奢望··“今日有缘与贺郎相遇,实乃魏璟之幸·”魏璟说话总是透着股踩不着地、没什么底气的虚,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勇敢地抬起头与贺洗尘对视,“马车就在这里停下吧,别让其他人看见我们在一起,我我、我就算被捉到,也绝不会连累贺郎”·贺洗尘顿时忍俊不禁,眼含笑意说道:“尺素仗义”·魏璟又被他笑得羞红了脸。
“不过别担心,我已经打点好了·”贺洗尘老神在在地闭起眼睛,没有回答魏璟的不解··马车又跑了一段路,最后在王府后门刹住脚步·空旷的后门离奇地没有半个守卫,静悄悄地只能听见鸟叫。
魏璟跳下马车后惊异地瞪大眼睛,下一秒顿时心有惴惴地转过身问道:“贺郎当真只是无品小官”·贺洗尘笑了笑:“然也,在下只是区区山人。
我叫人买了一些糕点,你就当踩上春天的尾巴了,踏春怎么能不吃些好吃的其实也不对,就是平时,也要吃好吃的·”·他把燃城的竹篮子递到她眼前——竹篮子里一边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松软的蒸饼,每一个上面都蒸出一道十字裂纹,非常好看;另一边则是奶香四溢的酥酪,用绣花小帕包着,和蒸饼隔开。
“不是每次都能碰上我这样的好人,尺素还是小心谨慎些·”贺洗尘叮嘱完,朝魏璟点了下头,温和地说道,“进去吧·”·魏璟闻言,傻愣愣地抱着竹篮子一步三回头,最后关门的时候,不禁声音颤抖地问道:“我、我们算是朋友么”·“……嗯,贺洗尘与魏尺素是朋友。”
马车上的大司马应声道··魏璟忍不住抿着唇笑起来,就连笑,也不敢明目张胆,低头颔首,藏起来半个·她缓缓将门缝合上,后门外的贺洗尘也放下撩起的帷幕,坐回马车内:“燃城,回去吧。”
·燃城手中的马鞭一挥,车轮卷起墙头落下的灰尘,眨眼间便消失在巷口尽头··“查到什么吗”·“没有人介入的痕迹,似乎真的是意外。”
“哈,小姑娘的运气还真不错·”·“家主相信她”·“……我相信魏尺素·”·马车上的对话被风吹散,随着春末的樱花一同掉入湍急的迅流中。
***·夜晚,大司马府的书房中,贺洗尘将边疆的奏报仔仔细细研究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隐患后,才伸了个懒腰,打算回房睡个好觉·路走到一半,看门人忽然急急跑进来通报道:“家主傅家——”·“小外甥”傅元人未到声先至,一袭黑袍上缀着金线,行走之间金光忽隐忽现。
她是傅华珣的亲娘,也就是贺洗尘老爹的亲姐·在贺洗尘的记忆中,十五岁那年到洛阳时,傅元还是踌躇满志的司空大人,然而现在却是醉生梦死的无用之徒··他打瞌睡的脑袋瞬间清醒过来,拱手说道:“不知傅姨深夜前来,有何要事”·“我来找你,自然有要事。”
傅元抬起手里提着的两壶酒,“今夜不醉不归”她大喇喇地往前走去,犹入无人之境··贺洗尘摸了下鼻子,无奈地跟上去。
傅元似乎对这座宅子十分熟悉,三下两下拐到空旷无人的庭轩中·庭轩两面通风,夜风将垂挂在屋檐上的轻薄白纱吹得娉婷袅袅,仿佛乘风欲飞··“唉,多年前我与梁景重时常在此处清谈,如今一人身死,一人心死,哼,好个世道无常”傅元直接侧卧在地上,一只手支撑脑袋,仰头喝酒,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流入衣襟,或者滴落在地。
贺洗尘到洛阳的四个月里,傅元只与他见了三面,每一次都喝醉酒,不省人事·两人之间的交情还比不上他和傅华璋冷冷淡淡却心照不宣的情谊,贺洗尘百思不得其解,这位“声名在外”的长辈找他能有什么事。
“傅姨,此处风大,莫要着凉·”贺洗尘正坐在她跟前,思索了一下还是劝道··傅元喝酒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懒洋洋说道:“你和昌儿一样唠叨,我喝酒,他就在旁边又说天冷又说地凉,还说喝多了酒会生病,结果我没死,他倒熬不住,先去了。”
傅昌是贺洗尘老爹的名字··贺洗尘面色微异,拿起酒壶闷了一口酒··“小外甥,有些陈年烂芝麻虽然再提有些烦人,但我今夜觍颜前来,不得不将那些旧事都说给你听。”
傅元从来不会拐弯抹角地说话,旧事重提于她而言似乎很难开口,她斟酌了一下,才缓缓道,“当年我和梁景重联手废掉魏玠——哼,别想让我叫那个小兔崽子半句好听”·傅元嫌恶地切了一声,才继续说道:“当年我和你老娘联手废掉魏玠,打算从内到外将整个洛阳洗刷一遍,但她猝然身亡,打我个措手不及。
以王谢为首的世家势力反扑,我在朝堂上苦苦支撑一年,勉强护下梁家,但之后却不得不乞骸致仕,将重担交给珣儿·”·“家母去世那一年,确实是梁家最难过的一年,傅家庇护之恩,梁道绝不会忘记。”
贺洗尘深深地伏下身··傅元看了眼他瘦削的后背,心中叹了口气,说道:“我并不是挟恩图报,只是……希望你不要怪珣儿没及时站到你身边。
那几年你在外浴血沙场,珣儿在朝中也不好过·既要联系世家,又要重振门风,其中艰难,稍微不慎,傅家也无再起之日·”·快穿三教九流·“这些年她养成事事小心的- xing -子,但也因为太过小心,容易误大事。”
傅元见贺洗尘面色不变,不禁暗暗赞叹他沉稳持重,笑道,“景重杀气太盛,你却仁厚些,如今你要图谋大业,我隐约可以猜到几分·”她随手蘸了些酒,在地上写了一个字——九。
贺洗尘听到这,终于确定眼前的醉鬼便是傅家幕后最厉害的聪明人:“这些年委屈长辈承受那些风言风语了·”·傅元扬起嘴角得意一笑:“我的聪明才智,珣儿只继承不到五成。
不过这五成,足够她在朝中站稳脚跟·”·两人终于切上正题,纷纷凝神敛容,在萧索的风声中议论事关整个国家的大计··姻亲关系并不足为奇,傅家与王谢都有这层关系在。
真正让贺洗尘信任傅元的是,傅家是梁家唯一的姻亲·什么东西加上「唯一」两个字都能从平平无奇一瞬间跨越到绝无仅有·傅华珣手段再好,也因为上一辈的亲近,没办法打入世家最核心的权力中。
傅家倘若只想安身守成,确实不必来趟贺洗尘这滩浑水,但显然,傅元,或者说傅家宗老们的野心不止于此··贺洗尘料到傅家早晚会站队,却没想到如此毅然迅猛。
他喝了口酒,在地上画了三个圆圈,成三角鼎立之势:“如今我、魏玠和世家表面上各成一派,实际上其中牵连甚广,无法一概而论·”·他指着最上面的圆圈说道:“魏玠,这小孩隐忍坚韧,在重华寺多年,竟能让她拉拢到许多世家做后盾。
毕竟当年你们太过急切,做得不干净,不得人心,有些忠臣义士,自然是站在她那边·”·傅元闻言笑了笑:“梁景重晚死两年,就不会不干净·”她也喝了一口酒,指着左边的圆圈说道,“你,大司马,拥兵百万,即使没有不臣之心,恐怕也难免猜忌。
魏玠需要你来平衡士族门阀的势力,却也不会故意和你针锋相对·”·贺洗尘与她碰杯:“说的极是帝王的权术,她有些长进了。
然而现在世家里出现了一个叛徒,还是一个大大的叛徒·”·他眉飞色舞地抬起眼睛,与傅元异口同声说道:“谢览之”·“我老早就看出来谢览之那家伙不安分”傅元哈哈大笑,幸灾乐祸起来,“当年我和景重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她还酸溜溜地骂我们乱臣贼子,如今,她不也把手伸向朝纲上来了老家伙,贪名”·贺洗尘哂笑一声:“却也不尽然。
谢太傅有心匡扶社稷,若此番大计能成,「名垂青史」那是她应当得的名·应当的,便不是贪·”·傅元面色古怪地努了努嘴,问道:“那你呢你求的是什么你要名我瞧着不像。
你要权你若要权,更不该去动九品制·”·贺洗尘神色自如地喝了一口酒,夜风吹散他身上的热气和酒气:“唉,玉衡·”他有些上头了,也不管什么长幼有序,直接叫起傅元的表字。
好在傅元也是个蔑视礼教、不拘一格的人,没放在心上,还应道:“怎么了”·“这件事需要一个人去做,”贺洗尘醉眼朦胧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而我,就是那个人。”
傅元翻了个白眼:“你还真不客气·”·“彼此彼此·”·“说起来,道子二十二了是吧”她忽然掐起手指算了算,“真的不喜欢我家璋儿璋儿漂亮、聪明、体贴,你要吟诗作赋,他能跟着琴棋诗画;你要舞枪弄棒,他也熟读兵书。”
贺洗尘撇了她一眼,笑道:“他很好,但我们之间是君子之交·君子之交,懂么哈哈哈哈·”·傅元锲而不舍:“那珣儿呢你家愔哥儿不是也未议亲,我家珣儿虽然年长了些,但绝对一心一意”·贺洗尘啐了她一口:“别打我家阿愔的主意!”·“唉要是慢郎走得慢些,我还用得着打愔哥儿的主意?”傅元极为扼腕地叹气道。
贺洗尘眨眨眼睛,不明所以——怎么就扯到我、不对,是扯到梁慢身上去了·“你不知道也对,你那时年纪小,不记事。”
傅元说道,“当年我和景重给珣儿和慢郎订了娃娃亲,要不是他没熬过十岁那年的天花,我家珣儿早就有着落了”·贺洗尘不禁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阿慢受不得世间的罪,他俩无缘。
珣姊若相中哪位郎君,尽管去提,我梁家绝无二话·”·傅元白了他一眼:“得得,酒喝完了,人也醉了三分,我也该走了·”·贺洗尘暗自松了口气,亲自将她送到门口。
大司马府门口的石灯笼还未熄灭,照亮门前的枣红色骏马,它身后的马车通体黑色,四角却用金丝镶成蟠螭纹,低调中透着股风骚··“且慢·”傅元突然转身,“道子,我傅家还有十几二十个从姊妹,龙舟节那天——”·“……您可快点走吧”·***·魏玠的斋居朴素无华,矮桌上的博山炉燃起说不出名字的熏香,幸好味道温和,只让贺洗尘有些头晕目眩。
他是过来奉还念珠的,奈何小皇帝似乎铁了心耍他,他等了一刻钟,人一直没出现··贺洗尘晕沉沉地一只手支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阿修罗子念珠放在桌上·他的眼睫毛一扇一扇的,忽然闭上,仿佛陷入沉眠。
微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桌上,恰好将贺洗尘笼罩在其中··贺洗尘睡觉也睡不安稳,猛地惊醒,抬眼却见一个俊美少年郎坐在他面前,拉着他的手颇为狎昵地摸了两下。
“你醒了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皇姊这里”魏璘痴痴地笑着,眼睛里只看着贺洗尘一个人。
贺洗尘不自在地抽回手,应声道:“想必阁下是长康殿下,臣梁道·”·“梁道啊,好名字·”魏璘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你可曾婚配了”·“……不曾。”
贺洗尘突然生出不祥的预感··快穿三教九流·只见魏璘瞬间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那做我的驸马吧”·“不行”贺洗尘皱起眉,断然拒绝道,“殿下莫说胡话,臣先行告退”他转身拂袖而去,将黑色的念珠留在案桌上,也不管魏玠没见到他会不会生气。
斋居中的魏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满院的花枝树影衬得他越发光风霁月起来··“色令智昏,色令智昏啊”·第82章 最高机密 ⑺·贺洗尘的生活很无趣。
上朝, 办公,一日三餐, 种花读书·除此之外,日子由寒入暖, 他身上的锦帽貂裘也换成了宽袍大袖, 行走之间衣袂翩翩,风度凝远,萧然尘表··尽管贺洗尘怡然自得,可依旧十分无趣。
大概是为了搅他的雅兴——·“见过大司马·”谢延手捧一盆企剑白墨兰鞠躬作揖, 抬起头来,露出贱不嗖嗖的笑容··小狐狸堵在他家门口,贺洗尘进退两难, 欲言“谢览之你个混账东西”又止,只能抿起唇委婉地撵客:“小郡公虽被太傅遣到我身旁充当近侍,历练心- xing -, 却也不必连休沐都上门来,免得旁人闲话。”
“闲话什么”谢延挑眉反问, “姑母让我保护你, 不就是明晃晃地透露众人其中深意么再说了,近侍近侍,可不就得挨在身边”·她笑嘻嘻地将手里的石灰釉青瓷盆托高一点, 玉白色的花朵凑到讶异的贺洗尘跟前:“这丛企剑白墨是我托江南的从姊带回来的, 本来花期已过, 但没想到来到洛阳, 竟还未凋零,便连忙拿过来送与梁君「墨者不白,白者不墨。
墨者其名,白者其实·墨而能白,人浊我清 ·」企剑白墨正合大司马品- xing -·”·站在台阶上的贺洗尘透过墨绿轻盈的花枝与脸厚嘴甜的谢延相视,几乎要被那双在日光下明亮干净的眼睛闪瞎。
“……多谢小郡公·”他终究还是挡不住她的殷勤,“家中恰有一尊南红玛瑙,以玉抵兰,再好不过·”·“噫耶,梁君何必事事都与我算得清清楚楚”墨兰花色后的大司马敛容肃色,没有什么表情,但在猜疑不定的谢小郡公看来,他微蹙的眉心竟比坊间的歌伎垂泪还要惊心动魄。
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向来浪天浪地的谢延突然一晃,往后退了半步,低头局促地笑了笑:“花重,大司马叫人搬进去吧,我就不叨扰了·”她将花盆放到台阶上,转身走向巷口。
贺洗尘偷偷瞥见她走远,矜重的神情瞬间垮掉,蹲在门槛上瞅着兰花乐得找不着北——这丛企剑白墨生得极好,花叶挺拔,错落有致,气息静远,可谓上品·“对了,不知梁君明天有空么”走了几步突然回头的谢延把笑得傻兮兮的贺洗尘吓了一跳,只见他霎时收敛起带笑的眉眼,咳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沉吟起来,然后一本正经说道:“不巧,某与尚书令有约。”
谢延拖长语调“哦”了一声,把贺洗尘听得眼皮直跳··***·“此处有一温泉眼,因热气如雪,文人骚客名曰「雪堆烟」·浸泡在泉水中时,再添上一杯玄津山上特有的梨花酿,何其乐也”傅华珣引着贺洗尘和梁愔往傅家的别院走去,一路舌灿莲花,每一处都能说出一段妙事出来,如数家珍。·贺洗尘不时点头应和,忽然旁侧插进清亮的声音:“光禄勋求见「雪堆烟」一面而不得,原来不是傅尚书小气,而是人不对。
那人要是大司马,傅尚书恐怕要拱手相让·”谢延虽然还是笑意盈盈,却话里带刺··傅华珣脸上的笑瞬间转冷,连同袖中的手都微微攥紧··“家里人总比外人不同,珣姊怜爱阿愔体弱,才让阿愔到玄津山休养。小郡公口口声声说是秉公护卫我阿姊,我瞧着却是来捣乱的。”梁愔平静地回怼过去,末了还羞涩地笑了一下,“阿愔无礼了,还请小郡公勿怪。”·贺洗尘忍着笑意,极其顺手地拍了下谢延的额头:“君子不夺人所好,君子也不扰人清闲。
谢七郎,乖点,否则我告诉你家姑母,你把她最喜欢的锦纹花石笔架磕破一个角·”他半是玩笑半是威胁地瞟了谢延一眼,谢延心里头那点被忽视的不爽就昏昏然散开了。
“梁君饶命”她嬉皮笑脸地说道··“听说梨花酿要用温泉水烫好才能得其滋味,那就烦七郎先往山上去,替某温酒·”贺洗尘随意找了个由头。
谢延却也不恼,笑眯眯应下·少年人脚步轻快,走了十几步路,忽然转身问道:“梁君,你瞧我身上的衣裳如何”·雪青绸,如意纹,垂至膝上,衣摆处几点宛若墨梅的黑点,正是风行的寒鸦墨云衣。
谢延脚着寻山屐,头发用蓝灰巾绾起,格外秀丽,就站在山花烂漫处,盈盈一笑··贺洗尘知道她故意寻他开心,却煞有介事地点头赞道:“小郡公龙章凤姿,自然是极好看的”·谢延哪能不知道他敷衍得不能再敷衍,也没当回事,哈哈大笑:“那龙舟节我就穿这件衣裳梁君可要好好看着我”她缘径而上,不过一会儿,拐了个弯消失在三人眼前。
小孩子心- xing -·贺洗尘心里嘀咕了一声,然后转向傅华珣那边,歉意道:“珣姊可解气么若不解气,我就去谢太傅那告状”·傅华珣摇了摇头:“无妨,我没放在心上。”
“那就好·”贺洗尘不禁扬起一个释然的笑容,语气恳切,“我只怕珣姊不高兴·”·傅华珣好像被他真诚的目光刺到一般,转过头咳了一下:“华璋先走一步,已经备好房间。
这几月隐楼辛苦了,就在玄津山上好生休息一番·”·*·玄津山的夜色比洛阳城里明朗许多,山风吹皱深蓝的天空,仿佛伸手便能摘到闪烁的星辰·庭院中的浅井上架着一枝竹筒,连接过墙,伸到后院。
竹筒中泉水尚且冒着热气流向矮桌上的小瓷缸,小瓷缸中浸了一壶梨花酿,壶口晃晃悠悠地飘起几缕清香的酒气··快穿三教九流·“阿愔和华璋没沾过酒,喝一个杯底试试深浅。”贺洗尘给他们定下规矩,“谢七郎年纪小,一杯就够了。”
谢延顿时不满地叫唤:“我满打满算也已十六了,按我老娘的话那就是可以滚出家门的年纪,怎么算小而且我喝酒从来没有一杯的说法”·贺洗尘提醒道:“梨花酿烈,后劲大,你酒量不好,酒品不行,还非要喝”他亲眼叫过这小孩前一秒还和人吹牛皮,下一秒就抱着他一桩一桩地哭诉谢家长辈的不近人情。
顺道一提,锦纹花石笔架的事情就是她喝醉时说出来的,贺洗尘捂都捂不住··“喝怎么不喝”谢延自负自傲自命不凡,遇到南墙绝不会绕道而行,要不就把南墙撞破,要不就死磕在那里。
她倒没有把面子看得那么重·谢小郡公可是在贺洗尘的冷脸下还能锲而不舍围着他打转的狠人,早就把面子丢到老家里去了·但庭院中这么多人看着,还有两个俊俏的小郎君,她怎么能怯场·谢延想到这,忽然隐秘地瞥了贺洗尘一眼,瞳孔中暗藏猜测。
她不自觉地屈起手指敲了下桌子,试探地问道:“陛下不能纡尊亲迎乐家郎君,本应指定一名有儿有女的大臣代替,却没想到选中梁君,实在不知有何深意”·贺洗尘自顾自地给傅华珣满上酒樽,一边笑道:“有何深意我父母双亡,陛下亦是,同病相怜罢。”
傅华珣霎时被呛到,不由得按上他的手:“慎言·”·“难不成陛下是看梁君至今还未娶亲,就用这种方式暗中催婚”谢延却不慌不忙地说出自己胡诌的揣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贺洗尘,观察他的反应。
傅华璋调弦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怀中的七弦琴··贺洗尘没反应,梁愔却抬起头冷笑:“小郡公自扫门前雪,什么时候轮得着你来管我阿姊的事情”·“噫耶,愔郎此言差矣。梁、谢两家好歹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事关大司马婚姻大事,谢某关心一下,说得通吧?”·谢延见多了洛阳里那些世家大族的腌臜事,此时更是往严重里说去:“王氏族内倾轧,里头的郎君各个都跟妖怪化身似的,能活下来都不是简单人崔氏倒是门风严谨,最为忠义纯直,颇得陛下青眼,但……”她讽笑一声,“崔郎敢嫁,大司马敢娶么”·饶是不懂朝堂之事的梁愔和傅华璋也能听得出谢延话里有话,贺洗尘却先饮下第一口梨花酿:“这么说来,某似乎只能求娶谢郎了”·谢延一顿,面红耳赤起来:“也、也不尽然”·“哈。”
贺洗尘将樽中酒一饮而尽,抬眼却是一片伤心,“不瞒诸位,某年少时与一郎君私定终身·然天不怜见,意中人香消玉殒,临终前要我为他守身十年,方可再觅良缘”·谢延心想骗你个鬼哦但又想,万一是真的……她的神情变了几变,最后郁郁寡欢地喝下一杯梨花酿。
就连梁愔也被他不似作伪的难过唬到,心想难不成是兄长在游学时遇到的女郎?·傅华珣见贺洗尘眼眶泛红,显然也在强压悲痛,狐疑的心也忍不住相信了七分:“纵然隐楼钟情于他,十年到底太过漫长。
不知那位郎君姓甚名谁”·另外两人闻言,顿时关切地往前倾着身体·傅华璋倒是从头到尾神色不变,只有勒出琴痕的手指将他内心的汹涌暴露无遗。
贺洗尘凄凄惨惨用袖子掩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那人姓祝,名英台……唉,如今提起这个名字,心里还是……还是……没想到十八岁那年断桥相遇,竟误了终身……”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藏在暗处的燃城翻了个白眼,随后却浮起无奈的笑意··贺洗尘不指望能骗过所有人,这种鬼话只是给自己找个由头,至于别人信不信,就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
反正距离二十八岁还有六年,六年的时间,恐怕那个时候他早就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远走高飞、游山玩水去了·这个话本一样的故事将众人喝酒的雅兴都搅和没了,只有贺洗尘自饮自酌,自得其乐,最后回屋时,还有闲心扶着站不稳的谢延一步三晃地哼着小曲。
“其实,都是骗人的吧”傅华珣也被酒气熏得头晕,但没谢延那般失态·她走在贺洗尘身侧,犹豫着问道··贺洗尘喝了几杯酒,黑色的眼睛却清明冷冽,好像浸泡在水仙花缸里的石子。
他只是笑,笑得傅华珣受不了,撇过头,才说道:“是骗人的……我的英台一定还在雨中的断桥边等渡船……他会遇到另一个姓梁的意中人,那个人不叫梁隐楼,或许叫梁山伯……”·傅华珣动了动唇,没能说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即使傅家已经和梁谢联手,但她总是下意识地处处提防贺洗尘·无关其它,只是她一旦靠近贺洗尘,总会感受他身上莫名的威胁- xing -和致命- xing -··你不得不去靠近他,但太过靠近,又会窒息。
*·这个夜晚众人各怀心事,温泉没泡成,意义不明的噩梦反倒接二连三地涌入梦中·贺洗尘半夜被梦里凶神恶煞的柳宁骂醒,还心有戚戚,便见窗边翻进来一个人影,衣衫不整,脚步踉跄地摸到他窗边。
“谢延”贺洗尘连忙下床,却被人扑了个满怀··“咦我怎么到这来了”这家伙还醉着,胡乱用双手捧起贺洗尘的脸,定睛仔细瞧了瞧,忽然傻乎乎地笑出声,“梁隐楼啊——”·贺洗尘啧了一声,拿开她的手:“谢七郎,你醉成这样还敢乱跑”·“我、我没乱跑我是来找你的”谢延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却不依不饶地凑到贺洗尘跟前,“你怎么就有意中人了你怎么就有意中人了”她翻来覆去地问这句话,贺洗尘无可奈何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冷茶:“乖,喝点茶解解酒。”
他抬起眼睛,蓦的被月光下皎洁光滑的脊背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快穿三教九流·“喂,梁隐楼,帮我数一下后背的痣·”谢延抱着外衣倒在床上,醉醺醺地说胡话,回应她的是一声怦然关门声。
贺洗尘捞起门边的外袍,锁好门,最后仰头看了眼悬在檐角的月亮,深藏功与名地叹了口气··深夜无人,只有蛐蛐不停地唱着曲儿·山风冷肃,吹得贺洗尘最后一丁点困意全消。
他连鞋也一并被锁在门内,索- xing -便赤着双脚,披星戴月地往「雪堆烟」走去··“表姊”·现在回去长廊上吹冷风、观夜星还来得及么·第83章 最高机密 ⑻·雪堆烟, 烟笼山。
水疑黄泉来, 雾如镜中漫··傅华璋坐在池子旁的青岩上,双脚浸在水中, 衣袖高高挽起,长而白的手臂举着六角细绢纨扇遮住下半张脸, 只露出狭长凌厉的凤目:“……表姊”·“唐突失礼了再见告辞”贺洗尘只瞥见云缭雾绕中清瘦的剪影, 便连忙拱手三连,不给任何狗血剧情展开的机会。
“啊……”雾气洇- shi -、颜色深沉的裳袂被倏然离去的动作扬起一个弧度,傅华璋甚至能看清上面密麻精致的针脚, 却唯独看不清转身杳然离去的贺洗尘是何种莫测的神情。
他缓缓放下遮掩面容的六角纨扇, 霜雪般娇白的扇面上用胭脂红线描出一张锋利的侧颜, 一尾黑色游鱼恰好游过眼睛处··“我敬佩你,难不成还不允许……我也只是敬佩, 并没有别的意思……”·傅华璋知道贺洗尘也没有别的意思。
***·阒然无声的星野下夜风清冷,将玄津山上漫山遍野、恣意盛放的梨花树, 酿成醇香醉人的酒,与那位在断桥边等待引渡的乌篷船的祝英台惊扰了所有人的梦境··傅华珣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无法, 只能起身点一盏油灯。
她倒不是为了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祝英台夜不成寐, 只是想到贺洗尘今日这番言语背后隐藏的信息, 不禁焦灼难眠起来··与根深叶茂的世家对抗本就不易, 但贺洗尘手上除了军权, 还握着联姻这块筹码。
傅华珣以己度人, 在众多势大的门阀中, 陈郡谢氏,清河崔氏——前者巩固同盟,后者拉拢人心——是最好的人选·像她们这种逆水行舟的弄潮人,不进则翻船溺死,本应牢牢抓住任何筹码。
然而十年不娶·温良如傅华珣也忍不住掩面叹息,深深地感觉到心累和烦忧·她灌下一杯冷茶,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巴,端起灯台推门而出,却瞬间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见月光盈满庭院,衣衫单薄的贺洗尘踮起脚尖,伸长了手压低梨花枝,张嘴就去叼雪白的缀满夜霜的梨花··古人赞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君子风度,但依傅华珣对贺洗尘的了解,恐怕他不是故意在她面前附庸风雅、沽名钓誉,而是饿惨了,却找不到厨房。
这是多饿啊傅家是少你吃的还是咋地·“隐、隐楼”傅华珣语气微妙地叫了一声。
贺洗尘被梨花瓣苦得直皱眉,听到她的声音回头一瞧,淡定地笑起来:“噫耶,原来是珣姊——这花没酒好吃·”他折腾了半宿,绕了一大圈弯子,雪堆烟没去成,却饿得腿脚发软,差点就想回屋嚼隔夜的茶叶。
好歹顾忌着发酒疯的谢延,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灵光一闪才去啃梨花··“……”傅华珣突生愧疚怜悯之情,叹了口气说道,“恰好我也有些饿了,我们一起去厨房,那里应当还有些蒸饼。”
她转身到房间里拿了一件莲纹鸦青大衣:“夜凉,先且披上·”·贺洗尘拎起衣襟在鼻端嗅了嗅:“辟寒香挺好的,不呛眼泪。”
略显轻浮的举动让傅华珣有些赧然,连耳朵尖也浮上薄红··她知道贺洗尘会喜欢·或者说,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大司马的喜恶,傅尚书全都了如指掌。
“珣姊莫不是看上我家阿愔了?”·庭院忽然寂静下来·风声,昆虫声,呓语声,好像都瞬间消失在雪色一般的梨花丛中··“我记得十五年少时在摘星阁住的三个月里,珣姊熏衣用的是芙蕖衣香,钟情至今,一直没变换。”
贺洗尘抚平领口,抬起眼睛,黑瞳深沉如寒渊,“能让不爱桃花笺,偏爱芙蕖笺的痴儿改换辟寒香,我思来想去,只能猜测你是遇见意中人,才甘愿如此·”·而辟寒香,恰好是梁愔倾心的香料。再结合她对梁愔的种种体贴关怀,哦嚯!没跑了!·傅华珣一时无言以对,神情微妙地纠正道:“不是意中人,更不是阿愔。”她难为情地咳了一下,“寒食节那- ri -你佩了辟寒香,我自作聪明,以为隐楼应当是格外眷顾它。”
“你——难不成在取悦我”贺洗尘似乎有些恍然大悟··傅华珣瞬间尴尬地噎红脸,好一会儿才压下羞恼的燥意,平静地说道:“然也,傅某意欲取悦大司马。”
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眉眼间满是自我解嘲的哂笑:“傅家孤注一掷站在大司马这边,早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傅某不才,忝居于家主之位,只能殚精竭虑辅佐大司马。”
“原来如此……唔,却也不必如此·”贺洗尘咬了下甘涩的舌尖,正色道,“傅家以诚相待,梁道绝不辜负两家联手,虽有主次之分,却无上下之别,傅尚书无须委屈自己。”
他摸了下鼻子,“我不喜熏香,但若是珣姊的芙蕖衣,我、我便受着吧·”·傅华珣垂眸抿唇,心想梁隐楼君子之风,怪不得小郡公敢贪得无厌、屡屡冒犯,就连她自己,也情不自禁要得寸进尺。
但倘若触碰贺洗尘的底线,恐怕灰飞烟灭都算是轻的··君子可欺之以方 ·可贺君子知白守黑,深藏不露,却没那么好糊弄·傅华珣谨小慎微,但该兵行险招,也有放手一搏的魄力·快穿三教九流·她旋即掀起眼皮,目光坚定:“旁人我无法保证,但傅家绝不会出现首鼠两端的墙头草。
梁隐楼你记住了,我心甘情愿被你利用,我的命你尽管拿去”她撕开温和文弱的伪装,暴露出底下发狠凶戾的本来面目··“那些挡你的,我会一个个扫除干净;那些要你死的,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否则别想动你半分”傅华珣猛然靠近贺洗尘,右肩相抵,低沉决然的话语传到他耳中,“我只要你光耀傅家”·这小孩不声不响的,倒有些疯魔了。
贺洗尘幽深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无畏的侧脸,亦沉声道:“此事若成,傅家必定荣极;若败,傅清臣,我也把我的命给你·”反正不给她,也得被别人要了去。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贺洗尘身形一晃,拉开距离后又顺手将头顶的树枝拽低,咬了两三朵花叶,莞尔笑问:“不知珣姊可以带我去吃蒸饼么”·傅华珣低头,温和地浅笑道:“自然。”
两人结伴同行,走过谢延发酒疯的长廊,梁愔呓语的檐下,空无一人的傅华璋的屋前。山风送醉入梦,拂晓将至。·***·五月五,龙舟节··装饰古典华丽的画舫游船从洛阳河远处驶来,雕花栏杆处倚满俊秀的乌衣女郎,或手持书卷,或高谈阔论,或凭栏而唱,举手投足之间洒脱豁然,尽显世家风度。
“洛阳可真气派·”梁砂目瞪口呆,扒着窗户几乎把整个身体都探出去,“愔哥儿快看!”·梁愔放下茶碗,手指捏着宽大的袖子,皱起眉不悦道:“唤吾——”他挺直脊背,冷淡持重的神情不自觉露出一丝窃喜,“唤吾「三郎」”他作书生打扮,一袭灰蓝长袍,同色窃曲纹头巾,却比船上的芝兰玉树还要俊俏不少。
梁砂翻白眼吐舌头:“你别让七舅公抓到”·站在窗边的贺洗尘听两个小孩斗嘴,乐在其中:“噫,六郎可别把今天这事捅出去,要不我这个罪魁祸首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梁砂一听,连忙捂住嘴,信誓旦旦说道:“我绝对不说”会稽本家派她到洛阳,帮不帮得上贺洗尘是一回事,主要是让他有个信得过的可以使唤的人。
梁砂心眼实,认死理,没那么多鬼心思,说不靠谱,其实是最靠谱的··茶寮外呼声震天,伴随着称赞艳羡声,几大世家的画舫翩然从江上划过·谢家俊彦皆身穿丹红外袍,明亮瞩目,唯独中间一个雪青色人影特立独行,摇来晃去地四处张望。
“小混账来真的”贺洗尘低声自语··“家主,谢七郎似乎在找你·”侍立在侧的燃城说道··“我知道,不理她,让她找去吧。”
贺洗尘兴致缺缺地移开目光,突然顿住,神色倏地冷峻,抓着窗框的手指用力得发白··梁砂看起来呆笨,却瞬间察觉到气氛的转变,不敢吱声·梁愔疑惑地起身,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能看见王氏华丽的画舫中,年轻子弟谈笑风生,令人神往。·“燃城,你能听到她们在说什么吗”贺洗尘问。
人声鼎沸,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画舫上的动静早就消沉在水中·或许便是仗着这一点,王隙面上温文尔雅,嘴里却吐出些不干不净的话语来·角落里的王陵自顾自饮酒作乐,丝毫没有被排挤冷落的挫败感,反而更显高洁。
区区中常侍,难不成以为就能挽回被你母亲糟蹋掉的颜面王隙顿生恶意,起身之际,长袖一振,袖尾不偏不倚落在王陵脸颊上。
“她在骂灵符所有人都在骂灵符”贺洗尘眨了一下眼睛,“她们莫非以为是灵符之母引起王家败落”·燃城不言不语,默然点头。
“她是谁”贺洗尘的瞳孔猛然放大,“竖子焉敢轻侮灵符”·梁愔从没见过贺洗尘这样愤怒。他的愤怒好像黑沉的天空中翻滚的雷云,山雨欲来,让人心里忍不住发慌。·“王隙,字畅之,行十四,琅琊王参军。
美姿仪,妄自尊大,气量狭小·曾与人争一歌伎不得,溺杀之·”燃城利落地将王隙的老底抖了个遍··“家主,有人惹你生气么我去教训她”梁砂小声地说道。
贺洗尘只是揉了揉她的狗头,- yin -鸷冷笑:“你说这个人倒不倒霉,要承受大司马和苦斋两个人的怒火·”·*·世家游船后,大多会举行宴席,歌舞助兴。
不少士子早就备好锦绣文章,只等着一鸣惊人·王隙有心惊人,奈何才识平平,但倚仗优越的出身,行事皆有旁人应和,就算尖酸刻薄、口出狂言,也被奉承是“嬉笑怒骂真- xing -情”。
·不巧,今天看不下去她“真- xing -情”的人格外多··深深庭的后院偏僻难寻,王隙喝多了,摇摇晃晃来到这里,黑暗中却伸出一双手把她拽进暗巷子里套麻袋。
贺洗尘赶到的时候,下黑手的文弱书生庾渺偷袭不成,被王隙按在墙角一顿好打,惨叫声连连··“我靠”贺洗尘怒气冲天,手起麻袋落,蒙住她的脑袋,将她的双手反剪掼到地上,“专挑我罩着的人欺负”·当王陵笑盈盈跟踪到此处,贺洗尘和庾渺已经把王隙捆好扔到宴饮的厅堂中间,她袖子里藏的麻袋竟无用武之地。
“你来晚一步·”贺洗尘靠墙坐在地上,颇有些江湖侠士的洒脱豪气··庾渺的衣裳沾满尘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狼狈,却还硬撑着说道:“吾不疼”·王陵一顿,踢开地上的麻袋坐在他俩对面:“你们看到了”·“噫耶,看到什么在下确实看她不顺眼,没想到鹿神也看她不顺眼,更料不及灵符也看她不顺眼。”
贺洗尘一只手撑着下颌,拊掌大笑,“咱们可真心有灵犀”·快穿三教九流·庾渺听他一通鬼话,也不拆穿,只煞有介事点头应和:“你们不知道,前几天王畅之竟说吾故作清高、妄为狂士,吾心里那个气这不就来狂给她看。”
王陵盯着眼前两位好友,半晌低头释然地笑了笑:“我藏了些好茶,还知道一个隐蔽的好地方·”话没说透,三人皆已心照不宣··他们互相搀扶,路走了一半,巷子口的光忽然被人挡住。
一个抱着脏衣服的舞伎站在那里,碧色双眸中满是惶恐··“嘘——”贺洗尘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不要怕·”他还记得这双漂亮却充满不安的眼睛。
檀石叶怯懦地往后退一步,踌躇几秒后飞快地跑掉了··“那是鲜卑人”庾渺问··“大概是·”王陵答道,她眼中闪过一丝沉思,随后又消沉在瞳孔中。
***·田边路旁的野蔷薇缠着篱笆开得浪漫,沿洛阳河顺流直下,正好是各家画舫停靠的地方有一处楼台,最顶端的亭阁视野开阔,风萧萧水汤汤·落日余晖还有些刺目,贺洗尘便将向阳处的竹帘放下,遮住日头。
庾渺点燃红泥小火炉,将绿釉陶壶放在炉火上·王陵打开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圆罐:“「朝闻道 」,我偶然从一个茶商那里买的,说是六大茶山的孔明遗种 。
整个洛阳就这么一罐”·“哦豁我倒要试试什么茶敢叫「朝闻道」”·晚风混着河水的清凉穿过亭台,陶壶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冒出白雾。
王陵不疾不徐地将滚烫的沸水倒进茶壶中,姿势优雅,风度泰然·茶叶经沸水一泡,裹挟的清香立刻蜂拥而出,沁人心脾··贺洗尘撞了下庾渺的肩膀,问:“鹿神,你可悟了什么道”·庾渺慎而重之地吸了一口气:“……吾不才。
灵符呢”·“……我偶感风寒,鼻子堵塞,既闻不到,自然悟不到·”王陵理直气壮··三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伸手拿起茶杯,一杯下肚,纷纷快意地叹了口气。
“我致仕后就开间茶铺,专门给人沏茶喝,聊一聊风土人情,谈一谈经子史集,你们来了,不收茶钱”贺洗尘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正好,茶铺的名字就叫「苦斋」,苦尽甘来。”
王陵啐了他一口:“大司马去给人沏茶亏你想得出来”·庾渺哈哈大笑,贺洗尘却瞪起眼睛,振振有词,朗声说道:“沏茶怎么了茶多好啊。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 ,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清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咦这玉川子是谁”庾渺问道。
“玉川子是作此《七碗茶歌》的诗人,名曰——”贺洗尘还未说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竹帘忽然掀开一角,竹帘后的崔十七迟疑地站在原地,往亭中看去,只见一士族,一寒门,一名士,皆怔怔地望着她。
“……你不是说没人会到这来”·“我、我,这他妈的正常人谁闲的发慌上这来”王陵哑口无言。
事实上崔十七还真是闲的发慌·一个月前她被提为太常寺少卿,整日为皇帝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五月五可以休息一天,她倒有些坐不住了·游完船,婉拒同僚相约,她便四处闲逛。
“方才走近听见亭中有人,本要离开,但大司马频频唤我名字,在下不得已,才叨扰诸位雅兴·”崔十七拱手解释道··这下子轮到贺洗尘纳闷了,他之前一直“小博士、小博士”地叫,之后便“少卿阁下、少卿阁下”地叫,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面,还真没记住崔十七的名字。
他与王陵默契地相视一眼,随后站起来说道:“倒是某失敬了,未请教少卿阁下名讳”两人将崔十七围在中间,硬把她拉进竹帘里,按在石凳上。
崔十七不自觉地握住腰侧的梅花香囊,进退有据,斯文内敛:“在下崔泽,字玉川·”她抬起眼睛,与贺洗尘的视线一触便不着痕迹地避开,“原来大司马、中常侍和声名鹊起的庾先生是朋友。”
这个时候否定就显得欲盖弥彰了··王陵不置可否,给她倒了一杯茶:“旧识巧遇,只说些旧事·”·又是旧识又是巧遇,交情可深可浅,有心人听来恐怕会以为是故弄玄虚。
崔十七垂眸笑了笑:“近日谢太傅提出九品制改革之事,朝野上下众争长论短,虚涉空谈者众,真知灼见者寡·在下原以为诸位是在此隐秘处议论此事,原来只是闲聊。”
庾渺一梗,张口结舌·她们确实在闲聊,可大实话反而没人信··“变法之事陛下自有定夺,吾等静待结果即可·”贺洗尘呼出一口浊气,饮下杯中的茶水,“她要咋地就咋地吧,反正不会比现在更糟。”
有些耍无赖的话语令众人不禁侧目,庾渺瞟了他一眼,心中暗想,匡扶社稷乃吾等读书人己任,怎能如此随意她知道自己口拙,若有外人在场,便不多说。
·崔十七笑而不语,也跟着端起茶杯··“嘶——”却被烫个正着··“哎哟,少卿阁下无事吧”·崔十七捂着嘴,见贺洗尘一脸关怀,瞬间不知所措地撇过头,攥紧腰侧的香囊起身告辞:“不打扰诸位叙旧。”
她掀开竹帘,晚霞刺进双目,恍惚间仿佛那一天暗香浮动的宫门夕阳··“在下……不会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大司马安心·”崔十七说完,匆匆拾级而下。
亭台中三人面面相觑,庾渺忍不住问道:“她究竟是敌是友”·快穿三教九流·王陵看向贺洗尘:“那就要问道子了·”她故作轻松的语气中藏着深深的猜疑,甚至还藏的不太好,连庾渺也听出一点端倪。
“崔氏向来纯直,少卿阁下更是持正不阿,既然她说不会泄露出去,便决计不会说半个字·”贺洗尘恍若未知,眨了下眼睛笑道,“水又烧开了,灵符再给我们沏一壶茶吧。”
王陵一怔,突生羞愧,低头默然·红泥小火炉上的绿釉陶壶溢出水,气泡爆裂的声音回响在死寂的竹帘内··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双目赤红,面容可悲可怜,须臾又平静下来,宛若波澜不惊的海水:“道子,鹿神,我其实很怕,怕我会变成自己所厌恶的那种人——两面三刀,疑神疑鬼……但是我好像变成那样的人了……”·“灵符……”庾渺踟蹰地叫道,贺洗尘却只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神游天外。
王陵叹了口气,讽刺地笑起来:“陛下、谢太傅和道子三人以天下为局,暂且不论输赢,你们对弈制衡,我们动辄倾覆·我宁愿成为你手里的棋子,也不愿让其他人妄想把控住我。”
她行云流水地给各人的茶杯添满茶,自嘲道,“……可你不需要我这颗棋子·”·“你让我把你当成棋子”贺洗尘苦笑,沉声说,“我从来不是执棋人,更不会把你当成筹码一样随意丢弃”·“所以道子是好人哪。
可道子是无情的好人,所以看起来就跟坏人一样·”王陵将杯中茶喝尽,冷肃道,“冥冥之中,我只有唯一注定能走的路”·庾渺颤巍巍地站起来,抓住她的手臂:“灵符,你在说什么吾怎么听不懂你不要冲动,若有难事,说出来吾等一起商量。
道子,道子你来劝劝她”·王陵却低头笑了一下,眉眼之间是难以撼动的偏执:“什么都不必说,道子,我不想要你的庇护·你们放心,我只是去争而已,把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然后一步步走上去掌控权力。
理所应当的事,你们怕什么”·贺洗尘手指微动,心里更加瘆得慌·他没办法拦住王陵,又怕她误入歧途,思来想去,只能正色叮嘱道:“灵符,「权」乃衡器也,可古往今来,在权力面前失衡失态的帝王将相比比皆是。
若拼命去握住权柄,只能得一时之利,而失去的恐怕会是一辈子追悔莫及的东西·”·“灵符,我只望你守住本心,始终如一·”·王陵眼睛一酸,撇过头颤声道:“我会的,我一定守住本心我本心可坚定了,我可是要白日飞升的仙人啊,才不会被俗世红尘绊住脚步”·庾渺心中到底担忧,动了动唇,只说:“你可别逞强,吾与道子都在你身边。”
天上的最后一缕红霞被巨兽一般的黑山吞噬,星子稀稀疏疏地悬在看不见的夜空··“下次再聚不知何时,诸君保重·还望来日再会,是在光明正大的人前。”
王陵走下楼台,不断挥手告别,脸上满是如释重负、恣意明快的笑容··庾渺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叹气道:“灵符远比吾以为的更加能谋善断、果敢坚毅。”
贺洗尘回头看了眼亭台中暗色的火炉茶壶,怅然笑道:“我们还没走,茶已经凉了·”·***·七月七,兰月兰夜··皇帝大婚,大司马梁道亲迎乐家郎君。
群臣宴会,凤歌鸾舞,欢饮达旦··大殿中央的异域舞伎蒙着面纱,修长有力的手臂上戴着串满猫眼石的璎珞,手腕和脚踝挂满灿烂的金环,一举一动艳而不俗·傅华珣索然无味,便习惯- xing -地转头去看旁边的贺洗尘。
盘腿坐于花毯之上的贺洗尘正仰头喝酒,黑发用樱草巾松松垮垮挽在身后,繁华奢丽的外衣搭在膝上,飘逸贵气·傅华珣发现他喝酒时总会闭上眼睛,眼角似乎被酒气熏红,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睁眼又是不可僭越的大司马。
长发曼鬋,艳陆离些·风度卓绝,冠冕群英··所有人都心不在焉地用余光瞟过去,面上仍装作沉稳如山的模样··傅华珣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利落干净的动作喝了一杯酒,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舍得移开。
直到贺洗尘疑惑地望向她,她才如梦初醒,低眉垂眼地笑了一下··忽然喧哗声起,只见长康殿下魏璘手持酒樽,缓缓而来··傅华珣心里一突,顿时警觉。
为了巩固贺洗尘的权势,她六月上书求娶魏璘,七月定亲,拟定年后便成婚·虽然是未婚夫妻,可她对这个长康殿下没有任何爱慕欢喜·说是心悦,其实互相嫌恶。
魏璘径直坐到傅华珣身边,将酒樽递到她手里,笑意却达不到眼底,冷声悄道:“让开·”傅华珣依旧笑得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好听:“你逾矩了。”
两人皆是笑意绵绵,看起来好像在絮语些情话,可实际上却针锋相对,只差兵戎相见··要说魏璘也是不容易·他看上了贺洗尘的脸,奈何人家是他阿姊的死对头,他怕多说一句话会被魏玠怀疑,只能有机会便连忙看上两眼。
啧啧,就这两眼——贺洗尘百无聊赖地舔了下殷红的唇角——魏璘心中咂摸着,就算死,也值·“哦呀,那个舞伎可是朝大司马去”有人惊诧地嚷道。
“确实莫不是看上大司马了”言语轻浮,却深得共鸣··“艳福不浅啊”有人酸不拉几地说道。
贺洗尘回过神来,美丽的异域舞伎已经端起酒杯凑到他唇边·那双熟悉的绿眼睛盈盈地闪着光,却没有再躲开,而是勇敢地和他对视··“你要我喝酒”·“……嗯。”
檀石叶迟疑地点了下头··贺洗尘扫了一眼四周看戏的朝臣,挑眉戏谑道:“可以·”他直接握住檀石叶的手,将酒杯倾斜一饮而尽。
满座哗然,魏璘咬牙掰断了手中的银筷子··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将酒樽往后扔去,浪荡轻佻地伸出手:“过来·”檀石叶犹豫地搭上去,下一秒突然被他拉进温暖的怀里,混合酒气醉意的低沉的嗓音钻进耳朵,“如你所愿,我是你的了。”
……·笙歌箫鼓声骤然停歇,酒樽掉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傅华珣的神情冷硬得几乎可以把檀石叶的头颅戳穿,但瞥见贺洗尘暧昧不明的笑容,却忽然泄气,提不起劲。
“你、你不是有祝英台了么你不是独爱祝英台么”魏璘忍不住哽咽着问道··贺洗尘沉吟不语,忽然抬起檀石叶的下巴,低头隔着薄纱亲吻他的嘴唇。
檀石叶呼吸一滞,紧紧地攥住他的袖子,却听一触即离的贺洗尘含笑说道:“他长得像我的祝英台·”·檀石叶的心掉了下去··***·七月是个热闹的时节。
皇帝大婚,皇子定亲,铁骨柔肠的大司马府中进了一个异族舞伎··“听说那个舞伎是鲜卑人”·“长得那叫沉鱼落雁,把大司马都迷昏了头”·“要是能一睹芳容,千金又何妨”·邻桌的茶客议论纷纷,说贺洗尘的风流倜傥,说檀石叶的倾城倾国,把庾渺听得心中一乐,心想道子哪是好色之人,那个舞伎恐怕不简单。
“今早常朝,大司马好像被人弹劾·”·“大司马英明神武,总有些小人看不惯他”·庾渺跟着应和点头·她厌恶朝堂斗争,却壮志未酬,前几日出任洛阳令长史,只待一展宏图,也能与贺洗尘、王陵同朝为官。
“你们小声点,这次可不得了” 那人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大司马被指通敌,为鲜卑细作”·庾渺脑袋一轰,又听人意味深长地拖长声音:“怪不得——怪不得会收了那个舞伎。”
“闭嘴我不信谁都有可能,唯独大司马!”·“无稽之谈大司马打得鲜卑溃不成军,我倒怀疑是她们那边有我们的细作”·“奇了怪了,最近是刮什么妖风总感觉不妙啊。”
忽然有人兴致勃勃地问道:“谁竟有胆量弹劾大司马”·“好像是什么中常侍,对了叫王陵”·“不可能”庾渺猛然摔了茶盏。
第84章 最高机密 ⑼·乌衣巷的青石板中间被人踩出一条灰白的行路, 与墙壁相接的直角攀爬了许多干枯的青苔·古朴苍劲的砖瓦将院子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离, 探出墙头的芝兰玉树在金色的阳光照耀下,璀璨夺目。
而藏在看不见的墙内, 它的根早已腐烂成黑玉一般的颜色·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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