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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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洗尘[快穿] by 八百金(下)(5)
·莱修脸色难看,嘴唇青白,他捂住嘴,差点把胆汁都给吐出来,高空的晕眩感甚至抵消了安德烈的威势·贺洗尘似乎察觉到什么,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他妈恐高不早点说”·“你他妈给我机会说了么”·贺洗尘真的要无语凝噎了,只能哄:“少爷,你千万给我忍住啊。”
“等等等等少爷大哥祖宗你别吐啊”·“小心我跟你没完”·事实上贺洗尘单是御风就十分费劲,两人几乎是自由落体的状态,雾白的云气穿梭过黑发,速度却没降低一丁半点。
他望了眼地上手持长剑的骑士少年们,深深呼出一口气,在距离地面五米的高处,勉力汇集起承托的和风··被西蒙控制的野草瞬间都伏下身,漾出一层水波似的,萤火虫裹挟进风中,轰然而起,宛若灯花灿烂。
与此同时,从天而降的两名黑发青年徐徐掉在泥土上,提灯的小虫子昏昏然又散开,盈盈飞舞的影子映入雪亮的剑身中··有惊无险··贺洗尘松了口气,还没推开压在身上的莱修,几十口长剑便刺在眼前。
他瞬间不敢动弹,扫了一圈神色不善的骑士团,讪讪地挥手浅笑:“晚上好,先生·”·第93章 神之赞歌 Ⅶ·莱修趴在草丛里把倒流的胃酸都吐干净了, 耳朵里却还一直回响着隆隆的雷声——不对,是夹着蜂鸣的飓风——总之令他暴躁得想杀人。
贺洗尘蹲在旁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 一边抬头对神色各异的骑士团谄媚笑道:“有话好好说, 我们是好人”·拉法叶垂下剑尖,还未发问,吐得昏天黑地的莱修揪住贺洗尘的袖子,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骂谁好人呢”·末世强者, 精英贵族, 杀伐果断,从来自诩恶人的莱修少爷,不认为「好人」这样软弱的字眼是对他的赞许。
他惨白的面色被萤火虫的光照得- yin -森森, 眼底下的灰青透着股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气··西蒙忽然咦了一声,拉法叶也惊疑不定地望着莱修, 骑士团的人面面相觑,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与疑惑。
——惠更斯老师挂在房间里的画像,和这个凶巴巴的黑发青年有几分相像·说是几分, 也就是几分·他看起来可没画里那个好惹··贺洗尘不知道他们的思绪,一时无言以对,抬手使劲揉了揉莱修乱糟糟的头发,径自和骑士团解释道:“我家小朋友少不更事, 有怪莫怪。”
拉法叶虽然是骑士团团长,却不善言辞, 一向由口齿伶俐的西蒙代为交涉, 此次也不例外·西蒙长着一副流连花巷的相貌, 看起来轻浮没谱,只有亲近的人才清楚这张浪荡子皮下的冷静和伺机而动的杀意。
·“好人坏人不是你说了算·小朋友,你叫什么姓什么家住何方你在——”西蒙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睛一眯,“躲避谁的追杀”·田野的风清新凉爽,如同潮水一般涌向贺洗尘,其中却没传递任何危险的信号分子。
他觑了眼骑士团胸前的徽章,以及飘扬在夜风中的太阳与剑的旗帜,心中不由得一松·德米特利还没追上来,而他也逮到了心心念念的最高骑士团,这条小命总算有了下文。
“吸血鬼杀死了贝瑞教堂的福波斯神父,我们拼死才逃出来·”贺洗尘握住莱修的手掌,低着头,好像心痛不已,然后简略又快速地把所有已知情报贡献给他们,“袭击教堂的吸血鬼叫德米特利,银发,红眼,变态,很强。”
骑士团对德米特利这个名字熟悉得不能更熟悉,毕竟那张延续了一百年的通缉令还挂在教廷内部,至今没有摘下来·他们还没有和「王权」打过交道,但在奥菲利亚的耳提面命之下,自然知道他如蔷薇般出色的长相以及如狗屎般恶劣的- xing -格,还有层出不穷的假名和禁/书。
“有多强”拉法叶忽然问道,眼中战意沛然··贺洗尘略略思考了三秒,勉强从脑海里扒拉出一个双方都认识的人物,估摸着说道:“约等于三分之四个尤金·笛卡尔 。”
令人闻风丧胆的伊福区领主在这里竟然被用作换算单位,何其可悲·胆小鬼奥斯卡顿时瑟缩了一下,哭丧着脸说道:“我腿软……”·莱修忍不住冷嗤,只不过声音还在牙齿边上,就被贺洗尘飞了个眼刀,瞬间只能乖怂乖怂地缩下肩膀。
“奥斯卡你可闭嘴吧太丢脸了·”·“回家玩泥巴去吧嘻嘻嘻·”·“这种情况当然要挺身而出——”骑士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明亮而坚定:“要不手里的剑就白拿了”·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只想借这二十五个小朋友震慑安德烈,却不想让他们冲上去自寻短路。
就算能赢肯定也是两败俱伤,这些大好青年要有一个折在安德烈手上,恐怕贺洗尘就睡不着觉了··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退守到距离最近的教堂,联系周边武装力量,通知教廷总部,请求支援。
安德烈不喜欢和教廷正面对上,一百年前如此,一百年后也是如此·那家伙惜命得很,只要脱离他的掌控范围,贺洗尘就有办法全身而退··“撤退”拉法叶的五官规整,清冽分明,头脑也和他的面容一样冷静。
不过几秒,立刻判断出避战的战略,减少无谓的伤亡··聪明·贺洗尘心神稍定,将还未出口的话咽下来,全神贯注扮演一个受害者··骑士团平时调侃归调侃,一旦遇事,百分百服从团长的指令。
所有人面色一肃,颔首应是··“玛茜,紧急传讯·”拉法叶井然有序地布置任务··“唉,都说了别把我当通讯员·”戴着眼镜的高个子不满地皱起眉,脚下却瞬间亮起一圈铂金色咒文,“下次我要上前线,谁拦我我跟谁急。”
奥斯卡抖抖索索说道:“我和你换”·一片嘘声中,西蒙玩味的眼神越过莱修,落到把头发抓成小揪揪的贺洗尘身上·御风者虽然是很常见的天赋技能,但那样气势磅礴的控制力,却是第一次见到。
凭那张和奥菲利亚故友相似的脸,骑士团就会豁出- xing -命护住莱修的- xing -命——不要误会,就算是不相干的普通人,他们也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但更让西蒙忌惮的,还是从头到尾临危不乱的骗徒。
就是骗徒·明明心有城府,却还佯装如释重负·西蒙早被花街上的卖花女诓过,不会再被这种示弱的招式哄骗··夏夜的风携带着海盐的- shi -气,沉甸甸的,好像粘滞的湖水。
贺洗尘仰头凝视漂浮的云彩,星辰入目,忽然偏过头古井无波地说道:“来不及了·”·莱修厌恶地撇下嘴角,暗自提防的西蒙心头一跳,猛地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喂·”死到临头,贺洗尘反而镇定得不像话,朝火烈鸟一样颀长的玛茜眨了下眼睛,“小朋友,等一下躲到后面·”·二十七岁的玛茜眉角一挑,俯视着套了二十岁壳子的贺洗尘,用手比出两人的身高差,恶劣地拖长语调:“小矮子成年了吗”·并不矮的老妖怪贺洗尘仰视高得过头的玛茜,瞳孔里沉淀着黑沉的夜色,只说道:“通讯员可是很宝贵的财产。”
都是嘴巴不饶人的主儿·西蒙龇牙咧嘴地做着鬼脸:“全员警戒”他猛然一挥手,所有草叶连根拔起,挺直如冷冰冰的薄刃,往后- she -去。
拉法叶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与擅长近战的奥斯卡一左一右包抄向黑暗中诡异的红眼睛·小朋友说自己腿软,一遇敌情,倒是当仁不让往前冲去··“以多欺少,欺负人。”
可怜兮兮的抱怨和强悍的力量对比鲜明,安德烈身形轻盈地闪避过西蒙的攻击,一只手抓着染血的匕首挡住劈来的剑刃,另外一只手提着老旧的皮箱,看起来像是慢悠悠收拾好行李才追出来。
金属剧烈碰撞产生的火星在夜色中宛若刀锋下死里逃生的萤火虫,从小培养的默契让骑士团迅速找准自己的定位,二十五个人将安德烈团团围住·贺洗尘有心上前帮忙,奈何被金链子锁住脚步。
但所谓风,可不需要近身才能伤人··两条风蛇悄无声息缠上安德烈的脚踝,他突刺的动作一顿,对包围圈外的贺洗尘扬起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贺洗尘脊背一凉,也抿起嘴角笑回去。
“看来未成年和王权关系匪浅啊·”玛茜的指尖环绕着闪动的咒文,其中蕴含的信息源源不断流向王城的教廷,浮现在当今最高战斗力的两个人眼前··“通讯员滚一边去”莱修不耐烦地呛回去。
这人也是相当没有自知之明,就他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状况,连个通讯员也比不上··贺洗尘却疑问道:“王权”·玛茜五指一收,咒文倏忽黯淡下来:“今晚能活下来再说。”
他缓缓抽出双刀,活动了下脖子,“就算是通讯员,我也是最强的通讯员·”这是奥菲利亚经常和他说的一句话,连安慰也算不上,聊胜于无··一望无垠的田野上掠过交叠的白影,乱中有序,密密麻麻的攻击袭向中间的安德烈。
他的手脚被风蛇牵制住,车轮战仿佛没有尽头·原本赢面不大的局势,由于贺洗尘的强力策应,隐隐约约摸到胜利的曙光··首当其冲的拉法叶和奥斯卡感受最深刻。
阻碍剑势的风绕道而行,身轻如燕,与此相反,安德烈却如同被捆住了手脚,虽然轻易便能挣脱,到底碍手碍脚·战场上唯有莱修置身事外,他注视着战场,好一会儿后才把目光移向大汗淋漓的贺洗尘。
没用的废物·莱修在心底冷嘲·这具羸弱的身体注定掌握不了力量,除非和一百年前的「莱修」一样,饮下人血,然后死去··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
他垂下眼睫,神色晦涩··战况胶着,安德烈依旧气定神闲,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绣着黄色小苍兰的手帕,仔仔细细擦拭匕首,目中无人得令人恼怒:“把后面两只小老鼠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离开。”
西蒙拍掉身上的泥土,笑嘻嘻说:“去你妈的·”·轻佻得仿佛在戏弄花街少女鬓边的山茶··安德烈叹了口气,幽怨的目光对上贺洗尘的双眼。
“男主角先生,我把你从河里捞起来哎,你这样报答我”·风清月朗,萤火虫早已被凛然的杀气吓得蛰伏在浅水中,蛐蛐蝈蝈儿们闭上嘴,不敢聒噪。
贺洗尘向来有恩必报,当下点点头说道:“我会给你烧纸钱的,附带一场超度法会,佛教道教任你选择·”·他低估了骑士团的小孩,单论战斗力,一百年前的默里根本不是其中任何一个人的敌手。
不愧是最高骑士团·荣耀加身,绝不是浪得虚名··快穿三教九流·既然有机会能赢,贺洗尘必得寸步不让··“墓志铭我也已经想好了·”莱修摊开手,笑容虚伪,“卑鄙的小说家,无耻的吸血鬼——德米特利之墓。
如何”·“神来之笔”贺洗尘赞叹不已地和他击掌,“我会找出版社协商出版您手提箱里的手稿,不要担心。”
两人一唱一和,不怕死的嚣张样倒跟双子似的心有灵犀··拉法叶默默吐槽他俩恶劣的本质,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简直就是在逼安德烈和他们不死不休·他将长剑横在眼前,却见安德烈愣在原地,低头念念有词。
“截稿日期……”·这个年头拿支笔就敢说自己是作家的勇者多如牛毛,再加上胆敢刊印发行禁/书的出版社实在不多,本就不受市场青睐的安德烈根本找不到合作商。
这几天他浪过了头,没写一个字,要是无故拖更,恐怕会被唯利是图的书商踢出合作范围··可怕太可怕了·爱岗敬业的安德烈瞬间面白如纸,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长吁道:“抱歉,事出突然,我得先行一步。”
他扔掉带血的匕首,拎着手提箱优雅地朝贺洗尘施了一礼,“再见,男主角先生·等我写完稿,再来找你叙旧·”·拉法叶等人不明所以,依旧严阵以待。
贺洗尘有心一鼓作气,彻底埋葬这段孽缘·但安德烈要走,他们还真留不住·权衡之下,他同样还以一礼:“不必麻烦,再也不见·”·什么玩意就不打了太草率了吧拉法叶看了眼几个受伤的同伴,尽管心中积着一团怒火,却清楚自己还没有留下王权的能力。
安德烈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临走前还尽责尽职地为世界和平添堵:“赫尔先生,期待你能夺回自己的身躯·”他丢下这句云里雾里、似是而非的言语,忽然变作红眼蝙蝠,闪电一般消失在众人眼前。
夜色正浓,被汗- shi -的衬衣贴在灼热的皮肤上,后知后觉地有些凉意·贺洗尘如芒在背,顶着骑士团探究的视线,提议道:“要不先去睡个觉”·西蒙光洁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茶色的头发沾在脸颊上。
他笑着,金色的眼珠子却冷若冰霜:“先把事情交代清楚,未成年·”·***·格欧费茵驾着驴车慢腾腾从镇上回到教堂时,十字架上的郁金香、朴素的秋千和门前的尸骨都已被安德烈放的一把火烧成灰烬。
白衣骑士们收殓了福波斯神父的骨灰,然后分工把摇摇欲坠的房梁拆下来,以防砸到人··怔愣的格欧费茵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见断墙残垣上靠着熟悉的人影,连忙跳下驴车,杵着长柄黑伞吃力地跑过去:“赫尔怎么回事家里遭贼了”·玛茜眺望过去,推了下眼镜,- yin -阳怪气地说道:“哦豁,回来的时间抓得真巧妙。”
他的影子压在贺洗尘头上,半眯着眼睛,居高临下的威胁意味不言而明··莱修看他不爽很久了,当即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怼人:“就是这么巧·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你老年痴呆吗”·贺洗尘困得听不清他俩说话。
昨晚骑士团的头脑派(包括西蒙和玛茜)不遗余力、轮流盘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勉强把缘由扯明白了,几个人便围着篝火你来我往地闲聊·好不容易闭上眼睛,天却亮了。
老实说要快刀斩乱麻,永除后顾之忧,只需把莱修是吸血鬼的秘密抖搂出来·但贺洗尘望着他和朱丽叶一般秀丽的轮廓,想到小姑娘的眼泪,又想到这小子乌漆墨黑的心肝,瞻前顾后,最后只能认栽。
“你先休息,他们留给我应付·”贺洗尘凑到莱修耳边说悄悄话,两人背靠背,脖子的金锁链垂在肩膀上·他还不知道因为奥菲利亚家中的肖像画,骑士团至少对莱修有足够的宽容。
篝火闪烁到天明,几只夜猫子从安德烈的手提箱聊到花街少女的香气,从动机到杀机,几乎把所有能侃的都侃了一遍·套话也讲究基本规则,西蒙套他的底,贺洗尘何尝不在套他们。
“惠更斯老师喜欢罚我们抄书,图书馆的书架里有几条蛀虫我数的清清楚楚·”西蒙甩了甩手,“你说的芸香草和樟脑都没用,我晚上一边抄书,一边听木头里咯吱咯吱响,就怕塌了砸到我脑袋上。”
“去年图书馆把书都清了一遍,”玛茜挑开篝火里的树枝,说道,“没几本完整的·”·贺洗尘可惜地啧了一声:“我还想去参观呢。”
“按规定,不是神职人员,一律禁止入内·”拉法叶说··“我去求求教宗阁下,也不行么”贺洗尘心想他就摘一束狗尾巴花,用蝴蝶结扎得漂漂亮亮的。
这还是冒着生命危险,毕竟贿赂神官不是小罪··“前提是你能见到他·”拉法叶不轻易说话,一开口总是一针见血··西蒙啃着压缩饼干:“疯子尤金,王权安德烈,就你这运气,再努把力说不定能成。
啧啧,这些资本够你去花街上吹嘘上一年,嘴巴甜一点,姑娘们就会乖乖跟着你走·”·“别打趣我·”贺洗尘只是笑了笑,火光映在他的手背上,明灭不定,“我哪敢去见他们。”
他认识的是一百年前的默里和奥菲利亚,不是现在的教宗阁下和最高圣骑士长·人们常说物是人非,他们还是好朋友,却不再是当年心心相印的少爷、神父和大小姐。
……·……·清晨的阳光驱散薄雾,把洁白的军装上的黑痕污迹照得格外明显·西蒙驱使植物掩盖了烧焦的味道,奥斯卡从废墟中刨出一个铁箱子,砸开锁,里头全是金灿灿的珠宝。
贺洗尘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眼睫毛重重地阖在下眼睑上,又努力抬起,然后又晃晃悠悠地盖住神采暗淡的瞳仁·他动了动嘴唇,嘟囔道:“你们别吓到修女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头一歪,直接靠在莱修肩膀上睡着了··莱修霎时一僵,好像椎骨都被冻成冰块,却没把他推开·玛茜自讨没趣,瞧见拉法叶扶着步履蹒跚的格欧费茵修女走来,也不多待,转头就走。
快穿三教九流·“赫尔没事吧他怎么了生病了”老修女的臂弯还挎着一篮香梨,发现贺洗尘呼吸均匀,顿时松了口气。
平日里莱修的嘴角总是高深莫测的弧度,显出十二分的邪佞轻慢,今天却面无表情,只是寡淡地坐在断墙上:“到这边来·”·格欧费茵见识过大风大浪,知道眼下不是问询的好机会,便踩着砖块爬上墙坐到他左手边。
刺目的阳光塞得贺洗尘的眉头不太_安稳地皱着,她把黑伞递过去,轻声说道:“给赫尔挡光·”·……不知死活的人类··伞面很大,恰好把三个人笼罩在里面。
它把世界分割成两半,不远处的教堂里尘土飞扬,宛若喧嚣闹市,而伞下的日子却恬淡隐逸··贺洗尘的右手从- yin -影垂到光明中,指尖仿佛停了几只萤火虫·莱修撑着黑伞,似乎有些沮丧,仔细一看,却还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格欧费茵把水果篮子放在腿上,用手帕把果皮擦拭干净··“怎么没看见神父”·“死了·”·她的手顿了一下,不禁叹了口气。
***·玫瑰金锁链上刻印着独特的咒文,除非是安德烈那个等级的人物,才能徒手拆除·拉法叶显然无能为力,挥动长剑砍了好几次,却只留下浅浅的印子·不得已,贺洗尘和莱修只能跟着骑士团去王城寻找专门的神官祛除咒文。
来自教廷总部的通讯文书下达了返程的命令,骑士团提前终止巡查进程,但巡查日志、工作报告,还有关于安德烈的紧急报告,还是要按格式写好呈交上去,差点没把诸如奥斯卡之类的单细胞忙哭。
“修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教堂前的小河被大火蒸腾得几近干涸,只剩下河床上浅浅一层水·贺洗尘把梨核丢进草丛里,摊开手掌小心地鞠起一捧清水。
格欧费茵坐在河堤上,视线比贺洗尘和莱修稍高些·她提溜着空荡荡的水果篮子眺望小镇橘红色的屋顶,略有些怅惘说道:“我辗转习惯了,不用担心我·”·骑士团在不远处勘察福波斯生前的痕迹,偷懒的西蒙和玛茜遭到所有人的声讨,传到寂静的河堤上,有种不真切的吵闹。
“修女,你会写诗么”贺洗尘忽然仰头问道··莱修靠着土坡,闻言睁开眼睛撇了他一眼··“吟游诗人哪能没有绮丽浪漫的乐章”贺洗尘把未知的旅途说成一朵花,“若格欧费茵喜欢写神之赞歌,我便歌颂英灵,赞美神明。
要是志异怪谈,咱们就找热闹的小酒馆,只留一盏灯,慢慢把故事说给旅人听·”·“在下胸无点墨,五音不全,勉强通些音律·”贺洗尘似乎有些羞赧,“要和我这个没用的吟游诗人走么,修女”·哪有人这样说话的·莱修撇过头,望着枯萎的野草,没有看格欧费茵动容的神色。
他没病死之前只有一个朋友,那是花匠的女儿,十六七岁,隔着窗户,经常对他笑·后来花匠搬家,小姑娘在窗台上留下一枝蒲公英·再后来,他就死了,在外面漂泊一百多年,莫名其妙又回到最初的身躯。
莱修不再恐慌、怯懦,那些胆敢冒犯、怜悯他的可怜虫,难不成以为他需要软弱无力的救赎「救赎」这个词语也挺让他犯恶心的·如果真的抱有救赎之心,那么被百鬼啃噬心脏,也不要惨叫出声。
但贺洗尘伸出来的手坦坦荡荡,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趾高气扬·他只是在邀请孤单的修女一起踏上漫长的旅途,平等而纯粹··“你把这些话倾诉给贵族大小姐听,她们恐怕会不顾一切和你私奔。”
始终孑然一身的格欧费茵搭上他的手,笑道,“我不是英雄的专属诗人,小偷,乞丐,妓_女,她们也存在我的篇章中·”·贺洗尘轻轻拥抱她,温暖的胸膛缓慢起伏:“那到时我们去东方的厄齐齐斯大森林,或许你的诗歌中会出现精灵的影子。
我负责弹竖琴,唱歌交给娜塔莎那三个小姑娘,连管家先生我都找好了·”·“哈哈,听起来很像少年人的冒险·”·“就是少年人的冒险。”
贺洗尘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他倏地揪住莱修的领带,把人揪到跟前,“喏,这就是咱的管家先生·”·还没回过神来的莱修傻愣愣地眨了两下眼睛,猛地甩开他的手:“你说什么疯话”·“噫耶,难道你想吃白食在下不养闲人。”
贺洗尘故作不悦地皱起眉··莱修气急,红色的怒火从眼底绵延向眼尾·但这种情况相当于贺洗尘直接拿枪抵住他的太阳- xue -,不答应就一枪爆头。
简直蛮横卑鄙无耻·“去镇上的狮子旅馆找格兰特,我们在王城外会合·”贺洗尘没有理会他激烈的内心斗争,把格欧费茵从河堤上抱下来,在口袋里摸出三颗金色的蜂蜜琥珀珍珠,塞到她手中,“买辆马车,慢慢过去,不着急。”
“你哪来的钱”莱修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挑刺地质问道··贺洗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福波斯神父的宝箱里顺手摸的。”
嗯,是小偷的诗歌·格欧费茵在心中说道··***·骑士团与当地的勋爵交接好事务后,没有停留太长时间,晌午便启程·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平原上蜿蜒出一条白线,最后头是一辆慢吞吞的驴车。
车上有一袋腌制的肉干和一篮艳红的苹果,两个黑发青年不消停地斗着嘴,勉强跟上大部队··他们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格欧费茵和格兰特带着三个小姑娘到市场上置办行礼。
市场人潮涌动,娜塔莎个子矮,被没长眼睛的大人一撞,手里攥着的画集掉到地上,被人一脚踩过,印下灰扑扑的鞋印··娜塔莎顿时心疼地叫出声,刚要捡,却被人抢先一步。
那是一个十分俊丽的男人,黑发黑眼,戴着一顶猎鹿帽,看起来像是准备去打猎的绅士··他随手拿下胸前烫平整齐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被踩脏的一页画——画上是一个卷发小男孩,从窗户里探出头,笑容比怀中的向日葵还要温暖,书页右下角署名「凯普莱特」。
快穿三教九流·“还给你,小丫头·”男人把画集递到娜塔莎面前,玩味地瞥了眼跟在她身后的两只小蝙蝠,随后便消失在人潮中··“好可怕。”
“好可怕·”·卡卡罗和弗提小脸煞白,铜蓝色的瞳仁微微颤抖··*·四驱翠拭马车停在贝瑞教堂的废墟前,高大的骏马嚼着草料,疲惫地打了个响鼻。
“没有莱修的踪迹·”尼古拉绕了一圈,皮鞋上沾满黑灰,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风度·他往嘴里塞了一颗太妃糖,遗憾地说道,“我们好像晚来一步,和他擦肩而过了。”
烟绿色的长裙把朱丽叶颈间的皮肤衬得雪白,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她少见地画了红唇:“总是慢一步,我们总是慢一步·”她好像要哭出来了,但下一秒又变成冷峻的颜色,“继续追我要亲自确定莱修……他真的活过来了……”·***·骑士团走了七天,穿越平原、田野、村庄,城市逐渐繁华起来。
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上,纯白的骑士团牵着黑马,步履稳健,只是最后头寒酸的驴车有些煞风景··“哇咔咔,你不知道最凶险的一次,是我在惠更斯老师的房间里发现一架子小说不是历史哲学神学书,是小说”西蒙落在队尾,手舞足蹈地表示自己的惊恐,“这几年她视力下降,要戴眼镜才能看清楚字。
不过一上训练场,揍人的力度啧啧,骨头都碎了·”·这几天他和贺洗尘成功混成损友,天南地北地闲扯,还约好到王城后,带他去花街感受一下成年人的世界。
贺洗尘表示敬谢不敏,还有我已经成年很久了谢谢··“她年轻的时候就喜欢,”一路听他们叨叨都没吭声、只嫌烦的莱修忽然看过去,“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贺洗尘一顿,眼睫毛不自觉颤了两下。
莱修却平静地撇过头,没再说话,好像只是单纯插嘴··人声鼎沸,街道两旁的小孩子呼啦啦地跟在队伍旁边,好奇地看来看去·俏丽的小姑娘凝视着一个个英俊的骑士鱼贯而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一边羞红了脸。
华灯初上,骑士团几乎占据整个旅馆·他们换下洁白不染的军服,穿上宽松的休闲装,坐在吧台边喝白兰地和龙舌兰,心照不宣地谈论些男人之间的话题··“过来,未成年,我教你们喝酒。”
玛茜像招小狗一样对贺洗尘和莱修喊道·这只火烈鸟喝酒后改了点坏脾气,却比平常更加跋扈··贺洗尘咬着吸管,把玻璃杯里的苏打水吸完,低眉抬眼,看起来还真像个未成年。
莱修直接比了个中指过去,然后把面前的果酒一饮而尽··“哈哈哈哈哈”贺洗尘拍着硬木吧台肆无忌惮地笑出声·其他人乐得看玛茜吃瘪,连胆小鬼奥斯卡也不留情面地哄笑起来。
西蒙的酒杯里混了乱七八糟各种饮料,调成邪恶的颜色,仰头咕咚咕咚地就咽下肚··橙黄色的灯光把年轻人青春洋溢的脸庞照得温馨可爱,连偶尔冒出来的两句脏话也像葡萄酒瓶里的沉淀物,朦胧而不失美感。
“未成年最好不要喝酒·”背后忽然响起严肃的话语,贺洗尘回过头看去,拉法叶冷淡地对他点了下头··白衬衫的纽扣永远系到最顶端,天生的禁欲脸让这位骑士团团长看起来比年长却轻浮的西蒙还要成熟几分。
他不喜欢喝完酒后头疼欲裂的痛苦,队伍也需要一个保持清醒的人,于是便格格不入地点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里··贺洗尘眉毛一扬,扯着不情不愿的莱修绕过狂欢的酒鬼们,来到小圆桌前的座位:“团长先生,这一次旅途麻烦你们了。”
赶路的时候,拉法叶永远在队首开辟道路,他们两个却在后头摸鱼,没能打上个照面··“顺路而已·”拉法叶一副公事公办的正经模样,嘈杂的酒馆顿时成了安静的办公厅,“安德烈是闻到血腥味就缠上来的吸血鬼,教廷可以为你提供庇护。
如果你想加入教廷,我可以给你写一封举荐信·”·举荐信相当于担保人,如果被举荐人犯事,连他也会受到牵连·但拉法叶愿意冒险·那场声势浩大的风和敏锐的策应能力,只要再打磨上几年,或许可以动摇他最高骑士继承人的位置。
“团长·”贺洗尘的神色庄严,似乎深思熟虑后做了重大的决定,让莱修轻敲玻璃杯壁的手指一停,“你这是在挖吟游诗人公会的墙角”·他不安常理出牌,反而让拉法叶愣了一下。
却见贺洗尘搂下莱修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您这话说给我听没什么大问题,千万别让其他吟游诗人听见了,要不那帮小心眼的能编排出十几二十个不同的故事讽刺您。”
睁着眼睛说瞎话莱修暗自骂道··拉法叶不傻,自然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燥热的空气中满是醉人的酒精,他解开第一颗纽扣,口袋里的举荐信终究没交出去。
*·夜深人静,街上的流浪汉裹紧破烂的衣服,躺在旅馆旁边的面包店前,闻着香甜的烤面包香气,甜滋滋地开始入睡·偶尔走过一两个人影,没能打搅到他的美梦。
年轻人好像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伯爵的玫瑰花园,公主殿下那手漂亮的花体字,第二骑士团的垃圾团长——他们压着酒量的线便自觉放下酒杯,恰好是头脑发热,洗个脸就能清醒的状态。
“上楼睡觉别让惠更斯老师逮到,要不小命难保”西蒙吐出来的话满是酒气,金色的眼睛比平常更加明亮精神,他朝贺洗尘挥了下手,调侃道,“未成年,快跟上,小心踩空”·所有人顿时哈哈大笑,旅馆老板也不禁弯起嘴角。
他把玻璃杯子倒扣在杯架上,“咔”的一声,好像瞬间按下暂停键,笑声骤停,只有流水汩汩,和从门缝里吹进来的冷风呼啸··“老板,躲到柜台下。”
贺洗尘笑眯眯地提醒道··话音刚落,旅馆的门缓缓打开,挂在门前的铃铛晃荡出悦耳的铃声,骑士们已经拿出藏在座位下的长剑·插科打诨是一码事,随时保持警惕是骑士必备的美德。
快穿三教九流·皮鞋的踢踏声清脆而干净,渐行渐近,风衣上缀饰的银纽扣先出现在众人眼中,由下及上,最后是一张苍白俊美的脸庞,眉间却有一点无伤大雅的红色伤疤。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地扫过屋内警惕的众人,终于定格在满脸憎恶的莱修身上··“对不起,打烊了·”贺洗尘明目张胆地把老板的胸牌别到自己的衣领上。
“是你·”尤金微微侧过耳朵,忽然抿起唇笑了一下·他记得贺洗尘的声音,他们在石室里分享了一个堪称瑰丽的故事,随后这个不讨喜的人类出其不意,卷走了他的莱修少爷。
街道上乌压压的吸血鬼军队都披着黑色的斗篷,斗篷下一双血红的眼睛·小旅馆中的骑士团严阵以待,却见尤金摘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丢到贺洗尘怀里:“这家店我买下来了。”
“额外加一串祖母绿宝石项链,我才考虑一下·”他还有闲情逸致戏弄人,莱修强压住内心的暴躁,忍无可忍地长出口气··长腿火烈鸟似乎发觉什么趣味,疑惑问道:“瞎子逛夜街,和白天有什么不一样”·尤金眨了下眼睛,目之所及,全是模糊不清的一团光影。
近距离的风爆损害到他的视觉神经,但他不以为意,轻轻咳嗽两下,回答道:“更安静一点·”·“杀人也更安静·”·闲话聊到这里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贺洗尘抽出腰间的纯银匕首,对骑士团众人说道:“明天请你们喝酒·”·拉法叶面无表情:“不必,我们的职责就是处理麻烦·”·莱修心想你们看走眼了,最大的麻烦就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把他杀了一了百了。
二十五名骑士利落地拔出长剑,无数青面獠牙的吸血鬼从窗户、楼梯口涌现,不畏死地用胸膛撞向利刃·酒瓶摔碎声此起彼伏,桌椅四裂,面包店门前的流浪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蓄谋残害未成年,《法典》上说要怎么处置来着”西蒙忽然问道··玛茜扶了下眼镜,一脚把扑上来的吸血鬼踢到他那边:“罚银五千,鞭刑五十。
吸血鬼的话,直接砍了·”·地上七零八落地倒着许多抽搐的尸体,临死前的血液沸腾好像锅炉里的开水,几乎把人的耳膜震裂··“- yin -魂不散”莱修拧着眉毛,啤酒瓶子往墙上一砸,用锯齿状的玻璃柄扎进吸血鬼的脖子。
血流如注,喷涌不止,衬得他冷静的面容透着股难言的残酷··贺洗尘拽着他的胳膊躲到掀翻的桌子后面,深深呼吸了两下,突然闭上眼睛:“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风是太难捕捉的东西·要把它驯服成绕指柔,又要它充满攻击- xing -,在这个混乱的空间中,更要求精准的控制力,全神贯注都未必做得到··贺洗尘能。
骑士团和吸血鬼的混战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偶尔有漏网之鱼想要捏软柿子,还没碰到贺洗尘的衣角就被粗暴地割开喉咙·莱修没趁乱给贺洗尘来一刀都算良心未泯,不过为了干掉尤金,他不介意再多一点点良心。
纯银匕首的把柄是细腻的杉木,血槽上积满冰冷的血液·金锁链限制了他的攻击范围,但只要是匕首能刺到的距离,就没人能突破他的守备·莱修的身体素质和花街的卖花女差不多,但论杀人技巧,绝对炉火纯青。
杂鱼由他们解决,拉法叶和奥斯卡联手袭向尤金,两口长剑在狭窄的旅馆中束手束脚,发挥不出原有的威力,只能勉强挡住他的脚步··状况不容乐观·尤金的动作完全眼睛的影响,一招一式如雷霆万钧。
稍不留神,冷青色的火焰便会爬上他们的武器,如附骨之疽,从里到外地腐蚀剑身的材质··锵·两人架住尤金的攻势,长剑霎时间崩出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冷火浸入其中,宛若冰封的海面裂出蓝色的光··奥斯卡哭丧着脸,他的肩膀开了个洞,比起这个,他更心疼陪伴了他十几年的佩剑·拉法叶的左手桡骨骨折,耳朵下一寸到胸膛处被划了一道狰狞的刀伤。
尤金·笛卡尔 ,伊福区领主,别号「疯子」·打法激进,以伤换伤,不在乎伤亡,只追求胜负··赫尔西城和莱修跟这样的人扯上关系,一着不慎恐怕满盘皆输。
拉法叶松开手,重新握住剑柄·力度不能小,否则拿不住剑;也不能太用力,否则僵硬呆滞·这是奥菲利亚教他剑术时上的第一节课··头顶的灯泡忽然一颗颗炸裂,仿佛被无形的利箭洞穿。
四面八方的风替他开出一条血路,沉重的剑似乎重新轻盈锋利起来·拉法叶透过斑驳的剑身看见身后的贺洗尘笑容张扬,额前的黑发被风鼓起来,飘在半空··酒柜上的龙舌兰酒瓶承受不住强大的风压,瓶底猛地裂出缝隙,醇香的酒液流下柜台,啪嗒啪嗒地淌满地板。
长剑上附着了致密的风涡,与尤金的火炎相持不下·拉法叶额头上的汗珠流过脖颈,伤口跟洒了盐水似的疼起来·他没在意,剑身崩碎的瞬间,整个人被爆发的热流掀翻,把酒柜的玻璃门撞裂。
尤金也不好受·本就没完全恢复的眼睛溢出血丝,大大小小的剑伤止不住流血,把黑色的风衣浸透·有什么金色的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踩着遍地尸骸,直接走了过去。
为什么到这里来为什么要拼命为什么如此愚蠢·只有尤金自己知道原因··“莱修少爷,该回家了。”
骑士团自顾不暇,有心赶过去救场,却被杂鱼们缠住手脚·莱修冷笑不止,手中的匕首倏地刺向他的心脏·与此同时,风箭裹挟着玻璃碎片疾驰而来。
“我不会再让你得手·”尤金薄唇微提,那双沁血的眼珠准确无误地盯着贺洗尘,风箭瞬间消融在冷火中·他轻而易举挡住莱修的攻击,折断他的手腕,没有丝毫怜悯地用纯银匕首还治其身。
对付不听话的少爷,不能太过仁慈··颈间的金锁链随着莱修的败退拉扯住意欲进攻的贺洗尘,他无奈咬紧牙关,伸手接住一头冷汗的莱修,猛地旋身,漂亮的银色弧度划过尤金的手臂。
快穿三教九流·“管家先生,你给我撑住啊·”贺洗尘凝目望着漠然的尤金··“死不了”莱修忍痛拔出肩头的匕首,伤口已经被烫成黑色的烧伤。
但比起眼下的危机,他更想咬死弄这条破链子的安德烈··尤金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两只手掐住他们的脖子掼在地上·尖锐的碎玻璃扎进后背,痛得贺洗尘瞬间白了脸色。
他抬起膝盖,砸向尤金的腰侧,聚起的风却没能掀翻他的衣角··“你他妈的欺负未成年算什么本事”西蒙怒骂,手起刀落砍翻了挡路的杂鱼,然而吸血鬼还在源源不断地冲过来。
拉法叶的脑袋被开了个口子,鲜血直流,漫过俊美的脸庞·他扶着柜台勉力站稳,随手抄起酒瓶,却被重影的障碍物绊倒··“艹”·突然人影闪过,奥斯卡拖着伤痕累累的长剑疾驰而去,凌厉的攻势虽被挡住,却为贺洗尘争取到一瞬间的漏洞。
他猛然揍翻尤金,抓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捅进他的心脏··“真可惜·”·吸血鬼没那么容易死·尤金看不清贺洗尘的脸,隐约瞥见他脖颈上闪光的玫瑰金,燃烧的冷青色火焰爬上锁链。
他又一次把贺洗尘压在身下,堪称恩赐般缓缓勒住他的脖子··“那天我以为你是来救我的,还想请你吃坚果饼干·”贺洗尘忽然叹道··尤金一顿,蓝灰色的眼珠子流露出深深的不解。
“好痛啊,为什么要拿钉子钉住我的四肢”·“等价交换,是拿你的眼泪换我的血么”·“不对……”尤金不知所措地松开手,他想要看清楚贺洗尘的长相,却只能听见那人温柔地问道:“你又要再杀我一次么”·“不对……”·“莱修少爷,我从来没想过要杀你。
我不敢……”他摇着头,如同年少时祈求原谅,“莱修少爷……”·长剑从后心没入血肉的声音仿佛把刀插进冰粒子中,刺耳得令人战栗。
尤金望了眼洞穿的胸口,好像没有痛感一般,忽然抿起纯良的笑容·他倒在贺洗尘身旁,濒死之际抓住了一直以来追寻的幻梦··“惠更斯老师”·剑尖淌血,奥菲利亚提着佩剑出现在众人眼中。
她穿着简洁的马裤和长靴,满头白发,头上戴着顶褪色脱线的老旧贝雷帽·奥菲利亚不再是一百年前害怕穿高跟鞋的小姑娘,她是教廷的最高圣骑士长,肃穆威严,不苟言笑,此时却忍不住泪眼模糊。
贺洗尘知道那是他的小姑娘·他伸出手,想要去拥抱她,然后说“好久不见,我回来了”·但小姑娘没认出他·她抱住身侧的莱修泣不成声。
口腔里满是铁锈味,喉咙好像吃了淬毒的刀子一样疼·破了个洞的天花板映出满天繁星,月光蓝莹莹地照亮血腥的旅馆··贺洗尘哂了一下··不要哭,我回来了。
第94章 神之赞歌 Ⅷ·拉法叶少年时曾误入教廷僻静处的一座花园, 透明的明镜穹顶映- she -出芬芳的景象,肃杀的秋色爬上吊兰的叶尖·他提着长剑,沿着种满雪白的月光蔷薇小径渐行渐止, 空荡荡的墓碑矗立在尽头。
战场上无法证明身份的尸首都埋葬在英雄公墓中, 花园中的无名坟墓虽然奇怪,但肯定也是某一位前辈英灵··拉法叶心中稍定,摘下一朵白蔷薇恭敬地放到碑前, 还未起身,便听身后响起威严的嗓音:“这是我和奥菲利亚给一位远行的故友准备的空墓。”
他心中一动, 连忙转身下跪, 敬畏道:“参见教宗·”现任教宗和圣骑士长是并肩作战的挚友, 比起朝夕相处的惠更斯老师, 小孩子们显然更害怕沉默寡言的达维多维奇阁下。
默里摆了摆手,将一束狗尾巴草放到白蔷薇旁,又解下红底滚白边的披风抛到孤零零的墓碑上:“过两天要下雪了·”·他最近经常想起法斯特古堡里的古怪少爷, 有时处理公文,总恍然窗外有车轮骨碌碌的声音, 不一会儿苍白俊美的黑发青年便会跳下马车, 笑嘻嘻地和他勾肩搭背,怂恿冷漠的神父去参加舞会,还说要给他介绍镇上最漂亮的姑娘爱丽丝。
爱丽丝……漂亮姑娘爱丽丝只顾着和贵族少爷跳舞,你就别瞎掺和了……·默里长长叹了一声, 在青鸟的鸣啼中听不真切:“我记得你是奥菲利亚推荐上来的候选人”·拉法叶登时立正, 肃色说道:“是。”
“如果我死时还没能把他接回来, 就麻烦你了·”默里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他那个人怕冷,不好让他在外挨饿受冻·”·「那个人」是惠更斯老师房间画上的黑发青年候补骑士团里一直流传着一本禁/书《成年礼》,有人说原型是惠更斯老师和她早逝的未婚夫。
拉法叶懵懵懂懂地点了下头··“他是我和奥菲利亚的朋友,”墓碑前的月光蔷薇和狗尾巴草,与一百年前杉木堆前的花丛有几分相似,“我们三人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一个「很好」已经达意,两个「很好」就有点腻了·贺洗尘是默里破而后立的契机,是奥菲利亚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天意,也是他们至今没能释怀的坎儿··默里少见地提起嘴角笑了笑——我已经成为世界的救世主,但救世主实在太无聊了。
你知道么我有点后悔了,越老越后悔·英雄的时代即将过去,当这个时代翻篇,或许我才能卸下重任·到时即使千里迢迢,我也要去猎捕杀死你的吸血鬼。
彼时的拉法叶没来由地觉得,隐藏在教宗阁下冷峻的面容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杀意和耿耿于怀的悲伤·墓主人肯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前辈,所以他们才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
只是他也没想到,早在那个萤火虫飞舞的夏夜,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画中人便声势浩大地、如同彗星一般突兀地掉在骑士团眼前·因为太过突兀,反而不让人起疑··快穿三教九流·碎满地的杯盏仿佛流光绚丽,混战落幕的旅馆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旅馆老板头上顶着一个平底锅,哆哆嗦嗦地从柜台下爬出来,不小心绊到桌脚,顿时叮里哐啷,把神游天外的拉法叶惊醒··他鬼使神差望向躺在月光下咳血的贺洗尘。
无论从哪个角度思考,从伊福区逃出来的黑羔羊都不可能会和教廷搭上线·纵然有,恐怕也是十字架上的罪徒··但是……·语言匮乏的团长先生描述不出来那种微妙的违和感。
·拉法叶被水里的两颗黑石子绕晕了思绪,昏昏然却见贺洗尘抹去脖颈上的冷青火焰,最后一点火星消逝在丹红色的指腹间:“事情很复杂,解释起来很麻烦。”
他的衬衫被尤金的鲜血染透,袖口滴答滴答地往下垂血··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贺洗尘伸出脏兮兮的左手抵上莱修的额头,右手推着奥菲利亚,强硬地把两个人分开:“总之,小姑娘你抱错人了——抱我。”
骑士团顿时不敢吱声,皆惊惧地盯着那个坦然的身影·玛茜低头仔仔细细擦干净眼镜上的污血,嘴角隐蔽地勾起一个弧度·未成年,哎呀呀,真是不得了。
陌生的黑发青年张开手,撇着嘴,似乎有些不高兴·他的脸颊上溅了两滴血,宛若两尾浮在冰面上汩汩冒出血水的白鱼,狼狈不堪,却触目惊心··奥菲利亚不由得一悸,抓紧了手中的佩剑,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突然被莱修拉到身边:“不好意思,你的小姑娘在我手上,没得商量。”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看起来羸弱不堪,却高高地挑起眉毛,挑衅意味十足··“商量你个头”贺洗尘冷笑··***·城镇上的神官姗姗来迟时,旅馆前的吸血鬼尸骸堆得跟小山似的。
骑士团简单处理完伤口,或站或坐,全都心不在焉地抬头张望着楼顶,然后发出令人摸不着头脑的叹息声··拉法叶口袋里的举荐信已经被血浸透,字迹模糊,只言片语间隐约可见贺洗尘的名字。
他随手拿起桌上碎裂得只剩下个瓶底的龙舌兰,倒在纸上洗去血迹,心中庆幸这封信大抵还派得上用场··楼顶却没他们想象的腥风血雨··莱修的肩伤看起来恐怖,但以吸血鬼的恢复能力,不过几日就可痊愈。
倒是贺洗尘的伤口比较难以处理,渗出来的血珠混着冷汗滚下脊背,密密麻麻地疼·他灌了口朗姆酒,把短匕架在莱修脖子上,不听话的管家先生才乖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的衣服。
精巧的镊子在酒精灯上灼烧了几秒,便凑近血肉模糊的后背挑出细碎的玻璃片·贺洗尘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汗涔涔地撇过头求道:“下手轻点儿·”·莱修被近在咫尺的血腥味弄得下手没轻没重,咽了口唾沫,烦躁地瞪过去:“闭嘴,否则咬你”他用舌头把尖锐的獠牙顶回去,口腔里泛起微甜的酸水。
“我让你咬你敢么”贺洗尘反而嘚瑟起来,还没笑上两声,头顶的灯光被人挡住,黑铁十字架在他眼前打着转儿晃来晃去:“让我来,你去休息吧。”
橘黄色的吊灯蒸发了房间中的血腥气,地板的破洞被桌子挡住,星光从天花板上的窟窿倾泻进来,把奥菲利亚的白发融成月色,填平她脸上的皱纹,恍惚间她还是不谙世事的惠更斯小姐。
让开位置的莱修懒散地躺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事不关己地眯起眼睛,跟黑猫打盹似的,睡觉也睡得浅,一点儿动静就能让他立刻警觉起来·透过睫羽的间隙,他能看见贺洗尘从耳朵尖到脖子下红成滇山茶的颜色,不禁暗暗冷嘲热讽起来。
这个怪不得贺洗尘,他一沾酒就会变成这副鬼样子·房间里没人说话,他仰头又喝了点酒,于是胸膛也红起来,好像炉膛里的火漫上皮肤··其实贺洗尘没想过去找默里和奥菲利亚,在他的计划里,砍掉金锁链后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寻常人分开三年只怕就已搭不上半句话,更何况一百年·与其故友对面却不知从何说起,还不如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但要贺洗尘眼睁睁看小姑娘抱着莱修哭,他可做不到·去别人怀里哭什么,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 ……·贺洗尘忽然笑了一下,转头说道:“上次最后看你那一眼,你也是这样哭得稀里哗啦。”
奥菲利亚手一顿,玻璃碎片掉进铁质托盘的响声打破静寂··“没有小鱼干,要吃个苹果么”·“好……”·***·距离王城还有一天的距离。
「太阳与剑」的旗帜耷拉在闷热的空气中,骑士团走在林荫路下,愁眉苦脸,脚步沉重,完全没有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只有拉法叶一如既往,连擦汗的动作也又酷又帅。
“你们猜哪个才是惠更斯老师的未婚夫”西蒙忽然意味深长地撇了眼后头的驴板车,“死而复生,真有趣啊·”·“无论哪个是,或者都不是,死而复生、灵魂倒错本来就是禁忌的术法,本部如果追究起来——”玛茜推了下眼镜,没有继续说下去,其余人却心照不宣。
心怀鬼胎的- yin -谋家向来不少,这件事情一旦暴露,大概又要掀起腥风血雨·西蒙散漫地眨了下眼睛:“噫耶,谣言,都是谣言,谁会相信谣传的蠢话·唉,也说不定,蠢人向来多。”
头脑派们默契地沉吟起来,忽听拉法叶严肃地说道:“不是未婚夫·”·“……什么”西蒙只知道他慢半拍,却没想到这半拍比天上的云散还要慢。
“惠更斯老师、达维多维奇阁下和——”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眼驴板车上的三个人影,说出自己的猜测,“——和赫尔西城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烦闷的热风穿梭过斑驳的树影,沿着长长的白色的队伍,载着年轻人的闲话钻进贺洗尘的耳朵·他把果核丢进路边的草丛里,歪下脑袋赞赏道:“骑士团的小朋友都很不错。”
·快穿三教九流奥菲利亚缓缓合上羊皮卷,摘下眼镜,自傲道:“我的学生,当然不错·”·贺洗尘拊掌大笑,莱修却嫌恶地说道:“除了那个聒噪的通讯员。”
论不讨喜的程度,他们半斤八两,谁也说不得谁··“肝火旺盛,待会儿我泡杯茶给你去去火·”贺洗尘用手背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还好还好,没烧糊涂。”
莱修意外地没躲开,黑沉的瞳孔中倒映着他讶异的神色,好一会儿才意兴阑珊地转过头:“或许我应该在杀掉朱丽叶之前,先把你送进地狱·”·奥菲利亚一凛,绷紧的手背却被贺洗尘安抚地拍了拍。
他揪着莱修的裤腿,低声道:“在那之前,先把你欠我的钱还了·我救了你三回,不要你以身相许,还我三片金叶子就行·”·“……我现在就咬死你”·奥菲利亚看着贺洗尘逗猫一样逗莱修,忽然哀伤地低下头。
·三十岁的时候她还会在意眼角的皱纹,四十岁时只顾着和吸血鬼的战争,五十岁便什么都无所谓了,和衰老的橘子一样,失去年轻的气息和芬芳·她不后悔,但见到贺洗尘时,她便生出无尽的逃避。
奥菲利亚坐在镜子前,望着里面的老人,久久地叹了口气·她将银蓝色的发带缠进白发中,整整齐齐地编成鱼骨辫垂在胸前,最后犹豫不决地在单调枯燥的黑色口袋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紫红色的花骨朵。
唉·垂死挣扎有意思么·她把那朵小花扔进化妆盒里··……·贺洗尘突然把手伸到愣神的奥菲利亚面前,那是一条橄榄花环手链,绿宝石嵌在银色的叶子底端,宛若猫的绿眼睛:“我在街上买的,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我、我老了,不合适。”
单枪匹马干掉一个吸血鬼营地也完全不怵的奥菲利亚这时却局促地把满是皱纹和伤疤的手缩到背后··贺洗尘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也很老了,老得记不清自己多少岁数。
奥菲利亚在我眼里就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喜欢什么都是应该的·”·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恬不知耻··莱修在心里骂道··“没什么合不合适,旁人若敢说三道四,我把他的眼睛挖下来”他却靠在车沿,撇过头不自在地放狠话。
就当是赔给那些眼泪,对莱修而言,一颗眼泪值一颗珍珠··“就是如此·”贺洗尘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塞到他嘴里,然后将手链系到奥菲利亚干瘦的手腕上,“一点心意,献予勇敢的最高圣骑士长。”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前头的玛茜来到驴车旁,过分整洁的五官在烈日下也透着股清冽感·他似笑非笑地和贺洗尘的眼神一触,便躬身说道:“教宗阁下发信——「慢归」。”
此时的奥菲利亚已经恢复往日的肃穆,微微敛容说道:“继续赶路·”她没把贺洗尘的事情告诉默里,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通讯员真的太珍贵了。”
贺洗尘真心实意地感慨··长腿火烈鸟嘴角一弯,笑得人畜无害:“今晚收拾你,未成年·”·只不过没等到他收拾这个貌似没大没小的未成年,骑士团便抵达繁华的王城。
拉法叶被蛮横的公主拦在半路,没能踏进教廷总部·他望着驴板车上幸灾乐祸挥手告别的贺洗尘,脑神经一阵一阵地疼··肃静的神殿明亮照人,高高的穹顶花窗刻画着《法典》上的寓言故事,从第一篇章到最后的尾声,无人仰头看过一眼。
白发苍苍的教宗端坐在王座上,手握金色的权杖,骑士团跪倒在他脚下··“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我听见马车的声音了·”默里缓步走下王座,一步一步,仿佛走过百年的距离,连穿过贺洗尘耳侧黑发的天光,也可以触碰得到。
“不是马车,是驴车·”贺洗尘望着迟暮的神父,叹道,“爱丽丝恐怕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不要再提爱丽丝了。”
默里泄了口气,无奈地张开手,“好久不见,失踪人口·”·贺洗尘不禁失笑:“好久不见,救世主·”·皮囊是最迷惑人的表象,然而救世主总是很强大,能一眼看穿魑魅魍魉,也能认出久违的故友,也能徒手扯断困扰的金锁链。
“等等等等咒文呢神官呢打铁匠呢”贺洗尘惊诧地问道··“没必要。”
默里冷然答道··哇哦,酷··贺洗尘攥着脖子上垂下来的半截玫瑰金锁链,警觉地把莱修揽到身边:“你可不能逃·”·莱修冷笑:“我往哪逃”话没说完,他突然头晕目眩起来,心脏漏跳了一拍,“朱丽叶……”·*·城郊的山坡已经被烈火烧成灰土,封锁区中只有两个吸血鬼,封锁区外却有千军万马。
骑士团整装待命,默里一手提溜着贺洗尘,一手提溜着莱修,眨眼间便抵达城郊··朱丽叶已经疯了·她的眼泪被高温蒸发,血迹斑斑的长裙被划破了裙摆,尖锐的喊叫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五米开外的尼古拉皱着眉,似乎也无能为力··“阁下,是否执行进攻方案”指挥官恭敬地询问默里··“暂时待命。”
默里也在衡量得失··包围圈中央的朱丽叶披头散发,白皙的脸颊沾满灰尘,只是呼唤着一个名字:“莱修莱修”·“她来找你了。”
莱修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他口口声声说要杀掉朱丽叶,此时却呆在原地,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真是个胆小鬼·贺洗尘抿起唇角似乎要笑,却没有成功,只能耷拉下去。
“我这里不收留离家出走的坏小孩,管家先生,你被解雇了·”他突然用力地推了莱修一把,“……你好好的,带朱丽叶去北边看花海吧。”
快穿三教九流·全场哗然·指挥官心头一紧,依旧没得到任何指示··莱修几乎是被强势的风推着前进,最后到了朱丽叶面前,才停下脚步·他下意识看向贺洗尘,却已经找不到他的身影,仿佛南柯一梦。
「北边的花海」好像一句咒语,只要说出口,就会消失不见··朱丽叶在哭,哭得莱修心烦意乱·你到底在哭什么你在为谁哭你就不能……看看我么·他想直接杀死这个疯女人,或者逃离这个世界,但贺洗尘把他推到幕前,不允许他后退。
简直是个不讲理的暴君·“我、我在这里……”莱修分不出心神咒骂贺洗尘,也无暇咒骂自己,他全心全意地拥抱住癫狂的母亲,倏地掉下一颗眼泪。
封锁区外的贺洗尘收回眺望的目光,冷着眉眼道:“我心情不好,不要惹我·”·俊美的尼古拉公爵提起轻佻的嘴角,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哎呀呀,真有趣呢。”
***·贝克勒尔属地与教廷签署了和平条约,在热烈的欢呼声中,一辆马车悄然驶离了喧嚣的王城·约好的旅行没有中止,贺洗尘驾着马车和格欧费茵他们四处旅行,每到一处,便记录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写成长长的信,封上火漆,寄给默里和奥菲利亚。
秋风乍起,遥远的部落小镇便开始祭奠神灵,祈求丰收·吟游诗人们围着篝火唱歌,漂亮的女孩跳起妩媚生动的舞蹈·贺洗尘悠悠拨弄琴弦,在火光中格格不入地吟唱英雄的赞美诗。
·“唉,浪费了,这个时候明明唱情歌最应景、最讨小姑娘欢心·”格兰特摇头叹气··“那你去跟别人学习学习”格欧费茵斜着眼睛问道。
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半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取过贺洗尘的竖琴,扯起沙哑的嗓子唱起思乡的愁绪··卡卡罗和弗提凑在火堆旁烤鸡翅,铜蓝色的眼睛映照出蜂蜜色的视野。
娜塔莎咬着糖粒吃得正欢,手里还拿着画集翻看·贺洗尘无事可做,便伸了个懒腰,汇入人流,打算去一睹神灵的通天塔··“哎哟”他突然撞到人,连忙站稳,伸手拉住瘦弱的小姑娘,“没事吧……”·朱丽叶抱着胖乎乎的橘猫摇了摇头,她惊惶地张望四周,远远看见莱修冷着张脸买了两串糖果,便欣喜地笑了一下。
她将垂在脸颊边的头发勾到耳后,抬眼却见陌生的黑发青年愣愣地盯着她瞧··神灵的通天塔燃起烟花,金色的火光将贺洗尘唇角的笑意照得格外温柔:“你好哇。”
第95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1)·八月末, 积成一团的黑云翻滚搅弄,在天空横行无忌·烈阳暂且隐蔽起来,日光和地上的影子分不出明显的边界,如同模糊- yin -郁的雾。
林伯看了眼腕表, 又转头看了眼厚重稳健的大门, 汽车的鸣笛声终于让他缓缓松了口气·低调的黑色林肯在花园别墅前缓缓停下, 他上前打开车门:“谭先生, 小道长在会客厅等您。”
他顿了一下, 低声提醒道, “六少爷好不容易来回信, 您跟那位小道长亲近些,或许能打听到六少爷的下落·”·男人眉心一蹙, 见老人家期盼的神情,还是应允下来。
「谭先生」不姓谭,姓苏,全名苏谭,是苏宅的继承人·至于林伯口中的六少爷,却是他的六叔·他十五那年, 六叔跑上山做了云游道士,尔后闲云野鹤, 愣是没回家一趟,只偶尔寄回两封信。
这一次破天荒送了个小道士上门, 林伯哪能放他走·“先别告诉爷爷·”苏谭嘱托道··“我明白·”林伯严肃地点头, 在理发店重新染黑的头发油光水滑, 纹丝不动。
之前有胆大妄为的假道士自称是他六叔的同门,结果害得老一辈空欢喜一场·但既然能让林伯特意叫他回来,要么骗术高明过人,要么真的和六叔关系匪浅··苏谭放下心,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辆凤凰牌老式28自行车大喇喇地霸占了一个停车位,根据其锈迹斑斑的铁框,足以判断年头之久,少说也得二十几来年。
他冷冷淡淡地收回目光,举步走进门中··苏宅罕有人至,年纪大的贪图热闹,年纪小的要读书,于是苏谭便形单影只地住了进来·有时公司事务繁忙,半月不归也是常事。
夜晚回到家里,也只有人造的灯光长明··这一次却有些不同··柳青色的窗帘拉到两侧,薄薄的天光照出一方日影,正中间亮着一盏灯,垂垂地洒下白色的光辉。
身着蓝黑道衣的少年正给杯中的杏花枝添水,神色柔和,听见他的声响,便转过头,笑问:“回来了”·贺洗尘的长发在头顶盘成发髻,用一根削得光滑修长的黑檀木簪束好,碎发随意散在眉侧,举手投足之间如霞明玉映。
只是世外仙人的装束落在市井里,就有些古怪了··苏谭脚步一顿,略微不自在,却也颔首应道:“嗯·”他听林伯说是个唇红齿白的小道长,却没想到这样小,比留学回国的堂弟苏观火还年少,恐怕也就十八、十九岁。
“在下怀素子,此番下山,冲玄子师兄——就是你六叔特意嘱咐我要把这封家书交到你手中·”贺洗尘做事从不含糊,没多说一句废话,便把信递到苏谭面前。
信纸夹层中漏出半个坚硬的边角,照片上的男人胡子拉碴,睁着一双死鱼眼摆出剪刀手,无精打采地望向镜头,白瞎了一副俊朗的好相貌··……就是他家六叔无误了。
“事情既已办妥,谭先生,告辞·”贺洗尘无意多留,拿起搁置在脚边的斗笠和水杯中的杏花枝,拱手道,“重阳节前若有难事,可去城东天桥底下寻我。”
林伯突然咳了一下,杏花枝也跟着抖了一下·小道长风尘仆仆,恐怕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怎么说也是六叔的师弟,该照顾还是照顾着点··在谈判桌上大杀四方的苏谭第一次感到为难。
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任何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譬如他从来无法自如应对学习和工作之外的寒暄·简而言之,就是个话废··快穿三教九流·话废能在两千人的大礼堂中和记者的闪光灯前应答如流,一点都不在怕的。
但要话废买瓶酱油,好比推他进枪林弹雨的战场,别人坦克大炮机关枪,而他手里的菜刀还豁了个口··所以主动留客究竟要怎么- cao -作拿出谈判桌上的气势把菜刀架到他脖子上高冷霸总谭先生想死的心都有了。
幸好贺洗尘说走就走,从不拖泥带水:“我与道友有约,不必挂碍·”·九月初九,道门相聚「小方壶 」·冲玄子说让他去开开眼界,顺道送封家书。
贺洗尘哪会信他的鬼话,那个没脸没皮的老家伙才不管,把竹编的斗笠戴到他头上,就把人扔下山··两袖清风的贺道长揣着张身份证,踩着二八大杠,一路算命卜卦赚香火钱,凌凌的铃声从深山响到公路边上。
他按捺住杀回道观的心思,盘算着怎么在「小方壶」上坑冲玄子一把··“就此别过·”贺洗尘施施然行了一礼,举步将离,门口却忽然伸进一个红毛脑袋,鬼鬼祟祟地往屋里张望,下一秒猛地嚎哭起来:“谭哥救命”他一边嚎,眼泪没掉半颗,还朝诧异的小道长眨了下眼睛。
苏谭头疼不已,冷酷无情地沉声斥责道,“苏观火,你给我滚出去,丢人现眼”·“谭先生,还是让他进来吧·”停住脚步的贺洗尘却浅笑着,系在腰间宛若带剑的杏花枝悠悠点了下头,“毕竟- xing -命攸关。”
苏谭还不清楚自家堂弟的德行,想来是把钱花光了才到他这叫救命:“他这人没大没小,就喜欢闹着玩,道长无须当真·”·贺洗尘不置可否地撇了眼怂不吧唧缩着脑袋的苏观火——他的皮肤极白,在火烧云似的红发衬托下,隐隐能看见青紫的血管如蛛网一般,从衣领下的胸膛延展到俊秀的脸颊。
“哎——冲玄子真会给我找麻烦·”贺洗尘突然压低斗笠,委实是血管中那些密密麻麻爬行的蛊虫太伤眼睛·他敛下笑意,直接把苏观火拽到屋内,“小朋友要听话,叫你过来就过来。”
·“道长”苏谭皱起眉,不明所以··贺洗尘摘下斗笠,眉目沉肃:“他被人放蛊了·”·老神在在的林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比起年轻人,他走南闯北见识更广,知道芸芸众生底下还藏着某些隐秘的诡事。
“别被他骗了·”苏观火冷下脸,眉梢凝结着一层轻慢和不屑,脖子上的平安青玉扣晃荡在半空,“骗人也找个好点的借口,当我傻么”·贺洗尘叹气,转而对满腹疑云的苏谭说道:“谭先生,我要为小傻子拔毒,您给个准话,行还是不行”·“嚯说得跟真的一样”苏观火怪声怪气地讥讽道,却见贺洗尘对他羞涩地笑了一下,随即拈了个上清诀按上他的胸口。
愤懑的小红毛眼前一黑,突然痛得发不出声音,细碎的呻吟从咬紧的牙关泄露出来··苏谭心中一紧,猛然抓住贺洗尘的手腕:“你干了什么”·“冷静冷静。”
小道士身量较矮,手臂吊在半空,蓝黑的道袍层层叠叠落在肘弯处·他沉吟了一下,抽出腰间的杏花枝·杏花枝长三尺六寸,好像一口轻灵的剑,“这世道真离奇,救人还得我求着不成”·他扬手一挥,烟雨中折落的杏花枝戛然而止,清雅的香气盈满衣襟。
一道雪白的人影突然在灯光下缓缓降落,双手揽住贺洗尘的脖子,衣裳飘在如云雾,面容柔和清婉,镶嵌红宝珠的发钗缀在墨发中··“怀素子·”她的声音也虚无缥缈,比寺庙里的梵音更加不食人间烟火。
“皎皎,”贺洗尘轻笑,“还要请你帮我与谭先生解释一番·”·苏谭早就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神色不掩惊悚··“皎皎是杏仙,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她,我得先给小傻子拔毒。”
贺洗尘也是心宽,这么说着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只让一脸呆滞的林伯去把门窗锁好顺道守好大门·他也不怕他们把事情抖搂出去,谁相信呢·“谭公子。”
皎皎抿唇笑了笑,“错了,怀素子说现在要叫人先生·谭先生,莫怕,怀素子是好人,决计不会害你们·”·这口半文半白的话语听得苏谭别扭不已,他没有如庸人见了神迹便惶惶然纳头就拜,依旧将信将疑:“观火到底怎么了”·“苏先生额热,面红,眼白发青,气血凝滞,恐是中蛊之兆。”
皎皎杏眼横波,在灯光下仿佛聚散无定的熹光,“谭先生放心,怀素子说能救,自然一定能救·”·在八月的雨天,苏谭的世界观轰然被凿破了洞。
他垂下眼帘,思量再三,缓缓问道:“你是花神”·皎皎忍不住掩面而笑,蓝玉髓耳坠宛若银河流光:“莫要听怀素子瞎说,我算不得神仙,只是人间杏花的一抹残魂罢了。”
苏谭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心想那不就是神仙么·小道长也是神仙·他们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贺洗尘却一寸一寸地丈量过苏观火皮肉下的骨骼和血管。
苏观火从锥心的疼痛中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时,白炽灯晃得他头晕目眩,小道士正凑在眼前,将一根细细的银针插进他的眉心··“你干什么”苏观火哑着嗓子问道。
“救你·”贺洗尘言简意赅,“啧,偏偏要下雨了·”·话音刚落,滂沱大雨骤然而至,将屋外的花树打得凌乱摇摆·他径直从袖子摸出一张符箓,上书「魍魉禁行」,贴到苏观火的心脏处。
只见细白的皮肤下,逐渐浮现出无数黑点,汇成黑线,凸起来蠕动着··苏观火吓得怪叫,如果不是被贺洗尘按住肩膀,恐怕就跳起来了·苏谭有点儿犯晕,却还安慰道:“别怕。”
贺洗尘看了眼他苍白的脸色,揶揄道:“你也别怕·”·云层中闪过电光,酝酿威势的雷霆猛然唤醒万物,连同沉眠的蛊虫也倏忽惊醒,横冲直撞。
尖刻又嘈杂的叫声吵得贺洗尘头痛,他往桌上的水杯滴了一滴指尖血,然后拽过苏观火的手指:“闭上眼睛·”·快穿三教九流·苏观火嘴唇发青,乖乖地按他说的做。
“好孩子·”贺洗尘轻笑一声,用银针刺破他的中指和无名指,又点了他两处大- xue -,细如雨丝的黑血便不停歇地流进水杯中··“惊雷蛊”这种蛊虫一听见雷声就会四处乱窜,直到钻破血肉,破体而出。
皎皎厌恶地撇开视线,“是什么人要害他”·贺洗尘抿起唇:“恐怕是冲我来的·”·苏观火只觉得指尖酥酥麻麻的,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不敢去挠,只能忍着。
浮在他皮肤上的黑线逐渐变浅,水杯中凝而不散的血珠被蛊虫蚕食殆尽··“皎皎,我们走·”贺洗尘淡定地揭下苏观火胸口的符箓,扔进水杯里,霎时间滋滋啦啦的声音不绝于耳,蓝紫色的电流将蛊虫烧成灰烬。
他重新戴上斗笠,不等苏谭道谢,便走出屋门,踩着二八大杠向雨中深处驶去·清脆的铃声穿梭过雨幕,隐约可以看见雪白的人影搭在小道士蓝黑的道袍上,飘飘然无影踪。
***·脏乱的房间里冷气森森,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角落里的萨克斯安静地沉睡着,大被蒙头的符荼呼吸和缓,忽然睁开眼睛,望向手中玻璃瓶里的惊雷子蛊,- yin -测测地笑出声:“怀素子,怀素子……”·窗户猛然破碎的声音让符荼眉头一皱,只见暴雨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房间中,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笑眯眯道:“符荼,湘西苗寨巫蛊师,我是四方局编外人员「狐狸」,八月二十六日十七时零七分二十九秒,你被举报蓄意伤害人类,上头要我把你逮捕归案,以待调查。”
符荼怔愣地眨了眨眼睛,脑筋转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突地破口大骂:“那个家伙竟然举报我”·“举报就举报咯。”
来人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膀,符荼哪肯束手就擒,密密麻麻的蛊虫瞬间袭向自称狐狸的调查员··“你家老爷子见了我也得乖乖叫声爷,你是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横”雷光撕破天际,照亮他猛兽一般的竖瞳,狐火冲天,打破黑暗的世界。
狐狸小心翼翼地绕过烧成灰的垃圾,踢了踢无法动弹的符荼,把他捆成一个粽子扔到地上··“喂,阿蔹,我这边搞定了·”·“宁哥城东那边临时出了点岔子,宁哥过去救场。”
“今晚吃火锅我马上回去”·他嘻嘻笑着,狐狸眼眯成月牙··第96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2)·转台上的黑胶唱片在唱针之下缓缓旋转, 天鹅颈臂弯连接着纯铜的花瓣弧形大喇叭, 留声机娓娓响起上个世纪的古典音乐。
离经叛道的苏观火欣赏不来高雅的乐思, 但不得不承认, 对病人来说, 宁静的小夜曲比澎湃的摇滚更能安抚人心·他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消停一会儿, 要不早就跑出去和狐朋狗友鬼混,哪会躺在床上休养生息·思考人生这样沉重而严肃的行为,只有两个地点最能让人类的大脑沉静下来并且高速运转——厕所和床;也有两个时间点最能激起无穷的想象力——睡前和病时。
此时此刻, 此情此景,苏观火不思考一把人生着实有点说不过去··然而他贫瘠荒废、只顾着寻欢作乐的大脑可能已经生锈,辗转反侧之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小道长看着年少,保不准是个老妖怪·兴许是夏雷滚滚, 乌云压抑, 艳丽的杏魂和恶毒的蛊虫为三天前的苏家老宅笼上奇幻妖冶的浓雾。
他清醒过来,却不由得将素履皂绦的贺道长误作山野精怪幻化的人形··诽谤救命恩人实在不好·苏观火愧疚了一分钟,又想,不是妖怪,那应该是修为有成的得道高人。
林伯也说,他在苗寨见过的草鬼婆和欺世盗名的假神仙, 都没贺洗尘拔毒时的干净利落··容貌昳丽的杏仙和唇若抹朱的道长……啧啧,苏观火都快脑补出一部凄美绮艳的聊斋志异。
不过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如果是他六叔飞剑传书非要收他做徒弟,也勉强可以有一点关系·苏观火心安理得翻了个身, 还没闭上眼睛,就听有人敲响窗户,笃笃笃,不疾不徐,正好卡在小夜曲的节拍上。
“苏先生,苏先生·”·狐朋狗友直呼其名;长辈叫他阿九,熊孩子们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丢下一句「三昧真火」然后哄然大笑,四散跑开,抓也抓不着。
只有一个人会叫他苏先生··苏观火猛地跳起来,晕头转脑地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窗外的小女子脚不沾地,白衣胜雪,眉间的一点花钿更添三分春色··“苏先生,”她盈盈行了一礼,“皎皎受怀素子所托,冒昧来访,有事相求。”
苏观火左看右看,没看到料想之中的小道长,张口就问:“他怎么了渡劫失败还是被恶鬼缠身这你找我没用啊。”
“都不是·”皎皎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耳垂上的玉髓坠子晃荡出柔和的光,“怀素子被衙役抓了,此时——”她突地忍不住笑意,杏眼中闪烁出橘色的暮光,“此时正要寻一位哥哥将他赎出来。”
*·派出所的吊扇吹得贺洗尘心神清醒,衣袖中的食指略微蜷缩起来,指尖的小红点好像被蚊子叮了似的·他正襟危坐在天蓝色的塑料凳上,盯着脚上的十方鞋出神。
穷鬼道长贺洗尘口袋空空,只能在城中村租一间小公寓,白天算命卜卦,赚两个小钱·昨夜晃过天桥,忽然有所感悟,便和流浪汉们坐在一处入定冥想·谁知眼睛一闭一睁,夕阳便已薄暮,还有张严肃的老脸凑在跟前,不由分说把他带进派出所。
“名字”·“贺洗尘·”·“年龄”·“十八·”·派出所的民警陈姐瞅了眼他讪讪的笑容,不近人情地伸出手:“身份证。”
快穿三教九流·贺洗尘眉头一跳,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坚硬的证件··“还差一个月才成年”陈姐苦恼地咬着笔头,嚷道,“老张你怎么抓个未成年回来”·老张顶着两只黑眼圈嗦泡面,闻言抬头说道:“出警的时候碰到——他睡在天桥底下,我怀疑是离家出走的小孩。”
“我没离家出走·”贺洗尘诚恳地说道,“我那是不小心,不小心就睡过去了·”他身上还穿着蓝黑道袍,在天桥底下打坐入定了一天一夜,没看出半点儿疲倦,反而一尘不染,洁净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玉。
陈姐把硬纸板往桌上一放,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拉下来:“监护人的手机号码是什么我叫人接你·”·贺洗尘差点绷不住脸色——让冲玄子知道还得了冲玄子能拿这事嘲笑挤兑他十年·“我自己回去不行么”他面色一苦,皱着脸眼巴巴地问。
陈姐怒目圆睁,活像神台上的金刚佛陀:“你别走着走着又给拐进天桥底下,这几天不太平,你这不是让家里人- cao -心吗”·贺洗尘被训得惭愧地低下头。
“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大夏天的我看了都嫌热得慌,你别把自己闷出毛病来·”陈姐继续苦口婆心,小道长的头更低了,弱弱说道:“要恰饭的嘛。”
讨生活不容易,他不穿得神棍一点,其他人都专找扫落叶的白眉毛老道算命··“歇一会儿,别叨叨了,我听得耳朵起茧子·”老张吃完泡面,出去丢了垃圾,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份外卖,“给你叫了一份烧鹅饭,吃完赶紧回家,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贺洗尘知道他们好心肠,百口莫辩之下道了声谢,乖乖地接过外卖,无奈地撇下眼睛,忽见手边的杏花枝,心神一动,煞有介事地胡诌道:“其实我哥已经来接我了。”
“真的”两个老民警显然不太相信··“真的”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皎皎,得劳烦你帮我找个「哥哥」回来。
——要不我变成男身,骗一骗他们·不不不,皎皎你太高估自己撒谎的功力了,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三句两句就得被人套出老底·贺洗尘支着额角,在心中笑说,随意找个熟人就行。
于是只见过一面的熟人苏观火开着红色法拉利风驰电挚停在派出所门口时,贺道长正给俏丽的小警花看手相,还用修长的手指在她掌心比划着什么··“我感觉他过得挺好,一点也不急。”
苏观火神色微妙地吐槽道··皎皎偷偷笑一声,仿佛轻盈的风,如入无人之境,忽而消失在杏花枝旁··真不是凡人……苏观火心头跳了两跳,揉了揉僵硬的脸,快步走上前,还没吱声,贺道长却忽然回头,一见他,端正的长相霎时漾出不似作伪的愉悦笑意:“九哥。”
·这声出乎意料的九哥有点太甜,从没被人叫过哥的苏观火脚步一顿,又辛酸又嘚瑟,瞬间把病得糊里糊涂时臆想出来的吊诡邪道抛到脑后,夕阳中的红发宛若蓬勃生长的杜鹃花。
“咋回事谁敢欺负我家的未成年”他扬起眉毛,衬着修身的白色上衣和牛仔裤,格外人模狗样·贺洗尘恍了一下,差点把他当成那只毒舌的长腿火烈鸟。
“咋回事”全神贯注看报纸的陈姐不爽地提高声音,“你家小孩丢了你还不紧张”·老张把板砖似的手机拍到桌上,浓密的剑眉皱成一条线,不怒自威:“过来,先和我们唠嗑几句。”
贺洗尘瞧着苏观火被两个老民警数落成鸵鸟的惨兮兮的模样,不由得笑嘻嘻地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水灵灵的警花小姑娘见了,也跟着笑起来··***·华灯初上,城市热风驱逐街头的行人,奶茶店前排出长龙,大排档人声鼎沸。
公交站的巨型灯箱照亮广告牌上略显轻浮的俊美男人,时尚的女高中生嘟起嘴唇眉开眼笑地合照,红色法拉利在她眼前呼啸而过··“我在前面的路口下车·”副驾驶的贺洗尘说道。
“不行”苏观火故作担忧,“没把离家出走的小孩送回家我怎么放心”·哦豁,小朋友想看我的笑话,哪来的便宜贺洗尘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轻飘飘不带任何恐吓,苏观火却一抖,自动怂了下去:“你还怕我害你啊,我哪有那个能耐”·贺洗尘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隔着挡风玻璃,灯红酒绿映入他平静深邃的琥珀色眼珠中:“我看你印堂发黑,元神涣散,应该是拔蛊的后遗症。
这两天戒酒戒烟,早睡早起,不会有大碍·”·酒色财气,苏观火样样占了全·要不是脖子上的平安扣替他挡了一部分灾祸,此刻恐怕还躺在床上大病不起。
他的脑壳子算聪明,却胸无大志·于他而言,红颜不是枯骨,钱财更不是粪土,他就一俗人,只想着纸醉金迷··他心里明白·既然明白,就不去过问太多。
也算通透识相··但苏观火没火气的时候,该怂就怂,火气一上来,就是打碎牙齿也要把血呸到人脸上·不巧,那些恶心的小虫子着实让他不爽:“我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想起遇见你之前,有人给了我一杯酒。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迷迷糊糊就喝下去了·”·他浪归浪,却没做过得罪人的事情·要是针对苏家,还不如直接放倒苏谭·排除所有不可能,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小道长,苏观火眼珠子一转,便把来龙去脉猜得七七八八。
“他是道长那边的人你们认识”·贺洗尘心虚地别过眼神,符荼加诸于他的无妄之灾,追究起来是自己连累了他:“没见过面算认识的话,那就认识。
咳,咱们算老相识,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怕害人害己·”·苏观火以为自己已经够不要脸了,没想到他更不要脸,见一面就叫哥哥,这才见了第二面,就恬不知耻地说是老相识。
快穿三教九流·“小九儿,打听不能打听的事情,会惹祸上身·”·苏观火顿时沉下脸色,气势比之苏谭,分毫不差:“所以我白受罪了”·“我这个人奉行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贺洗尘桀骜地挑起眉,“他让你吃三分苦,我必定替你从他那讨回七分”他讲理的时候很讲理,不讲理的时候却十分跋扈,跋扈得讨人喜欢。
这话谁听着不高兴反正苏观火一听,估摸着自己没吃亏,才肯翻篇,半晌忽然回过神:“小朋友几岁啊你敢叫我小九”·贺洗尘认真地掰起手指头算了算,最后怅然若失说道:“记不清了。”
他走了这么久的路,早把自己的年岁、生辰忘得一干二净··“加减乘除都不会——你学历多高九年义务教育是公民的义务义务六叔难不成没让你去读书”苏观火顿时义正词严地谴责起冲玄子。
遣词造句不带重样,情感丰沛,比最碎嘴的食堂阿姨还喋喋不休,完美展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神采··“你吵得我头疼·”贺洗尘捂住耳朵,“放过我吧小九”·苏观火踩下油门,猛打方向盘:“不放”·***·十堤会所矗立在寸土寸金的商业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不遗余力地对城市的光污染做出贡献,照在门口的两张雪白的脸庞上,花花绿绿,仿佛马戏团里的小丑。
“九哥,我还未满十八·”贺洗尘用袖子遮在眼前··苏观火揽住他的肩膀:“怕什么”·“我怕付不起钱,会被扣在里面洗盘子。”
苏观火眨了眨眼睛,凑到他耳朵边吓唬道:“你找个小姑娘看手相,就不用去洗盘子·”·贺洗尘好似惶恐,连连向福生无量天尊告罪两声,抬起眼睛却无畏无惧:“你不怕”·苏观火只怕两样东西——他老娘和他女朋友。
老娘和老爹去欧洲旅游,女朋友暂且没见到踪迹,还真没什么怕的··“哇哦·”贺洗尘面无表情地赞叹道,“也不怕鬼”·“……”苏观火面容一滞,艰难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 yin -历七月十四,中元节,俗称鬼节·凡间十堤会所,鬼气冲天··贺洗尘笑得纯良,坑起人来却不客气,拎过他的衣领子就往里边拽:“走吧走吧,九哥。”
两人在侍者的引领下走过回转的长廊,曼妙挑逗的音乐在迷离的灯光中弥漫,搔得人耳朵发痒·错落有致的卡座里坐满玩乐的公子哥和富二代,苏观火表面淡定地和认识的狐朋狗友打着招呼,内心狂嚎不已,偏偏没人看出他的崩溃,唯一一个明白人却装糊涂,撵着他的脚步跟在身侧。
“九哥,别腿软·”贺洗尘低声提醒··“我没腿软,我想回家·”苏观火哽咽道··看起来是真的吓惨了·良心未泯的贺洗尘安慰道:“我转了一圈,没发现恶鬼,放心。”
“还有好鬼”苏观火疑惑不已,又自问自答,“也对,聂小倩不就挺好的·”·“这里没有聂小倩,不过也可以找找其他鬼仙。
今天地府休假,难得看见群鬼乱舞·”贺洗尘径直开了瓶朗姆酒,把杏花枝插进瓶口,“皎皎喜欢喝酒,先记你账上·”·“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那种鬼仙”苏观火讶异地瞪大眼睛,也顾不上害怕了,“他们长什么样”·贺洗尘巡睃四方,在茫茫灵气和鬼气中张望了一会儿,摇头道:“我没看见,不过——”他忽然笑了一下,“应该是很好看的。”
人间不相通,地府相通么五仙小筑终成了竹林念经声中的光影,身穿雪青胡服和绛紫束袖衫的黑白无常不知还在凡人中间游荡否·焦糖色的朗姆酒缓缓下降,最后见底,三尺六寸长的杏花枝渲染出芬芳甜蜜的酒气。
“一年也就这一天能明目张胆偷懒,他们也不容易·”贺洗尘喝下最后一口冰水,眉目含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九儿,要不要开开眼界就当是还你的人情。”
苏观火知道他什么意思,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又敬畏又好奇:“怎么还”·贺洗尘从袖子里拿出一小个圆形铁盒子,里面盛着朱砂,只剩下三分之一。
他用尾指蘸了点丹红色,拈了个法诀,往他眼睛底下抹去··“你别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来招惹你·效用不长,十分钟·”贺洗尘重新将杏花枝别到腰间,起身告别,“我先走一步,就此别过。”
苏观火哪还听的清他说什么,目之所及,都是隐藏在肉身壳子下的影影幢幢·吧台边喝酒的黑发靓丽女人突然望过来,含情脉脉地笑了一声·她周身笼罩着一层黑气,黑气中又翻滚着金光,不似匪类。
……我哪敢招惹·苏观火慌乱地垂下眼睛,猛然发现格格不入的小道长消失无踪·他连忙站起来,极目远眺,蓝黑色的背影从容走过欢声笑语的人群,衣袖不沾身,颇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空旷辽静。
贺洗尘一走,苏观火心里也发憷,胡乱把下眼睑的朱砂擦掉,快步追赶上去·原本懒散的人流却似乎拥挤起来,争先恐后来挡他的路··贺洗尘不知晓他的困窘,一心想到门外吹冷风,两条醉醺醺的瘦高人影却突然出现在他两侧,各揽住他一边肩膀,打着酒嗝,面色通红。
“你有点眼熟·”·“不不,太眼熟了”·“我们勾过你的魂”·“还是索过你的命”·“老范,你把酒放下不准再喝了”·“哈哈,老谢,你醉糊涂了”·快穿三教九流·就像黑色的海燕尖声高呖,或者白色的海鸥划破浓厚的乌云,贺洗尘听着耳边熟悉的醉鬼说醉话,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眼四周,没看见心中所想的狐狸和蛇、刺猬和鼠的影子··对,也对,抱小衡没钱,小白和阿蔹不喜欢喝酒,宁哥儿又怎么会和他们来这种地方……我糊涂了……我糊涂了……·贺洗尘的手指尖止不住发颤,冷气凉飕飕的,把他沸腾的大脑冰冻下来。
苏观火还以为他受欺负,正打算来一出英雄救英雄,就见小道长旋身,把身穿宝蓝衬衫和粉红衬衫的两个醉鬼推倒在沙发上,捏住他们的下巴叫道:“范无救,谢必安——”·“还不来勾魂索命”·一瞬间会所里的影子都停驻不动,黑发女人和其他鬼仙齐齐望向贺洗尘。
不知情的凡人还在饮酒作乐,苦命的苏观火僵硬地收回手,咽了口唾沫··范无救灵台一清,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目是俊秀道长的朱唇,再接着便对上一双云淡风轻、又暗藏玄机的黑眼。
喝醉了还不放过我每次骗得我当了真,叫你陪我们喝酒,又恍然碎成粉末·贺洗尘你真好样的是怨我们勾不到你的魂还是专门跑我们面前耀武扬威·范无救不免烦躁起来,谁知那「假象」却拍了拍他们的脸:“邪魔,快醒醒,我有很多话要和你们说。”
温暖,近在咫尺,不是做梦,也不是幻觉··素来强硬的鬼差黑无常愣了愣,蓦地眼眶一红,骂咧咧抓住他的手腕:“歪道你他妈的肯回来了”·谢必安无措地捏捏小道长的肩、腰、腿,确定三魂七魄都在,才颤声叫他的名字:“贺、贺洗尘……老贺”·不等贺洗尘应声,两人突然反手把他压到身下,一边揍一边骂。
揍也没舍得用力,骂也没叫他滚远点··要是真滚了,滚得太远,又找不回来,该怎么办··作者有话要说:来来来,复习一下··五仙小筑,老贺,黄鼠狼;柳宁,青蛇;抱衡君,狐狸;白术,刺猬;白蔹子,老鼠。
黑白无常,谢必安(男),范无救(女)··第97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3)·那时春晓雨急, 黄鼠狼化成杏衣公子, 躲进城隍庙避雨·屋顶破了个洞,残瓦碎在墙角, 潮- shi -的青苔爬上供桌。
等了一个时辰, 雨势不见减小, 反倒迎来满面病容的阿婵, 身后还跟着一黑一白两条- shi -漉漉的人影··阿婵站在左边掉漆的红柱旁,脱下蓑衣, 怀里的曲项琵琶没沾到半滴水珠。
贺洗尘也不敢上前冒犯,两人各守在城隍爷两侧,默然听雨打竹叶,犹如登对的金童玉女··谢必安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只因烟雨、破庙、书生和卿卿佳人,比戏本里描述的花前月下还要静谧俊逸——要不是阿婵命数将尽, 要不是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
“先生为何叹气”·谢必安和范无救一顿··阿婵抿起苍白的笑容:“病入膏肓, 时日无多, 莫名通了灵·”·范无救没谢必安的伤春悲秋,于她而言,为亡者引路便是本分。
她把索命幡架在肩膀上, 看了眼天色, 淡淡说道:“还有一刻·”·“一刻……”阿婵没露出半丝伤感, “有点迟了,又有点早了。”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在最恰如其分的时候到来,就像树上沾染雨露的青梅, 早一刻,嫌涩得辛酸,迟一刻,嫌甜得轻浮··“噫耶,在下有一壶酒,不早不晚,正好从桃花树下挖出来。”
那靠在红柱上假寐的杏衣书生却拎起腰间的酒葫芦,“想来就是为了专程赴三位的约·”·“……”谢必安已经不想去追究这世道怎么随意遇上两个不相干的人,都能看透他们的真身。
“什么酒”范无救却没多想 ,衣摆一掀,坐在积满灰尘的断梁上··贺洗尘笑弯了眼睛:“桃花酿·”·干草砌成的火堆将酒葫芦里的酒温得软绵,天青色的雨渐渐歇了,两只黑尾燕栖息在檐下,发出啾啾的鸣叫。
阿婵只沾了些酒,润- shi -嘴唇,便放下酒杯,珍重地将曲项琵琶送到贺洗尘的方向:“奴家身无分文,只能拿这张琵琶抵酒钱·”·贺洗尘懒懒地掀起眼皮,仰头饮下一碗酒:“它不愿独活。”
阿婵蓦然一震,泪水夺眶而出,连忙不舍地将琵琶抱回怀中,好半晌才说道:“最后一曲《夜雨寄北》换先生的酒钱,可否”·娘亲爱听《夜雨寄北》,患相思病,熬得形销骨立,还眼巴巴地盼望能见父亲一面;薄情寡义的情郎转身离开时,阿婵弹着《夜雨寄北》,心中满是可笑的期盼。
如今,如今她跟娘亲一样,快要死了·死之前能喝一杯桃花酒,比陪葬千两黄金更三生有幸··“可·”贺洗尘颔首应声··阿婵低头笑了笑,脸颊上的梨涡温柔可爱。
她摒弃杂念,柔软的手指挑起琴弦,凄婉暗藏明快、笑中带泪的歌谣穿过微风斜雨,穿过青草池塘,飘到春困的青蛇耳中··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归期何时,不知何时··盼君归,盼与君同··……·曲项琵琶和阿婵一起埋进黄土,黑白无常拘着懵懂的鬼魂前往- yin -曹地府·杏衣书生把酒葫芦挂到坟前的杏花枝上,醉醺醺地踉跄到彼时还不叫「五仙小筑」的「明月别枝」,路上撞见一只浪荡的野狐狸。
素昧平生的野狐狸不讲理,非拖着他一起去看火树银花不夜天 ··这当然不是结局,这只是缘起的时刻·谢必安隐约记得阿婵说过,世事荒唐,世事无常·黄鼠狼只会更荒唐更无常,真叫人又惊喜又觉惊吓。
快穿三教九流·谢必安和范无救只有一个挚友,往后延伸出去的柳宁、抱衡,也只划在朋友的范畴内·那天他拎着黄泉之水兑孟婆汤的酒坛,走进桃花烂漫的庭院,听见酒杯破碎的声音,便知从此不必再为贺洗尘担惊受怕。
可挚友啊,你让我们如何不伤心,如何不悲痛·招魂幡和索命幡寻不到贺洗尘的踪迹,生死簿上也没有他的名字,谢必安和范无救便去求十殿阎罗,然而……破庙里的桃花酿和琵琶曲起的无常因,由杏衣公子的魂飞魄散作荒唐果。
地府的日子十分繁忙无聊,谢必安有时会望向奈何桥,心怀侥幸,那家伙可能只是在外转悠,找不着路·等贺洗尘找到这里,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让他喝劳什子的孟婆汤·谢必安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
黄泉的汩汩流水声冲淡了他的悲痛和记忆,渺远的时光逐渐远去,在嘈杂的靡靡之音中,迟到几百年的少年道士突兀地闯入他们的朦胧醉眼中··……- cao -·鬼仙们的影子又动起来,觥筹交错,嬉笑打闹。
黑白无常看什么东西都是重影,却还紧紧抓住贺洗尘的手腕,生怕他逃了似的··“你他妈这些年究竟去哪儿了”·“我要告诉柳爷,还有抱衡君,还有、还有白术和阿蔹”·他们倒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半睁,语无伦次,醉得不成人形。
谢必安的温文儒雅和范无救的意气风发,全都成了熏人的轻佻··“事出有因·别来无恙”贺洗尘心里好笑,安抚地揉了揉两个醉鬼利落的短发。
他这张脸和黄鼠狼化形的时候长得不太一样,也就鬼差对魂体的感知天生敏锐,瞎猫碰上死耗子,随手一抓把他抓住了··酒劲上头,范无救哼哼唧唧地嘟囔着,越发攥紧他的手腕:“你不能走……”谢必安清醒不过半刻的脑袋也犯起糊涂,好歹记得挚友重逢,高兴地直傻笑,宝蓝色的衬衫将他的桃花眼渲染得格外柔和多情。
“小师叔,咋办呢”苏观火鬼鬼祟祟地半蹲在贺洗尘身后,扫了一圈来来往往的鬼影,掌心冰凉··贺洗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小师叔”·“嗨我六叔是你师兄,我叫你一声小师叔不过分吧小师叔,你可要罩我”苏观火可怜巴巴地揪住他的衣摆。
贺洗尘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小九儿,注意点形象,那边有人和你招手,好像是你朋友·”·“不管他我就跟着小师叔”满屋子- yin -森鬼气,苏观火怂得理直气壮。
两个人蹲在小圆桌下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贺洗尘才站起身,仔细望了几眼久别的损友——太久了,他难得生出惶恐胆怯,怕物是人非——不过黑白无常喜穿华服艳衣的风骚品位一如既往。
他从袖子里摸出空白的黄色符纸,手指蘸取朱砂,龙飞凤舞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贴上范无救的额头,看起来好像封印住沉睡的僵尸··“走吧,小九儿。”
“小师叔加个微信呗”苏观火嚷道··“贫道没听过微信·”贺洗尘断然拒绝··“……小师叔你撒谎能走点心不”·两个人扯着不着调的话,路过吧台时,贺洗尘恭谨地向黑发女人颔首,漆黑的双目抬起来,直直地望进调酒师的眼睛里。
“安心·”贺洗尘也没管他听不听得见,径自笑起来,恣意的容貌越显得年少··调酒师眉头一皱,警戒地拈了个法诀,黑发女人却撇了他一眼:“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见必安和无救这么高兴,”她的手放在木制台面上,红指甲转了两圈,嘚的一声点在圆心,“不要打扰他们的兴致。”
卢彦放下摇酒壶,冷冰冰的神情和沉在水中的冰块一般无二:“我奉命监管诸位地府仙师·”特别是被记入黑名单的红名人物··他的主职是十堤会所调酒师,副业是四方局分局监管部部长,负责维护地府和人间的沟通秩序。
活儿还算清闲,可一旦出错,依照分局长那个- yin -鸷的脾气,能把他塞进地府的油锅煮成烂肉··黑发女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灯光下的红唇异常妩媚:“要不是老板和四方局签了盟约,我非得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在黄泉水里煮成汤再给你灌下去。”
这位主儿也是黑名单上重中之重的红名,笑里藏刀,说出的话常常令人不寒而栗··卢彦眼观鼻鼻观心,波澜不惊地将调好的鸡尾酒推到她面前:“孟仙师,我已经把你刚才说的话录下来发给柳局了。”
他无视女人瞬间狰狞的脸色,解下黑围裙,长腿一迈,走到睡死过去的范无救和谢必安身旁,用手机照下他们额头上的纸条··发酒疯的黑白无常,奇怪的道士同修和莫名其妙的公子哥。
卢彦想不通其中的弯弯绕绕,又想到谢必安、范无救和顶头上司的关系,犹豫再三,还是按下通话键··一分钟后……·对方拒绝通话··卢彦只想叹气,寻思着柳宁要么没带手机,要么就在砍怪。
字面意义上的砍怪,妖怪、鬼怪、凡人作怪,只要把篓子捅到四方局分局长柳宁面前,黑白无常早在一旁喝茶候命,不带丝毫含糊··上司太强势蛮横,实在很让下属头疼。
卢彦思前想后,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备注为「四爷白术」的联系人名下··——黑白无常出现异动,疑与一少年道士有关··他把拍到的贺洗尘的侧颜发送过去,那边很快回了一条短信。
——七爷和八爷不会惹事,安心··安心那小道士也叫他安心·啧··卢彦盯着手机上喟然垂眸的贺洗尘,缤纷的灯光从斜前方照过来,那双冷静如古井的双眼闪着玻璃般剔透的光泽。
他收回手机,斯文俊秀的面容因为紧抿的唇而显得格外孤高··***·今夜的下弦月弯成大弓,星星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但苏观火瞧着贺洗尘笑意盈盈的模样,总感觉都掉进他的眼睛里去。
快穿三教九流·下眼睑的朱砂已经失效,但黑白无常通身的森森鬼气他看得明明白白,逃出十堤会所后瞬间腿不软眼不花,怂哒哒的心思又活泛起来——小道士明面上十八岁,难不成真的被他猜中了,老妖怪披了少年人的皮·苏观火狐疑地撇了贺洗尘三眼,第三眼被抓个正着。
“今儿的事不宜外传,”贺洗尘端起长辈的架子,勉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九儿回家睡个好觉,怕鬼的话给你画张破邪咒,一张五十,童叟无欺·”·“……咱俩这交情,都老相识了,打个折呗”·“不好意思,免谈。”
贺洗尘拔腿就走··苏观火哭笑不得,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扬声喊道:“小师叔我送你”他那辆红色法拉利在一众非黑即白的停车场中分外惹眼。
“不必,告辞,有缘再见·”贺洗尘头也不回地挥手,高楼大厦的光从他指间一晃而过··苏观火一时搞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孽缘,咂咂嘴便将此事抛到脑后。
他也没精神再去鬼混,开着法拉利回到苏家大宅,开门就见自家堂哥神色严峻地站在窗前,似乎在等他回家··苏谭三十左右的年纪,也是干净清俊的好相貌,提溜出去,在霸道总裁里也是出了名的年少有为。
他听见声响,淡淡看了眼狗腿子笑的苏观火,将三天来收集的资料放在桌上··“什么玩意儿”苏观火踢掉鞋,盘腿坐到沙发上··“唉。”
苏谭揉了揉额角,“颠覆世界观的玩意儿·”·苏家大宅的鸡飞狗跳都与哼着小曲儿走夜路的贺道长无关··商业区与城中村可以说是繁华与落寞的对比,这里没有灯火通明,也没有小资情调的饭馆,只有下水道的老鼠大摇大摆地走过街头,灰扑扑的飞蛾撞向脏兮兮的街灯。
贺洗尘踩着板砖的横线,皎皎单脚跳起方格,洁白的裙裾蹁跹,好似一段飞过的月光··“我很高兴,又有点慌·”他声线淡然,耳朵尖却红成丹顶鹤的冠羽。
皎皎顿下脚步,倏地笑出声,把他笑得脖子也红透,才正色道:“你若不愿见,我便带你走·无论去哪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百炼成仙的杏魂目光坚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紧握成拳,不闪不避地与贺洗尘对视。
把她从污泥中捡起来的怀素子,细心呵护她的怀素子,温柔的怀素子……皎皎还是先认输了,秀美的脸庞覆上一层羞红的赧意··“小姑娘,”贺洗尘戳了下她的眉心,“我哪来的不愿意,我只是……只是不知所措。
兴许见了他们,我就「知所措」了·哈·”他自嘲一声,将腰间的杏花枝伸到皎皎面前,“走吧走吧,回家煮泡面吃·”·小姑娘能怎么办,只能伸手抓住杏花枝,雪白的肌肤逐渐化成云烟:“我要红烧牛肉味”·*·暗巷里偶尔响起孤单的夜猫子叫,美团的外卖小哥蛇皮走位,轻轻松松绕过路中间的大黄狗和路边的垃圾桶,风一样消失在尽头。
孟拾遗骑着自行车经过理发店,灯箱的白光在她身上一晃而过,照亮车把上的五星红旗··高二的暑假已经是高三的正式启程,孟拾遗一只脚刚踏进高三的范围,家里的老爹老娘已经给她联系好补课的老师。
她是文科生,学数学有点吃力,兢兢业业被虐了小半个月,是什么德行还是什么德行··孟拾遗心里拔凉拔凉的,倒不是因为灰心丧气,而是因为呜呼哀哉,小命难保。
鬼节其实不容易撞鬼,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十有**是软乎乎的活人·然而她知道,锲而不舍尾随在身后的非正常生物,绝对不是十个里面的那九个··两百块买的平安符没用孟拾遗打小就招奇奇怪怪的东西喜欢,从吊死鬼到断头鬼,从掐她的脸到要她的命,一路走来无比艰辛。
细小而琐碎的脚步声碾过沙石,传到孟拾遗耳朵里,魂都吓跑了半条·她尽力抑制住恐惧,打着铃拐过弯,却见路边一个道士打扮的神棍踩过水坑,恰好望过来··神棍有什么用孟拾遗欲哭无泪,那只非正常生物闻着她的活人味愣是不肯走,她不想连累神棍,咬牙驶过他身边。
身体忽然一轻,孟拾遗短促地叫起来,又强行咽下剩余的惊恐··半旧的自行车哐锵掉在地上,车轮不停地打转·脏乱的街面越来越远,五颜六色的广告灯变成星星点点,她被神棍道长拦腰抱起,如同轻飘飘的飞鸿,不偏不倚地落在高压电线上。
“呜哇哇哇触电啊死人啊”孟拾遗挂在贺洗尘身上瑟瑟发抖··“……”这娃儿物理不太好。
躲藏在黑暗中的跟踪者终于暴露出真面目,只见她面如蓝靛,发似朱砂,利齿尖尖,额头长出珊瑚似的莹白的角··“水行夜叉不对,有蹊跷。”
“皎皎,照顾好小丫头·”·孟拾遗壮着胆子睁开眼睛,清正的神棍已经跳下高压电线,蓝黑道袍一闪而过,她茫然地撞进杏仙温软馨香的怀中。
*·“被人捷足先登了·”街尾的带头人饶有兴趣地看着贺洗尘和夜叉女的缠斗,笑道,“城东乱子真多,怪不得宁哥抽不出空吃饭·”·“狐狸 ,你不会反悔吧”耳机中传来暴躁的问话。
“哥你闭嘴”娇俏的女声怒气冲天··代号为「狐狸」的四方局编外调查人员冷哼道 :“我要反悔,你能咋地”他将垂在身后的青丝束成高马尾,白色的棒球帽随意丢在地上,不慌不忙地下达命令,“掩护我方小道士 ,缉拿妖魔”·狐狸伸了个懒腰,挺拔修长的身姿宛若蓄势待发的长弓,蓦的消失在原地,红色的狐火从街尾沿墙燃到夜叉女脚下。
贺洗尘手持杏花枝,剑势冷然如秋水长天,与夜叉女手中的三叉戟相接,登时铿锵作响,忽听一声喝令:“小朋友闪开”·快穿三教九流·他心中一凛 ,衣袂猎猎作响,当即跃上高压电线杆。
与此同时,左右两边各冲来一只火红的蛊虫,咬住夜叉女的神庭- xue -和风池- xue -·随着歇斯竭底的惨叫 ,彻骨寒气瞬间蔓延开来,路面结冰,冻得孟拾遗打了个寒战。
“不要看·”皎皎遮住她的眼睛··贺洗尘挥去杏花枝上的寒冰,便见狐狸凭空出现,锁住夜叉女的喉咙·狐火轰然爆起,井然有序地排列成「送鬼入地阵」,将两人围在中间 。
冲天的火光将空气烧得沸腾,贺洗尘怔然望着火中熟悉的艳丽眉眼,不由得扯起嘴角笑了笑·他垂目凝视着手中的杏花枝 ,神色陡然沉凝,不顾业火焚身,扯住狐狸的衣领冲出火阵。
夜叉女的三叉戟泠泠地往下滴血,更显凶煞·幽蓝色的身体也结了冰,愤怒的嚎叫中蕴藏一丝古怪的龙吟··“我靠……咳咳”狐狸的脖颈被冰凌开了道口子,血流如注,“怪不得宁哥抓不到她。”
贺洗尘却没丝毫犹豫,将他往路边的垃圾桶盖上扔去 ,同时一个鹞子翻身,斩钉截铁喊道:“抱衡火树银花”话没说完,他已欺身而上,手中的杏花枝直取夜叉女的心口。
抱衡君刹那间敛下疼痛的表情,面若寒霜,杀气腾腾:“你是谁”他厉声质问,街上的路灯应声碎成玻璃,漫天的冷青火焰如同陨落的流星坠向夜叉女头顶。
火树银花不夜天··野狐狸见了江上万顷花灯,突发奇想琢磨出来的炫技怪招·生活安逸太平,他没有用武之地,只跟黄鼠狼显摆过一次··夜叉女终究不敌二人联手,被废了双手双脚,遍体鳞伤 ,倒地不起。
抱衡君却没看她一眼,直勾勾地盯着虚脱的小道长:“你——”·“我”贺洗尘偏过头看他,轻慢的唇角与春晓烟雨天中被他拽住手臂、无奈回首的黄鼠狼如出一辙,“噫呀,我打不过你了。
抱小衡,还是该叫你二哥哥”·抱衡君恍若遭受重击,神色惶然,手指微颤,倏地抿下嘴角,转过身背对他,虚张声势:“艹我不要阿蔹……阿蔹只叫你二哥”·“咦你哭了”贺洗尘分外讶异,拖着无力的双脚挪到他面前想一探究竟,结果抱衡君立刻又转过身,死死捂住脸,不让他看出一丝端倪。
“别躲,我看见了·”·“骗狐狸呢”·贺洗尘笑哈哈地绕着他看来看去,厚颜无耻地眨了眨眼睛:“对,就骗你。”
皎皎带孟拾遗从高压电线上下来时,符灵也扯着不情不愿的符荼走出来·她身穿苗疆的窄袖大领对襟短衣,百褶裙长抵足,手腕上一只银环,明眸皓齿,美貌可爱。
“符荼你闹完了没有”·符荼冷哼:“我哪敢”·“你要是再去找怀素子前辈的麻烦,我也不管你了”·“你最好别管我,我懒得理你。”
两兄妹互看不顺眼,毒液滋啦啦地刺向对方,横空却插进一声疑问:“这位先生要对怀素子不利”·“关你什么事”符荼不耐烦地看过去,冷冰冰的眼神把孟拾遗吓得躲到皎皎身后。
皎皎柔柔弱弱地掩唇而笑:“无事,我会杀了符先生·”·都不是善茬·孟拾遗震惊了·她一边震惊,一边像只鹌鹑抖抖索索,不敢动弹。
倒在地上宛若死鱼的夜叉女忽然捂住小腹痛苦地哀嚎起来,蓝白的鳞片战栗,渗出红色的血丝·孟拾遗寒毛顿竖,慌不择路撞进温暖的怀里··贺洗尘闷哼一声,他缩在袖子里的手被狐火灼伤 ,黑紫可怖,还忍痛拍了拍泫然欲泣的小姑娘的后背,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别怕。
别怕·”·抱衡君眼眶通红,暗暗抹了一把眼泪,低头就见贺洗尘半跪下去,将满身脏污的夜叉女抱进怀中,坦然地摸向她的小腹:“她头上长了一对龙角。
如果没猜错,她体内恐怕有一颗龙珠,才会如此暴躁不安·”·“剖开她的肚子·”抱衡君亮出爪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贺洗尘无奈地撇了他一眼··神话传说中,龙是统领水族的王,行云布雨,消灾降福·若惹怒了龙,一怒平山海也不是不可能·怎么想都和庄不周那条懒散度日的老龙不搭边·用外力逼迫龙珠现身,就算把四方局上面几个大佬都叫过来也很棘手。
“那个,我可能有办法·”孟拾遗怯生生地咽了口唾沫··符荼嘲讽地嗤笑出声,直接吃了符灵一记肘击··“试试也无妨·”贺洗尘笑得慈祥和蔼,仿佛公园里打太极的老爷爷。
不不,这个老爷爷有点太年轻了·孟拾遗默默吐槽,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拿出裤兜里的小音响,按下开关键·霎时间明亮雄伟的国歌响彻云霄,英雄先烈金戈铁马、浴血奋战的声势,在皎洁的月光下格外波澜壮阔。
国歌响起,自带壮胆效果·魑魅魍魉退避三舍,驱邪佑正,孟拾遗靠小音响里一水儿浩然正气的红_歌,平平安安活了十六年··作者有话要说:火树银花不夜天。
——《浣溪沙》柳亚子·卢彦,四方局监管部部长··符灵妹子,符荼的妹妹··孟拾遗,天天撞鬼,最爱国歌·第98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4)·山河破碎, 狼烟四起, 生灵涂炭。
人间事人间平,妖魔事妖魔平·“东瀛妖物刻意寻衅, 犯我中华·人间全面开战,吾等又岂能怯战、袖手旁观”·除了以身许国、镇守四方的天之四灵 ——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其余仙妖神魔, 一半消踪匿迹,远离战场避世;一半死守边关, 遁入凡尘护生。
·快穿三教九流·头发斑驳的厄婆两只枯瘦的手上缠着灰色的线团:“柳爷但说无妨·”·“诸位同道,保家卫国,守我国境, 杀生可否”·秃驴和牛鼻子皆念了句哀哉,双目霎时杀机毕露:“可”·这里是上海的一间破茶馆,七月, 酷热,闭门谢客。
紧闭的门扉内, 三教九流齐聚一堂, 共商不为人知的暗流涌动··老板给众人上了粗茶, 捻着三寸胡须沉吟道:“我家那些不成器的都解了术法, 参军去了·剩我一个老头子, 手里没有半两力气,整天养小老鼠,如今便宜你们。”
“……至少送信这方面,总比电报快些日子·”·潜修山中的散仙肩负拂尘, 拱手道:“老弟尽管放心,不取敌方所谓八百万神明首级,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
他两百三十来岁,慈悲为怀,如今却只想造业··厄婆捋下腕上的线团,软瘪瘪的唇一笑,露出四颗参差不齐的蛀牙:“哈老身的「送鬼入地阵」已臻至化境,便送他们尝尝鲜,你们说成不成”·满身腐尸臭的赶尸人抽了口旱烟,拿出腰间的摄魂铃摇了一下:“成,怎么不成也给我家孩儿开开荤。”
十八只身穿读书人长衫的僵尸赫然出现在他身后,关节灵活,面色如常,只是头上都戴了斗笠遮蔽阳光··“老符头,你家大少爷……”·赶尸人浑不在意地在地上磕了下旱烟杆,轻描淡写:“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听说咱们要去打仗,自己把自己炼成僵尸了。”
风云诡谲的上个世纪,无人能独善其身·菩萨提枪老君背剑,纷纷遁出空门,出山救世·抱衡君经常在炮火声中,借一豆闪烁的灯光缓缓擦拭雪亮的苗刀。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妖怪们腥臭的血水落到泥土中,寸草不生·相隔不过十几里处,同样惨烈的人类战场血流成河,曝尸荒野·无论是屋脊上的瑞兽,还是浅水里的孑孓,入了刀光剑影、枪林弹雨,死了都只得一座白骨冢。
抱衡君那时很想去死·他没有柳宁那样坚韧的心- xing -,他也不是白术和阿蔹,天生一副济世救人的好心肠·他讨厌输,讨厌战争,讨厌至亲好友死在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老贺,黄鼠狼我去你大爷的你早死早超生,我特么还得替你看坟你说说,你要是随便被哪只野猪从坟里拱出来,你要是被东瀛那边的小鬼欺辱,阿蔹得多伤心……·一声声坚定不移的“前进”听得抱衡君下意识去拔悬在腰间的长刀,却扑了个空。
他不由得怔了神,目光落在皎然如日月的贺道长身上,恍恍然若经世之远··城中村灯火明亮,却和暗巷隔了层不可逾越的迷踪阵·迷踪阵里的声响传不到凡人耳中,自然,凡人轻易也进不到这里头。
街灯朦胧,将道长、夜叉、杏仙、双生巫蛊师和揣着小音箱乖巧地蹲在旁边的女高中生笼罩进迷雾中··如果背景音乐不是慷慨激昂的国歌,确实如同一幅离奇绮丽的光景。
噫,他真的活过来了我、我护住了他……哈哈,还是托我的福·抱衡君就这样望着贺洗尘,笑意缠绵,神色缱绻。
他沉溺在楚腰馆时,惯常用这样的姿态哄骗美貌少女,此番却没有故作轻佻,眼中浮光掠影,掠过五仙小筑的桃花树和湖山古刹的梅子酒··“你又在犯什么傻”冷肃的声音鬼魅般在耳后响起,抱衡君猛地一激灵,傻兮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逐渐转变成错愕惊恐的神情。
来人衣着黑色立领中山装,上绣暗纹青蟒,三千白发胜雪,面容孤傲,手提乌鞘长剑,眼神锐利,仿佛浸了雪水的刺刀,通身气势宛若黑帮大佬·现在大佬向扶不上墙的小弟发话,小弟瑟瑟发抖,只想给他跪下。
“宁、宁哥·”抱衡君瞟了眼不远处一无所知的贺洗尘,莫名生出做贼心虚的踌躇·柳宁不悦地皱起眉,循着他暗搓搓的视线望过去:“小道士有古怪”·光辉伟大的国歌行至尾声,夜叉女小腹处金光闪现,蓝靛的面容似乎褪了色般苍白,冷汗簌簌。
她已经没有力气折腾,靠在贺洗尘怀里,只剩下口气喘着,还忍痛呲起牙,要去咬他的喉咙,看来确实把他恨成眼中钉··“你生了吃人的心,所幸没有犯下大错。”
贺洗尘低声叹了句,用袖子擦去夜叉女脸上的污垢,“小姑娘,你怎么想不开,吃了龙珠还要吃人”·抱衡君听不清他说什么,但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当年贺洗尘死后,柳宁三月不下湖山,三月不见五仙小筑,再三月后,到坟前倾倒杯酒,前尘往事尽付东流·他看起来好像释怀了,又继续舀春水酿酒,采秋霜煎茶。
平平淡淡,从容不迫··……·天杀的黄鼠狼这两个词怎么会出现在柳宁身上他可是黑帮大佬啊腥风血雨、暴戾恣睢、残暴不仁,随便安个贬义词上去,都比所谓淡然来得贴切·“宁哥——”抱衡君的声音没来由有些哽咽,“宁哥,他不古怪。”
“他回来了,他……老贺,回家了·”·忍哭的表情肯定很丑·抱衡君上次哭成这副鬼样子,是贺洗尘醉死在雪中的时刻;如今重逢,他也不敢在光明正大地哭。
怕一流眼泪,黄鼠狼厌烦,不打招呼又溜走,连点痕迹也不留··“胡言乱语·”柳宁的呼吸霎时紊乱了三息,情不自禁瞥了眼路灯下的小道士。
暮色般的街灯将夜叉女的身躯照成通透的深海,沉静的海面下隐隐迸- she -出金光·那道袍倾盖的清瘦道士指尖渗出点殷红,坦坦荡荡在她蓝盈盈的肚皮上画出玄妙的咒文,用以克制龙珠凶- xing -。
何必深究某人眉眼相似何必徒劳无功寻找他的影子柳宁早就认清这个事实·本来如此,没什么好耿耿于怀·迟早有一天,他们也会躺进坟墓。
贺洗尘只不过早些,突兀些,让人伤心些··“他死了,抱衡·”柳宁冷声重复这句话·几百年来重复太多遍,慢慢也把自己说服了··快穿三教九流·忽听三声惊叹,孟拾遗和符家兄妹如同三只没见过世面的黄腹山雀,齐刷刷仰头。
只见众人头顶龙珠高悬,威严的金光驱逐黑夜粘稠的热气··贺洗尘浑身气力被符咒抽尽,右手无力地垂着,痉挛地颤抖,心中又是感叹又是惋惜·昔日庄不周伏杀魔域三千里,何等壮哉,何等辽阔。
同样是龙,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另一个,竟沦落到被海怪吞食入腹··可再落魄,那也是移星陆、 出鼎湖的龙·元神消散、肉身腐化,寻常灵物早就灰飞烟灭,也就龙神还能拼着一口气将魂魄封存在龙珠内。
四方局陆陆续续从山川大泽、云山雾水迎回沉眠的老前辈,然末法时代,复苏的几率太过渺茫·时至今日,有的光华寂灭,有的行将就木··“我不想再听你说疯话。
四方局会给那名小道士记上一功,你收好龙珠,尽快跟上·”柳宁克制地收回目光,冷酷地给抱衡君下了命令,转身欲走,又听三声更尖利的惊叫··吊着半口气的龙珠倏地化成龙形虚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贺洗尘的檀中- xue -。
贺洗尘猝不及防,身体轻飘飘地往后倒去,苍茫的视网膜上映照出玄衣龙女清贵俊丽的身影,片刻后全数散成云雾··“怀素子……怀素子……”·他沉在海里,皎皎的呼唤在触不可及的岸上,由远而近,被隆隆的海浪盖过声音。
他看不见光,听不见声,触不到实物··【曰夷,曰希,曰微 ·】·【无状之状 ,无物之象·】·【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贺老贺”·抱衡君好像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叫得凄凉焦急,贺洗尘神志不清眨了下眼睛,左手被皎皎抓紧,右手是没用的狐狸。
三个小孩提心吊胆地围在一旁,地上的夜叉女昏迷不醒··“龙……角……”·没头没尾,不知所谓,抱衡君却瞬间心领神会,冰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没长角,也没变成黄鼠狼,你放心,放心别怕,我带你去找厄婆看看。”
皎皎慎重地诊了脉象,知他只是内气漫散,才如释重负,眼底浮起泪花,哭骂道:“龙王也看你不顺眼·”·“是龙女·”贺洗尘一本正经地纠错。
忽然脖子一凉,有人摸上他的后颈,轻微捏了下骨头,好像小心翼翼试探什么·贺洗尘瞬间从天灵盖酥到尾巴骨,晕乎乎抬起头,恰好与一双冷清的竖瞳相对··完犊子。
他骤然清醒,发现自己还不知死活靠在柳大仙肩上,顿时跳起来,惊吓地一把拉起皎皎的手就想逃命··柳宁哪能让他躲,手持长剑破风而去,剑鞘钉死在板砖墙上,离贺洗尘只有一臂之远。
他俯瞰讪笑的贺道长,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只有一臂之远··“我允许你走了么”·黑帮大佬不愧是黑帮大佬,威胁人的路数一套一套的。
贺洗尘打打不过,糊弄不敢糊弄,苦哈哈地朝抱衡君猛打眼神·抱衡君比他更怂,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求救的目光··柳宁神色冷峻,无动于衷,拔剑出鞘半寸,横在贺洗尘身前。
正在此时,质朴无华的杏花枝突然架到柳宁脖子上,皎皎眉眼凌厉,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取人- xing -命··不是,老朋友好不容易见面,至于这么剑拔弩张贺洗尘欲言又止,觉得自己从灵异副本卷进了莫名其妙的江湖恩怨。
孟拾遗和符灵自觉只是小虾米,不敢上去劝架·符荼从皎皎的言行大致推测出贺洗尘就是怀素子这一事实,更是乐得吃瓜看戏·三只黄腹山雀排排站,精神抖擞地观望紧张的局势。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贺洗尘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柳宁冷声嗤笑:“区区杏妖,也敢管我的闲事”·“我不管闲事,只管怀素子的事。”
皎皎油盐不进··得,看架势不打个你死我活都没办法收场·真打起来,皎皎哪够柳宁三招之敌贺洗尘头疼地叹了口气,温和地拦回杏花枝,劝道:“乖,好姑娘,让我和宁哥儿说会话。”
皎皎一滞,垂头丧气地收回剑势··“晚上泡面给你加煎蛋和火腿·”·“再加一罐柠檬茶·”·皎皎……皎皎没骨气地心满意足了,化成一缕白烟遁入杏花枝中。
贺洗尘驾轻就熟哄好小姑娘,之前大难临头的惊慌失措也都收拾好,生出些优哉游哉的镇定:“宁哥儿,你要和我说什么”·柳宁第二次听他叫宁哥儿,心头怪异又微妙,面上愈加森冷,又把剑抽出半寸,雪亮的银光如同宝匣中的霜寒。
他有许多疑问,此刻却问不出任何一句话·说到底,这人是不是黄鼠狼还是两说·他当时昏了头,一时被抱衡君的信誓旦旦蛊惑,才急燎燎地、不顾颜面冲过来接住这个小道士。
“哎·”贺洗尘看不得柳宁徘徊不前··这条蛇藏在湖山古刹里,整日听老和尚念经,没念出个宽大仁慈,向来霸道凶横,恐怕除了冷笑便不会其他笑。
他被贺洗尘拉进尘世,让茶酒药熏出点人情味儿·即使这样,依旧不改目中无人的秉- xing -··“你是拉不下脸问,还是不敢问”贺洗尘挑起眉,双手抄进袖筒中,靠着墙缓缓舒了一口气,“我想想——”·他们第一次见面在湖山古刹的半山腰。
贺洗尘- yin -差阳错掉进他的酒窖,乐得差点找不着北,还没数清楚有多少藏酒,柳宁就出现在洞口·两人从午时三刻打到月上三更,不打不相识,最后勾肩搭背去「明月别枝」疗伤。
“小白整天泡在药房里,有一次炼丹炸炉,把屋顶炸个底朝天·阿蔹最喜欢留春斋的桂花糕,他俩成亲时,你把留春斋的桂花糕都搬空了·至于你,哈哈——”贺洗尘突然促狭地笑起来,柳宁眉头一跳,就听他继续说,“——你对溪边一户王家女儿动过凡心,唉,当真是茶不思饭不想,只念叨柴门半掩里的人面桃花。”
快穿三教九流·“我怎么没听宁哥讲过”缩在一旁的抱衡君不满地嚷嚷··“混账东西”柳宁恼羞成怒,也不知道在骂谁。
贺洗尘才不怕,老神在在眼睛半阖:“还有什么怀疑的”·柳宁一顿,放下乌鞘长剑,心头不知涩然还是动容:“没想到喝了「佛不度」,佛真的不愿意度你。”
“也就两杯·”一杯结义,一杯死前··柳宁沉默半晌,掐指一算,缓缓抬起眼睛:“你欠我七百九十九两六百一十六文,利滚利抹掉零头,凑个整一千两。”
债主终于抓到没脸没皮的黄鼠狼,当即把小算盘打得叮当响,“换算成人民币,不多不少六十六万·”·“……”穷鬼道长闻言色变,瞪大眼睛,义正词严,“你谁啊我不认识你”·柳宁恶劣地拎住他的后颈:“不认识打到你认识”他有些藏不住喜形于色,血管中流动的冷血甚至热乎起来,脑海中却突然响起分局委员会书记的千里传音。
不过一瞬,他的脸色沉得比恶鬼还恐怖,直接把手里的小道士扔到抱衡君身上:“看好他”说完便雷厉风行消失在原地··“应该是监察委来人了。”
抱衡君估摸下日子,心累地说道,“上次来了条不长眼的蜈蚣精,被宁哥当场废了八条腿·今年上头要还是派个白痴,不用宁哥出手,我先把他丢进黄河。”
反正柳宁吃不了亏,贺洗尘死里逃生,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有气无力地搭着抱衡君的肩膀,只想回家吃饭睡觉··孟拾遗乖巧地推着自行车,越看越觉得路见不平、拔杏花枝相助的小道士悲天悯人,绝对不是一般神棍,比她求神拜佛见到的假道学实在得多想想这个补课回家的平凡的夜晚,突然冒出夜叉、狐狸、青蛇和龙珠,简直比山海经还热闹。
贺洗尘被孟拾遗亮晶晶的眼神盯得没办法,叹了口气推开抱衡君叨叨个不停的狐狸脸:“要拜师么传道受业解惑、降妖除魔驱鬼的那种·”·……啥孟拾遗被自己的口水呛个正着,咳得撕心裂肺。
“你几斤几两,敢给人当师父”符荼逮到空子就凉飕飕地放冷箭··“一千两,绝对童叟无欺”贺洗尘债务如山,趁机给自己打广告,“测字五十卜卦七十,小伙子,要来一卦吗”·符荼只想喂他吃蛊虫,符灵却兴冲冲跑出来:“怀素子前辈,你好几天没上线,恶犬群里的人都很担心。”
她比贺洗尘的壳子年长几岁,站在一起却都水灵灵的,仿佛刚从田里挖出来的小白菜··恶犬群也不是什么邪恶组织,全称【内有恶犬,凡人勿进】,年轻修士都亲切地称它为恶犬群。
小白菜「怀素子」这个大名在同道中十分有威信,毕竟当年恶犬群两百七十个人中,有十五个博士和研究生的毕业论文都靠他仗义相助,无私分享理论研究和实战经验,才没被老祖宗们残忍延毕。
“怀素子前辈,我研究生毕业论文想写《论马克思主义对佛家六神通改进前景的指导意义 》,你觉得怎么样”符灵害羞地将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一副小女儿姿态,看得符荼胃疼不已。
他和贺洗尘结怨也是因为学术观点不合·从平和的学术切磋衍变到最后,孤僻的符荼已经单方面把他视为宿敌,不死不休··话题陡然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学渣抱衡君不明觉厉,孟拾遗反而松了口气,她还没从贺洗尘突如其来的收徒中缓过神,忽见街尾走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二十几岁的模样,手里倒提一把黑伞,- yin -气森冷。
“鬼、鬼啊……”孟拾遗抖得说话全是颤音,她揪住贺洗尘的衣摆,离着两三步远的符家兄妹已经惶恐地叫出声:“太爷爷”·太爷爷……看长相我还以为是你们哥哥。
孟拾遗放弃深究··“符昇,来接你家小孩”抱衡君撇了眼鹌鹑般乖巧的俩小孩,“符荼再犯事,我就把他废了·”·名叫符昇的男人温和地笑了笑:“时值盛世,学那些东西也没用。
若他一错再错,不劳三爷出手,我自会发落不肖子孙·”他揉了揉符灵的脑袋,病恹恹地撇了符荼一眼,把他吓得直退到墙角··“行了行了,快走你身上的腐尸味太得劲了”抱衡君捏住狐狸鼻子,“顺道把夜叉也带回去交差,改天请你吃饭。”
符昇好脾气地笑了笑,苍白的脸色泛着奇异的冷青··几十年前那场战争,疯狐狸抱衡君入魔,大声疯笑,屠戮妖物,没人敢靠近半步·所幸海晏河清,他也逐渐恢复神智,还能请当年同僚战友吃饭。
符昇颇感欣慰,但也只是淡如烟波,宛若枯井··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活人,他已经死了很久了··“「鬼地- yin -火符」,或许能解你一时沉珂·”贺洗尘忽然从袖子里扒拉出两张黑符,“先生保重。”
他大略清楚符家的事迹,能帮符家大少,便帮上一把··符昇顿了一下,伸手接过符箓:“多谢·”黑漆漆的指甲满是尸毒,和他清秀文雅的相貌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小孩不简单·”监管部部长沉静地作出如上决断··“我家黄鼠狼能简单么”抱衡君翘起狐狸尾巴。
等等——·“……你他妈怎么在这里”抱衡君猛一回头··下班后被强行加班的卢彦心里说不上痛快,略微烦躁地撇了他一眼:“柳爷叫我盯紧这位道长。”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个废物要是有用还需要我出马」··***·车把上的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装满试卷的书包放进车篮子里,孟拾遗推着自行车,前后三人护法,送她回家。
美团的外卖小哥又蛇皮走位,呼啸而过,经过他们身边时多瞅了两眼,差点跟垃圾桶撞到一块··快穿三教九流·安静如鸡的孟拾遗偷偷撇了眼贺洗尘的道袍,试图壮起胆子,问清楚收徒拜师是不是开玩笑,结果没成功,伸出去的小爪子又小心翼翼缩回来。
“我暂时住在四楼404·”贺洗尘忽然停下脚步,指着一栋公寓楼说道,“遇到麻烦就到这里找我·”他如法炮制了一张手机号码符箓,交到她手中,“你的小音响就是最强的法器,要相信科学,相信国家和党。
有兴趣的话,大学毕业后可以考四方局的公务员·”·孟拾遗怔愣地盯着他的住处,再三确认后,磕磕巴巴道:“我、我住在303·”·房东一家住在303。
怪不得每天早上叫醒他的不是穷鬼的赚钱大计,而是正气凛然的《我的中国心》·贺洗尘恍然大悟,随即言辞恳切:“我真的只是个算命的,不会给照妖镜开光。”
孟拾遗头疼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她最了解她那两个不着调的爹妈,肯定缠着人家道长给她求护身符、桃木剑之类的驱鬼防身用具··“我一定会跟他们解释清楚……”·贺洗尘深感欣慰地点点头,转过身和亦步亦趋的抱衡君说道:“叫小白和阿蔹过来吃饭。
吃饱了也得过来·”·堪称无理任- xing -的要求却瞬间让抱衡君喜笑颜开,踩着影子追上去撞了下他的肩膀:“没问题”·贺洗尘好笑地白了他一眼,接着温和地询问监管者的意见:“你想吃什么”·低气压的卢彦眼神一闪,冷漠拒绝:“不用。”
他当然认得出贺洗尘就是十堤会所的奇怪道士,但现在是下班时间,他不想给自己增加工作负担··“嗯,那就番茄蛋汤面,煎蛋、火腿、清炒丝瓜和小炒肉。”
贺洗尘自顾自定下菜单,拐了个弯把小姑娘送上楼,顺道去楼下的超市买菜··这个时间没多少人,但他们就像檐上薄雪、深山墨竹和闹井海棠的怪异组合,显眼又自若。
零食区的小姑娘偷偷摸摸瞄了好几眼,甚至蠢蠢欲动想要搭个讪·但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的卢彦往那一站,没有勇者敢上前··多亏贺洗尘在苦禅寺当和尚时耕过田种过菜,否则两眼一抹黑,直接买两颗大白菜回家。
三人挑挑拣拣,速战速决,结账的时候三个二维码戳在收银员面前,互不相让··*·公寓楼的灯光很亮,每一户门前都挂着驱鬼符和照妖镜·贺洗尘租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放着好养活的金边虎尾兰和六角梅,单人书桌上有一本没读完的《百年孤独》··抱衡君很难受·他有钱,现在只想给贺洗尘花钱··“敬谢不敏。”
贺洗尘冷酷拒绝,给他倒了杯刚买的果粒橙··小厨房用隔板隔开,狭小的空间左边盥洗池,右边煤气炉,没有一点油渍·卢彦利落地择菜洗菜,在盥洗池上架了块砧板,咚咚咚地表演了一手漂亮的滚刀切。
贺洗尘赞叹地鼓掌叫好,开火,倒油,煎鸡蛋··惨遭排挤的抱衡君眼巴巴地喝着橙汁,目光幽怨·几百年前他经常研究菜谱,厨艺一绝·后来天天点外卖,连颠勺也不会颠了。
他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贺洗尘的书,忽然问:“皎皎姑娘什么时候认识我家老贺”·皎皎不想理会他,没想到他却找上门·她细致地给枯萎的八角梅浇完水,才转身说道:“怀素子于我有恩。”
抱衡君挑起眉,压下危机感继续针锋相对:“有恩报恩,给老贺买壶酒就行·”·“救命之恩,一壶酒抵不清·”皎皎的柳叶眉在远方夜色的衬托下,比柳叶刀还要锋利。
“再多,就嫌拖沓·”·“怀素子不嫌我拖沓·”·两人面不改色,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错开眼神,在心里骂贺洗尘——叫你招惹那么多麻烦·门铃叮叮当当地唱起歌,仿佛为远方而来的朋友摇摆的风铃。
开门关门的声音透过沸水的白雾,落进贺洗尘耳朵里,宛若两颗石子打破淙淙的溪流··“二哥”哽咽的小老鼠如履薄冰,颤抖地从后背环住他的腰,呜呜地哭起来。
染成酒红色的发丝凌乱地纠结在一起,红宝石耳坠掉了一只,她都不在乎·这只可怜的小老鼠只在乎白日做梦,成真几率的万万分之一··贺洗尘的心脏忽然酸涩不已,好像瓣膜间卡了颗龙珠,每跳动一下,都格外费力。
他拿着锅铲,另一只手无措地想要碰碰她的头发,但满身油烟味,终究没有行动··“好久不见,甚是想念·”·“阿蔹,让我仔细瞧瞧你。”
白蔹子哭得更加用力,脏兮兮的小老鼠打着哭嗝,鼻涕眼泪一起流··白术望着手忙脚乱安慰她的年轻道长,忍不住也红了眼眶:“二哥·”·虽然换了副相貌,但没关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三辅黄图》卷三:“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带火移星陆,升云出鼎湖·——《龙》李峤·「火」为苍龙七星中亮度最大者。
「移星陆」龙带火游动于天宇之中·「出鼎湖」,传说黄帝铸鼎于荆山下,鼎成后,有苍龙迎黄帝升天··视而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道德经》·无状之状 ,无物之象·——《道德经》·能知古始,是谓道纪·——《道德经》·佛家六神通,他心通、天眼通、天耳通、神足通、宿命通、漏尽通。
宁哥,一个令八百头秃的男人··下一章应该就完结了应该也不会有番外_(:з」∠)_·第99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5)·八月三十号, - yin -历七月十五,下午十五时十七分, 城中村。
快穿三教九流·毒日头将空气蒸成扭曲的怪物, 嗷嗷呜呜地缠着人不放,从脚底踩过的缝隙爬上来,兜头笼住, 捂住人的口鼻,被鼻腔过滤的热气把脑袋也烧成浆糊··苏谭却异常清醒。
他忽然记起十五岁那年, 六叔趁夜深偷偷骑走家里的二八大杠, 被他撞见时得意又镇定的神情·他问过六叔为什么要走,那个时候六叔怎么回答来着·——天机不可泄露。
——反正我得走啦··什么天机, 要让六叔改名叫冲玄子·这个天机困扰了苏谭整个少年期,后来他被爷爷推上了继承人的位置,也无暇再去追究,直到……苏谭认真思考了一下, 从高度理- xing -的大脑中翻出一个词语——直到怪异的少年道士的衣袖撩过他眼前,杏花香气中隐约显露出「天机」的门槛。
他的行动力一流, 以贺洗尘为突破口,当夜开始着手调查,还真让他查出一些不得了的东西··“四方局竟然没拒绝你的探究, 奇怪,奇怪·”温固摇了摇高脚杯里的普洱茶,耷拉着眼睛说,“你不要问我, 我道行不高,说漏嘴会被雷劈。”
温固是总公司的财务总监,信道,蓄起的长发束成发髻,衣着宽松,身形清癯,尖酸刻薄,目中无人,没有半分仙气·然而超强的商业意识和判断能力,再加上在资本市场上博弈的游刃有余的魄力,足以掩盖他所有不如人意的缺点。
就这么一个吹毛求疵、锱铢必较的财务总监,名字却出现在调查资料上·难道他白天上班,夜晚渡劫·“不,你想太多了·”温固明晃晃嫌弃地斜了苏谭一眼,“努力工作、拉动内需、全面实现小康社会是我们这代修士的发展方向。”
国家栋梁苏谭肃然起敬··“听说,”国家栋梁温固先生忽然别扭地咳了一下,“你认识怀素子”·……好像给人家惹麻烦了。
苏谭抿着唇,不点头也不否认··总之,一切迹象都表明,贺洗尘不是简单人物,四方局也没那么好接触·说不准,各种势力的掩护下,还是托冲玄子的福,他才被允许获知一丁点天机。
苏谭推掉所有会议,隔天就找到贺洗尘居住的旧公寓·他抬头望了眼每家每户门前的照妖镜,不禁深深吸了口气·道士都喜欢闹鬼的凶宅·“怀素子住这地儿也太寒酸了吧”·“说不定小师叔就喜欢这样的”·唉,都不是啥靠谱玩意儿。
苏谭瞬间感觉任重而道远,他并不是很想掺和这趟浑水,谁曾想刚- shi -了点鞋边,便被道士打扮的水鬼拖进旋涡里去··他能怎么办只能带着两个跃跃欲试的蠢货穿过居民楼间的小巷,爬上公寓楼,最后站在老旧的木板门前,按下门铃。
“哦豁稀客”贺洗尘趿拉着明显大一号的灰色拖鞋,一打开门就揶揄地笑起来·他身穿黑色背心和军绿色九分裤,随手束起的发髻不很平整,碎发散落在额侧,比前几天见到的神棍多了几分清爽的少年气。
苏谭心头一跳,仿佛自投罗网的黑熊,无处可逃··“小师叔”苏观火兴冲冲地朝贺洗尘挤眉弄眼,攀交情攀得那叫一个麻溜。
“小九儿·”贺洗尘不跟他客气,侧过身让他们进屋··原本叫嚣得最厉害的温固此时却跟锯嘴葫芦似的,憋不出半句话·他主修符箓,因此十分敬佩恶狗群里的「怀素子」,特别在受到他无微不至的指导后,要不是早有师承,真想给他跪下叫师父。
玄门同道讲究辈分和道行,反而不重视年龄·从贺洗尘老气横秋的遣词造句以及经常忘带手机的生活习惯,温固臆想中的「怀素子」应该是老态龙钟、仙风道骨的老大爷,而不是眼前这个俏生生笑得跟黄鼠狼一样的小道长·他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疼,颤巍巍地把见面礼(人参燕窝枸杞保温瓶)塞到贺洗尘手中,便僵硬地跟个机器人一样垂头丧气地走进小公寓。
屋子里的两台老式电风扇咵啦啦地转着,皎皎、孟拾遗和卢彦缩着大长腿坐在电视机前的板凳上,手里各抱半个西瓜,纷纷扭过头看三个意外来客··“温固。”
卢彦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叫道,温固本就失落的心情立刻再低三度··贺洗尘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出三只板凳,问道:“你们是朋友”·卢彦用勺子挖了一口红艳艳的西瓜:“我们是同母异父兄弟。”
其他人瞪大眼睛吃了口惊天大瓜,贺洗尘只是扫了眼温苏卢三姓人,不期然忆起那个午后颠簸的马车中,他和温展鹤、卢霜吵吵闹闹,纵一苇漂过西潮江,云游郦川百山。
昔日意气历历在目,贺洗尘不禁垂目缅怀而笑··噫耶,管他是不是故人之后,总归有点缘分在那·缘分就是兰若寺好端端杵在荒郊野外,夜行的糊涂书生宁采臣诵读《将进酒》壮胆,慌里慌张踏过醉酒的侠客燕赤霞,闯进女鬼聂小倩的美人阵中。
贺洗尘不是书生,不是侠客,也不是女鬼,他只是宁采臣手中引路的两盏灯火··“坐,请坐·”·“白开水、柠檬茶、果粒橙还是西瓜”·飘窗上的金边虎尾兰挂着水珠,阳光透过六角梅薄薄的花瓣,散- she -出玫红色的光彩。
双方互相介绍了下名字,便诡异又和谐地一起坐在板凳上啃西瓜看电影··“小师叔,你怎么没在城东天桥下算命,我们去了找不着你·”苏观火振振有词地批评道,“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赚不到钱的”·贺洗尘折扇一打,气定神闲地在绷带缠绕的右手指尖转了个扇花:“小九儿,你好好地隔岸观火,手伸这么长干啥”·“错我这叫「洞若观火」懂不”·贺洗尘故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接着望向沉默的温固:“你是空空散仙的徒孙儿哈哈,老家伙时常和我抱怨你不亲近他。”
快穿三教九流·温固脸色微变,毕恭毕敬地说道:“不敢去叨扰他老人家·”·“哦就敢来叨扰我”贺洗尘好奇地反问。
“……”温固理亏,“你、认得我”·“【温故不知心】天天找我聊符箓阵法炼丹炉的小朋友”·温固的心肝一瞬间疼得更加厉害:“别、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就要碎成渣渣了··“怀素子,不要欺负小朋友·”皎皎忍不住笑起来··贺洗尘为老不尊,笑倒在卢彦肩上,坐没坐相,摇摇晃晃。
卢彦无奈地抬了下肩膀:“起来,好歹收了个徒弟,注意点形象·”昨晚抱衡君几个磨磨蹭蹭留了半宿夜,拖到凌晨三四点才被赶回去·他还有任务在身,本想守夜,却被贺洗尘拉上床,凑活凑活挤一块儿睡觉,感情莫名也挤得近了点。
“什么徒弟”温固眉毛一抖,瘦削得锋利的脸庞顿时严肃起来,“你才多大你徒弟多大两岁”·贺洗尘稍微端正坐姿,笑眯眯答道:“不才在下,正好十八。”
然后撞了下孟拾遗的膝盖,“徒儿,他说你两岁·”·孟拾遗怂包一个,哪里是社会人的对手,苦兮兮地用铁勺子舀了口最甜的西瓜心:“两岁再加十四岁。”
昨晚她老娘听了她的惊险奇遇,一大早就拧着不成器女儿的耳朵气势汹汹前来拜师·卢彦顶着起床气的暴躁脸,神色高慢,站在贺洗尘身后,好像凶神恶煞的保镖。
至于贺洗尘,他还没睡醒,就被她老爹左手红包右手饺子塞得满满当当··钱是不可能收的,饺子可以,刚好省了顿早饭··贺洗尘说要收徒还真不是一时兴起,按孟拾遗那倒霉催的命格,天天招鬼撞鬼,没个师父镇着,保不准活不到成年。
他闲来无事,教她两三招救命的术法,难不成还担不起师父的名头·孟拾遗摸了摸挂在脖颈上的铜钱扣,心想当然担得起就冲这个护身符,就算小师父叫她跳火坑,她闭上眼睛咬咬牙也得跳下去她瞧贺洗尘年纪也不大,占便宜叫一声「小师父」。
“小师父——”电影里的男主角正好这样叫道,把孟拾遗吓得打了个嗝··贺洗尘折扇一转,人也转到她这边:“怎么,乖十一”·孟拾遗连忙摇头:“西瓜有点冰,冻到牙齿了。”
“少吃糖多刷牙·”贺洗尘语重心长··“……我不是小孩子·”·“嗯,但还是小姑娘·”·皎皎将语塞的孟拾遗搂到身边,白袖一挥,把贺洗尘推远:“得了,去欺负别人家小朋友。”
“怎么能说是欺负”·墨意淋漓的扇面掩在他笑盈盈的双目下,浅色的瞳仁中隐约刻印着龙形的图腾·孟拾遗怔然凝视着,突然被反转的折扇挡住视线。
“你再盯着龙女姑娘看,她要说你轻浮了·”·孟拾遗顿时面红耳赤地接过贺洗尘的扇子,低头假装研究上面的纹路,还真让她看出点儿门道来——雪白的韧纸上是一篇古文游记,取自《三友集》,是古时著名文学家温端己的唯一一本存世之作。
高考经典必背古诗文,让她博古通今她乐此不疲地一个字一个字默读下去,读的是当年承平县里转笔抄书、自得其乐的一段儒生情谊··贺洗尘散漫地撇过头,终于正色起来:“谭生,你找我有什么正经事”他着重强调最后三个字。
苏谭垂下眼皮,他纯属被苏观火和温固强行拉扯到这里·家里头出了一个神神道道的六叔已经足够,谭总只想做个光荣的劳动人民,对飞升成仙没有半分兴趣··神仙很好么不见得。
还没赚钱来得有趣··他冷淡地摇了摇头··贺洗尘冁然而笑:“没关系,我找你有事”·苏谭:·那条青蟒揪着几百年前的老账不放,贺洗尘穷得一清二白,充其量只有两袖清风能抵债。
抵得了一文钱,抵不了两文钱·呜呼哀哉他能怎么办只能去接四方局的悬赏,满世界捉鬼还钱··但在那之前,把他坑下山的冲玄子也别想好过·“你家六叔在鹤岭上一处道观,我看他红尘未了,六根不净,走火入魔,快要把自己修进臭水沟里去。”
贺洗尘不知何时来到苏谭面前,盘腿而坐,光明正大地说冲玄子的坏话··苏谭微微低头看他,面上看似认真,其实心里头暗想,嗯,小叛徒的眉毛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偏偏贺洗尘不清楚他的腹诽,还在郑重其事:“谭生,冲玄子的命就交给你了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后生」,把他丢进酒气财色里磋磨——”·“他不死也得耗掉半条命”窗户外突然传进凉飕飕的嘲讽,只见遮阳的窗帘一动,从上到下依次探进蛇、狐狸、老鼠和刺猬的身影。
监察委向来事多,他们好不容易解决陈年烂账,便急匆匆赶过来··苏观火和孟拾遗吓得不约而同地“我靠”了一声,温固大概猜到什么,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不是四方局的人,但也耳闻四方局「惹神惹鬼不惹蛇」的保命法则·传说中百战百胜、杀人饮血的柳宁,和怀素子有什么瓜葛·温固开始考虑抛下苏家兄弟独自跑路的路线。
“柳爷·”卢彦从容地站起身··狐狸率先跳下来,摇身一变忽忽然变成妍丽的美貌少女,真丝红裙宛若海棠,极为熟练地倒进贺洗尘怀里:“哎呀郎君,你可算对我动心了”·苏谭面色怪异,却见贺洗尘似笑非笑:“哎呀姑娘,你的狐狸尾巴没藏好,我动不了心。”
他轻轻一推,抱衡君却好像悲痛到极致,踉跄着退到孟拾遗身旁,伏在她肩膀上哭诉:“无聊老贺你太无聊了”·快穿三教九流·孟拾遗感觉半边身体都瘫痪了,看大戏一样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犹豫地望向自家冷笑的小师父。
“去你大爷的这招玩了几百年还不腻,你才无聊”贺洗尘不客气地把抱衡君踹到角落里,伸手拉起一脸懵逼的小姑娘,忧心忡忡地嘱咐道,“他脑子不太好,离他远点。”
“过分了啊老贺”抱衡君瞬间恢复男身,艳色面容沉沉如黑水,裹挟着不满的气势直冲而来··白术不慌不忙地上前挡住他的脚步,柳宁可没他好脾气,直接冷哼一声,张牙舞爪的狐狸顿时偃旗息鼓,心想大丈夫能屈能伸,黄鼠狼现在就一道行微末的小道士,揉圆捏扁不还是随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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