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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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第143章 花烛暖锁红帐遮·蔺负青并不说什么·他眉眼轮廓都浸在- yin -渊的夜幕之中, 沉静地看着鱼红棠发疯··鱼红棠手一抬,乾坤袋打开,一袭宽大黑袍落于她肩上。
很快,一枚狰狞的白色面甲亦覆盖在她娇美的脸上··方知渊低声念一句:“屠神……”·少女收敛了狂放的笑容, 整个人脸上偏执戾气的光却不弱反强。
她自蔺负青与方知渊中间穿过, 黑袍遮盖红衣,月光也照不亮那片暗色··她对鲁奎夫道:“走啦, 大个子·带我去魔君的雪骨城瞧一瞧·”·鲁奎夫面色不改,仍跪在那里, 一板一眼道:“请先恭送君上。”
鱼红棠点个头,祭出海神珠··蔺负青忽然寒眉厉声,拂袖怒道, “鲁雷穹”·他急促地喘一口气··“她上辈子带了你们去走死路”·这冷冽的一嗓子毫无征兆地炸开, 几道目光随之惊愕落在魔君身上。
“我和知渊, 可以与她慢慢周旋,可以被她捉进去、关起来、镣铐加身……那是因为我知她是我妹妹, 她不伤我”·蔺负青眼底寒色纷飞,他并不转身,也不回眸去看跪在他身后的鲁奎夫,嗓音却越绷越紧, “只要我横剑于颈,任什么屠神帝也要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可你们不一样”·他不着痕迹地咬紧牙关。
缓了缓情绪, 复开口道:“雷穹, 她会害死你们·”·“……不要跟她走·”·鲁奎夫神情复杂:“……君上。”
片刻后,他沉声道:“雷穹是雪骨城右护座,臣不会轻易带着弟兄们去踏死路·”·蔺负青轻吸一口气,事已至此,也只能言尽于此··他不再多说,伸手握了方知渊的手腕。
水链再次自海神珠内涌来,锁住修为被封的两人,温柔地将他们送回法宝中的小世界里··……·片刻后,黑袍白甲的屠神帝踏入了雪骨城的大门··城楼上守卫早得了些消息,并不惊慌,只是望着那前世癫狂嗜杀的屠神帝在月华之下一步步走来,还是不禁看得恍惚。
直到鲁奎夫挥手示意,守卫们才训练有素地将法宝仙器齐齐一收,各自退下了··雪骨铸成的厚重大门缓缓打开,露出一道延伸在夜色中的宽长大道··大道正中,安然候着一道人影。
清瘦苍白的靛蓝长袍公子端坐在轮椅之上,含笑行礼:“屠神帝君·闻香于此恭候多时了·”·鱼红棠哼了一声:“是你呀·”·她在雪骨城住了好些时日,此刻又未刻意掩饰声音和身形,屠神帝是什么人自不必再多说。
顾闻香长叹一口气,眯起眼道:“前世三年之缘,没有想到帝君真容竟是如此地……”·鱼红棠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让开·”·顾闻香看了一眼如山岳般沉默地站在鱼红棠身后的鲁奎夫,含笑指道:“与帝君久别重逢,闻香有几句肺腑之言,只有帝君听得。”
鱼红棠歪头想了想,冲鲁奎夫挥挥手:“那好吧·大个子,你可以走了,这雪骨城我认得路·”·鲁奎夫略俯下身来,低沉道:“君上曾嘱咐过,顾闻香心术狡邪,要提防此人。”
他说罢此句,却也不阻止鱼红棠与顾闻香独处,自转身大步离去了··四周再无旁人,唯有冷风寒月与高峻城门相伴·鱼红棠将白面甲摘下,面前那顾家公子清了清嗓子,用手指指着自己道:“闻香是来自荐的。”
鱼红棠颇有兴趣地反问:“自荐”·“不错·”顾闻香欣然道,“良禽择木而栖,顾闻香愿效忠于帝君。”
都是互相摸过三年底细的人,也算勉勉强强算前世君臣一场·鱼红棠自是深知这顾鬼狼的心- xing -,“是吗,你想要什么”·顾闻香笑弯了一双漂亮的眼,他像潜伏已久后,终于自密林中显形的狡狐。
他抬起搁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臂,食指遥遥点向鱼红棠身后··那里白骨砌成巍峨城墙,城楼上一轮弯月,月如拉满的弓··他道:“请帝君将这座雪骨城赏予我。”
顾闻香话音未落,鱼红棠眼中杀机暴闪,“——好大的狗胆”·少女帝君的身形只微晃,就听轰然一声气劲四冲,顾闻香连人带轮椅被掀飞出去·可怜顾公子半途就被从轮椅上甩了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激起尘一片。
这一下力道可不小·顾闻香当即口鼻流血,残废的双腿簌簌痉挛抖动,好不凄惨··“咳咳……咳,闻香……今夜,未引狼妖报恩随行。”
可他还是眯着桃花眼笑着,一面呛咳一面用双臂撑起自己的上身,“这便是……咳咳,是我的诚意·还请帝君听我一言·”·“诚意”鱼红棠冷笑道,“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染指魔君的雪骨城。”
顾闻香面无惧色,反而扬起颈子道:“论能力,仙魔两道、- yin -阳二气,除去莲骨与煌阳,这世上唯有闻香最能兼容·算资历,魍魉鬼域与天外神开战最早甚至早在雪骨城之前,其后闻香追随帝君三年,难道在帝君心里,还不算个东西”·轮椅倒在身前,他双手用力搬起,“妖族不懂人族的明谋暗斗,顾闻香出身玄蛟顾家,仙道的底细,不敢说知晓十成,可至少也摸清了八成。
难道不足为帝君所用”·鱼红棠道:“你说话倒是好玩儿·如今鲁奎夫听命于我,难道你自认比仙首懂得更多”·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鲁奎夫乃是雪骨城右护座,忠的是他君上”·咚地一声,顾闻香以肩膀之力将倒下的轮椅撑直回去。
这瘦弱的病公子眼底流动着- yin -光,“此人看似沉默忠厚,可他到底是做了多年仙首,制衡仙门各家,真能毫无心机吗……呵,真到了抉择之时,他是听蔺负青的,还是听帝君的”·鱼红棠神情微微一沉。
这话她不是不明白,不仅是鲁奎夫,整个雪骨城的修士其实都是如此··“帝君,”顾闻香笑道,“您缺一个心腹,那就是我·”·“你前世与魔君不合。
今生青儿哥哥不计前嫌收留你,你见他失势就转而向我表忠心·”鱼红棠歪头弯起唇角,“这种人,我怎么敢用”·就这么几句话来往交锋之间,顾闻香已经重新把自己弄回到了轮椅上去。
他自袖中摸出帕子,不急不缓地擦拭唇畔血迹:“以前在雪骨城,我对蔺负青那可是忠心无二,从没对他不利……谁叫魔君栽在你手里了呢这可就不能怪我再择个主子了。”
“帝君,我出身低贱,又不甘被欺压至死·前世百般算计,才把自己这残废身子搬上了邪帝之位·”·顾闻香长舒一口气,仰头望明月,“可惜天外神毁了我的局,魍魉鬼域没了,臣属弃我而去。
可是那又如何不过是再重新借力乘风,一步步往上爬罢了·”·“……”·鱼红棠眨眼:“借力乘风”·“不错,我从受尽欺凌的顾家瘫废庶公子,借蔺负青之力变成雪骨城悠然自得的闲人,接下来便要借帝君之力,成雪骨之主,杀尽天外神。
在这个目标达到之前,我万万不会背叛帝君……只有您败了,我才会另谋他主·”·“这才是……”·顾闻香低笑,“如我这般的卑贱之种,在这强者为王的世道上活下去的准则。”
鱼红棠道:“我不喜欢你这心- xing -·”·顾闻香朗声:“可帝君需要我·蔺莲骨慈柔,鲁雷穹忠义,只有顾鬼狼无心·闻香只谋利益,只要您敢用我,我必全力效忠帝君。”
鱼红棠长久沉吟,默然不语··“再有·”·顾闻香忽然神秘一笑,“如果帝君容我入海神珠,闻香有一席话,可劝得帝君与魔君仙首……兄妹和解。”
雪骨城门外,幽然月光洒落一地··=========·“对不住·你给的大好机会,我辜负了·”·梨木喜床上铺了层层大红锦被,香枕成双摆着,洞房内熏了极淡的药料,也不知添了什么,叫人闻着迷离恍惚。
蔺负青坐在床沿上,手指抚平了被褥褶皱,神色淡淡,语调也淡淡··方知渊在一旁皱眉:“……我给什么”·蔺负青倏然抬头:“你不是故意”·“故意什么”·“你喜堂上说的话……”·“哦。”
方知渊了然扬眉,用力拢过蔺负青的一只手来,神色微愠,“师哥不喜欢,这婚礼当然不作数·”·“……”·“那东西岂是能随便跪的我……”·蔺负青扶额:“别说了,是我误会了你。”
他居然还当那一场闹剧乃是这小祸星精心谋划,巧施妙计……·方知渊喉结动了动,慎重道:“你脸色怎的这么差,这不是没真跪下去么。
穿一次喜服罢了,有这么介意”·哗啦……·蔺负青忍无可忍,抬袖抄起案上合卺酒,朝方知渊当头就泼了上去。
“咬舌自尽,”蔺负青面无表情地提着琉璃酒壶,“是凡俗界话本的杜撰,死不了人,你给我记好了·”·他甩手一扔,酒壶叮当掉在地上,滚远了。
“……”方知渊愣愣的被淋了一身,连还个嘴都不敢··他就眼睁睁看着蔺负青冷着脸三两下除去了喜服发簪,上床翻开锦被,背对着自己躺下了。
方知渊强自镇定,小声念了句:“我……我睡地上·”·他也知道蔺负青这两日来接连受了多大打击,虚云宗,鱼红棠,龙王敖胤,鲁奎夫……如今又被困在海神珠内,那是真的不敢惹。
蔺负青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疲倦,已经没力气骂这人,随手扔下被枕去便再不管了··他又想起龙王带来的荀明思那几句话··荀三已从凤王处知晓了前尘的诸般种种,如今已经身在栖龙岭。
他用那温润如玉的嗓音静静地阐述,最后则略哀伤地说:“荀三自知力薄,大师兄不带荀三回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可如今既然幸得机缘,荀三却是执意要去的。”
蔺负青听得明白,那“回来”分明是指的从前尘回返·荀明思不知重生禁术的因果,只当是大师兄看不上他的能力,不带他重生回来··而“去”,岂是单指去赴栖龙岭寻麒麟王,分明指的是要去踏上这条共战天外神的道路啊……·“辜负了师兄苦心,明思百感交集,然愧而不悔,日后再于虚云向师兄告罪。”
烛火已熄,眼前昏暗··蔺负青静静躺在枕上,眼前一阵阵黑雾,他觉得头痛欲裂,又觉得心腔沉重得喘不过气,似乎有巨掌将他箍住,他几乎要被挤烂了。
他本欲想,尽力护着所有人好的··可是现今,鱼红棠如此,鲁雷穹如此……连荀明思亦是如此··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竟又做错了,甚至似乎是重蹈覆辙。
蔺负青暗想:毫无长进··重生归来,他的确修为增长,破了天外神诡计,更悟出- yin -阳双修之道··- yin -祸未降,姬纳未死,森罗石殿得以保全……便也叫魔君一度以为,只要自己无惧前方血淋淋的荆棘,这条暗路或许终于有望闯到尽头。
可此时此刻,在海神珠内沉寂的夜色中,在大红织锦的喜被里,蔺负青忽的安静地清醒过来··他终究还是……那个孤矜自傲却力不从心,奋死挣扎却一败涂地的样子。
他误入歧途,前方天意如刀,是他看不清自己,非要独自在歧途中闯出一片光明来··可他错了··所以当他的血肉被割尽,筋骨也被削烂,魂灵都灰飞烟灭之后,那天意便降在被他抛在身后的人们身上。
他曾以为自己错在不够强,赢不了天意,于是今生更加拼命;可如今却惊醒,或许他该是错在以为自己足够强··金线织叠的大红锦被在烛光下反- she -暖亮的光,蔺负青眼睑垂拢,似睡不睡的朦胧间,他神智也时远时近。
·不知过了多久·那片朦胧中渐渐现出一道废墟的轮廓来,硝烟四起,余火未灭,断壁残垣下白瓦散落··那是前世覆灭的雪骨城··第144章 命途始终折雪骨·雪骨城已经毁了, 原本洁白高峻的城楼坍塌成废墟,交战过后的硝烟早就散尽。
蔺负青亲眼见证了魍魉鬼域败在天外神手下,他知晓不敌,在城破的半月前便开启阵法将城内幸存的修士陆续送走了··这使得雪骨城城破那日其实很清静, 魔君坐在大殿正中玄银御座上。
他给自己留了一壶酒, 他亲手酿的酒··敌人来时,蔺负青一身玄墨帝袍, 抬袖自斟自饮,头上宫殿殿顶坍塌大半, 漏出一个巨洞··他沉静地看着数百名金眼之人沐着天光降落在面前,然后仰头将最后一口酒饮下。
方知渊说他是有意独自赴死··其实蔺负青觉着自己甚冤,他没想着死··当然, 也没想着活就是了··他早发现天外神虽针对魔修, 但多是将其俘虏, 对魔修施行滥杀的反而是那些欲讨好天外神或真心仇视魔修的仙道中人。
他实在很想探探这群天外来客究竟要做什么··天外神果然没杀他··蔺负青被关进雪骨城的地牢·可笑此处连他这个魔君都没进来过几次,降下酷刑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沿途通路漆黑- yin -森, 两侧关着的都是被俘虏扣押的魔修,濒死的喘气声和游丝般微弱的吟痛声此起彼伏··直到蔺负青被押着踏入此地,牢门深处的那一具具残躯终于开始悉悉索索地蠕动起来。
栏杆里伸出几只皮包骨的手,凹陷下去的皮肤遍布焦黑疤痕··魔君步履停顿, 足前是自栏杆内延出来的头发··有个中年魔修仰倒在他面前,被扯烂了大半的头皮紧贴在牢栏上, 血痂凝成黑色, 胸膛微弱地起伏, 已经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儿了。
他一只眼睛被挖了,有蝇虫停在上面·另一只蒙着灰翳的眼珠则暴凸出来,痴望着蔺负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水··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蔺负青还是记起了这人。
雪骨城的城卫长,有妻有女,一天必要炫耀三遍他家娘子有多甜多美才舒坦·总大笑唤他“小君上”,跟他讨过酒喝……在初战天外神时护城被俘。
蔺负青向身后押着他的两个天外神道:“……此人快死了·”·天外神平静道:“不错,是快死了·”·另一个天外神也道:“他惹恼了吴神尊,虽然可惜,不过死也就死了,不差这一个。”
蔺负青是直到重生后才从顾闻香处得知,这个“吴神尊”的全名叫吴尚··那日,他被押到死牢最深处见到了吴尚·这天外神白衫负手,将他上下打量,“蔺负青。”
“你乃此间魔君·明日日出之前,叫这座城里原有的魔修回来,一个都不能少·”·蔺负青道:“回不来了·”·“看到外头牢里那些魔修的下场了吗”吴尚不急不缓说道,“你叫其余人回来,所有人都有活路。”
蔺负青苦笑:“我曾逼我的臣属立下天道誓,当真叫不回来了,不骗你·”·“你乃魔君,他们的命捏在你手上·”·“我非魔君,世上哪里有被俘的君王。”
几句过后,蔺负青便不再多话,他的眼神很清明,姿态也很从容··吴尚挥手吩咐:“将魔君大人请下去,再告诉牢里的魔修们,想活命,就好生哄着他们君上,请君上早些开个尊口。”
蔺负青被送回牢中,闭眼静坐了一夜··想是天外神已经说了什么·牢内很冷,夜又太长,黑暗中他感觉到一双双濒死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夜半有人出声:“……君上。”
可蔺负青未应答··之后便再没有人说话,也没人哄他说话··这便是蔺负青的第一夜,次日日出时分,他再次被推到吴尚前面··吴尚从座位上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之前受过重刑么”·一件件刑具被扔到眼前,寒光森然。
蔺负青叹道:“还真没有·”·其余天外神低声嘱咐:“这魔种很特殊,要押送回上界呈给尊主,不能弄死了·”·“知道,”吴尚挥手吩咐,“上刑。”
这日傍晚蔺负青是被人拖回牢里的,不用看也能猜到自己的模样有多凄惨··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从半途就不知道落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东西了,他是真的没受过这种罪。
沿途两侧死寂,连呻吟和粗喘都没有了,血滴答滴答往下掉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蔺负青觉着自己像一条鲜血淋漓的麻布袋子被甩进牢内,地板冷得他打了个寒噤,眼里的微光一涣散,人就要昏过去。
可紧接着就被当头泼下一桶冰水,里头不知加了什么,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受了激,已麻木的疼痛千百倍地复苏回来··蔺负青低低哼了一声,睁开眼,视野里明明灭灭,漆黑和深红,雪白和亮金的颜色搅成一片。
不知缓了多久他才看清面前一条条凝结了血迹的黑铁牢栏,牢栏后立着两个白衣金眼之人··天外神吴尚竟派人时刻看守着他,不许他昏过去以得几丝解脱··黑暗中传来虫翅飞舞的声音。
蔺负青将目光微弱地下移,他看见眼前大牢冷地上软绵绵地摊着几条奇怪的东西,分别向相反的方向扭曲着,吸引来几只泛着恶心绿光的蝇虫··蔺负青静静看了半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自己被扭断了所有关节的手指,肉都烂了。
他疼得脑子糊涂,失神间居然很难过:以后怕是没法拿剑,也没法酿酒了··这只是开始·从这日起,惨无人道的折磨便成了每日的惯常··蔺负青沉默地忍着。
吴尚逼他召雪骨城魔修回来,手段层出不穷··蔺负青却赌他不会真的杀死自己,这酷刑总有停下的一天··他赌对了前半句,却没能赌赢后半句·五六天之后,他在刑架上闭气昏死过去,这回终于连加了刺激毒料的冰水也泼不醒他。
可是天外神没有停刑,而是开始给他服用一些闻所未闻的丹药来吊着命,仍是不许他昏迷··也就是那天,牢里那个雪骨城守卫长终于死了·他走得很痛苦,惨叫抽搐了半宿,死不瞑目。
·趁守牢的天外神去指挥人拖尸体的那两三息,蔺负青听见旁边的牢门一响··他勉力睁眼,见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残破的手,指间露出一点利物··蔺负青起先很意外,用模糊的意识寻思着大牢里哪来的利物,定睛一看却猝然看清了,那是颗牙。
这魔修定是不堪此等地狱折磨,灵机一动拔下了自己的牙齿·又不知瞒着天外神的耳目悄悄在牢锁下磨了多久,才磨出这一点锋利尖端来··“君上,”那人一双爬满血丝的眼瞪得很大,嘴唇抖动着道,“您,您……”·“多谢你。”
蔺负青眼底浮现出一丝暖色,他摆手,虚弱低笑道,“我不死·”·既然不死,他就只能受着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渐渐地,他神智开始模糊,虽不会昏迷,清醒的时候却也痴痴怔怔的反应迟钝。
偶尔早晨被拖出去时两侧传来压抑的哭声,得到晚间才回忆起来··“为何不松口·”·连看守他的天外神都忍不住皱眉问他,“你能忍三五日,难道还能忍百日千日”·“……天外真神,”那时候蔺负青几乎已经没有开口的力气,说几个字就要头晕眼花地喘个半天,可他还是眯着眼笑道,“也会……好奇,……咳,蝼蚁的意志么。”
那天外神冷哼一声,默然走开了··……·又数日后,吴尚换了策略··- yin -暗牢内,他将一对虚弱的母女押到了蔺负青身前,耐心问:“你要她们活,还是要她们死”·蔺负青认出来,这是那个城卫长的妻女。
吴尚居高临下,颇有几分残忍地笑:“你可知道- yin -气反噬是什么滋味吗”·他挥手下令,“上铁刺,注- yin -气·”·铁钩分别刺入跪下的母女的皮肉内,血流了一地。
女孩哭哑了嗓子,惨叫挣扎得很厉害··那女子散发苍白,双手无助地紧紧抱着女儿,含泪望向蔺负青哽咽道:“君上……”·蔺负青以为她要求求自己松口救命,不料女子却叩首:“妾身正欲带小女与夫君团聚,母女二人死不足惜,还请君上转身,莫要污了尊目。”
这美貌的年轻妇人脸上遍布泪痕,哭着亲吻女儿发顶,喃喃道:“桃桃乖,莫哭莫哭,忍一下子疼就去见你爹爹了……”·一声令下,磅礴的- yin -气沿着铁钩涌动,就要导入这对母女的体内。
这样浓郁狂暴的- yin -气入体,反噬是必然之事·根本用不了多久,她们便会与那城卫长一般化作焦尸,痛苦而亡··哗啦一声·蔺负青猛地伸手,伤残的五指握住了牵连铁刺的链子。
无边寒意骤然自手臂汹涌冲上,他硬是咬牙抗下,体内好端端的- yin -气被搅得一片混乱·那母女都惊呆了,愣愣抬着头··吴尚面色不改:“很好。”
蔺负青唇角溢出一丝血线,他摇晃了一下站不住,双膝跪落在那母女咫尺之地··他这时候早就被催折得濒临极限,如果不是那一堆丹药在强行撑着,怕是早就不行了。
此刻强引这份- yin -气入体,五脏六腑都被这寒气刺激得痉挛起来··吴尚吩咐下去:“将- yin -气浓度再加一倍·”·他弯腰,凑在蔺负青耳畔道:“能以一己之力将这般狂暴的- yin -气压制于体内,不愧魔君之名。
我很是好奇,你能坚持多久·”·蔺负青明白吴尚的意图,他是看重刑折磨无效,故意想要从精神上逼自己崩溃··他此刻的最优选,其实是立即放手任这对母女惨死,以示这一招对自己无用。
很快,更加浓郁的- yin -气冲进他体内,似有千万只冰刺从肺腑中倒生出来··蔺负青手指痉挛着不肯放开,他眼前弥漫着层层黑雾,耳鸣尖锐,太阳- xue -附近的血管与心脏一起疯狂搏动,连每一次呼吸都成了酷刑。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冷,浑身都冷··有什么东西从喉管里涌上来,带着诡异的甜腥味,蔺负青蠕动着喉结往下咽,他逼着自己将心神都用在压制这股源源不断的- yin -气之上。
可那- yin -气好像是无止尽的,右手苍白的皮肤首先开始破裂翻卷,被反噬之力烧成焦黑·他怕自己力竭握不住那铁链,便动弹手指,一点点将那链子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吴尚转回高座上坐着,皱眉看蔺负青艰难动作,忽的眼前一亮,挥手道:“是了,把牢门打开,将这几人拖出去·魔君陛下如此英姿,必须高高示众,给所有魔种们都看个清楚”·蔺负青很快被吊了起来。
精致的金丝穿着铁钩,从他后颈刺破苍白皮肤,再刺穿小半条脊椎··另有两条垂下的金丝,铁钩分别穿刺过他的左右双手腕骨,将两条清瘦手臂提起··他疼痛得想死,耻辱得想死,更愧得想死。
无数魔修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着印象里清贵雍容无所不能的年轻君上在- yin -气的洪流下抽搐咯血,却止不住- yin -气反噬蔓延得越来越严重··他护不下这些魔修,还要叫这些人看着他们信仰中的帝君这般难堪的模样。
酷刑没有尽头·修为再高,对- yin -流的控制再妙,毅力再强,也禁不住这样无止境的狂灌··失控的- yin -气腐蚀到极致时,蔺负青开始大口地呕血,好似要把这单薄体内的血都吐尽了。
转眼间牢内一片血色,人间炼狱也不过如此,两侧牢内的魔修们都要被逼疯了·有人用手拍,用头撞着牢门,牢锁哗啦哗啦地响,毛骨悚然··“君上……”·“君上啊”·“你有种来杀老子”·“住手,畜生畜生”·一双双眼眶血红狰狞,困兽般绝望的嚎啕怒吼与哀哭此起彼伏。
那女子早就哭倒在地,女孩儿吓得缩在娘亲怀里··直到某一刻,不知是谁崩溃地呜咽一句:“君上,求您放手吧……”·蔺负青已经听不清声音了,他梗着牙关,汗- shi -的长睫无力抬起,眼前已经全是黑暗。
手腕上缠的链子其实一抖就能抖落,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执念在他心底烧着,烧穿了骨也不愿熄灭··他就是因着总是不愿放手,死也不愿放手……·这一生的路,才最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不是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而去··“神尊大人·”·不知过了多么漫长的时间,忽然有匆匆的脚步声响在冷牢之内··来人额上冷汗涔涔,禀报道,“- yin -石……- yin -石用尽了。”
……结束了··两侧的牢内无数人扒着栏栅瘫软下来··仿佛是溺水将死之人,窒息到肺腑要憋得炸开的前一瞬间被捞上岸,得到了一口喘息。
再看金色的精美吊架上面,蔺负青赫然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凤眸低垂,瞳孔无光,手足身子都是都是灰黑焦烂的疤痕··枯槁的长发垂下,污血自唇尖无意识地往下落,滴答,滴答,落在那漂亮的金架上。
“用尽了啊·”·死寂被一声冷笑打破··吴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自腰间取下一个乾坤袋,道,“无碍,这儿还有·无需吝啬,再给蔺魔君加三倍的- yin -流。”
黑暗中,绝望如卷土重来的巨潮··第145章 命途始终折雪骨·酷刑终是重启了··滂湃的- yin -流再次倒灌, - yin -石中爆发的寒意尽数撞那被吊在金架顶端昏沉濒死的魔君身上。
“啊……”蔺负青被浑身爆炸开的剧痛逼得硬生生睁开眸子,只是那瞳孔一下子就涣散掉, 空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惨白的唇徒劳地颤抖,却连吐气都困难,不停汩汩涌出的全是发黑的血··地牢之内一片血气寒气直冲,微薄希翼被碾碎之后,便化作百倍千倍摧垮着所有人的意志。
“君上……君上啊”·“混账,老子杀了你”·昔日臣属与子民濒临崩溃的嘶吼已然传不入蔺负青耳中,一张张目眦欲裂的脸孔也映不入他眼里。
“啊……啊, ”他已没了意识, 哪怕已经紧紧地咬着牙关, 窒痛喉间还是无意识地漏出丝许破碎的音,瞳孔散大得越来越厉害··汹涌的- yin -气疯狂冲击身上, 那片清瘦身子再也撑不住这般折磨,竟迎着那铁刺狠狠向上挺起又落下,金架金线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声音如骤雨般越响越急, 越响越急·叮叮铛铛……叮叮铛铛·天外神放声大笑起来·吴尚走至金架面前, 猛地抬手扼住蔺负青染血的下颔:“开口求饶, 叫城里魔修回城救你,我便叫- yin -流停下。”
他眼神带着蛊惑:“如若不然……这- yin -流还可以再加·”·剧痛与寒冷刺激着每一根神经尖端·蔺负青神智在颠倒间时聚时消,他硬是绷紧了薄唇不再发声。
他不能……张口··他乃帝君,倘若此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垮了, 倒了, 丑态毕露地哭痛求饶……他怕此地的所有魔修都要彻底崩溃绝望。
可是他真的承不住了, - yin -气撕咬着五脏六腑,浑身都在不堪忍受地痉挛着,受不了了,真的不行了……·蔺负青的意识还在酷刑间煎熬着,可他这副千疮百孔的身躯早就过了极限,再也无法将- yin -流全数容纳。
行刑用的- yin -气自那铁链之上冲下,残忍地注入被压跪在魔君下方的母女体内——·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首先响起的,是一声稚嫩却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那个城卫长的女孩子·她还那么小,瞧着才四五岁,一直恐惧地瑟缩着··直到此刻,那柔嫩的身子猛然弹跳起来,像一只被活生生扔进了油锅里的小白兔。
“啊娘亲,娘亲——”·女孩尖利地惨哭,翻滚着,用额头撞击着地面·她的后背插着那只致命的铁钩,- yin -气便从此处挤入那小小的血肉之躯内。
“痛,好痛娘亲救桃桃,啊啊……救桃桃啊……”·女孩后背迅速开始腐烂泛黑,森白的骨头暴露出来。
孩子眼珠翻动,捂着胸口呕血,惨不忍睹··她所虚弱呼唤的娘亲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地抱着女儿,“孩子,我的孩子……娘亲在呢,啊,娘亲抱着你呢……”·高吊的金线摇曳,蔺负青挣扎着。
他的经脉开始断裂,血肉接连爆开,大片艳红洒在金架上··焦黑的腐蚀伤蔓延到了曾经清美出尘的脸上,沉如灌铅的眼睑颤颤半开··眼前……像下了雨,一片模糊水雾。
“桃桃,娘亲的好小宝……”女子浑身哆嗦,双手按在女孩细弱的脖子上,想给孩子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束··然而还未待她用力,- yin -流也同样降临在这可怜母亲的身上。
女子惨叫一声瘫倒在地,再也无力动作··牢内黑暗,掌管- yin -石行刑的天外神冷汗涔涔,“神尊,这魔种好像,他好像真的受不住了……经脉都断了,这……”·金眼人看着蔺负青的眼神已经类似于惊恐。
他不相信竟真的有下界的贱种可以在- yin -气折磨下坚持到这种地步还不松口··“这人是要带回上界去的,若是死了,尊主必会怪罪啊·”·吴尚的语调漫不经心:“那就再取一粒镇魂丹,给他吊着命。”
他眯细金眸,颇为不耐地道:“蔺魔君不是嘴硬么我今日偏要听他喊出救命二字来”·“可……这些天,他断断续续都服了三四十粒镇魂丹了。
怕是,怕是……”·“怕什么,这可是最绝妙的鼎炉,岂会轻易就坏了·”·很快,染红的下颔被强硬掰开,丹药送入口中,和着自咽喉冒出的血一起咽回去。
吴尚手中把玩着一块- yin -石,- yin -鸷道:“我要你清醒地看着你的子民是怎么死的,这便是违逆神意的下场·”·说罢,他手中- yin -石毫不留情地扎向魔君心口,狠力往血肉模糊的伤处挤去——·“——啊……”蔺负青双眼猛地睁大到极致,最后一点清明微光在深处疯狂抖摇,血从眼眶里渐渐淌下来。
·可他也只不过叫了那么一声而已··吴尚有些躁怒,他猛地掐住那咫尺处的纤细白颈,眼底闪着疯狂的光,将- yin -石往血淋淋的心口深处再刺下半寸:“这滋味如何魔君陛下求不求饶”·……蔺负青已经挣扎不动了,时不时微弱地抽着身子,只是吐血,仍不开口。
几息后,他的心脉骤然在- yin -气下爆裂……金线叮叮铛铛又乱响,他听见渺远的地方传来很多人的嚎哭··又听见近处似有人呜咽着:“君上……您喊吧,您就叫出来吧……”·“咱们不忍了,您别跟这群人硬抗了……”·……可笑,蔺负青暗暗自嘲。
他竟也会生出这等软弱幻觉,果然还是怕疼的··也就是这一刻,蔺负青朦胧地觉得自己肉身上的痛楚减小了,他甚至隐约觉着自己是可以熬下去的··天外神不杀他,所以只要他能熬下去……·视野里越来越模糊,眼前似乎拍击着白色的浪花。
他在迷蒙中好像回到了太清岛,卷着一袭雪衣,枕着图南剑睡在树荫下·半梦半醒间,荀三抚琴时拨断了琴弦··随之而来的剧痛将他拉回雪骨城黑暗的地牢,断的不是琴弦,是他的又一条经脉。
- yin -气迅速在残破躯壳内流动,蔺负青眼神涣散地呛着黑血,他枯草似的手指还无力地垂在牵连着那母女的细链上,抽动着想要握紧··他还痴痴地想:只要自己能熬下去……只要……能不松手……·可那手指就是怎么也动不起来,他再也不能从骨血里搜刮出哪怕一点点力气了。
“……”蔺负青怔茫地睁着双眼,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泪珠自眼角滚落一线,淹没在污血与黑暗里··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要收紧五指,却会这么地困难,这么地疼呢。
他明明觉得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必须做到的事,此刻却是如此无力··力竭血尽,痛裂肝胆,却还是留不住指间流沙·他想护住的东西一粒粒随风而去,遥不可及……遥不可及。
“神尊,您看,他哭了”·好像这一滴泪催化了魔鬼心内的兴奋,几名一旁掌刑并伺候着吴尚的白衫金眼之人,轰然喧嚷大笑起来··这么多天,无论怎样折磨也不肯露出软弱的帝君,无形中给了这些天外之人太沉的焦躁与压力,或许还有几丝畏惧。
“装什么傲骨不屈,现在还不是……嘿嘿·”·“哈哈哈哈他要不行了,他不行了”·于是这些残忍在此刻尽数释放出来,变本加厉,群魔乱舞。
终于,第十二条经脉断裂··世界安静了··一切都归于死一般的寂静··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被强行抬起脸··吴尚逼他去看眼下的光景。
- yin -- shi -的牢地上,女孩子瘫软在娘亲怀里,头颈歪软·女子那双美丽的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就要有泪水夺眶而出··却已是两具被- yin -气反噬而死的焦尸。
吴尚大笑起来,“来,把那牢里中等和下等的魔种都提出来,放到金架下,灌- yin -气”·“明日一早,把这魔君吊在雪骨城城门上,我看他求不求饶”·这一晚,死了百余魔修。
蔺负青浑身上下十二经脉全断,再也留不住哪怕一丝的- yin -气·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到无泪可流··=========·“师哥”·“师哥……醒醒你哪儿难受”·不知在旧忆里沉沦了多久,无边的黑暗中猛然伸出一条坚实的手臂来,将他紧紧搂住。
蔺负青猝然睁眼,他咬牙弓着身缩在喜床深处,五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绣了金线的红被在他指下褶皱成一团,又被汗浸- shi -了··夜色中隐约透出方知渊染遍焦急的眉宇,他跨上床,把蔺负青连人带被裹进怀里,“师哥,你看着我……看着我”·他本就因担心蔺负青而睡得不熟,深更半夜身旁骤然紊乱的喘息,几乎是瞬间就叫他惊醒过来。
黑暗中蔺负青只是喘息着,瞳孔深处有迷雾一层层地漫上来··他艰难地皱着眉,唇间混着血吐出破碎的语句:“是我……是我错了吗……”·可是这两辈子的每一步,分明都是他无怨无悔地踏下的。
他一直奋力地前行,不回头,不停留·他一直信着只要自己足够强大无畏,哪怕是天上星辰也能握在手里··如果这也是错,他又是从哪里错的,从哪里错的——·天河倒悬,记忆走马观花疯狂回溯。
蔺负青脸色渐渐青白,呼吸愈加急促·他连声咳着,紧抿的薄唇间涌出更多鲜血,全染在方知渊的衣襟前··方知渊脸色早就全白了,此刻手指都在发抖,“师哥……你、你别吓我,你跟我说句话……”·第146章 命途始终折雪骨·蔺负青下意识地攥住方知渊的手, 意识又模糊了,模糊中他听见别离的夜雨, 看见碎裂的剑刃残光,又嗅见怒放的红莲香。
他茫然踉跄在记忆里,这回就连重生禁术也救不了他,他找不到一条可供真正重来的路……·最后他走在一条晴朗的山间小路上··一双干燥温暖的手牵着他的手,灰色道袍随风鼓动。
那年春初风正料峭,白衣少年走得无聊,抬脸问眼前的道人:“师父, 救世仙究竟是什么”·道人不回头, 淡淡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救世仙, 救世仙……·“——”·蔺负青猝然睁大双眼,他浑身剧颤, 如坠冰窟·眼前的夜色太浓重,黑得令人喘不过气。
你是仙人的命格·你该做一个普度苍生,救济三界, 力挽狂澜的慈仙……·何谓救世仙··师父当年为何选他·不错, 他自幼一身逆骨, 不服天命,这都是尹尝辛给他调养出的恣意心- xing -。
可倘若他的这般心- xing -,亦是所谓天命定数呢·他以救世仙这三个字立道心·如果现在告诉他独自追逐强大,竭力庇佑众生, 呕心沥血去救他想救的人……这样的路是错的, 是走不出来的, 那就无异于要将“蔺负青”这个人从骨子里彻底打碎。
可倘若“蔺负青”的存在,本就是所谓天命定数的一环呢·心口骤然紧缩,此处终于不必死忍,蔺负青疼得低哼一声,挺身又吐一口血。
他将额头抵在方知渊肩上,那人的手被他攥得发青··方知渊慌得六神无主,他此刻灵流被封,什么都做不了·再看蔺负青这般状况,怕是已经起了心魔……·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会相信有修士能这么大半夜睡着觉就生出心魔,更勿论还是一贯坚韧清明的他师哥。
而这么个呛血不止的样子,更是像极了某些他至今也不敢面对的画面··“别哭,别哭,师哥你难受跟我说说话行吗,”方知渊急声哄着,忙乱地给怀里人擦着嘴角的血,“你先醒醒,不能这么吐血……”·蔺负青喘息不定,他模糊地听见急切唤自己的声音,可意识依旧无法清醒。
这么些年来,他虽知尹尝辛定有秘密,可他信师父,不舍得师父为难,想着反正师父不会害他,于是从来不追问··他竟从来都没有回忆过,在师父还不是他师父的时候,究竟是以怎样的目光看着他的。
倘若尹尝辛牵着他的手,引他踏上的那条长长的山路……从一开始就是歧路呢·蔺负青浑身剧烈地痉挛两下,他闭眼咬牙,后昂的脖颈挣出青筋,喉中猛地哭出一声极尽压抑的呜咽·仿佛支撑他半身的脊梁都被抽离了。
他的魂灵向后倒下,倒在茫茫夜空里,倒在幽幽深海里··头顶裂开一双眼睛,瞳色灿金,渐渐地变成了尹尝辛那双狭长的眼眸,瞳孔轮转不息,永恒地注视着他。
……那条去仙界的长路,曾经途径烟雨蒙蒙的乌青小镇··尹尝辛别扭地站在凡俗界的小贩前,闷头在袖里摸着铜钱,买过一串糖葫芦给他··情真情假,意深意浅·这条路的尽头,他孤身补天神魂将碎,是尹尝辛亲临,雪白拂尘拂去雨丝,震慑仙道接他回家。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不……·如果支撑他的骨注定要被折断··那么至少不要再夺他的这份血肉··……·滴答··忽然,一滴温热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滑下去,很快就冷掉了。
他分明没有哭,是谁在哭·蔺负青眸子渐渐聚焦,他看见方知渊眼眶- shi -红,将他搂在胸前··他吐了那么多的血,知渊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被他弄脏了,还紧紧抱着他。
蔺负青怔怔开口,呢喃道:“别……”·“什么你说什么”方知渊回神,失措地俯身下来,脸贴在蔺负青艰难开合的唇边,“哪儿疼,还是想要什么”·蔺负青看着他,轻声道:“别哭。
要你别哭·”·那些将他压垮的汹涌情绪,好像万丈铁山被化作了柔水似的,在他伤痕遍布的心头流走了··酸疼,又泛着痒··“……知渊。”
他艰难伸臂,袖子滑落,露出洁白的一段手腕,“我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他的手指想擦去方知渊眼角的泪痕,却先被那人一把攥在掌心,哽咽亲吻。
蔺负青汗- shi -淋漓,侧头将脸埋进方知渊肩上,双手环着他的脊背··他像是沉浮在虚妄的深海里,竭力拥抱着唯一真实的浮木··无论多少次,总是这个人带他出心魔。
方知渊眼角红晕未褪,整个人还在后怕得牙关发抖,一时竟反而说不出话来了··蔺负青闭着眼,虚弱道:“好了,好了啊……知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带你和小红糖下山……”·“不记得。”
方知渊沙哑地憋出一句,慢慢地给他擦去唇边血迹,“……你讲给我听·”·“那时还没虚云呢·你总不敢出去,那天我看着阳光好,说有- yin -妖也不怕,我能护着你,强拉你下山……结果最后果然遇上- yin -妖,人是没事,却惊了马,毁了车。”
虚云四峰上新布了法阵,无法御剑·鱼红棠年纪小,闹着不愿爬山路··最后是方知渊沉默着把小丫头拎上车板,自己把断了的车辕扛在肩上,二话不说就拉着车走。
他正想帮,方知渊冷不丁回头把他横抱起来,也推进车厢里去了·那天阳光特别亮,沿途的野花特别香··“我从小就拖累你……”·方知渊低哑道:“我不累。”
“对不起啊……”蔺负青闭着眼,嗓音渐低弱,“我本是……本是……”·“我……本是……盼着你好的……”·“师哥”·方知渊口中应着,悄悄去摸蔺负青的颈脉。
试着搏动渐渐平稳才算稍微放下心来··“…嗯…”·“……蔺负青”·“……”·方知渊臂肘微微一沉,蔺负青耗竭了精神,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
……·蔺负青睡了约两个时辰才朦胧地睁眼醒过来,海神珠内昼夜不太分明,算来外界应该是清晨了··海神珠小世界内,龙宫布满的红绸灯笼喜烛还未撤下。
新房一片旖旎朱色,沉在缭缭淡香之中··竟有一种大梦初醒的释然之感··方知渊还抱着他,似乎有些出神,一条臂膀搂着他,另一只手掌则一下下揉抚着他的心口,好像在哄婴儿安眠,又像是在抚慰一个病骨支离的人。
“……”·蔺负青此时人清醒过来,顿觉着好生难为情,耳尖都有些烧红,忙推他的手:“行了行了,知渊……放我下来·”·方知渊垂眼看他,摸他头发:“饿不饿这时辰天要亮了,你再歇会儿,我去给你煮些粥喝。”
·蔺负青:“……我是不是把你吓坏了”·方知渊怒极反笑,把身下那一摊血的被褥拽起来给他看:“你说呢什么人能深更半夜睡着睡着觉,突然吐个大半床的血出来”·蔺负青:“……”·这他要如何开口难道要说,我昨夜突然惊觉自己可能被师父养歪了,心痛之余起了心魔·“就是……咳。”
蔺负青坐起了身·目光游移,心虚地掩唇咳道,“以后我有事不再瞒着你了·”·又觉得话还是不能说死,忙补充俩字:“尽量。”
方知渊伸手摸他额头:“没烧,吐血吐傻了”·他拧着眉宇:“我说蔺君上,你能不能跟我多两句实话”·“没跟你玩笑。”
蔺负青垂下睫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前,“我起了心魔,怕是要把道心彻底毁了·我以前一意孤行,是我信自己能走出来……”·眼睑一撩,那眸子清润干净,“现在我不信自己了,除了靠你还能靠谁”·“什……”方知渊听得目瞪口呆。
这又是什么人,吐了半个晚上的血之后醒过来,张口就能把道心松动这种修士的灭顶之灾说的如此轻松淡定·他僵硬道:“你道心不稳”·蔺负青叹道:“不只是不稳,可能真要保不住了。
不过你也别多担心,我什么- xing -子你知道,闹一夜哭出来,如今想通了就好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哪里能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答复,让他更紧张的是蔺负青那句轻描淡写的“不信自己了”——这话简直不可能是从他师哥口中出来的。
可正要追问,却听门外远处,那龙宫宫殿正门的环锁被人用力扣响··咚,咚咚··“有人·”·方知渊略恼:“鱼红棠怎么会放人进来”·蔺负青忙欲披衣。
方知渊单手按住他,向门外沉声喝一句:“什么人,来者通名”·“莲骨魔君,煌阳仙首·”·一个浸着笑意的凉声优雅地传入两人耳中,居然还是熟人。
“顾闻香求见·打搅此般春宵良景,实非本意,还望二位恕罪·”·“顾闻香”方知渊脸色更加难看,“那丫头什么人也敢往海神珠里放”·又低骂道:“昨夜你吐血成那样,在这破珠子里我连救你的法子都没有,这要是真有个什么……看她还能怎么威风”·“也不怪她,昨夜是我魔怔了。”
蔺负青略作思忖,抬手按他肩膀,“别急,先叫顾闻香进来·”·很快,来者入了龙宫·顾闻香坐在轮椅上,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凉薄眉目。
他修魔,此刻身上却并无- yin -气波动,想来也是鱼红棠怕他伤害到两位兄长,封去了他的修为··而蔺负青的第一反应则是:这人居然没带小狼报恩·这其中就一定有问题。
他问:“顾鬼狼,你这是来干什么”·就见顾闻香一笑,居然戏谑地冲他眨眨眼:“还能干什么你我是什么关系,我自是来帮你的,莲骨。”
“我是专程来放你出去的·”·第147章 命途始终折雪骨·“放我出去”·蔺负青扬起眉, 想了想侧头对方知渊道:“你刚刚不是说要给我煮粥么,去。”
方知渊心领神会·刚欲起身退开, 又略踌躇,回头低声一句:“我在里间·你多当心些自己……昨晚的事,稍后你总得给我说清楚。”
他还真不怕顾闻香能把他师哥给坑着,他是怕这人自己再吐一地的血……·顾闻香饶有趣味地盯着蔺负青把方知渊赶进里头了,目光又落在他外袍下隐隐露出的血迹上,“呵,你们这是”·蔺负青从容地将衣袍扯紧了。
顾闻香见他如此, 便哂笑道:“罢了, 这些细末私事, 我也无意打探·”·这顾公子人在轮椅上往后一仰,“不过莲骨啊, 我早就说过你总有一天要兜不住,如今怎么样”·“我告诉你,你的臣属子民根本就几个没真心把你当主君的这一天迟早要来。”
蔺负青摇头置之一笑, 背转身去··这回没的说, 是他栽了个大的, 顾闻香若不来讥讽他几句,那就不是顾闻香的嘴了··顾闻香不依不饶,从鼻子里哼一声,敲了敲轮椅扶手, “不拿你当主君, 你知道他们拿你当什么吗”·“——他们拿你当宝庙里供的小神仙”·“……”·蔺负青侧过脸来, 有些意外。
他还等着顾闻香借机满口嘲弄,没想到……这家伙总能够出乎常人意料··那头,顾闻香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人心,你得算人心”·“你倒是一次次舍己为人了,也不想想重生回来的魔修都是什么人——都是能为了给你报仇,去跟天外之人拼命的人”·“鲁奎夫那帮死脑筋魔修,前世本就对你有愧,重生归来见着君上这副未经风霜惊艳少年的模样,恨不得把你金枝玉叶地养着供着一辈子呢。”
“你倒好,怎么惨怎么把自个儿往里作·他们受得了若受得了,他们便也不会重生在这儿”·“……”蔺负青罕见地闷头被人劈头盖脸叨叨了一顿,他无话可说,只好道:“顾闻香,你是专程来骂我的”·“都说了,我是来放你出去的。”
顾闻香大为摇头,故意夸张地长吁短叹:“为此闻香那可叫一个煞费苦心又要假意跟你那位屠神妹妹称臣,跟她讨要雪骨城,还要跟她说,我能劝得你们乖乖呆在海神珠内,兄妹和好如初……这才换得她放我进来。”
蔺负青不禁失笑:“噢你那么煞费苦心地骗她,为了帮我为什么”·顾闻香指着自己:“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最惜的就是自己的命,谋的只有自己的利益。
良禽择木而栖……我一早选定的就是你,鱼红棠不是颗好木·”·正说着,方知渊端着食盘进来,放在案上:“喝粥·”·蔺负青欣悦地伸手要接碗与勺子,方知渊先端起碗来尝了口,皱眉,“还烫,你等着。”
他又舀了一勺粥,垂眼仔细地吹·这般小心翼翼,为了伺候谁不言而喻··魔君无奈收回手,瞥了一眼顾闻香:“顾公子,来一碗我家小祸星的手艺。”
顾闻香脸有些僵,勉强维持着笑容:“不不,不必了……闻香可没人给我吹粥·”·蔺负青颇有种扳回一城的快意··他道:“你继续说。”
顾闻香清了清嗓子:“屠神帝的确修为强悍,颇有胆识·可她是个疯子,能拿那么多魔修的命去换几个天外神同归于尽,指不定下一个要送谁去死·”·“更不要提,她想做主君,却有着众所周知的致命软肋……只需涉及你们的安危就会立刻理智全无,这是什么天大的隐患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任方知渊慢慢地喂自己粥喝,悠然道:“她在东琉海闭关太久,心智其实并不比一个少女成熟多少。”
“所以呀,这么个感情用事,喜怒不定的十几岁小丫头……”·顾闻香冷笑,“哼,在她手底下干事,做她心腹我脑子被- yin -妖啃了么”·方知渊在旁拿勺子搅拌着热粥,此刻却突然抬头,冷声道:“那上辈子你还跟她三年”·顾闻香笑容一滞。
“是因为魍魉鬼域没了,还是因为……”·方知渊不紧不慢地又喂身旁人喝一口粥,抬起锐利眼尾,吐字如刀匕,“那只半血狼妖为你死了”·顾闻香那一贯游刃有余的神情不着痕迹地扭曲了。
他颇为不耐烦地甩了甩头,低促道:“当时仙界已经要完了,只有疯子的鱼死网破才有可能博得一线生机如今还不到那时候,我这是审时度势……和他有什么关系。”
蔺负青与方知渊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魔君道:“也罢·如今我们修为都被封住,你有什么办法让我们从海神珠内出去”·“你且看。”
顾闻香抬起双臂,手掌抬起一串灵光,只见右手上出现一把玄红折扇,左手则握了一把墨蓝手杖··“此乃六华洲玄蛟顾家的镇族传承仙器,折扇神机、手杖鬼算。”
“神机鬼算有偷月换日、瞒天过海之力·数遍三界,能够在龙王所控的海神珠内救两个修为被封的人出去的机缘,绝不超过五指之数……”·顾闻香傲然道:“这一对仙器,能算一个大拇指。”
方知渊撂碗起身:“海神珠乃神级法宝,顾家的神机鬼算能够凌驾于海族神物之上”·顾闻香眯起眼道:“只靠神机鬼算,当然不可能。
但是……你们不是还有一条拥有真龙血脉的小金龙么”·蔺负青又道:“鱼红棠也封了你的修为,你放我们出去之后……”·顾闻香毫不在意:“有得必有舍。
我的修为不高,封了就封了·”·那天他去见鱼红棠故意没带顾报恩,就是为了不叫这小狼妖被牵连··顾报恩早就被调教得以公子的安危为万事中的第一,只要小狼的修为保住,他自己有没有修为又有什么要紧·蔺负青问他:“你要什么”·顾闻香笑:“这还真没想好。
总之……先要在天外神手底下活下去·”·蔺负青沉默几息,道:“罢了,算我欠你一次人情·知渊,昭儿在哪里”·……·此时此刻,小金龙百无聊赖地趴在龙宫殿门处,正打着哈欠。
锁链套在它的爪子上,无论是人形还是龙形,都紧紧束缚着它··忽然它的尾巴被一只手不怎么温柔地拎起来,方知渊踏出殿门:“小龙,起来干活儿了·”·=========·片刻之后,伴随着一阵海波摇动,三道人影无声地出现在- yin -渊深处。
明明应是上午时分,却因为此处惯来的清寂无光,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是长夜··“把昭儿留在海神珠内,当真不要紧”蔺负青抬手触碰消散的水光。
那水光里暗红与暗蓝的幻影迷离交错,果然是被干扰了··方知渊道:“毕竟龙王一片苦心·如今外界情况还不清楚,暂且叫它留下也好,鱼红棠还不至于疯到为难一条小蠢龙。”
蔺负青心如明镜·前世敖昭护主而死,今生知渊也是想保全它的……·嘎吱车轮声响,是顾闻香转动轮椅,面对着两人笑道:“好了,闻香不便久留,我要走了。
欠我的这份恩情,两位可别忘了·”·蔺负青问他:“今后你待如何”·顾闻香道:“回雪骨城,再探一探如今状况,藏起来静待变局,想来不会等待太久了。”
他笑:“莲骨,你自珍重,日后再会·”·很快,那架轮椅上的背影淹没在夜色里··蔺负青目送顾闻香离去,方知渊按他肩膀:“你很在意这人”·蔺负青淡淡道:“别醋。
各取所需而已,这种口蜜腹剑的人,想进孤家的后宫我都不收·”·方知渊正色道:“不错,你要想好了·要挑也不能挑这种人,连碗粥都不会给你煮。”
蔺负青忍不住抿唇便笑,“你以前也不会·要不是——”·他忽然不说下去了··——当年,方知渊浑身浴血地将他从那金吊架上抱下来,又抱着他一路从天外神的包围中冲出来的时候。
自己定然已经不像个活人了,想来和副枯槁骨架无甚两样··- yin -气反噬到骨,就靠丹药吊着最后一口气,五感都毁了,看不见听不清外人触碰没反应,话也不怎么会说……·至于后来他还能拄着五尺清明走两步的状态,那可都是方知渊给他一点点从个死人样子养回来的。
半步飞升的煌阳仙首,那么浑厚精粹的灵气,全用来给他温养疗伤·哄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话,费尽心力煮了粥求他吃一口,再吃一口……那段日子真就是这么过来的。
·未出口的话终是化作一声轻叹··如今他吐个血都能吓得掉眼泪的小祸星啊……蔺负青都不敢想那时他是怎么熬得下来··起风了。
忽然,寂静中一丝震栗感打破了追忆·蔺负青的目光逆着山崖而上,只见一道人影立在那里··不知他是何时来的,也不知他来了多久··方知渊浑身一震,惊道:“师……父”·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暗风吹动道人的衣袖,尹尝辛居高临下神色淡淡,眼眸是金色的。
“……”蔺负青下意识紧攥住方知渊的手腕,他心口发冷,脑内一丝白光如流矢- she -过··先不论师父的眼睛是黑是金,鱼红棠与尹尝辛都身在- yin -渊,那么……·“师父。”
蔺负青轻声问,“我的虚云呢·”·尹尝辛道:“没了·”·蔺负青倏然呼吸停窒··尹尝辛:“虚云四峰没了,人都活着,如今都在雪骨城。”
“……”·蔺负青这才闭眼把那口气长长地落下来,背后都渗出了冷汗··他不由得有点生气,想想师父果然与天外神有关,又惦念着昨夜那场心魔。
于是蔺负青忽的撩起眼睑盯着道人,不咸不淡地道:“师父,您是来跟青儿坦白什么的吗·”·尹尝辛平静道:“噢,不是·”·蔺负青:“那我能问么”·尹尝辛面上无波澜:“不能。”
“……”·方知渊实在忍不住,拧着眉打断道:“那你干什么来了”·尹尝辛淡淡道:“魂木复苏,盘宇上界的修士即将大批降临在这个三界,天要变了……我怕也不能久留于此地。”
倏然间,道人飞身而下·宽大道袍随风翻飞一线,尹尝辛的身影猝然出现在蔺负青身前——·“”·蔺负青眼眸突地睁大。
耳畔,是长风余音未散··尹尝辛手掌揽着蔺负青后脑,师徒两人贴得很近··道人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语调也是淡漠,他道:“为师最后来看你一眼。”
第148章 蜉蝣浮生陷妄雾·一个人从心硬到心软, 究竟需要多长的工夫·对于顾闻香来说, 可能搭上两辈子都够呛·可对于蔺负青来说, 只需要尹尝辛的一个抚摸,语气淡漠的一句话。
“带我走·”·蔺负青突然说··他明白自己又任- xing -贪得了··哪怕是歧路错踏,哪怕是虚情假意·哪怕心魔生, 道基毁,天天半夜三更吐一床的血。
无所谓, 他要眼前这个人··“我不管你去哪里, 我不问你是什么身份·”·蔺负青闭眼, 将脸贴在尹尝辛的手掌上, 他道:“师父, 带我走。”
尹尝辛的眼神终于有了情绪波动, 他眸底渐渐荡开惊诧波澜,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孩子··蔺负青很乖顺地依偎着他, 神色却是冷静的,他已不是当年小童,是风雨砺的玉,是骨中生的莲。
可是他却说:“是你带我走了这条路, 如果你不能带我回头,那尽头也行了·师父,你带青儿走到尽头去看看·”·尹尝辛摇头:“上有天道, 许多话我不能出口, 你们要自行去找……去看这个三界的真实样子。”
蔺负青道:“青儿一直在找·”·“那么总有一天, 你我还会再见的·”·尹尝辛将手掌抚在蔺负青鬓角, 眉目低垂,柔和道:“那时候,你就不会再愿叫我师父了。
现在,再叫一声我听·”·蔺负青沉默了··尹尝辛将视线扫向站在一侧的方知渊,有一刻他的目光似乎变得十分悲哀,但瞬间又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方知渊不闪不避,目光与尹尝辛的相撞于暗色半空一点时,他想起了古书那番他没敢听完的话。
“星星·”·尹尝辛将蔺负青往旁里一推,正落入方知渊怀里,“抱着他·”·尹尝辛飞身腾起,道人长发飘动,身形化作天穹下渺小的一点。
影子映在- yin -渊下的白骨上··他深深地凝望着下方两道人影,“带着叶氏父女去- yin -渊最底处,去找那个答案·”·蔺负青挣着凛然仰头:“尹尝辛——”·他下意识就要追,方知渊双臂将他拦腰一箍。
尹尝辛不回头,暗色中驾风而去,转眼间身影消失不见··蔺负青眼见已是追不上,含怒转头:“你做什么拦我”·方知渊沉声道:“是师父叫我抱着你。”
“……”·蔺负青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拂袖环顾周围,叹道:“接下来怎么办”·方知渊面对着他,不知怎么勾了一下唇角,道:“我如今信了你有心魔。
以前你哪里会问别人怎么办”·蔺负青忍俊不禁·他垂眸一笑又抬起,却发现眼前新摇曳出了一片绿色··叶花果笨拙地提着裙摆,正跨越一块山石。
她抬头一看,瞧见那白袍黑衫的最熟悉身影,顿时呆若木鸡·呆愣间脚下打滑,啪叽一声摔了个脚朝天··“……”·蔺负青与方知渊正欲开口,此刻各自掩面不忍看。
叶四“啊”地哭叫出来,小医修瞪着含泪的眼,扶着屁股,指着眼前人道:“大师兄二师兄你你、你们在这里”·方知渊挽着蔺负青的手走上前去,“这话得还给你,你怎在这鬼地方”·叶花果眼泪一下子就淌下来了。
方知渊:“啧你,哭什么”·叶花果双手抹着泪,抽噎着:“呜,呜……大师兄,呜呜……虚、虚云没有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我们随粟舟到这里来,呜……你、你你们两个找不见人,小红糖她又又不见我们我、我……我我怕得要命”·蔺负青问:“雪骨城有人为难你们”·叶四哭哭啼啼地摇头。
“那你哭什么·”·叶花果哭得理直气壮:“这这这里黑咕隆咚还还有- yin -妖,我害怕啊”·“那你来这里干什么”·叶花果更理直气壮了,她委屈地一挺弧度青涩的胸脯:“如今这般,好几个孩子都吓、吓得病倒了,我总得找到个人,问问问清楚啊”·“本来是、是小江提出要来的。
他说见了鱼小师姐在- yin -渊深处来去,可我又,又怎么能让小江一个孩子冒险来这种地方嘛·”·蔺负青叹了口气,摸她脑袋:“好了,辛苦你了·”·明明是那么胆怯的- xing -子,却一个人摸黑到这样- yin -森的- yin -渊底下寻人。
这柔弱姑娘……正被命运逼着一点点坚硬起来··方知渊忽然朝叶花果身后扬声一唤:“叶剑神,你也出来吧·”·远处暗影重叠的边缘显出一道身影,叶浮无奈地摸头笑着,他面色是失血苍白的,但步履还算稳。
叶花果大惊:“啊你怎么……”·“你你、你跟我过来的”她连忙跑去扶着叶浮的手臂,“你那么重的伤还没好呢”·蔺负青凑过去跟方知渊咬耳朵:“咱师父成精了。”
又叹道:“这叶浮也是别扭,你看看他,都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跟着花果乱跑了,怎么就死不愿相认呢”·方知渊道:“既然是师父的意思,就带这两位往深处走着看。
不过叶浮素来不愿涉事,怎么拽他下去”·换句话,怎么坑他下去·蔺负青给方知渊留了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儿,走去同叶浮道:“叶剑神,这- yin -渊最下面你有无走过”·叶浮:“没有。”
蔺负青微微一笑,“来都来了,我带你走一走·剑神不是说渺玉女失踪就在红莲渊一带么,你找人想必没有找到最深处·”·叶浮脸上立刻显出几分动摇,他向- yin -渊深处眺望,只见白骨叠着水域,淡雾弥散,- yin -冷森然的一片。
剑神低声道:“这等凶地,还能走人”·蔺负青道:“不凶的地方,剑神怕是已经找遍了罢·”·“……”·片刻后,四人踏上了深入- yin -渊的路。
这条路绝不好走·冷黑水面与裸露的峻石、四散的白骨铺就一副诡谲画面,更有黑气自八方奔袭凝实,这是- yin -妖群要来了··方知渊召出煌阳,他漫不经心地将长刀掂了掂,横在身后几人之前:“两位剑修身子不好,都歇着吧。”
蔺魔君与叶剑神相对尴尬地侧开眼··叶花果慌里慌张地举手:“我、我我我——”·方知渊:“医修也下去·”·他说完又嗤笑:“叶四,我看你还真别太用心习剑。
这剑修么,一个个不是吐血就是重伤就是病倒……哦,还有个残废的·”·叶浮反应不过来:“谁残废”·蔺负青低声将轩辕意在小幻界断了右臂的事情同叶浮说了,又道:“叶剑神,仙界怕是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您若是得空,还是回剑谷看一眼吧·”·叶浮长久地沉默下来··方知渊提刀在前开路,蔺负青与叶浮一前一后地将叶花果护在中间··沿途无数- yin -妖似黑色巨河,携排山倒海之势浩浩汹涌冲来……都冲着方知渊去了。
他们三个在后头的,简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叶花果小声道:“大、大师兄·”·蔺负青:“嗯”·叶花果揪着蔺负青衣角,支支吾吾地:“你真的上……辈子是,那个魔、魔……”·方知渊插口:“魔君。”
炽热刀光一闪,十几只- yin -妖同时惨叫,化为- yin -气消散··“风华惊艳,执掌魔道,镇半边仙界安宁·”·方知渊右手执刀,左手手掌微曲,将一股股- yin -气牵引着纳入体内,黑气煞气腾腾地萦绕于他眉宇间,“多少魔修仰慕,一口一个君上……”·叶花果:“……”·怎么我看着二师兄您才更像魔君呢·“那,那我上辈子,是是是什么样的呀”·叶浮负手闷头走在后头,此刻忽然开口道:“是个医修,一直在治病救人。
那些高贵仙门不救的贫困散修,你去救,被人称做医菩萨·”·叶花果脸颊激动得涨红:“真、真的那那后,后来呢”·叶浮:“后来……听说是替人采药,遭了强大妖兽,陨落了。”
叶花果“啊呜”一声,讪讪低下头··她小声道:“那也,也挺好的,嗯·”·四人就这样边说边深入,直到那座黑碑出现在视野之内。
方知渊拎着煌阳,伸手拂去碑上灰尘,念道:“- yin -难……之役”·他低声道,“我在书院翻了三个月史书,也没听说过什么- yin -难之役。”
蔺负青道:“再往下就是我闭关破元婴的地方,- yin -妖很多·知渊,你护好自己·”·就如魔君所说,很快更多- yin -妖疯狂涌来。
方知渊手下刀尖纷飞如火,一路扫勾摆挑,劲气纵横更盛··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然也时有不慎,被- yin -妖利齿擦过一两道·方知渊连眼都不眨,前进的速度寸步未慢。
蔺负青不禁心慌,忍不住扬着脖子朝前面喊:“知渊,你把灵流收一收”·方知渊不回头,压着嗓子道:“废话,已经在收着了这没用,还不如打出去。”
蔺负青抿唇召出煜月,才上前两步,方知渊当即就变了脸色吼他:“你你拔剑做什么,滚回去”·蔺负青不悦:“你骂我”·“我……”方知渊被噎了一下。
被斩杀的- yin -妖化成的- yin -流正不断地往他体内注去,他如今又是一身黑衣,更如- yin -间爬出的杀神一般··可这尊“杀神”却气急败坏得说不出话,最后急得憋出一句:“给你骂回来,你站我身后骂。”
叶花果都缩在后头不敢说话,瑟瑟发抖:“叶,叶剑神,上上辈子,我们大师兄和二师兄也天天打架吵嘴吗……”·叶浮:“差不多。
表面带着仙魔两道你死我活,暗地里……谁知道暗地里怎样”·又过片刻,蔺负青神色渐渐沉下,他看着方知渊身周- yin -气越来越浓,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他趁方知渊不注意,悄然将身旁十几只- yin -妖的残存- yin -气一齐吸纳过来··- yin -流灌入,就是一阵彻骨冰寒·蔺负青蹙眉,掌心微微作疼,一丝黑痕立刻爬上来。
果然……·他自认对- yin -气的掌控已经炉火纯青,可是这样直接吸纳大量- yin -妖体内的- yin -气,还是十分困难··说到底,方知渊借- yin -妖直接跨过元婴突破大乘,这本该是荒诞至极的事情。
这小祸星,当真是……体质特异么·可也不对啊,以前这人在- yin -气下该受伤也是受伤,比普通修士强悍那是肯定,但绝不至于如此逆天。
初见时被- yin -妖咬得那一身伤,他可还历历在目呢··“师哥”·一个走神,他的小动作还是被前头的方知渊发现了··那人直接将煌阳刀往水渊之上一立,开出一个金色结界挡下- yin -妖,焦虑地攥他手腕:“你干什么呢”·蔺负青把手掌合拢,不给他看,淡笑:“看来我还是一介凡仙,比不过天上下凡的小祸星。”
方知渊强硬地将他手指掰开,看见那伤竟自个儿先哆嗦了一下:“别说了,疼的厉不厉害·”·叶花果连忙也凑上来:“啊呀,大师兄怎么……我这里有药的。”
这一下子,忽然几个人都不往前走了,索- xing -就近坐在一处水面石屿上,稍作休息··方知渊握着蔺负青的手不肯松,运了阳气灵流在他掌中流转了两个周天,那腐蚀伤痕才消下去。
可他还是不肯松手··蔺负青温声道:“知渊,小伤而已·”·方知渊默然不语,他只是受不了蔺负青身上有这种伤··再者,蔺负青能察觉到不对劲的,他自己又怎意识不到异样呢。
方知渊仰起头来,在这里看不清星月,也看不到那颗血红的祸星··可是那一线微弱的联系仍在心内牵连着他,这感觉与生俱来,好像他魂魄的某一部分是属于天上。
他自乾坤袋中取出一只传讯纸雁,凝神灌注灵力··蔺负青看见了,侧过眼问他:“给谁的”·方知渊随口道:“书院两位院长。
我心里不踏实,托那二位再替我查一查这‘- yin -难之役’·”·他应付着,在传讯纸雁上刻下密密麻麻的字句,将那小物放飞在天空··如果真的乱世将至,他总得在那之前弄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决不能容忍自己成为乱局中的凶险变数,更不能给蔺负青留下哪怕一星半点的隐患··毕竟尹尝辛都说了,他是要抱着他师哥的··“师哥·”·方知渊忽然往后放松一靠,“你的心魔,给我说说”·第149章 蜉蝣浮生陷妄雾·栖龙岭深处, 正是一场乱战。
荀明思衣袂翻飞, 将悬空的长琴竖立拍下, 琴尾轰然入地三寸·琴师五指拨音化刃,四面激荡,林叶摧飞, 化作一道道翠光击向对面妖兽巨狼··申屠临春斜抱琵琶,坐于荀明思身后。
那妖狼几次三番试图破开琴音攻击, 却又被蛊惑的琵琶扰乱, 只得昂首怒吼··就这般与妖兽纠缠了大约半个时辰, 好歹算将这巨狼逼得退走, 沿着林道簌簌奔逃而去了。
战波终歇, 两人灵力几乎都耗竭一空, 连站立都是勉强,肩背相抵, 各自喘息未定··申屠临春拭去额上汗珠,展颜露齿:“打得好尽兴·琴师哥哥,你还好吗。”
荀明思面色微白,将凤听琴收回识海, 略显凌乱地喘着道:“我无碍,你的伤怎样”·“没事,没事·就是有些累, 哎哟……”·申屠临春收了笑又委屈, 疼的龇牙咧嘴, 他背后是前几日在妖兽爪下险死还生时留下的巨大伤口, 此刻又崩裂开来,流了好多血。
荀明思沉默不言,半扶半抱地将申屠临春搀到树荫下坐了,先是喂他服下几颗丹药并输了一些灵气,再为他处理伤势··抚琴的手指清理换药,重新包扎,万事做得仔细小心。
申屠临春见荀明思情绪低落,强打精神去勾他的肩:“琴师哥哥,我如今天天与你同行,听你弹琴,觉着好生快活·比我在森罗石殿好玩儿多了·”·荀明思垂眉轻叹一声:“春儿。”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抿唇,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地开口:“这一路多谢你相护,只是相送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你先休息片刻,待伤口的血止了便原路返回,应当不会遇上危险。”
申屠临春把脸一沉:“琴师哥哥”·他把地上散落的药瓶抓起来,在手里一抛,哼道:“我不走·这种险地,你独自一人如何应付下去”·荀明思:“这你不必- cao -心,我总有办法。”
申屠临春毫不在意琴师冷淡,他挪动屁股,蹭到荀明思身旁好言好语地道:·“哎呀,你听我的·我在西域呆久了,最熟悉妖兽习- xing -·森罗石殿有御兽秘法,我虽不如渺玉女那般天纵奇才习得全般,不过也算通晓三分,带着我有好处的。”
他傲然一拍胸口:“不然你自己实话实说,这一路我是否帮了你大忙”·“可也累得你几次与死地擦肩而过”·荀明思厉声喊了一句,几次张口又闭,最终长叹一声,破罐子破摔地用力拂袖。
“每回——每回有意外凶险,你总要挡在我身前,你这叫我如何……”·申屠不在意,盘着腿笑道:“哎呀,那是我拿你当知音嘛。
乐修在世知音难求,我稀罕你,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山林中风吹茂叶,禽妖盘旋在峭峰之顶,难得有片刻安宁··荀明思顿了顿,恹恹道:“你为何执着于我是因为‘前世’吗。”
申屠临春抬起脸惊道:“你知道了·”·荀明思道:“前世……你我有何缘分”·“……”申屠的脸颊明显僵了,眼神几度变幻,蠕动着唇。
他们前世的缘分·其实算来只不过是四次陌路相遇··第一次,是他闻说虚云有个琴修,仗着少年轻狂,架着骷髅鸟红锦车上门挑衅··乐修拼乐,不打不相识,他惯来恃才傲物,却为荀明思的一曲心悦诚服。
第二次,是仙祸降临后·虚云散宗,森罗石殿也没了,命途倒也这般相似··他再次偶遇琴师竟是在四时春馆,六华洲最是红盛的风月之所··那人只着一件艳红纱衣,沉默抚琴,任那些仙门大人物暧昧的手掌在身上来去,曲调不乱。
有放肆的公子大笑去摸琴师腿间,那一刻他不知怎的火冒三丈,理智全失地闯上台去,掀翻琴案,赶跑客人··“不过毁了一个虚云宗,你便如此自甘堕落当年是我错看了你”·小妖童骂得狠,荀明思却不发作。
他只将琴往身后一推,淡淡叹道:“自甘堕落金童,你以为我是怎么个高贵的人,如你一般”·“我,”荀明思昂起脖颈,锁骨上覆的肌肤莹润动人,“……在遇见大师兄之前,我是生在青楼以艺侍人的小倌儿,花果是扒人剩饭的流浪女,有度是一条命就值几文钱的奴隶。”
“虚云四峰上下,要论起出身来全都是最低贱的东西·大师兄捡了我们,把我们一个个都变成了尊贵的仙人……”·“可如今,”荀明思闭上眼,嗓音仍旧温润,却隐约含了丝哽咽,“大师兄……不在了。
我们自然该在哪处回哪处去,该是什么样子变回什么样子·”·“对不起啊,你这森罗掌殿金童子的‘知音’……的确就是个这么低贱的人。”
“够了”申屠临春突然暴起,踹翻身前桌案,香茶洒了一地,“你不低贱谁敢说你低贱”·荀明思惊讶地抬头看他,睫毛尚- shi -着:“你……”·申屠临春似已忍耐到了极限,额角筋脉跳动,他双眼通红地瞪着琴师,猛然伸手拽住了那截手腕,“你跟我走,不要呆在这里——我们这就走”·可荀明思怎么说也不肯走,他恨铁不成钢,将随身灵石侮辱般尽数洒在地上,愤恨离去。
许久之后小妖童才琢磨过来,这琴师坚持留在这四时春馆伺候仙道中人,是为了给他那如今还在被追杀的两位师兄探听消息··这人的外柔内刚执拗不屈,这人的重情重义清明守心,当时他不懂。
第三次是数十年之后,别过几度春秋·他已叛离雪骨城,身在邪帝顾闻香麾下,荀明思则成了被六华洲仙门招揽的客卿··某日夜间久别又遇,峡谷上清风朗月,两人各立于山崖两侧,恍惚未发一言。
须臾,心有灵犀般共奏一曲,曲终天明,他们各自离去··第四次……·天外神大举讨伐魍魉鬼域,申屠临春败战重伤,再次偶遇荀明思··仙门中人领天外神之令前来搜捕,荀明思护他,受严刑逼问目盲指断,咬死了不知道。
申屠还记得仙门修士散去后,琴师用血淋淋的残手去摸他的脸颊,眼里已经流不出泪,只有血··“乐修在世,知音难求……”·荀明思哽咽惨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毁了你。”
忽而手臂脱力坠下·那人眼中光芒渐散,气息渐弱,忍痛呢喃道:“金童,可否……再为我奏一曲·”·“别睡,别睡……”·“以后我天天给你弹曲子听……”·再后来,他为求救去了雪骨城,又在城灭后离开,一直将荀明思带在身边。
荀明思受此折磨后神智浑浑噩噩,时而有些痴傻,伤愈后也不再能弹琴,倒似乎很喜欢听他的琵琶··什么前世的缘分,算来不过是过错与错过罢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岁月从记忆的荒野上吹过,当初的两个少年乐修犹停留在初见之时。
一者扬眉妖丽张狂,一者垂眉温润如玉··“森罗石殿,金童申屠临春·”·“虚云第三亲传,荀明思·”·金阳穿云,弦上明光磊落。
“请赐教”·可百余年来几番殊途背道,终还是互相依偎着,迎来了那个红尘的终结··然而今生,归来者却只有一人··栖龙岭下,申屠临春抓着荀明思的衣袖,哽咽道:“是,我惯来恣意妄为。
前世负了君上也、也负了你……所以重来一次我才想帮你,你难道非要推开我”·他在那都快掉眼泪,荀明思却困窘又茫然··申屠说得再多,于他而言,那也只是陌生人的故事,飘渺地抓握不住。
而他更有一种微妙的难受,想到这一直殷勤热情的少年,竟是因为想要弥补另一个“荀明思”才对自己好……素来心静的琴师竟觉得心中猛一阵酸涩低落。
他只得温声劝解道:“春儿,事已过去,就算你有愧,也是对另一个红尘里的荀明思有愧,并不亏欠我什么·不必再介怀了·”·申屠临春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可那终究是你”热泪不甘地滚落一串,他道,“我欠你一条命。”
荀明思皱眉,摇头将小妖童的手缓缓拿下来:“对不住,如今站在你眼前的这个荀明思,与你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半路知音,承不起你生死相托的这份情感。”
“如今我只想快些做完妖王凤凰嘱托的事情,回到师兄与师弟妹身边·”·荀明思取下耳上蓝玉耳钉,“你能找到我,是在这上面动了手脚对吗。”
他将耳钉温柔放还在申屠手心里,“春儿,回森罗石殿吧,你是掌殿金童,你的信仰与亲人都在那里·”·“我已经回不去了”·申屠临春激动,猛地扯下衣裳,那身躯上赫然旧疤累累,“你不是问过我这伤是什么吗我便告诉你,十三玉石骨钉入体,森罗石殿已不认我而且我……我已经把蜜玉女惹恼了,蜜蜜她跟我恩断义绝,我最后的亲人也没了。”
·荀明思震悚,倏然起身气得发抖:“你……你”·申屠一不做二不休,耍起赖来道:“反正我无家可归琴师哥哥不要我,我只好拖着这幅伤残之躯四处流浪,死在半途也没人埋,你要不要我”·荀明思脸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猛地转身坐下,不再理会申屠。
两人背后颇远处,瓷娃娃般柔美的少女隐身在古木之后,浓密乌发垂腰,纱裙嫣红··她年幼又精致,该是被高高供奉的圣女仙子,如今却跋涉于崇山密林之中··“傻春儿,坏春儿。”
巫蜜放下唇畔银色短笛,痴痴垂泪,“渺阿姐为叶浮抛下我走了,你又为这琴师抛下我走了……”·“可是就算你决意要去天涯海角,我除了随你同去,又还能怎样呢……难道要我像失去渺阿姐那样,再眼睁睁失去你吗”·“为何你的前尘里没有我呢,为什么……”·玉女巫蜜虽尚年幼,却甚得其姊真传,于御兽一道上已经领悟颇深。
远处,方才退走的妖狼本携了大群同伴复仇而来,此刻却在少女的笛音下眼珠发红地低低咆哮了几刻,再度退走了··“……不过说来·”·巫蜜抬指拭泪,酸苦浅笑着自语道:“这琴师弹的琴曲,还真是颇为悦耳呢。”
=========·识松书院··“陈副院·”·“陈副院早·”·副院长陈芝道穿过书院廊下,面沉如水·沿途年轻学生们大多着青或白的头巾长衫,简朴勤奋,望见副院走来便放下手中书卷,作揖行礼。
稀碎松枝日影落在陈芝道灰衣肩头,他肃然行过香木铺的院廊,脚步声一响一停··他叩开深处那座小院的门··“颜兄·”·门开了。
颜余负手站在窗边··陈芝道走到他身后,肃声道:“雷穹仙首的亲笔令到了,虚云祸星的传讯纸雁也到了·都在嘱咐书院当心接下来的变局,颜兄说过相信祸星所言,为何至今无动于衷。”
颜余不回头,语调温温和和的:“如今变局未开,我能做什么呢·”·陈芝道沉声道:“你我分明还有一件事可做”·颜余问:“是什么呢”·“我识松书院,广纳天下贫苦学子,不拘一格为年轻人传修为、立道心,更编撰浩瀚史籍。”
陈芝道走到颜余身侧,冷眼深深望着院长,道,“却举书院之力,供奉着一本连你我正副院长都不知其来历,不明其底细的古书之灵·颜兄不觉得蹊跷么”·颜余拍了拍陈芝道的手臂,引他案前坐下。
他一面提壶斟茶,一面叹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今史书失散,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了·”·陈芝道猛地双手按案,上身前倾,眼神灼灼道:“颜兄难道不想知道是为什么吗”·窗外,竹影摇曳在石砌的池塘旁。
小虫停在池塘边的长草之上,背生薄羽··陈芝道掐了一个简单的法术诀,很快一片雾气便笼在整个池塘之上··陈芝道手指窗外:“这池子里的灵雨虫,寿命极短朝生暮死,它自水中化卵而生时便栖息在此处。
我这法术可保池塘雾气五日不散·”·“它们这一生只见浓雾,因也定然会以为,这世间本就是迷雾笼罩的·”·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颜余无奈笑着,递过去一盏茶道:“芝道,你有什么话便直说罢。”
陈芝道低声道:“颜兄乃识松院长,乃当世鸿儒大能,更乃支撑这书院乃至全仙界的脊梁,因而举止慎重,不该妄动·芝道心中都清楚·”·他将茶盏推回去,不接,“可颜兄也知道我素来急- xing -,此般举棋不定,我心意难平。”
“芝道愿替祸星去会一会这古书·”·少许沉默之后,茶盏落于案上·颜余静静地看着陈芝道许久,低头吹了吹茶汤:“方知渊说,你前世死得早。”
陈芝道眼神坚定:“朝闻道,夕死可矣·”·颜余苦涩笑道:“你这- xing -子呀……”·院长抿一口茶,摆手道:“罢了,罢了。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的·”·“如今我书院内学生众多,天才不少,大器却罕见·袁子衣- xing -情稳重敦实,乃大智若愚之子·带上他为你护法,想做什么,便去做罢。”
陈芝道忽的执袖夺过那盏茶来,一饮而尽··颜余失笑:“芝道,这不是酒·”·陈芝道起身,俊逸身姿挺拔如墨竹,“待天下安定,芝道再陪兄长饮酒。”
窗外雾气蒙蒙的池塘旁,一只灵雨虫振翅,自甘甜的柔草上飞起了··第150章 蜉蝣浮生陷妄雾·- yin -渊之底,蔺负青与方知渊肩抵着肩坐··方知渊听蔺负青说罢, 皱眉。
他回了句:“就这”·蔺负青凤眸微睁, 恼道:“什么叫就这”·方知渊道:“你说你的心魔, 是觉着自个儿道心立得不对”·蔺负青:“是。”
他叹息,“什么救世仙·人生于天地之中,本就卑如微尘,哪怕将自己的身躯燃烧殆尽,又怎能照亮一整个世间呢”·方知渊:“你还觉得,师父自幼为你立这道心, 教养出你这般- xing -子,你如今已经改不回去。
所以困顿难过”·蔺负青:“是, 不错·”·方知渊竟叹了口气, 眉宇间带些很暖和的无奈纵容·他点了点蔺负青的手心,那里- yin -气伤痕刚消下去:·“师哥我来问你,你就算如今醒悟,叫你立刻放弃这救世仙的道心,你就真做得到见死不救么”·蔺负青不悦道:“我若做得到还愁什么”·方知渊道:“你都知道做不到,你还愁什么”·“我……”·蔺负青给他说得哑口无言。
方知渊又撑着下巴笑道:“你自称道心将毁,莫非是师哥如今后悔救我了, 觉得我当初活该死了”·这话好似在他脊骨上抽了一鞭子似的,蔺负青倏地弹起身, 凛色道:“胡说八道”·那一声极突兀又高亢, 惹得叶浮与叶花果齐齐惊转过头来。
蔺负青情绪激动, 竟连喘息都不顺畅, 咬牙指着方知渊道,“你,你……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方知渊心里叫糟,连忙起身急切劝道:“别别,我错,是我言错。”
“师哥消消气,你先坐下……来我扶你坐下·”·他硬着头皮去碰蔺负青,还想好言好语地哄人,被魔君一巴掌将手拍开··蔺负青自个儿拢着雪白的袖子,背转身小声骂道:“还怪我不跟你坦诚,现在好生与你说几句实话,你还来诛我的心——什么混账东西”·行,这还真算是骂回来了……·方知渊哭笑不得。
他师哥好涵养,真动怒时反不骂人的,只有和他怄气时才骂他两句··方仙首其实心内早觉得蔺负青这模样可爱得要死,当然半点不敢表露出来,表面做小伏低,暗自偷着乐。
可有了这一下打岔,他们话也说不下去·正瞧着休息得也差不多,四人便站起身来继续往下摸索··- yin -渊更深处,白骨见少,水域更多,都是覆着霜的冰黑岩石。
狂暴的- yin -妖倒是少了些,可四周缭绕的都是浓郁- yin -气,若是普通修士在此,一个不好就会被- yin -气入体反噬受伤··方知渊仍是在前开路,煌阳如寒夜里的一捧火,为身后人扫开大半- yin -气。
叶花果修为最低,半途就受不住这等严寒,全靠叶浮握着她的手为她输送灵气保暖才战战兢兢走得下来··叶浮瞧着那绿衣姑娘吓得都开始咬着唇瓣儿,忍不住悠悠地问道:“蔺魔君,敢问你这到底是要带我们走去哪里啊。”
蔺负青想着尹尝辛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暗暗寻思:走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啊……·他惦记着叶浮还有伤未愈,调起体内阳气,回手掐诀再布下一个浮空的防御阵法。
方知渊在前头察觉了,忍不住失笑,向蔺负青招手:“师哥·”·魔君赶了两步上前,方知渊悄声在他耳边道:“你看看你,口上说得一套一套的,还起心魔,还吐血,还哭,骨子里却死不悔改。
你不认了还能怎样,总不能把自己逼死罢”·蔺负青沉默半晌,反而松了肩上紧绷的力道,低声叹道,“你是叫我就这样一条歧路走到黑么”·方知渊道:“我不信师哥的路是歧路。
还是那句话,你若错了,便也没有我在这里·”·他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只似山风云雾,“只是这路太冷,不该你孤身去走·该有人在旁拉着你,不让你走到黑处去。”
两人并肩踏水慢行,- yin -渊的幽水微光落在方知渊眉睫上,很漂亮的颜色··他难得柔软道:“师哥这辈子晓得心疼我了,就走慢些,多回头看两眼,嗯”·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轻笑一声,嗓子低低哑哑的:“我往上,可飞升成仙斩月杀星;我往下,可君临魔道执掌死生。
谁能拉着我·”·方知渊:“你升仙,你堕魔,还不都是为了我我在人间抱着你,看你还去哪儿找死·”·蔺负青只怔怔看着他,出神片刻,眨眼,毫无征兆地两滴泪就先后掉下来。
方知渊吓得急忙抱他,慌里慌张给他擦泪··蔺负青拍开他手,转过头哽咽着恼道:“干什么叫叶四瞧见了,我脸还要不要了·”·方知渊只好又把手收回去……·后头两父女也不知他两位在前面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只得一头雾水地对视。
“叶……剑神,”叶花果忽然红着脸小声说道,“你、你一直帮我,帮虚云,我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叶浮眉头微微皱起,有些难为情地扭头看了叶花果一眼,“你……”·他张开口,似欲决心说些什么,“我……”·叶花果:“”·叶浮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这么憋了半天,终是痛苦地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脸:“没事,没事·”·他暗自愁想:不行,想说“我是你爹”,说不出来啊··又片刻,走在最前的方知渊忽然停下来:“师哥,你来看。
这……是不是到底儿了”·蔺负青便也站住,往前看去·但见眼前石路断绝,立着一面陡峭的黑崖·崖下是散发着寒意的深水,不知为何水面略有银光闪烁。
这明显已经走不下去了··“怎么,这就是尽头了”·叶浮说了一句,牵着叶花果一同上前··然而叶浮的人刚刚踩到那片奇异银水的边缘,忽然“啊”地一声痛呼,似被什么骤然穿了心腔一般。
这位无坚不摧的半仙剑神霎时间额上冷汗淋漓,他径直捂着胸口,脱力半跪下来·“叶剑神”·几人齐惊,去扶叶浮。
可叶浮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水域,口中喃喃道:“渺玉女……”·“什么”·这一声如平地惊雷,蔺负青与方知渊齐齐一震,闪电般交换了眼神。
叶花果却显然还不知生母真名,慌张茫然地道:“谁,谁”·“阿渺……”叶浮好似魔怔了似的,站起来,恍恍惚惚竟要往前走。
蔺负青赶上前一把拉住,“叶剑神,你先冷静些”·他目光投向那处银光荡漾的水域,低声道:“这下面是- yin -脉,不可能有活人的。”
叶花果脸色煞白:“- yin -、- yin -脉是什么”·方知渊道:“灵脉知道么,虚云四峰上就有一条灵脉·”·叶花果紧张地攥着手指,小声道:“知、知道。
灵脉是、是天地间最精粹的灵气汇聚,凝成的有形之态,就、就像一条地下巨河”·她忽然眼前一亮,“啊,莫非- yin -脉也是……”·蔺负青颔首:“不错,- yin -脉便是由至纯- yin -气凝水而成的有形巨河,这种浓度的- yin -流,活人一投身进去就要立刻爆体身亡,怕是一块血肉都留不下来。”
他看似是在冷静地跟叶花果解释,其实后面那么多句都是在讲给叶浮听··叶浮却恍若未闻,眼珠直勾勾地盯着那处,沙哑道:“渺玉女在下面。”
短短片刻,他连背后都已经被冷汗浸透,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又凝成疯狂模样,“我的妻子在下面”·剑神彻底失态,对着面前那绝不可能有生灵存活的极寒- yin -水偏执地低吼不止,这场面一时竟令人毛骨悚然。
叶花果早吓得一动不敢动,也说不出话来·蔺负青低声劝道:“叶剑神是否会弄错了·许是……渺玉女来到过这里,有什么沾染了她气息的随身物件掉进了这- yin -脉之中。”
叶浮猛地回头低吼,指着自己心口道:“她是我结了契拜了天道的妻子,我岂会认错,岂会认错她在下面”·嘶吼在- yin -渊最深处回荡,叶浮猛地挣开,那力度甚大,蔺负青如今不过元婴之境,被他一推之下不禁向旁跌去。
后头方知渊抢上去抱住,“师哥”·蔺负青借力站稳,焦急低声道:“我没事,去拦着叶浮……”·“阿渺……阿渺……我来见你。”
叶浮已是疯魔了一般,他粗重地喘息着,颤抖伸出右手·铮锵一声,无鞘龙虹已被剑神握于手中··“叶剑神且慢——”·叶浮双目赤红,发丝衣衫无风自动。
他踏前一步,踩落之处黑岩发出滋滋的细声,滚烫白汽蒸腾而上··剑神厉声低吼,“给——我——开——”·龙虹剑化作一道黑光劈下,三千- yin -流盘旋于刃前,竟似天石坠火,摧枯拉朽地席卷四野。
——轰·那一剑何其浩荡,炸开的声响震耳欲聋,- yin -脉银水猛然向两侧分开,银珠噼啪四溅,势如雨落··叶花果怕得哭腔尖叫起来。
蔺负青凛然将右掌一抬,一座阵法结界如花朵绽放般张开,拦下所有扑来的- yin -水之珠··- yin -脉之水被一剑分开,水下全是嶙峋密布、结了冰霜的黑岩·岩石的最底下卧着一块白物,在大片的黑色中极其刺眼。
那是一具骸骨··一具属于女子的骸骨··森然骸骨撞入眼中,叶浮面色瞬间惨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极尽绝望地痛叫一声,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竟是直接痛得失神昏厥,颓然向后倒了下去。
第151章 笼内牲灵看牢笼·龙虹剑自叶浮手中脱离坠落,剑锋入地三寸··- yin -脉银水哗然落下, 眼见就要再次将那一具骸骨淹没··“叶剑神”·“叶浮”·电光石火之际, 蔺负青抢上前将叶浮扶住, 方知渊猝然抬手灵流一引,赶在- yin -脉落回之前,将那女子白骨托出了黑岩之间·一声巨响,- yin -脉复归。
银水湛湛而流,片刻后安于黑暗之下··方知渊将那骸骨自虚空中扶下,妥帖置于地上, 回头问:“师哥,叶浮怎么样了·”·叶浮早已面如白纸, 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唇角一线血迹红得惊心。
蔺负青并指探着剑神手腕脉搏,半晌摇了摇头:“他有旧伤未愈,一时急火攻心,身子受不住刺激才晕了·倒无甚大碍,给他缓一缓吧·”·叶花果看了一眼那女骨便不敢再看,只盯着叶浮惨白的脸,话都说不清楚:“他、他他……”·姑娘不知怎的鼻头一酸, 眼泪已经浮了上来,“这这、这具……这具, 真、真的是叶……叶剑神的妻、妻——”·“结了道侣的修士之间冥冥中有感应, 叶浮修为登天, 应该不会有错。”
蔺负青说着扶叶浮躺下, 搭着他手腕输入灵气助其调息,胸中一时五味杂陈··想来是巫渺当初带女儿浪迹逃亡时隐姓埋名,叶四她居然还不知道,森罗石殿上任玉女巫渺,眼前的这具尸骸,便是自己失散的亲生娘亲……·又想到眼下这位叶剑神孤身寻妻两世,坚忍长情足可称一句世所罕见,终究情深不寿,何其令人痛心。
其实叶浮自己大约也知道,这么长时间杳无音讯,渺玉女该是凶多吉少的·可当娇妻真的以这样一具森森白骨真的出现在眼前时,是个人都无法接受才是··蔺负青一时担心叶浮醒来后真要想不开跳- yin -脉殉情,一时又想到今生变得偏执疯魔的鱼红棠,心内万般纠葛。
忽然听方知渊道:“师哥你来看,这骨上似乎有字·”·他指点微风拂过白骨,细尘飞去,竟露出清晰的字印来··蔺负青才刚回头,叶花果先一步叫出声:“是刻、刻骨”·一道沙哑的嗓音自旁传来:·“……这是森罗石殿秘法,你为何知道。”
不知何时,叶浮已经睁开了眼··他同叶花果说着话,眼神却茫茫地浮在虚空处没有聚焦··好像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捧死灰,再来一阵风,就要吹得他灰飞烟灭了。
蔺负青与方知渊踌躇着对视,都不知该如何劝慰·叶花果惶惶地道:“我、我上回在虚云,听小妖童说过的·”·“可是好、好奇怪,春儿分明说,说这秘法是择定石殿继承人时用的,那理应只、只留一个名,两三字便好了呀。”
“可这骨上的字,怎么这样多呀”·“什么”·叶浮猝然爬起来,眼里那抹死灰中又燃起些许零星的火。
他踉跄着扑在那具女骨之前,- yin -渊之水溅- shi -了衣角··果然,那骨头上当真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凡人肉眼极难辨认清楚··几人立刻明白过来——就如上古的仙神大战过后,- yin -渊还能散落无数仙骨,骨乃是修士一身中最坚硬的部分。
渺玉女当时的修为境界已然颇高,虽肉身不能在- yin -脉中存留,却可留下凝了灵气的骸骨·正因如此,她竟是生忍着凌迟般刻骨之痛,用自己的身躯在临死前为生者留下了这些字句·眼前的黑暗似乎更黑,寒意似乎更冷。
叶花果打了个寒噤,口干舌燥地搓着手臂··而蔺负青浑身神经突地一紧,隐约意识到尹尝辛离开前说的“答案”,或许就是眼前的这骨上刻字了··离奇失踪又死在- yin -渊深处的玉女巫渺……·究竟为他们留下了什么·=========·同一时刻,雪骨城魔宫殿内,丢了两位哥哥的鱼屠神自是怒如雷霆。
她是万万没想到,那弱得一捏就死的顾家瘫子居然敢坑了自己,意识到海神珠有异时早就人去楼空,龙宫前只留下小金龙敖昭··“蠢龙,你到底说不说他们去了哪里”·敖昭早就被绑在了魔宫内的柱子上,这小少年也是倔,冲鱼红棠呸呸地吐口水:“我不说不说就不说——怎么呀,你敢打我嘛”·“……”鱼红棠娇美的面庞早就覆了一层又一层的- yin -鸷,座椅扶手硬生生被她手指掰碎几块。
可她还真无法拿敖昭怎么样,这位可是龙王敖胤的小弟弟,阿渊哥哥上辈子唯一的契约妖兽,她还能严刑逼供不成·“你知不知道,”鱼红棠走下来,- yin -冷地捏住敖昭下颔,“你这一放他们走,下回再见,说不定就是尸首了。”
敖昭高声道:“我就知道前日晚上魔君陛下都发病吐血了,那时候你人又在哪里”·“——什么”·鱼红棠像是被烫了一下地缩手。
这小金龙不像是在撒谎·她脸色惊疑不定,暗想前日晚上……前日晚上·那时她正助龙王敖胤疗伤,又谈及天外神潜伏在这个三界之中,无论人族妖族都是如此,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彻底排查,她焦头烂额彻夜难眠……·她也曾怨过两个哥哥为三界- cao -劳过多,没想到换了自己困于这局势,多少身不由己上下为难,都一桩桩一件件地冒了出来。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这样一想,当年海下闭关百年,心中只有苦修的岁月;后来谁的命也不管不顾,只需跟天外神抵死拼杀的岁月,反倒是难得的纯粹··外面传来匆忙脚步声,门被雪骨修士叩响。
来者语气急促:“禀屠神帝君”·鱼红棠正暗自懊恼着,闻言头也不回:“说”·“帝君请上城楼,出事了。”
”鱼红棠眼神发暗,转身抓起案上白银面甲,手掌一挥,魔宫殿门大开··她飞身而出,也不等候门口那魔修引路·脚踩罡风,一路踏空行上雪骨城楼。
那里已经聚满了雪骨魔修们,众人各个身佩刀兵,仰望残阳天际··“快看”·“天上那是……”·“是金眼之人,哼,果然来了。”
此时正值黄昏,地平线弥散开彤红与橙黄交织的彩霞,一轮落日摇摇欲坠地挂在远方天际··就在这斑斓天幕之上,越来越多的小黑点正飞起来,聚集在苍穹一线。
凡人肉眼,定是看不清的·然雪骨城全为重生归来之魂,除了前些日暂寄身于此的虚云外门之外,无一不是骁勇大能··众雪骨修士将- yin -气运于双眼凝神远望,很快便辨认出那天边黑点的真容——·拥有金瞳的天外之人。
暮色四合之际,天外神大批降临此间,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倘若真有所谓仙祸,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仙祸临头··黑袍翻飞,屠神帝君落于城楼最高处。
她身后交叉背负着一刀一剑,是漆黑的日陨刀、雪白的月落剑··天光刺眼地反- she -在狰狞白面甲上,鱼红棠掩在甲后的面容与雪骨修士们一样镇静··柴紫蝠正双手抱胸守在最前端,玄紫色的仙器软鞭“霹流”正挽在他手臂上。
他见鱼红棠来了便开口道:“鲁雷穹刚走了,六华洲需他撑大局·”·鱼红棠冷冷盯着他:“你和鲁雷穹不一样,你不认我,我知道·”·柴娥眯起狐眸笑了笑,低声道:“没什么认不认的。
我乃雪骨城左护座,如今君上和老鲁都不在,我便为雪骨护城·仅此而已·”·鱼红棠扬眉道:“呀,那就足够·”·她沉默顿一顿,道:“雪骨城永远是青儿哥哥的雪骨城,你最好给我守好它。
杀天外神的事,我来·”·“让一让,请让让……”·沈小江手足并用地爬上城楼石阶,艰难地自人群中挤出一条路··“这位大哥,”他满头是汗,抓着一个高壮汉子,“那是,那就是你们说的天外神……”·被沈小江抓着的修士正祭出宽剑,回头见是君上宗门的小孩儿,硬板着的脸多少缓和些:“不错。
不过小孩,你不必害怕,乖乖呆在城内,没有什么能伤害你·”·沈小江却道:“不对啊·”·“嗯怎么不对”·沈小江紧张地抓了抓头发:“你们说天外神是天外来的,可……”·少年指着地平线,茫然道,“可这些怪人,分明是从地面飞上天的呀。
怎么就成了‘天外之人’呢”·“不对……”·沈小江话音未落,鱼红棠猛然昂起的嗓音惊破城楼上的静寂。
黄昏的浩大天光晃得人头晕眼花,屠神帝双手用力紧攥骨瓦铺就的城楼,随着纤白五指紧绷,骨瓦噼啪开裂··鱼红棠双眼死死盯着远处,有更多的黑点自仙界的大地——他们自己的大地上飞起来。
她一字一句,杀意满腔:“这些天外神……这么多,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是这个瞬间,鱼红棠脑内闪电般炸起一线白光,炸得她筋骨酥麻。
一个所有人都在忽略的可怕事实,就在沈小江不经意的一句话中苏醒过来,张开魔鬼指爪··天外神,他们自称天外神··可是,可是——·他们从来就没有谁真正亲眼见过,天外神从天上来。
第152章 笼内牲灵看牢笼·这个黄昏,仙界各大宗门都爆发了如出一辙的混乱··四处战烟起, 四处电闪雷鸣·金眼之人不知从何而来, 连身披的衣衫都是五花八门制式不一, 却好似鬼魅般源源不断地从仙界各处冒出来。
这三界身处天外神的监视下,又有不知多少天外神伪装潜伏在仙界里·这样的困境使得蔺负青等人无法大张旗鼓地将消息散布于民众耳中,只有少数掌门大能,少数可堪重任的年轻英才知晓内幕。
·然而如今,这群金眼修士不仅出现得诡谲,更是浩浩荡荡人多势众, 修为都在元婴之上,所到之处根本无谁能拦··紫微阁浓烟滚滚, 战火纷飞·目之所及之处, 紫微阁弟子们惊散而逃,修为深厚些的长老与星宿护法则奋力与金眼之人战作一团。
那些天外神身上披的分明是紫微阁制式的服饰,一个个神情中挟着疯狂的快意,仿佛压抑已久的熔岩喷火爆发··每当有紫薇阁弟子倒下,他们便抛出一块块小巧却蕴着浓郁- yin -寒之气的玉石,- yin -气顿时弥散开来,注入人的七窍之内……·顷刻间,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伴随着恐慌蔓延在紫薇阁上。
“啊啊啊,痛死我啦……”·“是- yin -气”·“这些金眼异人能令人堕魔”·“啊……我不要入魔, 我不要入魔”·圣子自山海星辰台上飞落而下, 手中紫曜星盘莹莹而光。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掌上星盘一瞬间走过千万次推演·姬纳额上渐见冷汗, 紧张自语道:“怎会如此……”·“这些天外之人是从哪里来的”·“被迫”跟了蔺魔君那么久, 许多众人不知道的东西,姬纳是知晓的。
包括此间不过上界眼中区区一个小幻界,包括天外神有意将此间生灵炼成炉鼎……·也因为今生第一个金眼之人王折出在紫微阁内,他最知道天外神可能会潜藏在身边四处·自上次虚云宗出事后,许是因局势紧张,蔺负青一直没有搭理过他,作为圣子半身的紫霄鸾更是一直被方知渊收在识海之内。
姬纳在星辰台上得闲,便暗自在所有修为境界超过金丹境的紫微阁弟子、长老身上布下了隐而不发的星阵··可是——·姬纳焦急四顾,“为何星阵全没有反应,难道这些天外神不是潜伏在紫微阁内的”·圣子勉强凝神,透过乱火浓烟去看,天外神们虽然穿着紫微阁服饰,容貌却没有一个是自己熟悉之人。
“圣子,圣子不好了”有人哭喊,“不仅仅我紫微阁,如今仙界各处宗门都冒出了这些金眼妖魔”·“上回的星象动乱,果然便是大劫之兆啊”·混乱中,姬纳脑内灵光一闪,眼神灼烫。
不错,这些天外神不是潜藏者·如果这样多的天外神都潜伏在此间,他们直接出手便可颠覆整个三界,何必蛰伏至今·自那次虚云浩劫降临后,他亲眼看到星轨离奇,定然是有什么被改变了……导致这些新的天外神都苏醒过来。
可终究还是那个问题——·天外神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天未裂,地未崩,整个仙界怎可能突兀兀多出这么些人·就好似你好端端住在家中,门挂锁,窗不开,却凭空多出一个外人自床头捅你一刀·“莫惊慌,莫惊慌”有须发皆白的长老挥舞着双手呼喊,“都退守,不要招惹这群妖魔异人”·那年迈长老很快瞧见姬纳,连声道:“圣子莫怕,快快随老夫来”·包围散开,天外神便一个个飞上天际。
姬纳有心无力,阻挡不下,想深吸一口气,却反而被呛得胸头发闷,咳嗽连连··“咳咳……”他在一片头晕眼花里逼着自己疯狂思考·不能再囿于陈规死矩之中,要想……要想·这世间有什么地方,存在于各大宗门内,可以容纳千万人的身躯,又不会被人发觉异样·长老惊恐的喊声若远若近:“护好圣子,护好星辰台,护好紫微祠陵不要靠近金眼妖魔——”·姬纳猛地把头一抬。
他的瞳孔微微发抖,吐息呼在热浪里··“陵墓……”·姬纳颤道,“……地底……”·“不可能……”·下一刻,姬纳身形转向紫微阁深处飞去·身后无数声音惊呼:“圣子”·利风刮在姬纳苍白脸颊上,景色飞速自两侧推移。
紫微圣子常年闭关,其实并未怎么到过紫微阁的陵墓··但他记得还幼时师尊曾教导过他,祠陵象征着紫微阁的悠久与荣耀·历代紫微阁的阁主、长老、英才……都将在陨落后被后人亲手安葬在祠陵深处,永享安宁沉眠。
永享,安宁,沉眠·圣子分开四面八方战火浓烟,终于停在陵墓之前,竭力大口喘息··眼前延伸着一片墨色,紫微阁的祠陵修建得严整。
千万座刻字的碑兀立在天底下,肃穆而沉闷··必存在于各大宗门内,可以容纳千万人的身躯……必不会被人打搅,甚至不会有人进入……·姬纳双手祭起紫曜,天地灵气疯狂汇聚于他一身。
护持陵墓的四位星宿护法大惊失色,闪身来拦:·“圣子不可您这是要做什么”·“上下几千年先祖的仙骨英魂都沉睡在此啊”·姬纳绷着嗓子:“那些金眼异人有可能藏在陵墓地下,容我一探”·“圣子”身后年迈长老追来,急得白须乱抖,“不可冒犯,不可冒犯这祠陵内的每一座碑,都乃我紫微阁先人亲手立下,薪火相传,岂会成为妖魔栖身之所啊”·姬纳粗重地喘息,眼前突突地发黑。
他将心一横,清喝:“让开”·紫曜星盘化出十八条星轨,银蛇般向四方击下,顿时瓦崩地裂、扬尘漫天·数位护陵的星宿护法齐齐吐血,向后飞出。
圣子宽袍翻飞,身形早已闪入陵内,再次高举星盘··背后,长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庞狰狞扭曲,从不敢置信到暴跳如雷··终是抖着手指喊出一句:“姬圣子你你你——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回应他的,却是紫曜星盘又一计猛击·……曾几何时,小紫微停在方家祸星肩上,陪他在识松书院翻遍书籍。
那时他们共看的三百年后迷雾遮罩,如今冲回姬纳闪着光的眼中··圣子周身灵流暴盛,双手高举的紫曜星盘疾速旋转,璀璨银光化作一线掠过近处的墓碑,轰然坠向年代在三百年前的老陵·爆炸的狂风冲天,铺砌严整的砖瓦被轰然掀飞。
尘灰与砂土、碎瓦遮挡了视线··姬纳拂袖送去一道清风,吹散烟尘··霎时间,陵墓下密密麻麻、却分明空荡荡无有一物的千余玉棺,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杂吵声音猝地被斩断了·原本暴怒喊叫的长老、护法,乃至身后无数赶来的紫微阁弟子们,好像突然被寒冰冻住了喉咙··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没有祖辈仙骨,没有供奉英灵。
是空的,黑黢黢无数个地下窟窿而已··“果然……果然·大逆不道”姬纳颓然惨笑,长发披散,“这种被圈养的三界里,还有什么道”·他仰头望着天上越聚越多的天外之人,悲怆呢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识松书院·藏书阁内淡淡的书香与木香,早已被外面的血腥气冲散··正所谓书生意气,识松书院的年轻学生,终是与紫微阁那自视甚高惯了的弟子不一样的。
书院内的厮杀更加惨烈,常常是有哪位师兄师姐振臂一呼,就呼啦啦一群热血上头的学生冲上去与金眼异人拼命··直到院长颜余亲临,挥手九个防御巨阵连成结界护住这群年轻人,死伤才算勉强不再增加。
“院长,不对啊,陈副院呢”·一个学生焦急地跺脚大喊,分明是当初与方知渊辩战的那骄傲书生白君岩,“袁师兄也不在此处”·……·袁子衣站在坍塌了一半的藏书阁前,汗- shi -重衫,双手哆嗦不停。
读书的学生们逃的逃,战的战,此处早就没有别人·他独自一个直挺挺站在门口,着实诡异的很··就在半个时辰前,素来不苟言笑的陈副院引他至此站定,冷面道:“你且站在这里,不要走动。”
“我在你我之间下了一个同魂咒,接下来你的所知所见,便是我的所知所见·”·“副院长”·陈芝道:“没有时间多解释,如果我死在藏书阁内,你要将所看到的一切告之颜院,记下了”·袁子衣又惊又愣:“您……”·“回话”·“是……不不,陈副院”·袁子衣呆愣愣看着陈芝道头也不回大踏步进去了。
藏书阁门一合,副院他老人家抬手就是一个摄魂术,毫无犹豫地扔在顶楼的古书先生身上·古书之灵暴怒反抗,之后便是长达半个时辰的神魂拉锯战。
外头战火连天,里头杀意纵横,袁子衣立在藏书阁前满头大汗,一步不敢动,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眼前重影,时而看到藏书阁紧闭的木门,时而又看到门内景象——·陈副院那杆青山眉溢出的墨色将古书紧紧困住,那道老者声音暴怒:“陈芝道书院遇险,你却来困老夫,究竟是何居心”·“书院遇险,”陈芝道眉目冷肃,双手屈指隔空掐符,“在芝道来此之前,却不见古书现身护院,先生又是何居心”·脑内剧痛,无数零零碎碎的片段冲进来。
都是陈芝道强行攫取来的古书记忆··袁子衣疼的直抽气,死死扶着额角,心说副院突然这到底是怎么了,那可是古书先生啊……·零碎片段越来越多,藏书阁内春夏秋冬,一批批学生来了又走。
他甚至看到了颜院和陈副院少年时挑灯诵书的画面,这些都在古书先生记忆中··变故是突然发生的··袁子衣捂着额头低声痛叫,前一刻脑中还是藏书阁的片段,下一刻忽然闪过一张白茫茫的画面·“——空的”·藏书阁内陈芝道唇角溢血,仙笔青山眉摇摇欲坠。
他咽下喉头腥气,低声念给袁子衣听:“这是……三百年前·”·三百年前,古书之灵的记忆··是空白的··=========·……·……·来者赐鉴,怜此微言。
吾乃森罗石殿先任玉女巫渺,亡于某年某月某日,自投此躯于- yin -渊- yin -脉之下··垂死寥寥数字刺于吾骨,所涉此间三界之秘辛,匪夷所思之至·皆为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丹心赤血,青天日月,皆为见证··第153章 笼内牲灵看牢笼·十三年前··风沙吹在森罗石殿与西域妖族边缘·半新不旧的小客栈竖着青酒旗,住了一对远道而来的母女。
“娘——亲”·年幼的叶花果伸着白嫩嫩的藕臂跑过来, 小手勾住了一截优美的脖颈··客栈房内, 巫渺将她托着屁股抱起来, 暖烘烘的阳光落在玉女柔顺的乌发上。
虽已为人母,她却还是显得十分年轻貌美··并不是那种打第一眼看上去,倾国倾城的惊艳之色·可当那弯月似的黛眉, 芙蓉似的软唇, 水波似的乌眸,在这张白皙的脸上揉在一起时,便荡漾出无限温柔动人的风情。
巫渺微笑抚叶花果的头, “果果儿乖·昨天说好的, 在这里等娘亲回来, 知道了”·叶花果清脆地应:“知道果果儿等娘亲”·这时的女孩儿还不结巴, 新买的绿裙子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一块剔透玲珑的小翡翠。
巫渺将她放在床边,亲亲她鼻尖:“等娘亲办完事, 咱们就可以一起去见你爹爹了,啊·”·距离巫渺追随叶浮叛离森罗石殿, 已模糊不知过了多少个年头。
森罗石殿的追杀不放过她, 乃至夫妻意外失散·幸亏幼女叶花果一路被她护得妥当无伤,算是一点慰籍罢了··最初巫渺也曾以为, 这辈子许是就要这样躲躲藏藏地过去了。
然而……这么多岁月走过, 几年前凶神恶煞的追捕, 近年倒有了和缓的趋势··——毕竟说到底, 巫渺从没有真对不起过森罗石殿,她是被无数弟子疯狂仰慕过的温柔玉女,不知为石殿做了多少贡献。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自家人哪里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年看似冲天的怨气,日子一久也消磨了··恰逢此年凤凰涅盘,西域动荡·石殿刚失了玉女,申屠临春与巫蜜尚年幼撑不起大局,据说好几位长老焦虑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巫渺便寻思着,正好摸去西域帮老家一把,若是能够和解,自是最好的··从此也不必带着幼女天天东躲西藏、隐姓埋名·她的花果还那么小,那么天真无邪呢,连她爹娘的名字都不知道,多可怜。
自打娘胎里见的都是刀光剑影,明明是剑神的女儿,却养得一身胆怯- xing -·终归是她这个做娘亲的亏欠了这孩子··她盼着这种日子得以终结,这一天独自离了客栈,是欲先往西域探望一番妖王凤凰。
巫渺身居玉女之位多年,与鸿曜打过几次交道·渺玉女心思玲珑,自是欲做好万全准备——若是能求得鸿曜大王一句人情,哪怕石殿仍不肯和解,至少也能看在凤凰尊面上不再为难她和女儿,那也足够了。
却不料她尚未深入至凤凰所在的妖域,就在半途上撞见了两个奇异的白衫人··奇异之处有三··其一,凤凰涅盘后西域混乱,几乎不会有正常修士选在这个时候踏足险地,可这两人信步闲庭,竟是十分悠哉地……自西域深处向外走出来。
其二,这两人的眼珠居然是金色的,巫渺从没有见过金眼的人族修士··其三,这两人掌中,各托着一缕火焰··那火焰内蕴藏着生死纠缠的空怖气息,瞬间令巫渺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这是凤凰的涅盘之火,只要这么小小一缕落地,足以烧毁一整个森罗石殿,烧死西域千万生灵··那两人修为奇高,看似漫步却缩地成寸,走得极快·渺玉女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浑身的灵力都用来为自己隐匿气息。
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这一追,竟是一路追到了- yin -渊之底··- yin -渊下,森然白骨累累·两个白衫金眼的异人半途便将涅盘神火收了,此刻在深处一座黑碑前站定。
忽然有一人惊道:“且慢,这里怎会有魂木的气息”·巫渺远远缀在后头,一路躲藏,正焦灼地在脑内思索何谓魂木。
很快便惊愕地见那两人施展法力,掘开长碑之下的白骨黑石,竟从地底捧出一把五尺长的翠绿青杖来·捧出青杖的金眼异人双目圆睁,似乎惊骇并不下于巫渺,喃喃道:“此般气息……是魂木之精魂这可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怪不得育界魂木枯死,竟是被斩断了木芯精魂”·另一人脸色- yin -鸷:“是何人竟能斩断魂木的木芯精魂,还炼成这般仙器藏在此地育界的蝼蚁,哪有这般本事。”
捧着青杖的那金眼人思索片刻,低声道:“我心生不安,育界人岂会识得魂木怕不是盘宇界内出了叛徒……王折,你我此番回去,定要禀报尊主。”
“你说的不错,是该请尊主彻查·”·名唤王折的金眼人点了头,却依旧神情高傲,挥袖道,“只不过凤凰的涅盘神火已偷到了手,救活魂木就在一念间。
待魂木接引盘宇的魂魄,预先安放在育界的躯壳便可复苏了·这魂木精魂如今反正无用,沈陵,你还拿着它做甚·”·名唤沈陵的金眼人似乎觉得在理,依言将那柄青杖放回了原处,道:“对,巡查- yin -脉要紧。”
两人继续并肩踏水,往- yin -渊更寒冷初走去,四面幽光落在两袭鬼魅似的白衫上··- yin -渊的寒气灌入骨髓,巫渺将双眼睁得极大,咬着牙关不敢出声。
她听见心脏与血管疯狂搏动,就在耳畔,咚…咚…咚…咚咚咚她甚至怀疑这声响再大些许,就要被面前两个金眼异人发觉有人藏在这里。
这两人说的话稀奇古怪,她竟一句也听不懂·手心早就汗- shi -了,身子紧紧贴在岩缝里,冷得彻骨··巫渺咬了咬泛冷的唇,将心一横,就要继续跟上。
“嗯”·前头王折突然回头,- yin -沉皱眉··后头一片冷水黑屿,凄清寂静,并无异样··沈陵问:“怎么”·王折摇了摇头:“无事,走罢。”
两人继续前行·渺玉女面色发白地藏在那道岩缝内,汗珠滑入眼眶,酸涩刺痛··她暗暗叫苦:不好……·自妖域一路追至- yin -渊深处,她灵气难续,隐匿咒将要失效了。
这两个金眼人都是大乘修为,若是再追下去,怕是凶多吉少··客栈里叶花果的小脸闪入脑海,就好像一桶夹冰冷水,猛然浇透了火烧火燎的心口··巫渺忽的冷了下来。
一路脑子发热追到此地,是她多年习惯了胸怀天下的森罗玉女的潜意识作怪··可如今,她早已为人妻,为人母,她的夫君和孩子还在等着一场近在咫尺的团聚·巫渺心下急了。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不说别的,她死了,年幼的女儿怎么办·要快些想法子回去,她那么胆小乖巧的果果儿还在等她回去……·可是该怎么做如今撤身而逃可行么,是否会被发现——·两个金眼人已经走得颇远了,模糊地只听那王折还在说话:“待天穹上- yin -气灌落,此处- yin -脉的- yin -气也将被引动上涌。
我们盘宇养了这个小世界三百年,到了该收割炉鼎的时候了·”·“是啊·不过看久了这个育界里的活物,偶尔倒也觉得古怪·”·沈陵伸了个懒腰,摇头晃脑地笑道,“你看这群生灵,也有三魂七魄,七情六欲……”·他耸肩,双手一摊:“嗤,谁能看出都是不仁大人‘造’出的东西呢。”
巫渺浑身猝然僵硬疯狂旋转的思绪,好像挨了一闷棍般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这个小世界,育界·这群生灵——哪群生灵·什么叫收割炉鼎——·什么叫“造出的东西”·又是什么叫“养了三百年”·脑内流沙呼啸盘旋,将她越拖越深。
忘记了思考,忘记了寒冷,甚至忘记了呼吸,唯有那漫不经心的谈话声灌入耳中··王折哼道:“不仁道尊法力通天,就连尊主都不及他·这一方小世界,这亿万生灵,都是不仁道尊挥手造就。”
“育界生灵的命,从诞生伊始就注定了是我盘宇仙界的炉鼎·你怜悯这些人,无用,无用·”·她理解了每一个字··字拼凑成词,词连接成句。
她应当能理解每一个句子的含义··“这道理岂用你说,”沈陵摇头长叹,“可总归……唉不仁道尊怎么就将炉鼎的长相捏得和我们一模一样”·王折笑了笑,指着自己的金眸道:“这不是眼睛不同么。”
她被洪流吞没,眼前白花花一片··森罗石殿的冬夜里篝火燃燃,她身披玉女纱裙,轻声吟诵万年前的古老歌谣,将信仰唱得悠扬··春儿和蜜蜜还年幼,一左一右趴在她臂弯里,仰着脸听她唱歌,细雪落在两个小孩子的眉睫上。
造的——造的·剑谷外青山叠着青山,叶浮沉默地坐在古井畔打水洗剑,回头望见她竟微红了耳郭,低闷闷地唤一声“渺玉女”。
尘土浪迹到天涯,叶花果仰起惹了灰的小脸蛋,依偎在她衣角,笑得露出小牙齿:“娘亲”·都是被造出的炉鼎,炉鼎——·巫渺浑身一会儿热一会儿冰,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胃里像是有熔岩在滚,恶心得她头晕脑胀··她宁愿相信这是一场愚弄她的假戏·待她走出- yin -渊,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日月还是明的··可她知道再也走不回去了。
不,倘若身为这育界鼎炉,她们又何曾有过归宿·青白的手指紧紧扣着- yin -渊的寒石,巫渺浑浑噩噩地挪动身躯··她跟着这两个金眼之人一路走到了- yin -渊之下。
她第一次看到了“- yin -脉”的模样,银光粼粼,煞是好看··泪水浸- shi -了眼睫,她暗想,若是能与夫君和果果儿一起看就好啦··泪珠滚落,巫渺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白衫金眼的天外人检查了- yin -脉,两人回过头,向自己的方向走来了。
也就是这一刻,巫渺的心中忽然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她是真的回不去了··她已经注定要死在这里了··这一路她听了太多,玉女聪慧,这些语句足够她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如果当真有天外之人一直监视着这个作为“炉鼎圈养场”的三界,他们定然不容许有丝毫意外情况发生··所以接下来,哪怕她能侥幸从这两个大乘修为的天外神手中暂时逃离,也免不了后续源源不断的追杀,更免不了这三界“命里注定”的惨烈浩劫。
她已然走到了绝路,她只能死··如今她唯一可以选择的,是怎么死··第154章 笼内牲灵看牢笼·巫渺突然自藏身处扑了出来·她就像一片枯萎的叶凋零在天外之人脚边。
两道白衫身影倏然回头,杀意顿时纵横在- yin -渊之底·“什么人”·“是育界的女修”·“不妙, ”王折低声念了句, 一双弯刀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她听见了你我那番话,留不得了。”
却不料,两人面前的“育界女修”竟然毫无骨气, 一下子瘫软跪倒了下来·她再抬起头来时, 满面都是绝望死灰般的神色··巫渺双眼盈满泪水,呜咽道:“求你……”·“求你们……你们说的那些话……”·这是一只濒临崩溃的,无知且弱小的蝼蚁, 第一次直面创世的神明。
她缩在地上抖成一团, 口中含糊字句颠三倒四, 嘶哑哭道:“我不是你们的对手……可至少让我, 让我死个明白……行吗……”·如此卑微的恳求,轻易地激起了高傲与快意,冲淡了紧张与杀气。
王折笑起来, 对身旁道:“好可怜的育界鼎炉·她快疯了·”·沈陵眯了眯眼,对巫渺道:“你既然都听到了, 已经算是死得明白, 甚是幸运。”
巫渺疯狂地连连摇头,发髻散乱:“我不明白不明白”·她红着一双哀目, 似哭似笑, 呜呜咽咽, 片刻后又瞪着两人道:“我不信……除非你们给我亲眼看给我看看……”·王折更加肆意大笑起来, 又踢了巫渺一脚。
盘宇大业万事俱备,他心情实在很妙,傲然道:“也罢,教她死前看看我盘宇真神,有何不好·”·对于盘宇仙人的神魂来说,告知真相根本无需长篇大论,只不过一弹指的工夫。
王折抬手一点,一道灵光强行注入巫渺的眉心识海之内··玉女痛哼一声,她的意识深处,无数道光点轰然炸开了··她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无比渺小了,好像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不知身在何方,忘却了所有,如胎儿般蜷缩着安眠。
厚重的黑暗如潮水般抱住了她,亘古的气息扑面而来,永久冻结的寒意盘旋在四方··日月凋敝,星子陨落,当再也找不到一丝丝生命的气息后,她来到了那里··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那里没有天,没有地。
没有黑或白··没有时间与空间··没有生与死··甚至连“有”和“无”的概念都不存在··那里是起源,是道未演化的状态,是“最初”诞生之前的模样。
远远的,有一道声音在吟诵:·荒古之时,万物未生·一朝混沌乍分,道生- yin -阳,- yin -下阳上,有九九万年,寰宇诞于中……·日月初明,星轨始行,雷霆走于莽荒,风尘行于幽冥……·再九九万年,阳化清,- yin -化浊,乃有天地……·巫渺猝然从浑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一切的记忆与认知回流,她想起这声音所吟诵的文篇,都出自讲述上古洪荒演化的几部仙道典籍。
而她更万万想不到,接下来,她居然在意识中亲眼见证了天地演化的进程··她看见道生- yin -阳,化为二气,于这混沌之间流转不息··亿亿万种瑰奇的道法于冥冥中交织,生出光与暗,生出星辰与灰烬,生出金木水火土五行最初的模样,生出……·生出魂魄。
当那“魂魄”的概念乍一冲入脑海,巫渺便倏然意识到——亦或是“被迫”意识到了,那便是盘宇仙人们最初的模样··盘宇的始祖魂灵生自清阳之气,最初是无知无觉的。
亿万年的时间长河流过后,他们渐渐演化出了肉身,拥有了个人神思以及繁衍能力··作为代价,他们不再是混沌的魂魄状态,有了七情六欲,开始生老病死……正如巫渺所熟悉的这个三界的修士一个样子。
盘宇始祖们逐渐演化为一方世界,为求长生、为探天道而开始修炼··他们引天地宇宙间的阳气入体,洗精伐髓,开光炼神,结丹成婴,直至渡劫飞仙··然而终究- yin -阳失衡,有阳无- yin -的修炼,在飞仙境之后遇到了瓶颈。
过了许久,又过了许久··飞升成仙的人越来越多,盘宇人- xing -情冷漠高傲,弱小者早就倒在这条互相厮杀的成仙血路上··渐渐地,几乎所有活下来的盘宇人都成了仙,可是似乎到此为止了。
没有盘宇修士能突破飞仙境··意识到瓶颈之时,盘宇修士们惊恐了··他们乃清阳之身,本来修- yin -气便比修阳气困难数倍·更不要提如今一个个的都是飞仙境,体内阳气浓郁至极,如何还能引得- yin -气来求突破·盘宇人顿时悔不当初:曾经也有试图逆天修习- yin -气的修士,早被当做异类斩杀殆尽;曾经也有未被塑造成型的修士,早就因为其弱小惨遭屠戮。
他们竟把自己走到一条死路上了··若是无法突破,悠长的寿命总有尽头·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永生不死的盘宇人岂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巫渺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似乎隐约摸到了点什么。
她很快在盘宇的世界里看到了熟悉的一处地方——- yin -渊··那是尚未有白骨四处散落的- yin -渊,宁静的水流淌在黑岩间,倒映着萤光·不- yin -森,清冷冷的很漂亮。
她看到终于有那么一日,盘宇界中修为最深厚也最是有胆识气魄的大能们,齐齐聚集在- yin -渊之底··他们要尝试纳- yin -气入体,要尝试突破这条无望的死路。
……但突破失败了··那是渺玉女毕生所见中最惨烈的景象··盘宇的仙人大能们一个接一个地爆体而亡,有的被- yin -气反噬,有的被阳气反噬。
血把- yin -渊的水都染红了,仙尸层层堆叠,无人幸存··盘宇界损失了近七成的顶尖仙人,所有势力几乎在同一天衰落万丈··痛哭震天,处处白绫··当时唯一未赴- yin -难之役的顶尖仙人趁机一统盘宇界,自号“尊主”。
盘宇界最黑暗的一个五千年来临··这一劫,被盘宇人称为“- yin -难之役”··自此之后,盘宇仙人大怯,不敢再随意尝试突破·- yin -渊下的尸首化作了白骨,就这么一年又一年,他们苟延残喘。
直到盘宇界出现了一个号称不仁道人的奇才,想出了一种颇为残忍的秘法··既然直接纳- yin -气不行,那么用鼎炉呢·不仁花费近千年时间,仿照盘宇界创了一个小世界。
他向盘宇众仙解释,自己以造人之术仿照盘宇人制造了一批“低等生灵”,以幻术织出虚假记忆,投放于小世界之内··所有仙门势力,所有历史文俗,所有仙神传说,皆仿照盘宇界之物编造,连- yin -渊下的白骨都放了进去。
到了这个小世界与这群“低等生灵”繁衍几批,成熟到一定修为之后,将自外灌注大量- yin -气,强行迫使“低等生灵”们吸纳- yin -气··盘宇仙人将阳气修炼到极致,- yin -阳早已无法相容,想纳- yin -气入体就会爆体身亡。
可这造出的生灵还很弱,他们纳- yin -气入体,可能会痛苦,可能会失智发狂,但约莫是不会死的··到时候,盘宇人便可以将其捕来做炉鼎,用以采补- yin -气。
为此,不仁道人甚至为盘宇人造出了用以容纳神魂的躯壳,预先埋藏在造出的小世界地底内··只是一方世界终究有一方世界的规则,大量的外来神魂入侵,其实颇为困难。
不仁便取了盘宇界中有“唤魂”之力的上古神物——魂木的幼芽,种在小世界一处孤岛上··那座岛,后来被小世界的生灵称为:·太清岛。
=========·王折忽然道:“好了,她也看得太多了·杀了她·”·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巫渺猛地仰起头,她从幻象中脱离出来,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溃决的泪珠一滴滴往下掉。
冷汗浸- shi -全身,她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猛然昂起青筋暴起的脖颈,额角抵地,惨叫撼天,“啊……啊啊啊——”·没有人能看到,她蒙了一层泪水的眼眸底下闪着怎样的光芒。
也没有人能看到,就在此刻,玉女经脉内无数根灵气化针,刺穿她每一根骨髓·这是比凌迟还要痛的酷刑,上百字密密麻麻生刻在骨头上,足令人生不如死,痛到发疯。
她将刻骨之痛那压不住的惨叫,掩藏在崩溃的表象之下,掩藏在纵横的泪水之中··就像她跪在天外神脚下时,将早已坚定的灼灼死志掩藏在哭嚎乞求之下··王折抽出弯刀,低笑:“发疯了不怕,给你个解脱罢。”
刀光在头顶寒光一闪的那一刻··巫渺忽然不叫了··弯刀削断了玉女大半秀发,在她的脊梁上划出一道血光··她一跃而起,身姿如扑火的飞蛾。
她也的确扑向了火··沈陵腰间一空,他蓦然惊怒道:“不好,涅盘火”·既是跟随一路,巫渺早就看好了他二人将涅盘之火收在谁的,哪一个乾坤袋里。
她的修为乃是元婴顶峰,濒临大乘之境·打不过这两个天外神,可全力蓄势又出其不意的一招,还是得手了··乾坤袋落入手中的那一刻,巫渺转身而逃。
王折暴怒回头:“贱种尔敢”·沈陵道:“前方是死路,她逃不掉”·她紧咬的牙关抽搐着,将灵力不管不顾地催入乾坤袋。
凤凰的涅盘火从五指往上烧起来,转眼间蔓延至全身··王折与沈陵追来,他们追得很快,比她逃的快··巫渺毫不犹豫地自燃了经脉与丹田·身躯上浮起淡淡光泽,她如真正的神女降世。
她奔逃着··她身上烧着火焰··好像一只稚鹿在豺狼的牙下奔逃··又好像一线将欲被长长黑夜吞噬的彗星··巫渺奔向- yin -脉的银水,裙角飞扬。
王折眼角突然一抽,惊惧吼道:“不好她要毁了涅盘火”·巫渺脸上的泪痕早就被烧干了··被作为炉鼎,人为造出的生命,究竟算不算生命·作为炉鼎而死后还有没有魂灵,六道轮回,何处可供往生·无所谓了。
巫渺知道,自己死后,总有一个人会找她,翻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她··她便将这个三界的真相,这点大海捞针般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人对她的执念上··那个人,那个人呀……·“叶浮,叶谷主,你的龙虹为何无鞘”·“剑无鞘,出剑更快。”
她奔跑着,好像在逆溯春秋··她跑成了当年森罗石殿的小玉女,坐在生遍青草的山崖前,和剑谷那位年轻天才的叶谷主并肩坐,聊聊天儿··“出剑太快,若是悔剑怎么办”·“叶某出剑,从未有悔。”
她弯眉微笑时,春风吹来了那个男人身上的温度··“可剑锋过厉,伤人伤己总是危险·”·“是吗·”·她好像看到叶浮也笑了,她其实很喜欢看这个人唇角那抹笑纹,可惜这个男人总喜欢板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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