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白月光[快穿]+番外 by 沈兮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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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成为白月光[快穿]+番外 by 沈兮和(上)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文案:·白檀,一个被扔在阳光福利院的孤儿,因脖颈处带了块檀香木,遂得了这个名字··机缘巧合之下,一个名为“成为白月光”的系统找到白檀,致力于把他培养成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诗词歌赋无所不精,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才华,更有颜值,铭刻在主角灵魂深处的白月光。
白檀兴奋:“那可真是棒棒哒·”·从此以后,一人一系统游走在各个世界,所向披靡,一不小心,撩了不该撩的人……·白檀:……·内容标签: 打脸 系统 快穿 爽文·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檀容栴(zhan,一声) ┃ 配角:想起来再说 ┃ 其它:爽爽爽,苏苏苏,无脑文·一句话简介:明明是朱砂痣,偏偏要做白月光·第1章 现实世界一·烈日当空,炙烤得人汗如雨下。
白檀穿着厚厚的铠甲,手持三尺青锋,被闹哄哄的群演簇拥着,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待看到场务高高举起的示意牌,白檀一马当先地冲了出去,快步来到殿陛,朗声道:“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猩红色的衣袍在空中划出圆润的弧度,少年唇红齿白,眉目姣好如画,即使是下跪的姿势,也依然可以看出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株青翠碧透的凤尾竹,风姿毕露。
场内众人齐齐一怔,小白这家伙长得还真是好看啊……·这等好相貌,莫说是在二三流言情剧里演个配角,即便是男一男二,恐怕也少不得被颜狗咒骂说是暴殄天物了,真是可惜了……·眼看着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少年身上,饰演皇帝的男演员心中不悦,他暗中咬了咬牙,有意放慢了速度,磨磨蹭蹭地来到白檀面前。
白檀偷偷骂了声娘,在镜头拍摄不到的地方,悄悄抬起手松了松衣领,这才觉得稍微好受了点··男演员缓声道:“爱卿平身·”·白檀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谢皇上。”
导演扯着嗓子喊了卡··白檀高兴地抹去额头的汗水,转身就要往换衣间跑,大夏天的穿着一身铁疙瘩,也太遭罪了点··何况,在这部既雷又俗,剧情猎奇的古装电视剧里,白檀只是一个排不上名号的男配,都已经开拍两个多月了,也没出场几次,台词更是少得可怜,比如今天这场,总共也就两句话。
然而,饰演皇帝的男演员却开口道:“等等,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表情不太到位,再来一次吧·”说完将目光转向了导演··what白檀脚步一滞,转而看向导演。
男演员名叫于怀远,长得也算是帅气,前些年赶上了好时候,拍的几部电视剧接连大爆,圈了不少颜粉,勉强挤入了二三线演员之列··虽则如此,在这一群新人里面于怀远已经算是不可招惹的存在了,因此哪怕导演心知对方是在找借口生事,也不得不奉承着答应道:“那感情好,就是辛苦怀远你了。”
于怀远嘴角微微翘起,目光得意地从白檀身上掠过,“不辛苦·”·真他娘的糟心··白檀蹙着纤长双眉,一言不发地走回场景内··接下来重拍时于怀远状况频出,不是走错机位,就是忘了台词,所有人不得不跟着他一遍遍重复。
时间一晃而逝,不知不觉竟已磨蹭到午后两点,众人都未曾吃午饭,这会儿又困又累,渐渐心生不满,怨气冲天··于怀远眼尖,留意到导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淡,这才在经纪人的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走回保姆车内休息。
看到于怀远走远了,工作人员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还真拿自己当腕儿了……”·导演听到了,不无烦躁地说道:“行了,赶快收拾收拾,大家休息两个小时,等会再拍下一场。”
说完若有所思地扫了白檀一眼··所有演员当中,白檀的服装最繁琐累赘,这会儿早就惹出一身汗,现在酷刑结束,急匆匆地边走边脱衣服,等到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成了轻便的白体恤,黑色九分裤。
盒饭刚运过来,大家闹哄哄地围了上去,白檀眼珠子一转,动作灵巧地挤了进去,扬起一张笑脸说道:“薇薇姐,辛苦了·”·正手忙脚乱的薇薇动作一顿,脸上带出点薄红,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别的缘故。
她两手快速抓了几份盒饭,摞在一起递出去,甜声道:“给你·”·白檀双手接过,转身挤出人群,扬声道:“我多拿了几份,谁要”·“哎,给我吧。”
“我也要……”·“来,小白,给哥一份”·白檀拿着属于自己的盒饭,跟众人一起蹲在墙角- yin -影处,边吃边笑,聊些不着四六的八卦。
“嗳·”有位上了些年纪,在群演当中资历颇深的中年大叔蹭了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白檀,小声道:“小子,这两天多留点心吧·”·白檀动作一顿,“叔儿,这话什么意思”·影视城虽然面积不小,但是白檀差不多在这里讨了两年生活,早已经和大多数群演混了个脸熟。
白檀长相出众,脾气又温和,人缘向来不错,再加上年纪最小,大家又一直没见过他的父母,虽然这孩子从未开口抱怨过什么,但想来也是个苦命的,否则谁会忍心让这半大少年出来吃苦受累。
因此总总,众人平常对白檀都颇为照顾,大叔看这孩子机灵,也愿意提点他:“你还不知道吧那个于怀远是圈里有名的难缠货,- xing -子刁,脾气坏,爱嫉妒人,就见不得别人过得比他好,依我看啊,他怕是盯上你了……”·白檀咧嘴一乐:“叔儿,我心里有数,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年上学的时候,在打架方面,我可是一把好手呐。”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大叔撇嘴:“就你不信·”·白檀:“……”·这话还真不是白檀吹牛,他本是孤儿出身,襁褓当中被好心人捡了去,放在阳光福利院,在那片远离人烟,简陋破旧的建筑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福利院里的日子难过,僧多肉少,大大小小的熊孩子们一言不合就动手,因此,白檀虽然看着瘦弱,身手却还算可以··至少,学生时代从未有人能够成功从白檀手里抢走吃食【得意脸】·吃饱后,白檀便想要找处地方歇一歇,休息室里早挤满了工作人员,大家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见到白檀,还是有人挪出点空地,亲热地喊道:“来,小白,这边”·白檀灿烂一笑,露出珍珠般整齐洁白的牙齿,脆生生地应道:“哎,谢谢哥。”
本来只打算随便眯一会,没想到竟然睡死了,等到白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出去工作了··紫宸殿护驾的戏拍完之后,估计还要等一星期左右才轮到白檀上场,按说这会他已经可以滚蛋了,但是考虑到晚上会有老戏骨过来跟于怀远飙戏,白檀干脆就不走了,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把化妆凳拖过来充当临时书桌,盘腿在地上坐好,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我爱学习,学习使我快乐··白檀沉浸在自己的精神食粮里,如痴如醉地看了两三个小时,直到房间内光线越来越昏暗,渐渐看不清东西,这才不舍得站起身,紧跟着就是一个踉跄。
他一边揉着自己涨疼的臂膀,一边往室外走去··布景内,于怀远正扯着脖子吼台词,似乎是想要表现出电视剧里还是太子的男主临危受命,亲眼目睹父皇中毒不治而亡的悲伤与彷徨。
于怀远还真是努力啊,瞧瞧,那脖子里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不过,干嘛总是抓着人家老戏骨的肩膀不松手呢,没瞧见人老戏骨都快被你摇晃散架了吗·再反观所有工作人员,竟然一个个不以为意的样子。
正在奋力表演的于怀远可不知道白檀心里的碎碎念,他虎目圆睁,双眉倒竖,动作也越来越大力起来……·这真是一个连不断耸动的鼻孔都在强行加戏的奇男子啊……·话说回来,这老戏骨的演技倒着实精湛,最难得的是没有丝毫表演痕迹,一言一行流畅自然,轻轻松松地碾压对手,可比于怀远的用力过度高明多了。
交代完最后一句遗言,老皇帝白眼一翻,终于驾崩了··伤心过度的男主仰天长啸,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场内几台鼓风机和大功率人工造雪机适时运转起来,场内瞬间飘起雪花。
白檀正对着于怀远的表演哈哈哈,冷不丁被吹了一头一脸,忍不住喷嚏连连··漫天飞雪当中,有人霞姿月韵,沈腰潘鬓,宛若芝兰玉树,也不知灼伤了谁的眼球。
距离布景不远的道路旁··低调且奢华的黑色商务车内坐了个气势冷硬的男人,这人穿着一身顶级定制手工西装,头略微偏向左侧,额头紧紧抵在车窗玻璃处,眼神由最初的惊艳怀念,慢慢蜕变成浓烈的痛苦和挣扎……·这人是谁为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自己产生这么大的反应灵魂都忍不住为此震颤。
捏在手指间的雪茄烟渐渐燃至尽头,男人却恍若未觉,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一下又一下越发激烈的心跳声,急促地大口喘息着,仿若一条濒死的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剧烈的疼痛源源不断地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毫不留情地□□着男人的心脏。
细细密密的冷汗不断沁出,男人赤红了眼睛,发出声声野兽般的哀鸣,伸长的脖颈上有根根青筋爆出,如同一条条细小却携带着剧毒的蛇··“容总,容总,您怎么了”司机和保镖意识到不对劲,连忙跑到后座。
男人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少年,唇齿间萦绕着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他恍然忆起了一个融在骨血里的名字,想要吐出,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保镖经过特殊训练,快速冷静下来,他掏出手机往住宅里打电话:“喂,队长,是我,快让人把徐医生请来,要快,容总现在很不对劲”·男人意识开始模糊,却仍然固执地望向窗外,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妈个鸡,还真冷啊·”白檀搓了搓手臂,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想看的戏也已经演完了,当即决定回家给自己下|面条吃··不知道从哪个剧组里飘过来一段悠扬哀怨的曲子,悲悲切切,宛若游丝,轻轻拨动心中隐藏极深的一根弦。
白檀情绪莫名被触动,他双手插|进裤子口袋,仰头望着姣姣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感慨道:“真他娘的饿啊……”·白檀转身,与急速行驶的黑色商务车擦肩而过。
圆月高悬,少年的身影渐渐拉长,一点点消失在街角··第2章 一梦千秋(一)·窗外下了一夜急雨,拂晓时分才渐渐小了,却也淅淅沥沥地缠绵到现在··白家主母的揽月阁里响起轻缓的脚步声,两排青衣小婢鱼贯而入,站在廊庑下,屏息等待着。
西厢房的暖阁内,一个粉雕玉琢,玉雪可爱的孩子静静躺在软榻上,他小嘴微张,双目紧闭,沉睡正酣,脸颊因为屋内的暖炉而带上几分热意,粉扑扑的,说不出的讨人喜欢。
这厢阮白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到床上的幼子,抿嘴一乐,亲昵地抚摸着孩子,柔声道:“云奴儿,起床了·”·这孩子从落地那日就开始生病,打小没断过补药,饶是如此也比寻常人要瘦弱三分,将将满一周岁时更是接连几日病得人事不知,唬得阮白氏整日以泪洗面,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抱着孩子去老父亲身边求救。
白家家主掐指算了半天,叹息道:“这孩子男生女相,命格又太过贵气,须得取个女娃娃的名字才好·”·爽文快穿系统打脸·于是,便有了云奴儿这个小名。
床上的孩子眨了眨长如蝶翼的双睫,双目张开,琉璃般黑亮清澈的眼珠怔怔地望向阮白氏,迷迷糊糊地喊道:“娘亲·”·阮白氏应道:“娘亲在。”
柔嫩素白的手熟练地掀开锦被,将仅着亵衣的孩子抱入怀中,丫鬟平安立刻将捧在手里的夹袄递了过来··意识渐渐回笼,实际年龄早已成年的白檀臊了个大红脸,仰着小脸抗议道:“娘亲万万不可如此,娘亲每日管理家务,本就辛苦异常,孩儿不能为您分担一二也就罢了,怎可再劳累母亲”·听了这话,莫说阮白氏,就连一众丫鬟嬷嬷们都禁不住笑了起来,阮白氏的乳母张妈妈直接出声打趣道:“这才哪到哪啊,公子莫要着急,再过几年,有您建功树业,孝敬双亲的时候,到时候还怕不能给夫人挣个诰命回来再说了,公子如今年幼,夫人慈母心肠,纵然偏疼些也是有的,谁还能说什么不成”·阮白氏颔首道:“这话很是,娘亲这半生只得了一个你,白府上上下下都是我儿的,云奴儿只管安心。”
白檀看着阮白氏坚毅的神情,面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母亲啊,这就是他前世心心念念,一直艳羡,却始终未能见到的母亲··至于他是怎么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摇身一变成为贵族小公子,这就说来话长了。
白檀这个要钱不要命的,那天在影视城跑完龙套后,夜里又去一家酒吧做兼职,好巧不巧碰到两帮人马火拼,最后不幸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被人在后脑勺处砸了一酒瓶··再睁开眼时,白檀已经恢复出厂设置,成了一只刚刚落地,尚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奶团子,愉快地吹着泡泡。
旁边,眉目温柔的年轻女子虽然脸色苍白虚弱,却笑得一脸慈爱,眯着眼睛逗他:“宝宝,娘的宝宝,真乖……”·白檀:天惹,我竟然有妈妈啦·这有什么,只要跟着我混,保你从今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要啥有啥·白檀艰难地蠕动着身子,圆滚滚的眼睛四处乱瞟,谁,谁在说话·然而,这话说出口后就变成了“咿呀,咿呀……”·年轻女子语气幸福地说道:“呀,嬷嬷快看,宝宝跟我说话呢。”
周围人连忙附和:“可不是嘛,公子真聪明啊·”·脑海当中浮现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狐狸,抱着果子啃得正欢,于百忙之中抽空看向白檀,语气十分敷衍地说道:“你好,我是学神系统,来帮助你走向人生巅峰,成为人生赢家的。”
这是谁编的台词,也太不走心了,现在连给小学生看的系统文里都不这么写了好吗·人生赢家哪有那么容易当的··白檀很上道地问道:“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该给我发布任务了”·小狐狸:“啊,对,任务其实挺简单的,只要你随意选择一种技能,然后达到当前世界顶尖水平,成为该位面第一人就可以了。”
“如果完不成任务呢,会被人道毁灭吗”·小狐狸头都没抬:“这我可说不准,看主神心情吧·”·白檀好奇:“你们主神脾气怎么样”·小狐狸抬头想了想,呆头呆脑地说道:“不知道,忘了问了。”
白檀:……·听起来好像很不靠谱的样子,不过,如果是督促人学习的系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嘛··毕竟,多掌握一种技能,也就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可能。
第3章 一梦千秋(二)·白檀这一世的母亲是位十分命苦的女人··阮白氏出身东都洛阳香药白家··白家世代靠经营香料药材为生,本是京都洛阳数一数二的富商,技艺精湛,有口皆碑,因此得了个“香药白家”的雅号。
据说,白家历代传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除了容貌俊美非凡外,还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心智,在香料制作上更是得天独厚,尤其是始祖白衣客,相传他不但能够将闻过一次的味道分毫不差地还原出来,甚至能运用香料治病救人,尤其是调香制香的手艺,可谓是独步天下,神鬼不能掠其锋芒。
白衣客之后,白家也先后出过不少能人志士,却再也难重现当日荣光··大概是白家人实在优秀了,优秀到连上苍都忍不住心生嫉妒,竟然让白家子嗣艰难以作惩罚,从先祖白衣客那一代开始,白家一直是一脉单传,到了阮白氏这一代,更是只得了位千金小姐。
也是因此,阮白氏虽然年轻,却在有了白檀之后,就彻底绝了其他心思··话说回来,当年阮白氏出生时,白家家主虽然失望,但族谱上并非没有女子传承家业的记载,因此从小就精心培养女儿,待到及笄之年,又千挑万选地招了个上门女婿。
阮乐正就是那位经过层层选拔,最终在各方面都让白家家主满意的乘龙快婿··然而,事实上,阮乐正这人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俊逸不凡宽宏正直,不过是善于伪装罢了。
除了子嗣不丰外,白家人也鲜少有高寿的,绝大多数都死在而立之年,也有少数是刚过弱冠就逝世的,活得最久的一位是阮白氏的祖父,也不过是苦苦挨到将近不惑··活着的时候鲜衣怒马;死的时候凄惨冷落。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世人都谓这是白家人的宿命··宿命白檀轻蔑一笑,狗屁的宿命,不过是作者事先安排给主角的金手指罢了。
没错,白檀现在所生活的世界本体只是一本书,他和阮白氏正是这本书里的成就主角霸业的重要炮灰··这本书名叫《香途》,讲得是现在社会一个叫阮青松的男子,因为容貌丑陋,身有恶臭而备受歧视,只能整日躲在- yin -暗的房间内,靠写一些宅斗宫斗小说为生,天长日久的,竟然生出一肚子- yin -谋诡计,只是苦于不得施展。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终有一日,阮青松遭遇意外死在家里,灵魂穿越到一千多年前姜国德化年间,成为礼部侍郎阮乐正的庶出儿子··望着镜中少年眉清目秀的脸,精致考究的穿着,阮青松笑了,他终于等来了转机。
接下来的时间里,阮青松将自己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充分表露无遗,收服奴仆,拉拢人心,打脸嫡子,陷害嫡母……·一步一步,将草根逆袭流小说的剧情完美复制了出来。
后来,阮青松掌控住整个白家,成为新一代的香药之王,借着白氏先祖的余荫,结交宫廷权贵,于党派之争中成功站队,在新皇面前挣下从龙之功··故事的最后,阮青松风光无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野上下无不盛赞其有先祖白衣客的风采,却不知真正的白氏传人早已死去多年,尸骨就被埋那一丛丛娇艳花朵下的泥土里。
一次又一次的,阮青松带着得意笑容,从花园缓步走过,享受着功成名就的滋味··台阶尽头,一身华服的新皇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灿烂如锦的繁花··为幼子穿好衣服后,阮白氏让小婢们将早膳端进暖阁的隔间,牵着儿子走过去坐定。
白檀偎在阮白氏身侧,慢条斯理地吃着碧梗粥··从呱呱坠地那日算起,白檀已经来到大周朝将近四年了,耳濡目染地倒也改掉不少恶习··现实社会的白檀只是一介孤儿,每日为如何吃饱肚子奔波忙碌,吃饭的样子自然雅致不到哪去。
到了这里,白檀的脾胃变得娇弱不少,稍微吃多吃快一点都要遭罪,再加上阮白氏的细心教导,仪态上有了很大的改善,举手投足间已然渐渐显露出属于贵族的风范,起码不再被阮白氏戏称为“小馋猫”了。
·此时门外快步走来一身形高挑的绿衣姑娘,她站在门帘处躬身略行了礼,急声道:“夫人,公子失足落水,现下昏迷不醒,求您的恩典,拿拜帖让陈医正过来瞧瞧吧。”
白檀心里一咯噔,剧情就要开始了,只怕以后再难有太平日子过了……·阮白氏听了这话心中不快,又见儿子停下吃粥的动作,深恐他想起阮乐正那个小人,连忙给自己乳母张妈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会意,掀开帘子,先指使两个力气大的婢女摁住绿衣姑娘,拖到拐角处,扬手一巴掌打了过去,这才开口道:“好个不会说话的小蹄子,公子好端端地用着早膳呢,你就敢这样红口白牙的咒他仔细我撕烂你的嘴”·绿意捂住脸,分辨道:“妈妈莫恼,婢子一时着急说错了话,饶我这一遭吧。”
张妈妈冷哼一声:“不是老太婆我多事,只是须叫姑娘知道,白府里到底谁是主子,姑娘耳聪目明的,也该知道屋内现坐着的两位才姓白”·绿意羞惭:“妈妈快别说了,婢子因着被夫人派去服侍公子……哦,是松少爷,难免对他多上心些,并没有别的意思。”
张妈妈眯着双眼,仔细将绿意脸上的神情审视一番,直看到绿意心惊肉跳,才转开了眼,淡声道:“你能如此想最好,府里那些眼皮子浅的,只见了老爷对夫人公子不上心,便以为自己也能趁机踩两脚,整日巴巴地往点星斋里跑,殊不知白家祖上如何风光,埋下的根基又岂是外人能随意动摇的可千万别为了一时痛快,断送了一大家子的活路,且想想你那在南城花圃里做活的老子娘吧。”
听了这话,绿意不觉心惊肉跳,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妈妈指点·”·张妈妈笑道:“姑娘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好了,松少爷既然病了,还是赶快去外院金匮阁请位先生过来瞧瞧才是正经。”
绿意小声应是··第4章 一梦千秋(三)·因着白家做香料药材生意,府上倒是也养了几位颇通医理的管事,一碗汤药下肚后,阮青松终于幽幽醒转··一位挽着堕马髻,身着淡蓝色襦裙的妇人守在床侧,见状哀呼道:“我的松儿,你可算是醒了”·松儿阮青松心中一动,偷眼去觑那妇人,对方妆容妩媚,杏眼桃腮五官艳丽至极,鸦青色发髻间簪着几只朱钗,脖颈和手腕处都佩戴着莹润通透的玉饰,穿着打扮很是不俗。
最重要的是这妇人身后奴婢环绕,不远处的博古架上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宝瓶方尊,更有赤金打造的金蟾、麒麟、蝙蝠等物,个个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果然是天不绝我,阮青松强压着心里的狂喜,以落水后头疼为由,哄着那妇人将相关信息一一道来。
花见羞娇俏一笑,柔声:“松儿莫急,娘这就告诉你,这里是白府,你爹姓阮,名乐正,字愚诚……”·阮青松故装懵懂无知,越听心跳越快··揽月阁里,阮白氏正逐一核实账册,白檀坐在里间的暖炕上,稚嫩的小手握着特制的狼毫笔,有模有样地临摹名家字样。
阮白氏虽然对白檀十分疼宠,却并不娇惯他,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其他人要求更为严格,按照她的话来说,东都白氏岂可出平庸之辈·待到写完一张大字,侍女百岁上前笑道:“累了这半天,公子歇会,仔细手疼,婢子给您揉揉吧”·穿着银红色撒花小袄的孩子仰头,甜甜一笑:“百岁姐姐快别忙了,我并不累,你若得空,不如捡些府里的新鲜事说给我听”·百岁好笑:“公子想是整日待在房里觉得烦闷了,现下春寒料峭的,夫人不得已才拘着公子,过两日天气暖和就不会如此了。”
白檀打了个喷嚏,揉着白嫩嫩的鼻尖,颔首:“我晓得·”·百岁绞了一方帕子,为白檀净手,这才接过小丫头递上来的红枣养气茶,双手捧了奉上来,“要说新鲜事,府内眼下正好有一件,点星斋里的那位松少爷前些日子不是落了水吗也不知道怎的,醒来后竟像移了- xing -情似的,言行大异于往昔,花姨娘寻术士请佛像,很是忙碌了几日,把个点星斋闹得鸡犬不宁的,后来还是一游方道士写了副偏方,让松少爷喝了碗符水,这两日才渐渐好了,嬷嬷们议论起来,都猜测松少爷撞上什么了……”·爽文快穿系统打脸·说到后来,百岁突然想起公子年幼,听不得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忙语焉不详地含糊了过去。
白檀抿了口甜丝丝的热茶,嘴角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冷笑,以为身为穿越者就能无法无天所向披靡了打量谁是傻子呢,只不知这碗符水能让阮青松长多少记- xing -·一道清脆的“咔嚓”突然传来,似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隐约夹杂着奴仆们的啜泣声、求饶声,以及是阮白氏带着怒气的呵斥。
白檀惊异:“母亲怎么了”·侍女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白檀下了炕,迈着小短腿走到外间会客室,“娘亲,娘亲,有人惹你生气了吗”·“云奴儿。”
阮白氏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确认体温正常,这才自责地说道:“娘亲不该发脾气的,吓到你了”·白檀摇头,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咕噜噜地转了转,室内跪了一地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观其衣饰,比府里的侍婢们都要体面些,面前各自放着一个托盘,上面盛放着或粉白,或鹅黄,或朱红的花朵,还有一些奇形怪状,散发着淡淡苦味的药材。
“咦”白檀走过去,随意拈了朵花,认真端详起来,“娘亲,花花好小,竟没有檀儿的拳头大·”·听了儿子的童稚之语,阮白氏本来紧绷着的脸瞬间缓和不少,笑道:“傻孩子。”
看到阮白氏笑了,白檀又噔噔噔地跑过去,示意道:“娘亲低头哦·”·阮白氏噙着笑意俯首,白檀顺势将粉芙蓉簪在她发间,拍手笑道:“娘亲真好看。”
自从老父亲去世,阮乐正显露出虎狼面目,夫妻两人形同陌路,阮白氏已经很久不曾用心打扮过,如今被儿子这般一闹,不由抚着鬓发感概丛生··虽然遇人不淑,险些被阮乐正毁了终身,但能赐给她一个如此贴心的孩子,也算是上苍垂怜了。
白檀注意到阮白氏神色变化,拉着她的袖子央求道:“娘亲,地上凉,还是请各位婶婶站起来回话吧·”·阮白氏点头··各路管事娘子们纷纷起身,有机灵的先冲白檀道了谢:“小公子菩萨心肠,老奴惭愧。”
白檀留意到这些人虽然上身穿着绸衣,头脸干净,鞋袜却很有些破损,且手指粗长有力,想来是需要经常下到花圃药圃里巡视的,照理来说,管事娘子们大半生都耗在田间,经验丰富,轻易不会出现纰漏,怎么今年如此不济·更何况,白家的花草一向由专人负责,饲养极为用心,连每日何时灌溉,施肥几何都有严格要求,往年可一直都是长势喜人的。
阮白氏也是愁眉不展,她一个闺阁妇人,既要管理内宅事务,平衡府内众多关系,又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幼子,监管白家生意,本就分|身乏术··谁知今天开春以来,白家花圃药圃又状况频出,产量大幅度下降,竟不到往年的四成。
眼看三月三花朝节将至,届时京中贵妇名媛少不得要来白家的流芳阁采购,再加上各地分店的常规供应,林林总总加起来数量惊人··往年花朝节时,白家香粉胭脂等物尚且供不应求,常常要闹得各地哄抬争抢,一盒难求,倘若今次再削去十之七八,又会失信于人,有损白家流芳阁的名誉,但是要让匠人们从别处采购鲜花以次充好,莫说阮白氏良心上过不去,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贵人们也不会答应,真到那日只怕连白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一并丢尽了。
为了此事,阮白氏近日心忧不已,人都清减了··白檀过去从未享受过父母舐犊之情,阮白氏对他来说是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母亲,白檀不忍见她为难,指尖点着眉心间的朱砂痣,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地上的各色花瓣。
旁人只当他孩童心- xing -,并未多想,殊不知在这短短一瞬间,白檀已经往脑海当中储存的学习系统输入“草木”两字,并快速进行了天赋检测··既然托生在香药白家,这一生,干脆努力将花花草草学习透彻好了,也算是报答了阮白氏拳拳爱护之情,保她一世平安。
白檀点开系统界面,属- xing -面板上竟然显示出如下数据:·姓名:白檀·- xing -别:受【excuse me】·年龄:4【当前世界】·颜值:90·气质:50【持续提升中】·体力:30【辣鸡】·天赋:95·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其他,白檀在草木感知方面的天赋竟然高到惊人,而在学习系统的运作下,各种数据得到进一步优化,天赋技能完全被点满不说,还附带提升了亲和力。
对此白檀表示很满意,喜洋洋地在心里说道:“谢啦,狗子·”·系统回以王之蔑视,迅速下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在学习系统强有力的助攻下,白檀很快就将问题根源锁定。
不过,白檀瞅了瞅自己短短的胳膊,小小的手,苦逼地想到我如果冒然说出来,不但没人相信,说不定还要被灌一肚子符水,须得想个稳妥的办法··“娘亲。”
白檀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偎在阮白氏身边撒娇道:“檀儿想要去花圃里玩,娘亲带我去嘛·”·阮白氏明白男孩子不能关得狠了,否则万一养成畏缩怕人的- xing -子,将来必定会被人嘲笑,因此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白檀出去走走,只是顾忌着儿子的身体,每次都要精心筹备。
如今,白檀既然开了口,阮白氏也有心去花圃药圃里察看一番,于是微笑道:“可以,只是云奴儿定要跟紧娘亲,不许调皮·”·白檀乖巧的好像一只小白兔:“檀儿知道。”
第5章 一梦千秋(四)·这天,阮白氏命人收拾好软轿,精挑细选了随侍婢女嬷嬷,在家丁护卫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南城花圃而去··虽是一次短途出行,阮白氏也没敢大意,白檀一应吃穿用具,都捡顶尖的带了来,让贴身侍女拿极干净的白绢布包裹着放在竹篮里,随时可取出来用。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白檀穿着月白色短袄,松花色长裤,脚上蹬着石青色小靴子,头上用喜庆的发带挽了两个圆圆的包,趴在轿帘处,兴致勃勃地朝外看去。
洛阳城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十三朝古都,如今在这于正史无考的大周朝,依然非同凡响,八街九陌,十丈软红,粉墙黛瓦,行人如织··隔着轿帘尚能听到各种吆喝叫卖声,到处都充斥着市井间特有的烟火气。
再往前行,轿外渐渐安静下来,已然到了城郊··官道两旁嫩柳吐绿,粉桃初绽,还有那犹带着露水的梨花,清凌凌的,直让人心旷神怡··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响了过来,抬头看时,只见到几位黑色紧身武者打扮的男人,这些人气势不凡,满身杀气,胸口处绣着张扬的朱雀图案,腰间佩以金错刀。
擦肩而过时,嗅觉越发敏锐的白檀闻到了血腥味··“那是陛下的金吾卫·” 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阮白氏忽然睁开眼睛,轻声道:“绣着朱雀纹想来是朱雀司了。”
白檀倒是深谙举一反三的道理:“娘亲说过,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合称为上古四大神兽,既有朱雀司,想必另外三司也是有的”·阮白氏打趣:“你个小机灵鬼,半点瞒你不过。”
她虽然故作语气轻松,眉尖却似蹙非蹙,仿佛有心事··白檀反身去看帘外的一方苍穹,那里碧空如洗,阳光似锦,一派繁华绚丽··但是他知道,最多再有十年,这些就会完全被满城风雨取代。
到了花圃,管事娘子和一应匠人早已列队等在两旁··阮白氏自去巡视,吩咐了几位做事稳妥的侍女陪白檀在干净处玩耍··白檀哪里肯静坐着,他身形矮小,动作却十分灵活,在花丛间跑来跑去的,一边还装作顽皮的样子喊道:“百岁姐姐、无忧姐姐,你们快来追我啊,来啊,这边,这边……”·白檀- xing -子安静乖巧,众人一时没防备,再要追,这小祖宗已经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为了避人耳目,白檀特意跑到僻静不起眼之处,小心将气息调匀,嘟囔道:“这个身体也太废柴了……”·想了想,又自我安慰道:“算了,反正小爷向来靠脸吃饭。”
白檀怕阮白氏看出端倪,蹲下身子前先把衣袖裤脚挽了起来,然后折了段食指粗的花枝,在牡丹花根部挖奋力挖了起来··花圃里经常浇水施肥,土质松软,不多会就掘出一个小坑,露出牡丹花的根系。
·这些根系盘杂在一起,乱糟糟一团,系多且细长,有的竟然开始腐烂··白檀撅着屁股,凑近地表,猎狗一般耸了耸鼻尖,除了泥土的腥气外,还有着淡淡的药味儿,等等,似乎还有……·不好·白檀起身要跑。
一只手探了过来,紧紧捂住白檀嘴巴,夹杂着血腥气的呼吸喷洒过来,对方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别动·”·这人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了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唤。
“公子,您行行好,赶快出来吧·”这是一贯稳重大方的百岁··“公子,求您了,您可别吓奴婢啊·”这是胆小如鼠的无忧。
“云奴儿,娘的云奴儿……”声声泣血,不用说便知是爱子心切的阮白氏··“呜呜·”白檀挣了两挣,想要逃脱对方的怀抱。
无他,这人动作实在太过用力了,再这样下去,他非窒息而死不可··好在对方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将白檀的鼻子完完全全露了出来··白檀抓紧时间吸了些新鲜空气,双目却悄然往下望去。
这是一双孩子的手,手指瘦削修长,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虎口处触感较硬,应当是常年练武所留下的老茧··视线所及还有一小截玄色窄袖,上面以错金丝线绣以暗纹,此时虽然被泥污和血渍弄脏,却仍然遮盖不住从袖管间透出来的熏香味……·这个味道好特别,似乎是龙涎香。
众人渐渐远去,白檀身后的胁迫者微微松了口气,正要一掌将人击晕,却冷不丁被对方攥住手腕,张嘴便咬··玄衣少年吃痛,下意识想要将人甩出去,白檀心中冷笑,开玩笑,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我是什么人,到了我嘴里的东西,还有吐出去的理哪怕你是只铁公鸡,我今儿也要咬下一块肉来·白檀牙齿发力,双手抱着玄衣少年胳臂,树袋熊一般随着对方的动作左摇右晃。
这孩子怎么跟只狼崽子似的,咬住就不松口的··玄衣少年无奈,抬手将人提到眼前··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停了下来,白檀适时睁开眼睛,视线交汇,两人齐齐一怔。
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美貌可爱,只是- xing -子也太过野了点·玄衣少年暗忖··白檀则想的是:这人双目湛然,眉宇如剑,五官肆意张扬,气势凛冽冰寒,一看就知- xing -格桀骜,只是对方似乎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身上原本织金绣花的衣服不知为何变得脏污不堪,腰腹处还受了伤……·玄衣少年皱着眉,- yin -沉沉地说道:“我这人脾气不大好,窥探我秘密的人,从来只有一个下场,你想知道吗”·白檀呆呼呼地点头,心里却嗤笑无非是杀人灭口罢了,不过,看这人的神情,似乎并非是残忍嗜杀之人,说这话只怕另有深意。
果然,玄衣少年径直道:“知道我秘密的人,他们全都被杀死了,唔,死了……你知道吧,就是躺在土里,再也不能说话走路……”·嘿嘿嘿,白檀无辜地笑了,他一个四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什么死啊活啊的呢·于是,玄衣少年看到被自己提在手里的“女娃娃”满脸懵懂,奶声奶气地问道:“那能吃桂花糕吗”·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玄衣少年黑线:“不能。”
“莲子粥呢”·“不能·”·“蜜汁枇杷呢”·“不能·”·“酥炸山药”·……·“不能,不能,都不能……”玄衣少年隐隐有些暴躁,他想到了什么,又耐着- xing -子说道:“你怎么这么喜欢吃甜食,当心虫子把你的牙齿全部吃掉”·呦吼吼,竟然敢吓唬我。
白檀瘪了瘪嘴,抽咽两声,张嘴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将眼泪鼻涕往玄衣少年身上抹··玄衣少年:“……”·第6章 一梦千秋(五)·眼看着面前这个粉团子似的娃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向被夸赞聪明睿智的少年束手无策。
良久,他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把白檀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来,顺手拽掉腰间的玉佩,别别扭扭地说道:“乖,别哭啦,哥哥把这个给你玩儿好不好”·那玉佩莹润通透,触手生温,上面精心雕刻着龙凤呈祥的花纹,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白檀眨巴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怯地看向他··玄衣少年轻咳了两声,随意地用衣袖拭去嘴角的血渍,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轻声道:“不过,哥哥遇到了坏人,还被他们打伤了,现在尚且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要帮哥哥保密哦,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见过哥哥,知道吗”·白檀咬着唇角点头,心里快速思考着这人的身份。
“真乖·”玄衣少年刮了刮小孩子白嫩的鼻尖,“哥哥家中有些事,不便在此多留,小妹妹,以后有缘再会·”·他说完站起身来,单手捂住腹部,脚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花丛间,虽然身形佝偻,动作倒是十分迅速。
白檀:“……等等”·说谁是小妹妹呢·受了伤还跑辣么快,活该你失血过多·白檀气得脸都大了一圈,心道还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瞎了呢……·白檀和阮白氏一行人回府的时候,恰好与据说是“大病初愈”、正在花园里散心的阮青松狭路相逢,陪在身侧的赫然是阮白氏名义上的丈夫阮乐正,以及身着海棠色裙衫的花见羞。
空气有片刻凝滞··阮乐正脸上慈祥和蔼的笑容消失殆尽,冲着白檀不悦地训斥道:“你素来体弱,自该待在家里好生将养,整日跑出去胡闹什么”·阮白氏的表情瞬间便冷了下来,反唇相讥道:“老爷此话差矣,白家产业将来都是我儿的,自然要带他出去多见识见识,难不成还整日困守内宅,连哪一日引狼入室了都不知道”·阮乐正眼眸里透出屈辱之色,沉默着端起身侧圆桌上的香茗,慢吞吞地呷了一口。
“姐姐多虑了·”花见羞嫣然一笑,眉眼间波光流转,轻声漫语,宛若莺啼:“老爷原是为了檀哥儿好,若是因此倒叫姐姐心生龃龉,连我都要替老爷觉得委屈了。”
·这位花姨娘高髻簪花,晕淡眉目,体态轻盈,打扮艳丽入时,俏生生地立在那里,一言一行,可比素衣素服的阮白氏得人心多了··花见羞出身风尘,本是东都洛阳内数一数二的销魂窟“红袖坊”的花魁,十年前号称“艳绝天下,闭月羞花”,故得了个雅名“花见羞”,年轻时曾令公子王孙趋之若鹜,洛阳城内的贵族子弟无不以成为花见羞的入幕之宾为幸,不少达官贵族争抢着要将其纳入府邸,谁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白家女婿阮乐正成功抱得美人归。
当年,花见羞的青睐者没少为此事唏嘘感叹,直到有消息传出,花见羞入府时双手抱着一男婴,其眉眼肖似阮乐正,至此,众人才渐渐熄了心思··这样一位妙人,常年迎来送往笼络人心,自持身份的阮白氏还真不是她的对手,与其争辩时每每处于下风。
眼见娘亲被为难,被阮白氏护在身后的白檀抿紧了嘴巴,感觉很不爽,心里快速想着应对之策··阮乐正其人贪财好利,佛口蛇心,指望他突然转- xing -,维护阮白氏和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的,花见羞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那么剩下的,只有……·白檀不动声色地看向阮青松。
如果没记错的话,阮乐正非常迷信,对鬼神之事一直深信不疑··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吧,白檀这般想到··刚穿越过来时阮青松摩拳擦掌,一心想要大展拳脚,惊艳世人,没成想古人并没有他所认为的那般愚笨,不但发现了他的异常,还差点被判定为失心疯,吓得阮青松夹紧了尾巴,老实了几天,这才让便宜爹娘疑心消减。
出师未捷,阮青松现在正处于观望状态,还没有制定下一步计划··本来意外重生一世,还附身在更加年轻漂亮的身体里,享受纸醉金迷的奢华生活,照理来说,阮青松应当欣喜若狂才是。
事实上,阮青松也确实得意了好久,直到今日见到白檀··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阮青松的资质和各方面条件也算出众,但白檀不但是嫡出公子白氏传人,还拥有令阮青松自惭形秽的美貌,两相比较,宛若云泥之别。
所以说,老天爷还真是不公平啊,既然决定给他一次完全不同的人生,为什么不让自己重生在白檀身上呢为什么当时失足落水险些淹死的不是白檀呢·阮青松垂首沉思,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 yin -暗,五官也渐渐扭曲起来。
白檀瞅准时机,忽然跑到阮乐正身边,拉住他的袖子,带着哭腔说道:“父亲,檀儿害怕,松哥哥的眼神好可怕……”·众人顺势看去,正好将阮青松还未收起的诡异表情尽收眼底,顿时一惊。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阮乐正目带审视:“松儿,你怎么了”·阮青松支支吾吾,一时难以分辨:“孩儿,孩儿身体不适……”·“是吗”阮乐正拖长了音调,沉吟道:“既如此,赶快再把张老先生请过来瞧瞧。”
“老爷——”花见羞身形婀娜地走上前去,柔柔一笑,娇嗔道:“您这般虎着脸,别说是松儿了,连妾身都觉得害怕呢,怪不得大家都赞您官威日隆呢。”
阮乐正抚须不语,眯起眼睛,紧紧盯着庭中脸色惨白的少年··阮青松僵立在原地,只觉冷汗涔涔··“云奴儿,过来·”阮白氏不愿意看到儿子与阮乐正亲近,拉着白檀往后宅走去。
白檀乖巧地跟在阮白氏身侧,仰头好奇道:“娘亲不觉得生气吗”·阮白氏冷笑:“他们如何值得我如此”·两人回到揽月阁,阮白氏屏退左右,突然出声呵斥道:“跪下”·白檀一呆,继而老老实实地跪在堂下,软声道:“娘亲。”
阮白氏越想越是后怕,满脸哀戚:“云奴儿今日如此,可知娘亲有多担心那南城花圃偎在山脚下,本就多蛇虫蚁兽,兼之人多眼杂,我虽一直有心治理,但焉知没有那等心怀叵测之人须知当年我白氏一族虽看似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殊不知惹了多少人的眼,如今白家式微,他们岂有不趁机落井下石的”·白檀难过:“娘亲,檀儿知错了。”
阮白氏悲叹:“昔年父亲在世时,那些世交们是何等阿谀讨好,献媚与白家,我既见过他们那副嘴脸,想必早已成其眼中钉肉中刺,我死不足惜,只恐他们将手伸到云奴儿身上……”·白檀神态懵懂,却眨了眨眼睛,认真回道:“娘亲不要担心,您说的这些,孩儿都知道……”·阮白氏苦笑:“你如何知道这些”·白檀皱着一双还未长成,颜色疏淡的细眉,仔细想了会儿,语气轻快地说道:“虽然不能完全领会,但檀儿曾经听人说过。”
阮白氏来了兴趣:“哦云奴儿可还记得那人是谁”·白檀掰着手指头,数了好半天才道:“是四天,哦,不对,是三天前,有一位极香极好看的哥哥出现在檀儿的梦里,说了和娘亲方才所说一模一样的话……”·绘制着兰草花样的玉白色瓷盏被碰翻,温热的茶水溅到身上,阮白氏头一次顾不上自己的仪态,霍然站起身来:“云奴儿可还记得那位哥哥长什么样子”·白檀歪着小脑袋,细声细气地说道:“大哥哥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又长又黑,长得很好看很好看,比檀儿都好看……”·这孩子一直都知道自己生得好,但凡见过他的人没有不满口夸赞的,白檀也经常以此为荣,大概是因为镜子照多了,小小年纪就把眼光养得无比挑剔,这还是他第一次承认有人比自己还要好看。
阮白氏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她捂着胸口追问道:“还有呢”·“唔,大哥哥眉心间也有一颗红色小痣……”·“果然如此,果然如此……”阮白氏跌坐回软椅,失声呢喃道:“先祖显灵了……”·第7章 一梦千秋(六)·白檀脸上表现出害怕的模样,“娘亲,您怎么了”·“云奴儿,你来。”
阮白氏将白檀拉至身前,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半晌,眸子里带着几分喜悦,几分忧愁,“云奴儿,娘亲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在心里,且务必做到·”·白檀心中已然有了几分猜测,态度坚定地点了点头。
阮白氏语气沉重地说道:“第一,从今以后,梦到大哥哥这件事除了娘亲以外不要告诉人任何人,你父亲也不可以·第二,如果再见到大哥哥,云奴儿态度定要恭敬些,大哥哥说了什么话,云奴儿都要牢牢记在心里,记住了吗”·白檀道:“记住了。”
阮白氏松了口气:“好了,那位大哥哥还说什么了吗”·终于绕到正题上来了,白檀打起精神来,伤心地说道:“大哥哥说咱们家的花花生病了,所以才开得少。”
“那大哥哥有没有说为什么生病”阮白氏急声道··白檀气呼呼地说道:“有人给花花喝又脏又臭的水,花花生气了,大哥哥都看到了。”
阮白氏心中惊雷乍现,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柔声道:“乖孩子,娘亲错怪你了,这会儿有事要忙,让百岁姐姐和无忧姐姐陪你去吃糕饼好不好”·白檀自无不可。
阮白氏叫来百岁无忧,嘱咐两人带白檀去西厢房玩耍,这才沉着脸让人把管事娘子们召集过来··呼呼……总算是应付过去了,白檀边走边想··不过,那位姓名不详的先祖白衣客,您老人泉下有知,千万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遭,可别怪我扰您清静,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管事娘子们离开时面色都有些不好看,她们在偏门处彼此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钻进马车朝各自分管的花圃药圃奔去。
好不容易将事务料理完的阮白氏却没急着休息,她揉了揉涨疼的额头,只说要躺下歇息一会,吩咐贴身丫鬟和张妈妈一同守在房外,不要放任何人进来,自己则转身进了内室。
阮白氏亲自把内室的纱幔落下,又拿了两个枕头一股脑塞进被窝里,这才来到墙角,掀开墙上悬挂的《芙蓉泣露图》,触动一处机关,露出一间黑黢黢的密室··这密室极小,长宽均不过丈余,其中三面各自矗立着长长的青铜书架,上面塞满了密封的木匣子,当中摆着一张香案,供奉着几块牌位。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最前端的那尊牌位上赫然刻着“白衣公尊位”几字,落款处无名无姓,唯有“未亡人”三字··那字银钩铁画,笔力万钧,锋利如刀,仿佛刻字之人将自己满腔泣血之痛尽赴于这小小的灵牌当中,纵然已经过去一千多年,每每见之,仍不免让人唏嘘感叹,徒生悲凉之感。
阮白氏态度虔诚地跪于蒲团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不肖子孙白芜,拜谢列祖列宗庇佑·”·以往祭拜完,阮白氏都会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今次却不知怎么了,目光胶于摆放在灵牌前的紫檀木小匣子上,久久不能移开。
那匣子雕刻着古朴怪异的纹样,虽然被人擦拭得极为干净,却也难掩久经岁月的陈腐之气,散发着幽眇的香气··阮白氏像是被诱惑了一般,屏息走过去取出一轴画卷,踟蹰片刻,恍然将之打开。
阮白氏凝目望去,面色大变,如同被抽光了所有力气,浑身无力地瘫软在地上,不可置信地说道:“竟然……竟然是这样……怎么可能……,怪不得,怪不得父亲会说出那种话……”·厢房内,白檀装作兴致勃勃地捏着围棋的黑白子把玩,趁着百岁无忧不注意,将系统召唤了出来。
毛绒绒的小狐狸瞥他一眼,嫌弃道:“找我干嘛”·白檀小声道:“狗砸,白衣客有那么厉害吗怎么什么事跟他沾了点变,感觉就想变味了似的”·小狐狸气呼呼地说道:“都跟你说了我是狐狸,不是狗”·白檀道:“知道,知道,快点说啊,狗砸”·小狐狸:“……”·“这算什么,白衣客厉害得地方多着呢,对这个世界来说,他是bug一般的存在。”
白檀微笑:“那事情就好办多了·”·小狐狸警惕:“你要干什么”·白檀笑得万分纯良:“当然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狗砸,你思想觉悟真是太低了。”
小狐狸:……excuse me你跟我一个狐狸谈觉悟·有了白衣客的光环做掩护,白檀自觉没了后顾之忧,开始一点点显露自己在草木品鉴、调香制香上的天赋。
阮白氏一边为此欣喜若狂,一边担心白檀木秀于林,招至风吹雨打,遂决定把对白檀的栽培都放在暗处,又再三管束揽月阁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嘴,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白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研究各种花木,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白氏一族传下来的各种花木资料,只差没有头悬梁锥刺股了。
白檀的课业刚开始由阮白氏亲自负责,在这方面他进展太快,可说是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这孩子又实在冰雪聪明,虽不到过目不忘那般夸张的地步,却也超出同龄人太多。
无论典籍再如何繁杂晦涩,也鲜少见他读第三遍的··初始,阮白氏还担心白檀故意躲懒,考校了几次,才发现他是真的已经融会贯通,阮白氏不禁几次私下感叹道:“我儿果然有大才。”
渐渐地阮白氏开始觉得吃不消了,于是想方设法地请了些顶尖匠人私下里教导白檀··与此同时,阮青松也没闲着,他原比白檀大上几个月,已经到了启蒙入学的年纪,花见羞求了阮乐正,为他精心挑选了位西席,现下就住在外院西侧待客的厢房。
第8章 一梦千秋(七)·这日午后,阮青松好容易将先生安排的一张大字写完,习惯- xing -地想瘫在床上扣手机,在房间内寻摸了半晌,才忆起自己现在处于封建落后的古代,网瘾上来,不觉有些烦躁。
阮青松晃晃悠悠地走出房来,站在一株肥硕的芭蕉下,兴趣缺缺地抠弄着叶片··“呦,这不是侍书嘛,不好生跟在老爷身边伺候着,怎么在这里躲懒呢”一道苍老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话里话外透着些刻薄和精明。
另有人立刻笑着回道:“徐妈妈玩笑了,小子就算是长了副豹子胆,也不敢做出这等惫懒之事,只因老爷去了燕子楼,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故只留了知画在身边,遣小子先把新淘换来的古书拿回府,以免在燕子楼里吃起酒来,被哪位公子老爷弄污了。”
·这位徐妈妈乃是阮乐正的奶嬷嬷,阮乐正幼时生母早逝,家道败落,多亏了徐妈妈一家时常接济,才能挨到参加科举,取得功名··阮乐正得势后倒也没有忘了她的恩德,白家家主过世后,急忙忙地就派人接了来,在吃穿用度上也比众人都要体面一些,竟好似半个主子,寻常得罪不得。
徐妈妈道:“瞧我,竟把这等要事给忘了,今儿原是望日,老爷历来看重读书人,哪有不去燕子楼凑热闹的理儿·”·芭蕉下的阮青松闻言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阮乐正一向多疑,之前的事虽然被花见羞花言巧语地搪塞了过去,但难保他心里不生芥蒂,这可不是他乐意见到的··阮青松这两日一直试图隐晦地讨好阮乐正,缓和父子关系,从而赢得阮乐正的支持,却始终不得要领,现下正瞌睡的时候刚好捡到了枕头,真乃天助我也。
既然阮乐正喜欢沽名钓誉附庸风雅,那自己干脆想办法在执教先生面前表现一二,让阮乐正意识到自己的优秀··何况,大周自建国以来就格外重视文治武功,制度上更是尽量优渥文人,但凡是有真才实学者,绝对都可以平步青云封官加爵。
到时候,别说是一个小小的阮乐正,就是朝中重臣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但是,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到阮乐正的重视,只有这样才能接触到世家藏书,结交文人豪客,乃至于逐步打入京中贵人圈。
一切,都需要阮乐正这块敲门砖的配合··心里谋划已定,阮青松顿觉神清气爽,转身沿小路回了书房··侍书与徐妈妈寒暄过后,脚步不停地离开了··“哪来的一股子邪风,将老太婆的手绢吹了去,这般倒霉……”徐妈妈眯着昏花的老眼瞅了半天,这才发现被风垂落到芭蕉叶上的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徐妈妈来到偏门外,从小厮手里接过一包软绵绵的物什,放在手里掂了掂,一路往回走,一路抱怨道:“啐,作死的小东西,好端端的要什么白牡丹,自己屋里的丫头小子都死绝了不成,巴巴地打发我来取东西,凭他是谁,也敢来使唤我。”
内院壁角处建了一座阁子,取名“观星”,上下共六层,是白府内所有建筑当中最高的一处,又距离二门极近,推开窗就能看到远近碧瓦粉墙,花木疏落有致,整座白府尽纳于眼底。
据说观星阁为白氏先祖所建,最初目的原是为窥视星象,勘破天机,但无奈那位先祖始终难以参透玄学奥义,最终不得不放弃·慢慢的,观星阁就演变成了白家子弟在研读学业之余的休闲场所,阁内精心收藏了些古玩字画,棋谱字帖,以及经史子集诸子百家,无所不有。
白檀双手扒着窗框,踮脚往外看去,脸上带着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狡猾之色··“狗砸,谢啦·”·小狐狸纳闷道:“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把徐妈妈引过去,还特意让阮青松给看到”·白檀意味深长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搞不懂你在做什么·”·徐妈妈穿过角门,来到观星阁,单手提起裙摆,呼哧呼哧地爬到五楼,见到白檀也不行礼,歇了半晌才道:“檀哥儿真是一天比一天大了,竟学会装起主子款儿来了。”
白檀双手捧了一卷书简,闻言只作不懂:“妈妈这话是在说我”·徐妈妈气恼:“不然,还能有谁”·正在整理房间的百岁恼她欺负公子年幼,冷笑道:“妈妈这话好生奇怪,主子就是主子,奴婢就是奴婢,哪里用得上一个装字不过是公子来了兴趣,想寻些白牡丹调香玩儿,府里虽种了些,摘了到底不雅,这才烦请妈妈去外院接过来,倒惹了您一箩筐的闲话,真真婢子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婢子自己去外院走一趟也省了这些是非。”
徐妈妈瞪圆了眼睛,怒道:“小蹄子好厉害的嘴赶明儿嫁了人也这般掐尖要强不成但凡遇到个稍微厉害点的婆婆,也容不得你惺惺作态即便活活打死,也是有的”·百岁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听过此等无赖话,又不好张嘴分辨,气得脸都红了。
白檀放下书简,声音软软地去哄百岁:“姐姐莫哭,这个妈妈好讨厌,檀儿不喜欢她,我去求了娘亲,把她卖掉好不好就像是上次那个偷偷拧檀儿的嬷嬷一样。”
闻听此言,徐妈妈脸色几度变换,当年她虽然被阮乐正接了进来,却因没搞清楚形势,误以为白家真是阮白氏这位后宅主母掌事,稀里糊涂地就签下了卖身契,至今没能要回来。
如今她虽然在阮乐正面前略得些脸儿,但到底不是什么正经主子,再一个,阮乐正堂堂七尺男儿,也实在不好插手内宅事务··徐妈妈心里清楚,阮白氏给她那几分薄面,不过是不愿意和阮乐正撕破脸罢了,但若这事涉及白檀,那就可另当别论了,毕竟,白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阮白氏拿小公子当眼珠子疼·看她神色难堪,眼里闪过挣扎,白檀悄悄露出一个狡黠笑容。
白家家主死后,阮白氏一后宅妇人,难免被人看轻,府里有不少仆人渐渐生出变心,更有甚者,私下向花见羞母子投诚,卖主求荣··原著当中,白檀母子一步步走向灭亡的路上,可没少这些人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出手践踏。
尤其是这位徐妈妈,多次故意将饭菜打翻,逼得母子两人只能吃外院的花瓣充饥··如今杀鸡儆猴,但愿不算太晚··于是,当天晚上回房休息时,白檀毫无悬念地病了,整个人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嘴里只反复念叨:“不敢啦,檀儿再也不敢啦……娘亲,救命,娘亲……”·这番神志不清的呓语,对阮白氏来说不吝于软刀子割肉,当下就红了眼睛,泣声道:“我的儿……”·屋内众人尽皆掩面而泣。
百岁哭得眼睛都肿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婢子护主不力,求夫人责罚·”·阮白氏道:“此话何意”·百岁便将白日发生的事条理分明地讲述了一遍,只听得阮白氏面带怒色,恨声道:“好厉害的妈妈连我儿都敢冲撞,我竟不知,在这白府里云奴儿还算不得主子,既如此,想必我也不配住在这里的。”
阮白氏发了狠,扬声让张妈妈带人将徐妈妈绑了来,摁在长椅上打了二十板子··满院丫鬟小厮看着,鸦雀无声··待到阮乐正得了消息赶回来时,刑罚早已结束,徐妈妈却仍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哭闹着。
徐妈妈一向喜欢倚老卖老,仗势欺人,阖府上下鲜少有喜欢她的,再加上今日阮白氏动了怒,众人哪敢去触她的霉头,因此,竟没人愿意动手去扶一把··阮乐正生平最好面子,当即拂袖道:“太太好大的威风,连为夫视若尊长的人都敢打明日岂非连我也要一起绑了”·父亲过世不满三载,阮白氏却将阮乐正真正面露看了个一清二楚,心肠也一日冷似一日,听了这话竟也不觉如何难受,只替白檀心酸:“老爷这是打定主意要做孝子了只可怜我那云奴儿没有一个慈父那般小的孩子,被下人唬得丢了魂,他老子却只惦记着别人的死活,改日朱御史的夫人再来流芳阁时,我定要与她叙叙姐妹情将府内奴大欺主,宠妾灭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与她听听”·朱御史是朝野皆知的清官,为人孤介耿直,秉笔直言,又是历经两朝的老人,莫说是佞臣女干党,即便是皇上都要惧怕他几分,在士子清流之间声誉极高。
倘若被他参上一本,先别说皇上与御史台那边如何定罪,在朝堂上的名声只怕先就毁了··思及此处,阮乐正脸色微变,却仍硬着声音道:“夫人太过多心,身为人父,我如何不关心檀儿了只是小孩子家家,不可过于娇宠。
那徐妈妈又是上了年纪的,我难免多问了两句·罢了,你既看不惯徐妈妈,让她去守着庄子好了·”·爽文快穿系统打脸·阮白氏垂下眸子,不愿再多看他一眼:“不敢劳动老爷费心,请回吧。”
她说完立刻转过身去,望着墙上一幅颜色灰白素淡的《孤雁哀鸣图》,背影冷漠决绝,竟是不愿同他再多说一句话··阮乐正拂袖而去··虽然前世经常渴盼着见到亲生父母,但是现在白檀有句话一定要讲,阮乐正还真是一个大写加粗的渣男啊……·他伸出短小白嫩的手,目光从银红色的软烟罗纱帐内望出去,软软地唤道:“娘亲。”
阮白氏用帕子按了按眼睛,俯身蹲在床榻之侧,“云奴儿可好些了”·白檀点点头,又故作童言无忌状:“娘亲,父亲不喜欢我,他只喜欢松哥哥,我们不和他一处玩了,好不好”·阮白氏忍了又忍,还是红了眼眶,却又摇头道:“云奴儿莫要胡说,娘亲与他是夫妻,此生算是错付了……”·白檀声音虚弱:“可是锦城姨母说,父亲带着花姨娘住在家里,他们会一起欺负娘亲和檀儿的,娘亲,你去求求锦城姨母,让她把花姨娘赶出去吧……”·古代封建礼法历来对女子诸多压迫束缚,讲究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双方成亲,女子就完全成了男方的私有物,没有一点自由,阮白氏能在骤然丧父的情况下,正面阮乐正突如其来的背叛,与对方及花姨娘周旋良久,保全自身利益,已经算得上是胆识过人了。
当然这与阮乐正是入赘女婿也有关系,若非如此,阮白氏与白檀的处境只怕会更加不堪··白檀所说的锦城姨母,指的是大公主姜锦城,这位公主与阮白氏幼年相识,情谊甚笃,后来双方各自嫁人,却也没有断了来往。
白檀曾在宴会上见过锦城公主,很得对方喜欢··最重要的是,锦城公主为人爽朗,颇有几分英气,嫁的又是武将世家程府的嫡长公子,并将其后宅内院管理得井井有条,见识应当与寻常女子不同。
倘若能够得到锦城公主的支持,阮白氏即便想要和离也无不可··谁知阮白氏一口回绝,语气严厉道:“此事万万不可,云奴儿你记得,以后无论如何,绝对不能与皇室中人打交道,听清楚了吗”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白檀心中一动,这话似乎大有深意啊……·第9章 一梦千秋(八)·古人云:“亡羊补牢,犹未迟也·”因为发现得比较及时,阮白氏手段又花了大价钱,购买了一批价格昂贵的肥料,花圃药圃迅速得到治理,产量稳步上升。
白檀趁阮白氏不注意,悄悄拿了各处的账簿来看,发现虽然形式好转,但照目前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恐怕仍然难以应对半月之后的花朝节,除非,将各种香料胭脂当中的花粉比例适当下调。
不过,若是如此,只怕会影响产品效果,一味降价又与白家千百年来苦心经营的定位不符,到时候说不定会搞砸白家这块金字招牌··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可走。
白檀把自己关在观星阁里,闷头研究了一天,晚上对愁眉不展的阮白氏道:“娘亲,檀儿想要换个香袋,这个不好·”·阮白氏哄劝道:“云奴儿怎么想起要换香袋了这‘沁芳’清新淡雅,有宁心静气之神效,世家学子最为钟爱。”
白檀嘟起小嘴:“不嘛,不嘛,娘亲快点帮檀儿换别的香料,‘沁芳’听起来甚美,闻着却有些刺鼻·”·阮白氏讶异:“云奴儿不喜这香味,那你想用什么香”·白檀从袖子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纸包,炫耀道:“娘亲闻闻。”
“婀娜花姿碧叶长,风来难隐谷中香·”阮白氏闭上双目,轻轻嗅了一下,脸上露出微微笑意,点点怀念,睁开眼睛时已有几分了然,“莫不是空谷幽兰”·白檀歪着脑袋,糯声道:“娘亲,百岁姐姐无忧姐姐都说更喜欢‘空谷幽兰’,那我们把它拿到流芳阁里售卖,赚钱给娘亲买漂亮衣服,给檀儿买糕饼吃,好不好”·阮白氏原本还心存迟疑,目光在白檀额头饶了一圈,颔首道:“也好。”
“空谷幽兰”的配方与“沁芳”相似,只是各种用料所占比例进行了调整,大大减少了兰花、丁香的用量,反而取二者的叶片精心研磨,加入其中,又辅以少量松针,闻起来少了几分娇柔,多了些清新。
盛着“空谷幽兰”的香囊香袋做好之后,流芳阁先预售了一部分,果然得到交口陈赞,其中尤以为人雅士最为青睐··如此一来,其他类型的香囊香袋的需求量自然降温,正好可以匀出一部分鲜花用来制作胭脂膏子。
白家花朝节之危迎刃而解··花朝节本是白檀的生辰,往年阮白氏都会为他精心- cao -办,今年却实在分|身乏术,白府又刚过热孝,只吩咐厨娘多做了些白檀爱吃的膳食。
·小馋猫白檀看得眼花缭乱,笑得见牙不见眼:“谢谢娘亲·”·阮白氏取来一副做工精湛的长命锁,亲自为白檀佩戴上:“这长命锁乃是你外祖当年特意为云奴儿定制的,云奴儿定要细心保管,倘若再像上次那块玉佩一般,不慎遗落,娘亲定要好好罚你。”
才不是不小心遗落的呢,分明是被强人给夺去的,白檀腹诽道··平日里伺候白檀的下人都被召集过来,站在院子里,乌压压一片,齐声给白檀贺了寿··阮白氏心善,每人赏了一吊钱,特意嘱咐张妈妈道:“跟在云奴儿身边的人非比寻常,其他也就罢了,第一是要忠心,尤其这几日,府内不太平,更要格外仔细些,连膳房那种地方都能遭贼,焉知不会有别的腌臜事”·张妈妈道:“是。”
然而阮白氏紧皱在一起的眉头却始终不得舒展,近日,皇室异动,平西王谋逆被诛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忙乱了一上午,白檀收了一桌子礼物,除了阮白氏外,张妈妈百岁无忧等人也都有贺仪,无论贵贱,都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放在了白檀的小库房里。
从始自终,白檀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阮乐正都未曾现身,甚至连派个下人过来问候一声都没有··阮白氏怕白檀心中难过,抚着他的头发,爱怜道:“我儿不必多想,阮御史朝中事务繁忙,我们不必理会他。”
竟是连对方的名字都不屑于称谓··午后,暖阳融融,正是春困秋乏的时候,揽月阁里服侍的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连正在打扇的无忧都耷拉着眼睛··纱帐内,白檀毫无睡意,揉了揉自己鼓起的小肚子,后悔不跌道:“不该吃这么多的……”·既然睡不着,白檀干脆穿了外衣,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溜下来,猫着腰,提着鞋子鬼鬼祟祟地走了出去。
“呼……”白檀拍着胸口,偷偷一乐,幸好没被发现··整天呼奴唤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确实很爽,但是时间久了,又不免让人觉得拘谨,好像失去了自由,偶尔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错。
白府内绿草如茵,花木葱茏,景色甚是秀美,白檀钻来绕去,一路走走停停,不多久便来到荷池处··两岸绿柳如丝,池水干净碧透,周围错落有致的种植着粉桃浅杏白梨,清风来袭,吹落一砚梨花雨。
白檀瞅着有趣,童心大起,不由折了段桃花枝拿在手里把玩··一声细细的□□似有若无地传了过来··白檀警惕:“谁在哪里”·对方静默良久,一直不曾应答。
白檀好奇心爆棚,辨认了下方向,捏着手里的桃花枝,慢慢朝着假山处走了过去··拂开一丛萱草,地上隐约有干涸的暗沉色血迹露出··白檀瞳孔一缩,转身欲走,却意外地对上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莫名带着几分熟悉之感。
“是你”白檀惊呼,顿了顿,又怒气冲冲道:“坏人”·姜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半个月以前,他贵为皇子龙孙,锦衣玉食,纡金佩紫。
半个月以后,他沦为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惶惶不可终日··姜戎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二月初旬时中宫皇后传下懿旨,说是许久不曾见到皇室宗亲的子辈们,特意千千迢迢地召了众人于二月十五日进宫赏月。
姜戎生父名为姜弘毅,当今天子的十一弟,也是先皇最为年幼的一位皇子,二人一母同胞,皆是孝嘉皇后方氏所出,当年诸皇子夺嫡争位之时,姜弘毅尚在襁褓之中,因此未受波及。
之后姜宏端凭借自己嫡长子的优势,在外祖方大将军的襄助下,力排众议,荣登大宝,改元德化··初始的几年,姜宏端表现尚可,在先帝留下来的几位大臣辅助下,亲贤臣远小人,勉强守成。
可惜后来,随着时间推移,姜宏端越来越膨胀,逐步架空几位辅政大臣不说,竟然还开始沉溺于女色,不断填充后宫··利欲熏心,识人不清,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这便是世人私下里对德化帝的一致评价··近来德化帝更是醉心于修仙问道,派人大肆搜捕方士和道人,豢养于宫中,整日摆弄些丹药符咒之术,将好好的皇宫内糟蹋得乌烟瘴气。
除此之外,姜宏端心胸狭窄,狡猾多疑,一直没有容人之量,上位后即立刻铲除异己,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先皇膝下其余十位皇子,最后也不过只有姜弘毅一人得以保全,就这还是多亏了姜弘毅见机快,脑子活,知道自己斗不过皇兄,在孝嘉皇后在世时就求了恩典,被远远地分封出去,远离京都洛阳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姜弘毅到底还是低估了兄长的狠心程度··藩王非召不得进京,那日府内众人跪接了懿旨,姜戎红衣猎猎,快马轻裘,带着一队铁甲护卫,押着贺礼往洛阳而去。
距离都城约有二十里时,数十名蒙面黑袍之人突然从草丛中一跃而出··姜戎等人赶了几天路,个个风尘仆仆人倦马疲,正相互议论着到了城里须得先找家客栈沐浴更衣,根本来不及反应。
伏击来得猝不及防,王府护卫以寡敌众,从一开始就被压制在下风,片刻后就有人命丧黄泉,姜戎也被砍了一刀··侍卫们拼死护在姜戎身前,大声嘶吼着让他快点离开,姜戎带着累累伤痕,在下属的掩护下侥幸逃脱。
到了半路,马匹受惊,姜戎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进京,反而寻了处花圃藏身,于是才有了后来与白檀的偶遇··那时的姜戎,意气风发,犹带一身锋芒,心心念念着早日回到王府,血洗当日耻辱和仇恨。
彼时姜戎将伤口随意包扎了一下,就连夜潜回王府,孰料王府当夜意外走水,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九人全部葬身火场,无一生还··一夜之间,平西王姜弘毅,成了通敌卖国的乱臣贼子,街头巷尾,众人议论纷纷,任谁提起姜弘毅一家,都要恶狠狠地啐一口,骂声死不足惜。
那一刻,姜戎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然而,不等他稍事休息,后续追杀又连番而至,而且皇城内外贴满了通缉令,悬赏金额高到吓人··至此,姜戎彻底沦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大,哪里是姜戎的容身之所呢·幸好姜戎此人- xing -格深沉内敛,几经变故之下,倒意外冷静了下来,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自己何不躲藏在京都,也好伺机查明真相,保全自身。
·没错,虽然姜戎还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隐隐的,他觉得此事和皇宫内的那些人脱不了关系··平西王姜弘毅对姜戎期望甚高,自他年幼之时就遍请名师,教导文学武艺,因此姜戎虽然年少,拳脚功夫上却毫不逊色,一路上倒也有惊无险,只可惜姜戎到底缺少实战经验,临到京都时中了埋伏,身上又添新伤。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姜戎将紧跟在身后的杀手解决后,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在夜色掩映下躲进了一处花木繁森的宅子,然后,完全失去了意识··第10章 一梦千秋(九)·那是两人第二次相见,情形却已大不相同。
一个养尊处优,朝气满满··一个衣衫褴褛,奄奄一息··自从不慎晕倒在白府,再清醒后姜戎就过上了昼伏夜出的生活,费心隐藏着自己的行迹··姜戎自愈能力惊人,原本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算是渡过了危险期,谁知昨天深夜晚来风急,一场骤雨突至,姜戎躲在石洞中,没有多余的衣物抵御风寒,四更时分竟然开始发热,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等到白檀出现时,姜戎俨然已经一脚跨进了鬼门关··方才的警戒与防备,早已耗尽了姜戎最后一点力气,他伏在地上,挣扎着去看来人,手指摁在佩剑上,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眼前的孩子双颊粉嫩,玉白团子一般,嫩生生的额心生着一粒殷红的朱砂痣,比观音座下的童子还讨喜几分··姜戎声音嘶哑:“是你·”·士可杀不可辱,倘若发现他行藏的是其他人,姜戎宁愿与对方拼个鱼死网破,最差也不过是血溅当场罢了。
奈何造化弄人,来者竟然是那位不久前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娃娃,姜戎纵然再如何不择手段,也不愿杀一个懵懂无辜的孩子,更何况还是一个颇得他眼缘的孩子··思及此处,姜戎心内悲叹一声也罢,他手指一松,颓然躺于地上,双目怔怔地望着假山洞顶。
这人满身脏污,形容狼狈,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状态,一双眼睛却深如幽潭,血丝密布,带着浓浓的怨恨与不甘··那双眼睛缓慢地眨动几下,瞳孔渐渐涣散,气息也弱了下去。
这种时候若是睡过去恐怕就离死亡不远了,白檀一惊,连忙走过去,蹲在对方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脆生生地喊道:“醒醒,快醒醒,别睡”·柔嫩的桃花带着清甜的香气,不屈不饶地在自己鼻尖拂动,姜戎不堪其扰,费尽力气睁开眼睛,看向处于自己上方的那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
醒了就好,白檀从香囊中掏出一颗奶白色丸药,一边往姜戎嘴里塞去,一边却不得不满脸稚气地小声道:“喂坏人,你生病了吗那檀儿给你吃糖,好不好檀儿生病时,娘亲每次都会喂檀儿吃糖,吃完就不难受了。”
姜戎头脑昏昏沉沉地想到,现在吃糖可没什么用处··只是莫说是一颗糖丸,就是□□,他也没力气反抗了··白檀不是真真正正的四岁顽童,这糖丸自然也并非是寻常糖丸,而是当年白家家主,举全族之力,费尽心力从一位杏林圣手那里求来配方,用三十一种名贵中草药研磨调配,制成的养身药丸,对于气弱体虚、高热伤寒、头疼晕眩等常见症状都有神效。
不过顾忌白檀年幼,恐他不愿服用,白家家主使了个心眼,特意命人在原方基础上增加蜂蜜、桂花调味,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养身丸,以此哄白檀乖乖吃下··因此,这药丸才会闻起来香气馥郁甜腻。
白檀当然知道对方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延医问药,而非吃养身丸,但是现在情况不明,对方这身伤又一看便知另有隐情,还是少惹人注目得好··养身丸下肚后,姜戎只觉得小腹处生出一股热意,四肢百骸暖洋洋的,颇为舒服,片刻后,身上慢慢多了些力气。
白檀不能在此多留,见他状况有所好转,一股脑地又掏出许多丸药,放在姜戎手中,“唔,这些都留给你吃,虽然你是个大大的坏人,但是娘亲说做人要心善,菩萨才会庇佑,所以你还是快点好起来吧。”
姜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沉默不语,心里却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好啦·”白檀拍了拍手,站起身,“坏人,我走啦,再晚会被娘亲发现的。”
说完,不等他有所反应,白檀走出假山山洞,将花木恢复原状,严严密密地遮住入口··回到揽月阁时,众人果然已经发现他不见了,正一锅粥似的忙乱着,见到白檀现身,吓得高声念佛号,幸而阮白氏正在小憩,并未惊动她。
一场虚惊就此平静下来··晚间,白檀趁着夜深人静,抱了个比自己还高几分的包袱,悄悄地溜进假山石洞中,途中险些被巡逻的护院逮住,好在白檀身形矮小,动作又灵敏,往旁边的草丛里一钻,外人却也发现不了他。
虽则如此,白檀自己倒是被吓得够呛··姜戎正躺在地上沉睡,脸色看起来如纸一般苍白,双唇更是因为失水过多而有些干裂,气息竟然还算平稳··白檀试了试对方额头的温度,发现高烧已退,暗叹一声:生命力可真顽强,简直与小强都不遑多让了。
看到对方已无大碍,白檀心下稍安,他将自己偷偷拿出来的一方灰鼠皮毛毯盖在少年身上,又把包袱放在显眼处,然后就猫着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包袱里,白檀特意放了些他千方百计搜刮来的膏药、纱布、药丸,以及一大包糕饼和水果。
有了这些东西,想来对方能够顺利渡过眼前的难关··之后的几天,白家生意兴隆,阮白氏特意带着白檀去视察自家大大小小的铺子,正式将他引见给各位掌柜··既然是小主子来了,各位掌柜们也都识趣,纷纷或出自真心,或出自假意地将人夸赞了一番。
白檀睁着琉璃般清透的眸子,认真审视着各铺子的营业情况,心里快速勾画着什么,一脸严肃正经的小模样,逗得众人忍俊不禁··等到白檀再次寻到机会,撇开紧紧跟在身旁的百岁和无忧,一个人来到假山时,那极为隐蔽的山洞里,哪还有血衣少年的身影,就连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也被一一抹去。
只是那狭□□仄的空间内,还留存着极淡的血腥味,提醒着白檀曾经发生的一切··也不知,对方去了哪里……·爽文快穿系统打脸·时光荏苒,弹指一挥间,十年时光转瞬即逝。
荷塘的花又开了,嫩嫩的莲瓣干净的好似一捧雪,偏偏顶端绽着一抹粉红,衬着碧绿圆硕的叶片,亭亭而立,恰如豆蔻芳华,涂脂抹粉的少女,无限娇羞··只可惜,芙蓉不及美人妆。
荷塘前筑着凉亭水榭,此时那水榭里正站着一位身形修长单薄的少年,他身上所穿布料原是姜国最为精致奢美、有价无市的“流雪”纱,一匹之价不下百金,又让蜀地最为顶尖的绣娘辛苦整整三月,方才制成这件世所罕见的衣服。
行动间衣袂飘飘,端得是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这雪衣少年眉眼姣好,霞姿月韵,姿容昳丽,更兼有一身冰肌玉骨,肤色宛如羊脂白玉,吹弹可破,细腻光洁的眉心处点着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平添几分惑人之态。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看到雪衣少年的瞬间,阮青松脑海当中不受控制地蹦出这句话··捏着书册的手指下意识攥紧,阮青松暗恼自己读书读得昏了头,白檀是谁,也配得如此佳句赞颂·夕阳西坠,阮青松看了看天色,想到自己的来意,将视线移至书页上,嘴里念念有词,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百花映衬当中,一袭青衣的少年边潜心苦读,边围着一株开得正自灿烂的山茶绕老绕去,间或以咏叹调高声品评几句,一派名士风度··白檀懒懒地倚在栏杆处,神色玩味。
等到阮乐正下衙,甫一进门就见到自己- xing -情容貌都迥然不同的庶子与嫡子,一个认真勤勉,饱读诗书,一个不学无术,饱食终日··阮青松将一篇古文诵读完,砸吧着嘴巴惊叹良久,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廊下的阮乐正,连忙快步走过去,躬身毕恭毕敬地施了一礼:“父亲。”
暗中却不动神色地拿眼角去窥探那位站在阮乐正身后,挺拔高大,气宇轩昂,金冠紫袍的年轻男子··特意选在这个时辰读书,本来就是算准了阮乐正回府时从此经过,一定会看到,却不想似乎钓到了另一条更大的鱼。
阮乐正不紧不慢地嗯了一声,似乎是对阮青松极为满意的样子,嘴里却向紫衣公子谦逊地说道:“殿下请看,这就是微臣那不成器的长子·”·紫衣公子笑道:“阮大人过谦了,令郎聪慧敏捷,少有才名,据说五岁左右就识文断字,六岁头上便能作诗,七岁时更是写出了不世佳作《静夜思》,妇孺皆知,孤虽久居宫闱,亦心向往之。”
听到紫衣公子的话,阮青松心脏砰砰跳了起来··“殿下过誉,微臣实不敢当·”阮乐正立刻推辞,脸色笑意却又多了几分··阮青松长揖到地:“草民阮青松参加殿下。”
紫衣公子朗笑,上前一步,意欲将人扶起,视线随意往不远处的荷塘旁一扫,霎时呆立在原地··那被他注视之人依旧一副柔若无骨的样子,神态自若,身影掩盖在飘渺的纱衣下,随时都可乘风而去,·“人间竟有如此绝色……”·紫衣公子语气兴奋地说道:“阮大人,不知那雪衣少年是何人”·阮乐正皱了皱眉头,说道:“回殿下,那是微臣的次子白檀。”
“姓白原来他就是白氏传人·”紫衣公子闻言兴趣不减反增,“为何不一同叫来回话”·阮乐正一副溺爱孩子的慈父模样,颇为无奈地说道:“殿下不知,微臣次子- xing -情乖戾,为人顽劣,就连微臣也时常被他顶撞,微臣担心他冒犯殿下,故不敢让他面见贵人。”
紫衣公子失笑:“阮大人多虑了,相请不如偶遇,孤看那荷塘内菡萏碧波,煞是动人,不如前去观赏一二”说完也不管阮乐正同意与否,抬脚就往水榭走去。
被冷落在原地的阮青松径自直起腰,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跟了上去··第11章 一梦千秋(十)·钓线下坠,清透澄澈的水面突然泛起几圈涟漪··白檀捂着挺翘的鼻尖,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等了这么久,鱼儿终于上钩了··紫衣金冠的男子温雅一笑:“秋闱近在眼前,京中举子们莫不埋头苦读,难为白小公子竟有如此兴致·”·白檀抬手示意,百岁立刻从他手里将垂杆接了过去,提起钓线,将一尾小小的红鲤鱼取了下来。
“殿下说笑了·”白檀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他面前静置着一张黄梨木的梅花小桌,桌上摆放着天青色荷叶状的鱼盆,几尾圆头圆脑、鲜红可爱的红鲤鱼正欢快地游动着。
白衣少年将玉笋似的手指浸到水里,闲闲地逗弄着,语气散漫:“世人都盛赞八股取士制度好,我却不这样认为,难道普天之下人人都只能去读书当官不成倘若如此,地由谁耕布由谁织再者说,我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只看天意吧。”
他这话说得委实有些大胆了,姜国重视人文风化,崇尚孔孟之道,向来喜欢把儒家学说奉为金科玉律,拥有一整套完整严谨的科举制度,读书人在方方面面都能享受优待,无数人从启蒙开始就泡在四书五经当中,挤破脑袋就为了在科举仕途上崭露头角,自此平步青云。
还从未有人说过如此惊天言论··紫衣金冠的男人目光惊诧,暗沉沉地看了白檀一会,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这些言论太过惊世骇俗,若是换个人如此放诞无礼,为了讨好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他早就出手责罚了。
不过,说这话的是白檀··他不知为何竟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装作不知罢了··紫衣金冠的男子笑着问道:“公子为何称呼我为殿下”·过了这半日,白檀方将视线落在对方脸上,他双眸幽深,眼波却异常清澈潋滟,微微一笑,立刻带了几分魅惑,“你身上穿着看似普通,布料及花纹却皆出自宫中尚衣局,且针脚细密,不似寻常人手笔,尤其你腰间这枚秋香色荷包,虽然不显眼,但是,我若没看错的话,荷包上可是用金银二线绣了双龙戏珠的纹样除了今上,也只有贵为储君的东宫太子有资格用了。”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紫衣男子展开泥金折扇,缓缓笑开:“不错,孤正是姜琸·”·姜琸是储君名讳,三年前昭告天下的皇榜上提到过,也是为了方便世人避讳的用意。
然而,白檀听了却恍若未闻,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水玩儿,似乎是根本没把堂堂一国储君放在眼里··“孽障”姜琸还未开口说什么,阮乐正就厉声呵斥道:“太子殿下面前胆敢如此放肆,成何体统侍书,还不请出家法”·阮青松适时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父亲真是的,弟弟又不是第一天这样,您纵然有心管教,原也不必急于一时,更何况弟弟年幼,爱玩闹一些实属正常。”
·阮乐正不依不饶:“青松不必出言维护,这孽障,整日里言语无状,行为不羁,你我父子二人时常忍让一二也就罢了,如今冒犯了贵人,他有几条命可赔”·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他这便宜爹倒好,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儿子有多不堪似的。
“嗯”白檀动作一顿,形状完美的桃花眼不觉又睁大了些,“父亲无缘无故地说这许多话做什么檀儿不过是看太子殿下白龙鱼服,想是不愿引人耳目,故此才没有行大礼,难道错了吗”·他说完便静静地望着姜琸,丰润的菱唇微微抿起,看起来真是委屈极了,也无辜极了。
姜琸的呼吸立刻乱了一拍,他轻轻咳了两声,神色威严地说道:“阮大人的话确实过了,不过是一点小事,哪里就犯得上动用家法”·阮乐正拱手:“让太子殿下见笑了,玉不琢,不成器,今日我……”·白檀却正色道:“檀儿确实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惹得父亲经常生气恼怒,每每扬言要打死檀儿,父亲打儿子,本是天经地义,檀儿即便是被打死,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娘亲近日正在白马寺诵经斋戒,为檀儿祈福,若是此时出了事,岂非伤她的心”·阮夫人听到白檀提及阮白氏,姜琸方才想起一桩旧事,状似不经意间开口道:“罢了,这家法也并非什么人都可以请的。”
阮乐正表情一僵,讪讪地放下了手腕··他本是入赘至白家,算起来终究是外姓人,家法供在白家后院祠堂内,阮乐正是没有资格随意进入白家祠堂的··阮青松眼睛一转,笑道:“如此才好,本是一家子至亲骨肉,当然要亲亲密密的。”
一家子别搞笑了,白檀点头道:“阮家哥哥有心了,无忧·”·一袭青碧色衣裙的无忧笑吟吟地上前一步,掏出一只丁香色荷包塞到阮青松怀里,语气亲热地说道:“怪道公子时常夸松哥儿聪慧呢,我和百岁两人竟是个傻的,看到主子们拌嘴,就吓得鸦默雀静的,还是你有办法,这么一劝就好了,这是公子赏的,快些拿着吧。”
为了凸显自身温润端方的气质,阮青松今日特意穿了一袭青色交领长袍,这本无甚错漏,然而,他却忘了,白府上的一等婢女小厮也是惯常穿青衣的··方才阮青松一人独处时还不觉得什么,现在与白檀的侍婢无忧待在一起,两人俱是青衣青裤,不知道的,怕是会把两人身份搞混。
阮青松眼眸中划过一抹恼怒,强颜欢笑道:“弟弟又同我玩笑了·”·他眼眶微红,星眸含水,眼波粼粼地望向姜琸,竟是一副小女儿姿态··姜琸的眉头轻轻皱起,反而煞有其事地冲白檀点点头,赞道:“白公子果真有世家风范。”
阮青松脸上的表情立刻僵住··姜琸却觉得这白小公子举止清雅,言谈不俗,即便是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也依旧从容淡然,不卑不亢,实在难得··至于阮青松嘛……·姜琸轻摇折扇的动作稍稍停顿。
原本他还觉得此子饱读诗书,将来必定大有可为,如今看来纵有才华,心胸却不够豁达,到底是落了下乘··阮乐正不想让姜琸在此地多留,拱手道:“天气炎热,微臣在书房内略备了些茶水,请殿下移步。”
姜琸点头:“也好·”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盯着白檀看了一眼··白檀淡然地拿起茶盏,仰头喝了一口百岁特意酿制的梅子茶,恰好避过对方窥探的目光。
呵呵,正牌攻上线,马上就要开撕了,真是让人兴奋啊··阮青松神色复杂地看着白檀,“你不是最讨厌闷热天气吗为何偏偏今日出来”·白檀不以为意道:“偶尔改变一下爱好也不错,比如我原是喜欢调香制香的,若是哪天厌了,读读书,写写字,也还风雅有趣,你说对吗”·阮青松心中一惊,冷着脸离开了。
“咱们这位麒麟才子脾气倒是不小·”白檀打趣地笑了··阮青松很早之前便立志要走科举仕途,年幼时就陆陆续续地传出不少惊世佳作,在京城文人圈里一直享誉盛名,不到十五岁就取得了举人功名。
更妙的是这人深谙炒作之道··须知当年在白檀有意引导之下,阮乐正个老狐狸原本已经注意到阮青松的异常之处,从而心生戒备的··这也难怪,试问,一个本来只懂调皮捣蛋、大字不识的孩童,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又是写诗,又是作文的,任谁能不怀疑·阮乐正又是狡诈多疑的- xing -格,心里种种猜测一个比一个- yin -暗,看着阮青松的目光也越来越冷。
阮青松察觉到之后,方才醒悟自己一心想要展露才华,赢得阮乐正的全力栽培,却忘了事出反常必为妖,自己做的确实有些过了··然而,事情既然已成定局,冒然否认反倒难以自圆其说。
思来想去,阮青松定下一条妙计·他先是接连几日嚷着晚上做了噩梦,梦到有一集狮头、鹿角,虎眼于一体,尾巴长而粗的怪物追赶着他跑,一边跑一边喷火,那火焰直灼烧到他的颈背处,却又不伤及- xing -命。
流言莫名其妙就从白府传了出去,众人都感到惊讶好奇··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直到一日,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来府中做客,听说此事后让阮青松将那怪物画在纸上,众人看时只见那怪物似龙非龙,似马非马,正是上古神兽麒麟。
再看阮青松一直喊疼的颈背处,果然浮现一个麒麟形状的伤痕··那老学士当即惊呼道:“此乃天降神迹,诚愚世侄,你这儿子绝非池中之物,将来怕是要成为麒麟才子”·世人哗然,之后却陆陆续续地相信了这“麒麟才子”之说,否则怎么解释阮青松前后变化呢·不过,这阮青松倒也心狠,竟能忍着疼痛,夜里偷偷对着铜镜用油灯灼伤颈背,还一声不发,白檀觉得自己真是小看他了。
如今三年一次的会试马上就要到来,朝野内外议论纷纷,众人茶余饭后都在猜测今次谁能够一举夺魁,进而在殿试上蟾宫折桂,到时候曲江宴饮、打马游街,以后就彻底成为人上人了。
据说,街头巷尾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私设赌局,赌今次科举谁能脱颖而出,眼下正有十位热门人选,其中风头最劲的赫然就是麒麟才子阮青松··按照这个世界原来的运行轨迹,接下来可就是阮青松靠着背诵的古诗名篇,成功赢得上位者器重,风光无限的剧情了。
·只不过,现在多了白檀这个变数··嘿嘿,白檀眯起眼睛,乐道:“我一向,最喜欢看戏了·”·第12章 一梦千秋(十一)·翌日,太阳刚刚偏向西方,还没到未时,白檀就从调香的房间里走出来,洗漱之后选了一袭玉白纱衣,目光蜻蜓点水般从一水的玉冠玉簪上掠过,选了一条藕荷色发带,将头发整整齐齐地束于脑后。
无忧脆生生地问道:“公子今日不歇午觉了”·时过境迁,今时今日的百岁与无忧,自然已经非当年的百岁与无忧,原先的两位姑娘年岁渐渐大了,阮白氏看两人伺候得用心,特意命张妈妈留心挑选了两个小子,都是外面店铺的得力管事,相貌堂堂,头脑灵活,最最关键的是人品出众,毕竟前车之鉴。
只是百岁与无忧这名字白檀用惯了,倒是一直留了下来·白檀道:“前些时日,怀文兄说要做东,邀请我与程锐几人到燕子楼小聚·”·百岁听了,有条不紊地取来扇子、荷包、香片等物,交给多福多寿俩小厮,细细地嘱咐了一番:“公子少在外面行走,如今好容易出去一趟,你们更要仔细些。”
白檀因笑道:“不过出去一日,哪里就用得上这许多东西了,依我说,还是把香囊香袋多带些,免得他们打起来·”·众人都笑了起来,无忧半是抱怨,半是自豪地说道:“还说呢,平日里一个个斯斯文文,满口之乎者也的,只一见了咱们家的香,倒像变了个人,仪态也不要了,风度也不顾了,争得乌眼鸡似的,还是赫赫有名的文坛公子呢,真该让外头的人好好瞧瞧,看看还有人夸他们满腹才华气宇轩昂”·无忧这半大丫头不知事,见韦骄几人时常亲自上门拜访,终日与白檀厮混在一起,一副素衣素服,言笑可亲的样子,还道这些人对谁都如此,岂不知文人名士大多都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古怪脾- xing -,又兼具一身傲骨,寻常人想要求见都不可得,更遑论让他们折节下交了。
当年白檀为了能得到韦骄几人的青眼,可是颇费了番功夫呢··恰如白檀所料,带到燕子楼的各色香囊果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白檀刚走到装修雅致古朴的小楼门前,衣摆还未掀起,楼里原先闹哄哄的众人就渐次安静了下来,纷纷交头接耳道:“呵,哪来的香气,这般好闻”·“如兰似麝,味道很是别致,莫不是门前的芍药开了”·有自诩身份的读书人摇着折扇,文绉绉地说道:“非也非也,香气袭人,甜而不腻,定不是寻常庸脂俗粉。”
白檀顶着众人炽热的视线,缓步走向二楼雅间,雪肤墨发,眉眼灼灼生辉,唯有额心的一粒朱砂痣红得刺眼,花团锦族的燕子楼也变得黯然失色不少··“呵,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容貌生得真真是好”·“确实不俗,以前竟从未见过。”
“不知他可愿同我结交一番”·……·程锐- xing -子活泼,听到外间的动静,最先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说道:“可算是来了,还不快点进来吃酒。”
白檀点头示意,语气轻快:“怀文兄他们都到了”·“自然·”·房间内收拾得整洁素净,靠墙处立着一副四折绢面屏风,上面是吴越之地的绣娘,精心绣制的梅兰竹菊四君子,每一折的右上方都题着宜山居士的小诗,当中几把圈椅,围着一张红木圆桌。
桌边坐了位身披灰色长袍,神态落拓不羁的男子,此时他仰头喝着酒,未曾束起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脖颈间,因着男子的动作而滑落下来,染上馥郁的酒香··痛饮过后,男子朗声道:“好酒,好酒”·白檀赞叹道:“怀文兄海量”·韦骄胳臂一挥,宽大的衣袖从身旁的椅子上拂过,“檀儿来了,坐。”
自从韦骄几人到白府做客,偶然间听到阮白氏唤他檀儿,这称呼竟一直沿用下来了··白檀也不与他们客气,坐下来,捡了些杏脯慢慢吃着,“怎么不见端平”·“嘿,理那个呆子呢。”
程锐促狭地笑了起来,“再没见过这般爱诗的人了,一天到晚恨不得抱着诗集睡觉,刚才我不过是略提了句这燕子楼临着清溪,两岸杨柳依依,繁花似锦,推开轩窗,恰好可将美景尽收眼底,倒也不枉此行了,谁知他听了,丢了魂儿似的,颠三倒四的说着什么,喏,现在还站在那里呢,真是魔障了……”·白檀抬头看时,只见张蕴伯穿着一袭规规矩矩的褐色盘领襕衫,斜倚在窗边,欣赏着远处天际鸿雁,嘴里喃喃有词。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白檀瞬间了然:“想是咱们这位诗仙又来了雅兴,且别去打扰他,等着一会听佳句吧·”·韦骄轻轻嗤笑一声:“谁耐烦听那些个酸倒牙的东西。”
他们这几个人虽然关系亲厚,但脾气秉- xing -却各不相同,其中韦骄年纪最长,又出身望族沛国公韦家,韦家本是累世簪缨,钟鸣鼎食,历经几朝始终屹立不倒。
韦骄作为嫡长子,可谓是享尽荣华富贵,因此养成了一副洒脱狂傲的- xing -格,难得的是他还怀有经天纬地之才,满腹治国妙策,常人不敢想、不敢做之事,于他皆无不可,端得是百无禁忌。
就连白檀都忍不住几次私下里夸赞对方为当世鬼才,韦骄听了每每只一笑了之··其次便是刚才所提到过的张端平了··张蕴伯,字端平,今年年初时刚刚行过加冠礼,他家世清贫,父亲是白家药圃里的一位老匠人,因着做事细心谨慎,几年前升为西城药圃的管事,五年前老人家在田间劳作时,突然晕倒,之后就一直缠绵病榻卧床不起。
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积蓄很快就用尽了,张蕴伯便主动停了在私塾里的课业,求着白家派去接管的仆人,想要寻一份活计谋生··白檀当时恰巧去城西巡视铺子,听说这件事后,出言考校了张蕴伯几句,发现少年确实是可造之材,便决定收归麾下,不但派人去给张父治病,还出钱资助张蕴伯读书,甚至带在身边,让他自由出入白家藏书楼。
张蕴伯也确实没有辜负白檀的期望,潜心苦读了这些年,才华已然达到惊艳世人的地步,只是因着为人谦和低调,一直韬光养晦罢了··至于程锐,他是武将出身,与白檀可说是不打不相识,几年前的花朝节,两人在街上偶然遇到,为了一盆极为罕见的十八学士争执了几句,虽然最终由白檀将那盆十八学士抱回府中,但他却特意用十八学士的花瓣新调制了几支熏香,将其中一份封在匣子中,送到了程府。
·程锐下面有个妹妹,平素最受家人娇宠,正是豆蔻年华,喜爱装扮的年纪,偏又生得眼光奇高,看不上寻常姑娘家簪在发间的牡丹、芙蓉等物,定要闹着买一盆十八学士玩儿。
程锐被家人千叮咛万嘱咐的,最后仍是空手而归,程家千金不乐意,赌气好几天不理人,把程家双亲及一众兄长唬得不知如何是好··等到白檀的熏香送到,程家人才知道那盆十八学士原来是被白氏传人给买走了,把那装裹精致的香点上,拿给女儿一闻,小姑娘立刻欢喜不已。
从那以后,程家上上下下就将白檀视作了贵宾··值得一提的是,程锐的生母就是大公主姜锦城··韦骄历来看不惯酸腐文人的做派,白檀也不与他多做寒暄,直接道:“今日来晚了,却不是有意的,不过,小弟新得了一样宝贝,兄长们可愿一看”·韦骄喝酒的动作慢了下来:“什么东西当得上你的宝贝二字”·白檀从袖间掏出一册破旧的书卷,故作神秘道:“请看。”
韦骄接过,将之摊开,单手托腮,一目十行地阅览着,程锐凑到他身旁,也凑热闹看了几句··“好果然是宝贝”韦骄看完,双眸发亮:“好一个天戴其苍,地覆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程锐同样兴奋道:“我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热血沸腾,写得真是好”·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否则三个月之后的殿试,阮青松也不会特意抄袭它,从而被钦点为一甲榜眼。
“有什么好事不成”张蕴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好歹舍得暂时丢开自己未完稿的诗作,走过来,先对白檀躬身施礼,“公子,你来了”·白檀无奈:“端平,我说过多少次了,无须如此。”
张蕴伯却满脸不赞同:“公子此言差矣,公子不但救了家父,对小人屡屡施以援手,前些时日又安排舍弟到流芳阁做事,受人滴水之恩,尚且要涌泉相报,何况公子如此大恩大德即便公子不肯受这礼,我也是要行的,否则家父知道了定要出言责怪。”
白檀手中的折扇隔空点了点对方:“你啊,什么都好,只是太过迂腐·”·被他明净双眸扫了一眼,张蕴伯无端有些发窘,干咳两声以作掩饰,连忙走向韦骄道:“什么样的好文章,让我也看一看。”
韦骄一口气将所有文章看完,随手扔给张蕴伯,急切道:“檀儿快说,你从哪里得来的锦绣文章”·白檀反问:“怀文兄且猜一猜这些文章出自什么人之手”·韦骄不假思索道:“虽未曾谋面,但这些文章言辞犀利,用笔如刀,抨击时弊,针砭朝廷丑态,矛头直指决疣溃痈,非孤介耿直、以天下为己任之人,万万写不出来。”
白檀双眸亮若点星:“不错实不相瞒,这书册乃是一鹤发童颜的老叟赠予小弟的·前些时日,我带人去皖南翠微山收购鲜花,在深山巨谷间不幸迷路,恰好遇到一位樵夫,那人虽上了些年岁,却精神矍铄,布衣芒鞋,背负着满满一捆柴,仍可健步如飞。
小弟上前问路,言谈之间很是投契,那樵夫言道家中有一卷藏书,其中诸多文章都是祖上做官时收录的,俱是当世名流所作,只因得罪了官府,所以不得见行于世·樵夫怕书册毁在自己手中,便将它托付给我。”
这话自然是杜撰的,白檀不久前曾去皖南翠微山收购鲜花不假,在深山巨谷间迷路也不错,只是却并未见到什么世外高人,书册也是系统帮忙制造出来的··张蕴伯阅览完一篇,感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奇人。
幸而遇到了公子,才不至于埋没了,否则岂非珠玉蒙尘,幸好,幸好”·张蕴伯这人对白檀一直有点盲目崇拜的心理,近来更是随着年岁渐长不减反增,惹得白檀听了这话不禁莞尔而笑,“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却不愿将这些文章随意打发了,正打算请一位顶级的装裱师傅,把书册修缮完整,删去繁要,取其精髓,然后再制版,印刷。
今儿来也是为了这个——想先烦请你们帮忙瞧瞧,把破损遗漏的文字填补完整·”·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因为存放时间太久,书册上有些地方已经遭了虫蛀,难免缺少一字、一句,更甚至一整行的,若是一直仍由其空缺着,终究不够尽善尽美,却需要水平相当,笔力精到之人描补一二。
韦骄早已见猎心喜:“这有何难”顿了顿,又眯起狭长的眼睛,“只你一来便派了件辛苦差事,却又拿什么补偿我们”·程锐笑眯眯地喝茶看戏,这事自然劳动不了他。
张蕴伯出言维护:“我愿为公子效力·”·韦骄不满地睨他一眼,“你又在这里充活菩萨了·”·白檀将方才一路提进来的锦盒打开,“不知道这些香囊,可还入得了怀文兄的眼”·韦骄嗅了嗅,捡了一枚石青色荷包系在腰间:“其他的也就罢了,这松露香闻着也还清雅。”
张蕴伯时常在白府走动,并不缺香囊香袋,却还是喜气洋洋地拿了一个如意形的,收到了袖子里··两人拿了书册,自去书桌前伏案思索··白檀慢悠悠地喝了口枫露茶,垂眸想着心事。
阮青松前世作为网络写手,惯常写一些穿越、重生等题材,但凡他笔下的女主人公,大多都要走抄袭打脸套路,用上下五千年的智慧去碾压古人,以此获得才女名号,与此同时,阮青松也记下了不少经典诗作。
然而,就算如此,在原世界剧情里,阮青松也只得了一个殿试第二名的成绩,当时被钦定为状元和探花的,正是韦骄与张蕴伯,可见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韦骄不说,一番安邦定国的策论出口,满座皆惊,就连长久不理政事昏聩无能的老皇帝都赞不绝口。
至于张蕴伯,虽然醉心于诗词一道,但经世致用的文章却并未逊色多少··文风亦如其人··韦骄喜欢剑走偏锋,文字诡谲多变;张蕴伯则四平八稳,中正庸和。
阮青松何德何能,竟然靠着抄袭与两人并称当世文坛三杰·青莲居士、东坡居士等先贤们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程锐食指上挑着一枚粉色心形荷包,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对了,檀儿,书册大概什么时候印刷好,上市售卖记得到时候提前通知一声,虽然我们家大多都是武将,但想来三哥应该会喜欢的。”
·白檀放下茶盏,慢慢笑开,夕阳余晖洒落在他眉眼间,墨黑的瞳孔蒙了层血色,“大概三个月后吧·”·程锐莫名觉得有些发冷,他缩了缩脖子,喃喃道:“三个月后啊……”·那就是十月中旬了。
今年的会试定在九月十五,十月中旬似乎正好是殿试时期呢··第13章 一梦千秋(十二)·夕阳欲坠,华灯初上··白檀点了些饭菜,招呼韦骄两人道:“先用些膳食,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张蕴伯面带倦色,表情却极为兴奋,依言走过来,说道:“若是能让这文集刊发出去,普天下的读书人说不得都要受惠,做成此等大事,实在是功德一件·”·韦骄亦点头赞同,难得没有说出什么反对意见。
几人围坐着用过饭,又吃了些时令瓜果,各自捧着茶盏啜饮,白檀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房间角落处的水漏,看清楚时间,扯开衣领,嘟囔道:“这鬼天气,真是越发热了,如今都已是掌灯时分,空气里还潮腻腻的……”·韦骄扫了扫他绯红的脸颊,“吩咐店家添些冰块就是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厮躬身退下,往房间外走去··张蕴伯出言阻止道:“无须如此,公子体弱,受不得寒气,才吃了饭,出些汗也正常,把窗子打开,吹吹那挟着花香的夜风,岂不清爽”·他快手快脚地将另一扇紧闭的轩窗也打开了,窗口正对着临河的几家花楼,隐隐传来些女子娇柔的调笑声,男客们相互间恭维寒暄声。
白檀敏感地闻到浓郁的脂粉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咦,他怎么也来了”张蕴伯惊讶出声··程锐道:“谁啊”·张蕴伯转身,目光有些纠结地看向白檀:“阮青松。”
他们与白檀相识多年,对白家的情况十分了解,除了替阮白氏及白檀母子两人不值外,也很是瞧不上阮乐正的虚伪做派··唯独对于阮青松,几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虽然阮青松本身就是一个尴尬的存在,但认真分辨起来,他却又确实没做错什么。
良好的教养让程锐和张蕴伯实在做不出随意迁怒他人的事,只一直选择无视他罢了··偏偏阮青松近日不知是怎么了,总喜欢往他们身边凑,没得让人不自在··白檀道:“我这哥哥向来心比天高,今日是望日,想必是来燕子楼参加诗社的。”
张蕴伯心存忧虑:“ 论理我不该说这话,只是青松少爷也太不安分了,公子须得小心一点才是·”·瞧瞧,阮青松还以为自己那些小动作做得多隐蔽似的,殊不知连张蕴伯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都察觉到了。
真替他脸疼··程锐也道:“我也就算了,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檀儿你打小就聪明,干嘛要做商贾呢白白浪费了好资质。”
这样的话从白檀选择经商的那一天开始就不曾断过,毕竟,商人地位低下,在衣食住行等方面都要受到来自社会各界的限制··商人东买西卖,赚取差价,以此牟利,商贾行业的流动- xing -,对社会现状的稳定造成巨大挑战,当权者为了使自己的地位确保无虞,自然极力压制。
阮青松踏进燕子楼时,厅内的文人名士已经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嗡嗡作响··有相熟的同窗看到他,热情地招呼了一声,邀他同坐··阮青松走了过去,“你们做什么呢”·爽文快穿系统打脸·同窗道:“今日诗会的题目已经出来了,我们正在想该如何写。”
“哦”阮青松眼眸一亮,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眼二楼三楼一间间密闭的雅室··十年前燕子楼还只是一家略有些名气的普通茶楼,像京城内的其他任何一家档次较高的茶楼一样,喜欢安排些风雅的游戏,以此招徕顾客。
这样的茶楼,虽然不多,却也不少,在同行之间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竞争力··直到三年前,燕子楼不知为何突然易主,闭门歇业了半个月,再开门时已经完全换了风格,不但装修得更加雅致奢华,藏书和字画也远非其他茶楼可以匹敌,有不少还是当世孤本。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燕子楼竟然请来了数位大儒,每隔五三日便有一位在楼内开堂授课··这些人一生著作等身,载誉无数,偏又个个傲骨铮铮,视功名利禄如过眼云烟,几年前就避世不出,任是达官贵族,龙子皇孙也没能劝服他们,让无数文人扼腕叹息。
当年几位大儒的名号一经传出,燕子楼立刻被不敢置信的读书人层层包围,场场听众爆满,拥挤得毫无立锥之地··自此以后,燕子楼的地位就凌于其他酒楼茶楼之上,成为大家追求风雅的第一选择。
除此之外,燕子楼还会在每月的初一十五举办诗会、文会,以诗会友,以文论道,若能拔得头筹,自然有丰厚的彩头··其实,但凡能够随意进入燕子楼的,谁也不是不名一文之辈,自然看不上那些彩头,他们更希望得到是楼里的藏书,文坛上的盛名,更甚至是某位大儒亲传弟子的身份。
阮青松之所以频频来燕子楼,也不过是为自己造势罢了··他往二楼中间栏杆处望了一眼,那里正悬挂着一副大字,饱蘸浓墨,遒劲有力,却仅仅只有一个“梅”字。
看来这就是今日诗会的题目了,阮青松认真回想了一会,记起了一两首前世背过的有关“梅”的诗词,暗暗松了一口气,顿时放心不少··一时间,阮青松又是庆幸,又是懊悔,五味杂陈。
庆幸的是前世做了网络写手,比寻常人有更多机会接触到古代文化;懊悔的是大多时候都在复制粘贴,储存的古诗词也非常有限··这些年来,他看似在文坛风光无两,整日着享受众人的称赞与吹捧,实际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麒麟才子”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可怕的是随着时间流逝,他脑海当中现有的诗词越用越少,只剩下寥寥几十首··为此,他不得不一再小心谨慎,甚至时常闭门不出,除非重大场合,轻易不借用古人诗词,实在推脱不得时也尽量自己写。
不过,人的胃口都是越养越刁的,阮青松早些年的诗作珠玉在前,如今的作品却逊色不少,反差太大,众人失望之余,不免偷偷议论起此事,认为阮青松江郎才尽··有风声传到阮青松耳里,气得他当场摔了一批上好的瓷器。
这些话跟直接扇了他一嘴巴有何区别·因为此事的推动,再加上秋闱在即,阮青松近些时日细细筹划了许多,这才决定重现出现在众人面前··打定了今日夺魁的主意后,阮青松故意作出一副皱眉思索的模样,在厅内小幅度地来回踱步。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众人歌咏梅花的诗词都渐渐完成了,纷纷誊写到燕子楼专门提供的芙蓉笺上,标注好姓名,呈递给楼里的小厮··有人恭维道:“这次诗会的题目虽然简单,但此间卧虎藏龙,我怕是无望了,阮兄高才,想必今日定能满载而归。”
阮青松道:“郭兄言重了,涂鸦之作,愧不敢当·”话虽如此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原来温润自矜的底色上,稍稍覆盖了些得意·旁边另一华服男子讥笑道:“怕只怕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知道早些年的诗作到底出自何人之手,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有那般心智骗鬼呢。”
阮青松眸色冷了下来,微笑如常道:“这位兄台是在担心自己与燕子楼提供的奖品失之交臂其实大可不必,稍后在下借给阁下把玩一段时间就是了,兄台不必客气。”
“你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自信”一道空灵而又干净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了些微的冷意,清泠若山涧泉水··众人只觉得一股凉爽之意拂面而来,精神都为之振奋不少,抬头望去,楼梯拐角处正站着位容貌昳丽秀美的少年,只是神情却不知为何有些冷然,眉眼间无悲无喜,如同一尊白玉雕琢成的佛像。
又是这个样子,每一次,只要白檀出现在大家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毫无意外地被牢牢吸引过去,根本没人在意他的感受··不,更确切地说是只要白檀在场,就不会有人记得他阮青松的存在。
何其可悲·阮青松死死地掐住掌心,竭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弟弟,你今日怎么舍得出门了寻常这个时辰,弟弟你不是已经就寝了吗”·姜国推崇勤奋好学之人,世家学子们读起书来常常废寝忘食,挑灯夜读的也不乏其人,稍微惫懒些的也要在书房待至二更三更。
至于寒门子弟,即便因为经济条件上的限制,没有油灯蜡烛等物照明,也有不少另辟蹊径,做出诸如凿壁偷光、囊萤映雪的举动,一时传为文坛佳话··白檀也是求知若渴之人,只是阮白氏顾念儿子的身子,不许他熬夜,所以白檀的就寝时间确实比其他人都要早一些。
不过,这话到了阮青松嘴里,怎么就变了味儿呢·白檀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睨了阮青松一眼,将他那点儿小心思看得分明,“阮公子慎言,你姓阮,我姓白,你算我哪门子哥哥”·阮青松暗中咬碎一口银牙,脸上却带着无奈的笑容,眼神慈爱,如同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我都是父亲的孩子,自然是手足兄弟,檀儿,你啊你,不过是因着你没有按时完成课业,父亲出言教训了两句,这也是为你好,弟弟万万不可心生怨恨。”
去他妈的慈爱眼神··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白檀恶心得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站了起来,“第一,每晚亥时四刻准时休息,这是我母亲再三叮嘱过的,所为的不过是让我好生保养身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自然不敢违逆。
第二,我父亲阮尚书事务繁忙,等闲不许我去打扰他,至于检查课业,更是无稽之谈了,须知我可是连他书房的门都进不去的·最后,你我虽生父相同,但严格算来,却出身两个毫无联系的不同家族。
我生母未出阁时,贵为京都洛阳香药白家唯一一位掌上明珠,幼年时即得蒙圣宠,被接到皇宫内院中教养,与锦城公主同吃同住,乃至义结金兰·我随母亲姓白,论字排行,起名为檀,姓名载于家谱之中,承白氏衣钵,先祖是被世人赞誉为风华满京洛的白衣客,敢问阁下祖籍何处出身哪里生母是哪家千金”·所谓世家贵族,并不是有钱有势就可以了,比起这些,更为重要的是一种流淌在骨血里,代代相传的高贵,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在经年累月的时光里沉淀下来的历史底蕴。
真正的世家,不但人才辈出,礼制完备,还拥有连皇室都为之艳羡的文化传承,让人无论如何都不敢轻易小觑··有人说三代才培养出一个贵族,此话不假··第14章 一梦千秋(十三)·听了白檀这番话,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之前阮青松在外行走,一直打着礼部尚书阮乐正长子的名号,却从未提及他的母亲。
十几年前阮乐正入赘白家的事满京城无人不知,而白家人又是出了名的古怪,但凡是白氏族人,无论男女,一生都只能孕育一个孩子,千百年来,绝无例外··那么,倘若这雪衣少年所言为实,阮青松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切切察察,像是有一万只苍蝇涌进了燕子楼。
阮青松被踩中了七寸,眼中浓烈的恨意险些遮掩不住··生母出身风尘也就算了,还连累他也被人瞧不起··这是封建落后的古代,身份等级森严,从呱呱落地那日起,人就被划分成三六九等,出身低微是阮青松一辈子的痛脚,由不得他不去嫉妒白檀。
纵然从小就被阮乐正和花见羞娇养着长大,但是阮青松知道,白府的所有繁华荣宠都不属于他,前世的遭遇让阮青松极度缺乏安全感,他就像一个经济拮据的房客,虽然坐拥豪宅,却随时都可能被人无情地扫地出门。
只有将那些东西完完全全地夺过来,冠上自己的姓名,或许他才会觉得好受一些··之前,因为白檀少在外面走动,旁人根本不知道白家真正传人姓甚名谁,他便有意混淆视听,每每只说自己是阮乐正的嫡长子,费尽心机,苦心遮掩,让世人误以为他才是阮白氏的儿子。
现在,他一直小心隐藏的秘密,就这般轻而易举地被白檀拆穿在人前,阮青松感受着众人狐疑嘲讽的目光,仿佛被钉在耻辱柱上,心里涌过一层又一层的难堪··白檀神情悠哉地望向阮青松,将对方双眸深处的- yin -暗情绪尽收眼底,不禁觉得好笑,阮青松这家伙是有被害妄想症吗·白家祖训有言:白氏子孙,男不可续弦,女不可另嫁,一生一世一双人。
当年,阮白氏还未与阮乐正彻底撕破脸,见到突然被丈夫带进后宅的花见羞母子,虽然气恼愤怒,痛恨阮乐正出尔反尔,背叛曾经许诺的誓言,却从未想过出手伤害花见羞,更遑论是针对不过一岁多的阮青松了。
·阮白氏曾说过,世间本就对女子甚为苛待,她又何必去做恶人至于阮青松,彼时阮白氏自己也是初为人母,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对阮青松只会比对花见羞更好。
从始至终,阮白氏和白檀对花见羞母子抱的态度都是眼不见为净,好吃好喝地养在内宅也就是了,反正也不缺他们那一口吃食··只可惜,世上人心不可测··阮白氏和白檀想要做件善事,却没想到养虎为患,谁能料到反而是花见羞母子主动出击,将阮白氏和白檀置之死地。
所以说,阮青松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你若对他好,他只会认定你笑里藏刀;你若对他不好,他更有理由先下手为强了··因此,对待阮青松,绝对不能手软,只有将他打狠了,打怕了,他才不敢再轻易反击。
白檀继续问道:“怎么有胆色撒谎,却没有勇气承认吗阮青松,我再问你一遍,你的生母到底是谁”·阮青松攥紧拳头,额头爆出条条青筋,快速思考着应对之策,嘴上敷衍道:“弟弟,你真是太不懂事了,生母名讳,岂可随意出口”·白檀往下落了一个台阶,与阮青松视线持平,目光相对,似笑非笑地说道:“这有什么好遮掩的我记得,十几年前你母亲花见羞艳名远播,曾经号称艳绝天下,闭月羞花,容貌在红袖坊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呢。”
一言既出,四座哗然,任谁都想不到阮青松的生母竟然会是花见羞,年纪稍微大些的,谁不知道花见羞这个人间尤物,更甚至在座的几位人到中年的举子当年还是花见羞的疯狂追求者,险些为她与家中闹翻。
众人闻言全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有人说道:“是了,花见羞在红袖坊挂牌三年,之后仿佛是嫁给了阮乐正阮大人……”·旁边喝茶看戏的华服男子嗤笑道:“说什么嫁不嫁的,阮乐正自己都是入赘女婿,婚前大言不惭地哄骗人家白小姐,允诺些山盟海誓,结果呢老泰山前脚死,他后脚就把红颜知己用一顶软轿抬回家里。
只可怜了白小姐,虽是弱质女流,却撑起偌大家业·能做出这样狼心狗肺之事,还瞒得滴水不漏,不被御史台里的那些老东西抓住把柄,阮乐正真是好手段”·万恶- yín -为首,百善孝为先。
姜国历代皇帝素来重视伦理纲常,自□□开始就奉行以孝治天下,若此事坐实,阮乐正的名声必定大打折扣,仕途也势必会受到影响··楼内众人都感到难以置信,说道:“如此说来,阮大人尚未出热孝,就忙着纳妾”·有脾气耿直急躁的,拍案而起,喝道:“若此事属实,阮乐正与畜生何异”·爽文快穿系统打脸·“不错,此等行径,着实让人不齿”·“枉我如此敬佩阮大人,私下里常常以他为榜样勉励自己,没想到竟看走了眼,该打该打”·另学子站起身来维护阮乐正道:“怕是你们被流言误导了吧,我堂兄是阮大人的门生,据他所言,白老先生在世时阮大人就向他回禀过纳妾一事,白老先生心善,怜悯阮家只有阮大人这一条血脉,不忍心让别人绝后,于是点头首肯,且主动提议让妾室生下的孩子姓阮,承继阮家香火。”
其他人附和道:“那就难怪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阮大人此举无可厚非·”·一年轻举子向白檀求证道:“白公子恕罪,在下请问阮大人十几年前是否果真未脱孝服就纳妾”·“这……”白檀面色为难,视线躲躲闪闪,不敢看向众人,似乎是有难言之隐。
阮青松强颜欢笑:“不过是以讹传讹,这样的话你们也信,岂不知谣言止于智者·”·年轻举子目光平静地看了阮青松一眼,淡淡道:“我并未问你。”
阮青松被人拂了面子,又不好强行分辨,否则岂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白檀神情踌躇,欲言又止··年轻举子稍稍缓和了些语气,再次催促道:“白公子,你直说就是,无须顾忌太多。”
“唉……”白檀深沉地叹了口气,表情难堪,恨不得以袖掩面,“子不言父过,这位兄台不要再问我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相信父亲他是有难处的……”·年轻举子了然,满含歉意地说道:“ 得罪了,白公子莫要介怀,此事怨不得你。”
众人交头接耳,“原来竟是真的·”·“阮大人真是枉为人子”·“呸他算什么大人,这样的人都能当官,可见官场壅蔽之甚”·“斯文败类,斯文败类啊”·……·老子被人唾骂,白檀这个做儿子当然不能袖手旁观,虽然他听得很爽,但是如果当真放任他们议论下去,等这些举子回过味儿来,就该调转矛头,指责他了。
白檀开启演技模式,眼角微垂,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拱手讨饶道:“各位兄台莫要再说了,今日原是我不对,不该因为一时赌气与阮青松发生口角,却牵扯出这件陈年往事来,让父亲受人非议。”
白檀说完,无奈又颓败地看向阮青松道:“我虽想狠下心不理会你,但到底血浓于水,罢了,罢了,以后你大可以继续借助白家人的身份在外行走,只不要再说自己是我母亲所出了,你已经抢走了我的父亲,难道还想再抢走我母亲吗”·雪衣少年漂亮的桃花眼- shi -漉漉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哀伤,看起来真是脆弱极了,偏他又强撑着不肯服软,模样可怜可叹。
白檀知道在座的这些都非庸碌之辈,他的小算计可能瞒过一部分人,却绝对不可能瞒过所有人,与其被别人怀疑,甚至被直接拆穿,倒不如一开始就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是在针对阮青松。
毕竟,站在白檀的立场上来看,他确实有这个资格去埋怨阮青松··更何况,只是打了些言语上的机锋罢了,说穿了不过是少年人的小把戏,旁人最多感慨一句孩子心- xing -。
停顿片刻,白檀又道:“十月怀胎,何等辛苦,花姨娘到底生养了你一场,怎可因为她出身卑微,就心生怨怼”·白檀话音刚刚落地,就看到对面阮青松的神情大变。
呵呵,世上最爽的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你不是含沙- she -影地骂我不孝吗那咱们今天就摊开了,揉碎了,好好掰扯掰扯,看看到底是谁忤逆不孝·文人相轻,阮青松以往锋芒过盛,暗中得罪了不少人,此时见到他有把柄露出来,立刻有人接口道:“怪道以往与他相交时,无论如何都不许我登门拜访,更是绝口不提生母,只一味地说些阮大人在官场上的风流韵事。
我原本还以为这位麒麟才子眼高于顶,瞧不上我,现在才知道,人家瞧不上的是自己生身母亲·啧啧,花姨娘听到这些话,不知会怎样伤心难过”·燕子楼里的这群读书人,个个自命不凡,之前被有心人给蒙蔽,未曾想到有人敢撒下如此弥天大谎,如今有人主动点破阮青松的伎俩,众人再回想一番,都觉得对方往日的一言一行,莫不透出几分怪异,暗暗恼恨自己识人不明,对待阮青松的态度也冷了三分。
正在这时,有穿着暗棕色衣服的童子站在二楼栏杆处,敲响一面系着大红色绸带的小锣··众人知道这是今日诗会的名次出来了,纷纷安静下来··留着山羊胡的管事朗笑道:“诸位高才,我家主人十分赏识,不免多品鉴了会儿,让大家久等了,小人这就来揭榜。”
他右手擎着一卷纹理细密的纸张,左手将其解开,名册便迅速垂了下来,上面用遒劲刚健的毛笔字,依次书写了十个名字··第一名是张蕴伯,他本就擅长诗词一道,这结果正在白檀意料之中。
韦骄屈居第二,有些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从第三名开始,白檀便不大认得了,只除了最后一名··名册末尾,两个蚕头燕尾、笔走龙蛇的楷体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白檀。
白檀整个人都要不好了··他知道自己并非什么惊世奇才,自然不敢奢望能同时斩获调香大师和科举大儒的成就,所以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白家香药生意上,读书识字上只比寻常文人略好一些。
白檀向来有自知之明,根本没想过能进入前十名,开心得都要疯了··白檀:“转圈圈,撒花花……”·小狐狸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你智障吗”·白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爽文快穿系统打脸“错哪了”·“其实我就是天才啊·”·“……何以见得”·“你看我都没怎么读书,还能得个第十名,是不是很厉害”·“哦,难道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潜规则一说吗”·“……”·白檀:心塞。
第15章 一梦千秋(十四)·阮青松铁青着脸,将名册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三遍,还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不由失声道:“这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白檀趁大家不注意,笑眯眯地望了阮青松一眼,摇头道:“江郎才尽,可惜啊,可惜……”·阮青松还欲再行辩解,却发现周围人看他的目光更为不屑,似乎夹杂着寒冰,将他冻在那里。
管事带着灰衣童子走下来,拱手示意:“恭喜诸位,请随我到二楼雅间,那里已然备下了几十卷字画名帖,诸位可以尽情赏玩,稍后还会有礼物相赠·”·燕子楼里的藏书室历来是京中文人垂涎的对象,寻常人想要窥见其中一角都不可得,现下能拿出几十卷供人赏玩,众人都喜不自胜,连忙道:“烦请管事带路。”
白檀作了回南郭先生,混在几人当中滥竽充数,来到二楼一间补拙素雅的房间,见到里面果然已经陈列着许多佳作,临窗的书案上设着上等的笔墨纸砚,旁边摆放了一尊小巧玲珑的黄铜熏香炉,烟雾袅袅升腾,一股清灵而温雅的气味缓缓散开,说不出的静谧,连人心都被渲染得沉静下来。
管事笑道:“诸位请吧·”·这十人当中,有好诗的,有好画的,都捡了自己喜爱的,爱不释手地观摩起来··白檀将目光从黄铜香炉上收回来,站在玄关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的扇子,脸上蕴着几分别有深意的浅笑,耐心地等着管事开口。
管事弯腰施礼,悄无声息地冲着白檀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向三楼,径自来到走廊最里面··白檀亦步亦趋地跟随着管事,看着他亲手打开一扇厚重古朴的门,垂下头,低声道:“公子快请进吧,主人正在等你。”
白檀唰得一声收起折扇,拢在手里,轻轻敲击着掌心,语气狡黠地说道:“进,当然要进,否则岂不是浪费了你们一番苦心·”·房间里没有掌灯,光线很是幽暗,外面行人的谈笑声隔着清溪传来,也是模糊不清的,没有什么真实感,白檀仿佛以为自己一脚踏进了地狱。
好在如今是七月中旬,月亮渐趋圆满,高高悬与星斗之间,洒落一地斑驳皎洁的月光··白檀不言不语地站了一会儿,待适应之后,兀自来到房间中央的檀木圆桌旁,矮身坐了下来,伸手去拎桌上的紫砂壶,倒在海棠冻石蕉叶杯里,用手触探杯壁,呵,竟然还是热的……·绢纱屏风后面,隐约立着一抹黑影,炽热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白檀身上,渐渐又移至衣领处、脖颈处,定格在对方脸庞上,不知为何呼吸竟乱了一拍。
画舫上有红袖的歌妓怀抱琵琶,临风高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音质曼妙,体态轻盈,无一处不娇柔,无一处不勾人。
两岸有醉醺醺的豪客高声应和,随手扯下身上荷包,远远掷了过去··这歌声幽幽渺渺,如同蒙了一层纱··“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黑影呢声重复道:“真是好词。”
白檀喝茶的动作一顿,面不改色地说道:“世人都以为这是阮青松的手笔·”·黑影道:“我却觉得它合该出自白公子之手·”·“非也非也,它的主人不在此间。”
白檀摇头,继而悠然道:“外人都道燕子楼幕后的主人十分神秘,惯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如今看来,也不尽然·”·黑影默了片刻,哑声道:“你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请你过来。”
白檀:“没错·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在诗词一道确实表现平平,而阮青松那首《卜算子·咏梅》纵然不能夺魁,位列前十应该是没问题的,结果却与我的猜想大相径庭,岂非太过奇怪更何况,那黄铜香炉内焚的还是我白家流芳阁秘制的‘风雪夜归’,专为待客之用。
如此一来,楼主的心思就昭然若揭了·”·黑影声音低沉地赞叹道:“果然聪慧·”·白檀笑道:“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楼主找在下何事,直说便是。”
黑影道:“听说东都白氏乃正宗香料世家,始祖白衣客当年制香技艺独步天下,不知如今白氏传人能否撑得起这份赞誉”·白檀淡淡道:“别的不敢夸口,制香方面,我只说,白家若谦居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好”黑影道,“如今我燕子楼里正需要一味香料,想向白公子定制·”·白檀眯起眼睛:“寻常香药的定制,流芳阁及各处分店的管事都可做主,问不到我这里来,你要的是什么香”·黑影一字一顿道:“七夜雪。”
白檀双手一抖,险些将那精雕细琢的海棠冻石蕉叶杯跌个粉碎,他站起身就往外走,冷声道:“这香我不会做,也不能做,阁下另请高明吧·”·一道凌厉的掌风袭来,被白檀打开的门板狠狠摔回去。
白檀转身,怒目而视:“阁下这是何意”·黑影身形有些佝偻,低咳半晌,才嘶哑着嗓子说道:“狂澜既倒,大厦将倾,你如何独善其身”·白檀一改往日温和无害的模样,咄咄逼人道:“何处狂澜既倒哪里大厦将倾与我又有什么关系”·爽文快穿系统打脸·黑影厉声道:“皇室残暴,戎马生郊。
姜宏端无德无能,忝居帝位,却纵容臣子搜刮民脂民膏,边塞战事连年不断,苛捐杂税一日重似一日,远的不说,今年开春,青黄不接之时,你可知有多少人卖儿鬻女江淮两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姜宏端却只字不提,岂非无道昏君”·他说的这些,白檀又如何不知,只是官场倾轧向来残酷,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种情况下,白檀断然不会轻信任何人,他道:“即便你所言不虚,又和‘七夜雪’有什么关系”·黑影闷声笑道:“当然有关系,我若没记错的话,宫中那些所谓贵人们用的香料,也是你们白家的流芳阁特制的,包括姜宏端喜欢的龙涎香。”
白檀默然··黑影继续蛊惑道:“七夜雪的用处,你比我更清楚·”·三更时分,白檀满脸倦色的回了府··百岁一边为他换衣服,一边担忧道:“公子怎么才回来不过出去了一趟就累成这样,幸好夫人待在白马寺诵经还未回来,否则不知会如何心疼呢。”
白檀摆手:“无事,你们且先下去吧·”·婢女小厮依次退下,白檀斜靠在软榻上,暗暗思忖今日发生的事情··燕子楼的楼主到底是什么人,白檀总觉得对方的嗓音有些熟悉,却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在何时何地听过。
还有他说的那个提议,虽然危险,但不得不说,确实让人十分心动啊··只是着其中的利益分配,还有具体实施办法,还需再斟酌斟酌……·白衣少年走了后,房间内再次恢复幽暗死寂。
黑影隐在屏风后,静默良久··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如今才发现大错特错··昔年曾有过两面之缘的孩子,现在已经蜕变为长身玉立、姿容无双的少年郎。
真想不到,那个漂亮得如同玉雕般的女娃娃,竟然是个男孩子……·想到这里,黑影深邃的眸子涌现出一抹柔和之色,他有些想笑,溢出口的却是粗哑怪异的声音,宛若夜枭。
黑影僵在原地··仿佛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想要抚摸自己左侧的脸颊,却只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第16章 一梦千秋(十五)·深夜··已经过了三更,龙床上的人仍未成眠。
肥硕的身躯翻来覆去,绞得上好的云绡锦被皱成一团,不久就沾上黏腻的汗液··姜宏端双眼暴突,本就拥挤的五官更显局促,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嗓子里挤怪异的呻|吟,样子狼狈极了。
上夜的小太监骇破了胆,语无伦次地喊道:“来人啊,快来人啊,皇上犯病了”·成群的人拥进来,手忙脚乱地给姜宏端施救,唯恐慢了一点,落得个死无全尸的凄惨下场。
将近一个时辰过去,姜宏端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意识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上夜的小太监拉出去斩了··他怎么会允许见过自己那般丑态的人活下来呢·众人对此早已司空见惯,连给小太监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都不敢,生怕触到姜宏端的霉头,低垂着头庆幸这次不是自己。
只是兔死狐悲·这次侥幸躲过,下次又该怎么办呢·头顶上仿佛悬了一把刀,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众人内心绝望又悲哀··姜宏端气息稍稍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一般剧烈喘息,只是那嘴巴却仍然合不上似的,微微张开着,吸着冷风,口齿间发出嘶嘶嘶的怪声,像是藏了一条毒蛇,随时都可能蹿出来咬别人一下。
他冷眼望着众人,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只留了太监总管李福海在身边··李福海伺候了姜宏端四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也比任何人都害怕他,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四更天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姜宏端用- yin -冷的目光盯着李福海,说道:“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朕快驾崩了”·李福海一个哆嗦,当即跪了下去:“老奴不敢。”
姜宏端冷笑:“那就是在盼着朕早日驾崩了”·李福海磕头不迭:“陛下明鉴,老奴绝无此心·”·姜宏端叫停他的动作,语气诡异,表情更加诡异地说道:“据说白家那个传人前一段在燕子楼里现身了,见过他的人都称赞对方容貌无双呢,你说这话可信不可信”·李福海脸上表情一变,连忙将头低得更深了些,“老奴不知。”
“呵·”姜宏端冷声道,“你,拿着圣旨去一趟白家,把白芜的儿子亲自接过来,记着是白芜那唯一的,亲生的儿子,任何人胆敢阻拦,杀无赦”·李福海不敢多问,急忙忙地领旨出宫去了。
空荡荡的寝殿内,姜宏端狠狠攥紧身下的被子,失神地呢喃道:“朕不会死的,不会死的……”·圣旨传到白府,阮白氏当场变了脸色,抖着嘴唇道:“我儿近日身体不适,恐把病气过给陛下,海公公,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二”·李福海满脸不忍:“夫人当年也是皇宫大内的常客,应当知道咱们陛下的脾气。”
言下之意却是绝无可能··白檀安慰道:“母亲无须担忧,檀儿去去就回,不会耽搁的·”·阮白氏紧紧握住白檀的手,眼睛发红,不舍道:“云奴儿,娘的云奴儿……”·白檀轻柔地拍了拍阮白氏的手背,背对众人启唇,无声道:“锦城公主。”
阮白氏眸光微闪,悄然点头··李福海来传旨时有一支金吾卫护送,此时为首的头领正催促着白檀赶快上马··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白檀知道不能再耽搁下去,动作干脆地翻身上马,鞭子一扬,当先冲了出去,一身铁甲,手持佩剑的金吾卫快速跟上去,然后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将人困在队伍中间。
见此情形,白檀更不敢大意,他坐在马上,身姿挺拔,笑意融融,来往行人注意到后都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嗳,那不是白家的公子吗”·“可不正是他,前些时日我刚在燕子楼里见过,白公子这张脸,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
“咦,奇怪,陛下的金吾卫押着白公子做什么”·……·途径燕子楼时,白檀忽然纵声高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少年人音质清越,宛若玉石相击,众人纷纷抬头望了过去,只见到白家公子鲜衣怒马,潇洒恣意的英姿。
燕子楼三楼处的窗户悄悄开了一角,一双寒冰般幽深湛然的眼眸望了过来··原来这就是德化帝啊,白檀偷偷看向那位瘫软在龙椅上,满脸油光,形同槁木的老人,心想,姜宏端长得可真他妈丑啊,简直辣眼睛。
若没记错的话,姜宏端现在还不到五十岁,怎么就老成这副模样,浑身笼罩着一团死气,脸色也灰败得很,仿佛随时都会断气似的··姜宏端本就不大的双眼眯成一条细缝,- yin -森森地看着下首处的少年,表情惊艳又垂涎,费力地攒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涩声道:“你就是白芜的孩子吧,生得真是齐整,来,到朕身边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这种眼神……·白檀心里一咯噔,他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容貌太过俊美有时也并非什么好事,比如他前世在阳光福利院时,未尝没有人愿意收养他,只是大多都是为了白檀那一张出众的脸罢了。
所幸白檀足够机灵,识破了许多人的伪装,不但从未让别人得手,还瞅准时机狠狠反击了回去,帮助孤儿院许多孩子逃脱魔掌··白檀怕再看下去会吐出来,连忙垂下脑袋答道:“谢皇上隆恩,只是草民卑贱之躯,不敢亵|渎皇上圣颜。”
对着一张苍老猥琐,明显纵欲过度的脸还能说出这种话,白檀都忍不住佩服自己了··姜宏端发出几声粗噶的低笑,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遮掩不住的欲|望,“无妨,快过来吧。”
白檀狠狠皱起眉头,这老乌龟好歹是一国之君,青天白日的,不会真干出猥|亵臣民的事情吧那也太不要脸了,但是想想街头巷尾的各种香|艳传闻,又觉得近些年来对方的下限确实一低再低,委实让人信不过。
李福海也劝道:“公子,请吧·”·白檀上前一步,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极为出色的脸庞··这张脸……·桃花眼,朱砂痣,瑶鼻菱唇……·姜宏端忽然瞪大眼睛,像,真是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他急声道:“你再过来些。”
白檀闻言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暗中打量自己置身的宫殿··“怎么,朕很可怕吗”姜宏端隐隐有些不耐,他使了个眼色,李福海带着所有宫人退了下去,临走时还不忘将殿门给关上。
姜宏端这一世还从未委屈过自己,见白檀不上当,干脆撕去伪装,语调怪异地说道:“你母亲当年可是京洛有名的美人啊……”·白檀霍然抬起头,视线- yin -狠地盯着对方,满脸防备之色。
姜宏端桀桀怪笑:“白家出美人,此言不虚,当年如果不是白浩楠那个老匹夫见机快,急忙忙地择了个女婿把白芜给嫁出去,你母亲早就是我后宫中的一员了·”·白檀着实被恶心到了,出言讽刺道:“都已经病入膏肓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有这功夫,皇上不如多吃些药,兴许还能让你再苟延残喘几天。”
“放肆”姜宏端气得涨红了脸,扭曲着五官说道:“胆敢如此顶撞于朕,你可知,朕随时都可以诛你九族”·白檀却笑道:“你巴巴地把我找过来,想必我身上还有些利用价值。”
他信步走向一方桌案,右手在熏香炉上方微微扇动几下,让袅袅烟雾冲向自己鼻端,闭着眼睛轻嗅几下,“绿檀、艾叶、香白芷,全都是深具药- xing -的香料,融合在一起,有活血化瘀、舒经止痛的功效,想来是出自我白家流芳阁。”
姜宏端道:“那又如何偌大的姜国,难道还找不出第二家盛产香料的铺子”·白檀冷笑:“何止有第二家,你是皇帝,想要多少香料不可得只是,你怎么确定其他香料世家就一定能取代白家其他人生产的香料又一定能超越我你已经尝试过最好的,又怎么退而求其次,我说得对吗”·越是身居高位之人,越容易胆小怕事,姜宏端太过惜命了,所以一切跟他身体有关的事都会慎重对待。
“只要你别动我,别动白家,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帮你彻底去除顽疾·”白檀抛下自己的诱饵··姜宏端一呆,继而仰天大笑:“……哈哈,原来你不知道……你竟然还不知道……”·第17章 一梦千秋(十六)·白檀惊诧,他察觉到有些事情似乎已经脱离了掌控。
姜宏端此言何意·姜宏端肆无忌惮地大笑了一阵,直笑得咳嗽不止才慢慢缓了下来,他抹去眼角的泪水,神态恶毒地说道:“用不着那些,只要得到你,我就再也不需要依赖药物,依赖白家的香料了,只要得到你……”·白檀掀起香炉盖子,镇静自若地拿银匙拨了拨里面的香灰,室内顿时氤氲着浓浓的香雾。
姜宏端费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步步踉跄着朝白檀走过来,脸上的狞笑渐渐被放大··爽文快穿系统打脸·白檀好整以暇地吹掉残留在自己指甲里的香料粉末,依次竖起几个修长莹白的手指,嘴里说道:“一,二,……”·“三”还未落下,姜宏端庞大的身躯就摇晃了几下,砰然落地。
于此同时,殿内的几盏琉璃宫灯也全都熄灭了——因着这寝殿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室内又满是陈腐灰败之气,即便是白天,也是需要掌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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