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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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3)
·……·外界的一切风风雨雨,似乎并不能打扰到雪骨城内的魔君陛下··蔺负青这几日有些闲··虚云外门的- yin -体们才刚开始尝试修炼,两三日也不会有很大的进展。
方知渊不舍他劳神,又把雪骨城大半事务都揽了过去,他总算得以休息数日··盘宇仙人难得这几日放松了攻势,却也不知背后计议着什么··蔺负青想找鱼红棠好好谈谈,可这神魂已有百来岁的小丫头还在别扭,态度一时冷一时热的不说,偶尔还故意躲着他。
结果没找到小红糖,竟叫他在雪骨城内发现了两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那是他偶然途径过荀明思的窗前,见琴师抱琴踟蹰,眉目忧郁,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息一声。
蔺负青多少知道一些··凤王鸿矅的残魂仍在荀三琴内温养神魂·而龙王敖胤被伪装成臣属的盘宇妖兽背叛致使暗伤至今未愈之事,令凤王不敢再轻信自家妖将。
他沉睡之前,将西域禽妖一族的调动大权交予了荀明思,这也难怪琴师肩头沉重··也就是此刻,蔺负青忽的察觉到两道熟悉气息··蔺魔君闪身一动,身影已经闪现在另一侧- yin -影中的墙上空。
小妖童盘膝坐在爬了半面草藤的墙头,讶然道:“君上”·蔺负青道:“你在这里干什么”·申屠临春笑出两个小虎牙:“看我的琴师哥哥弹琴呀。”
蔺负青不语,抬手算打个招呼就走了··他身影又一闪,这回落在更高一道楼阁的树下,蹙眉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正值午后时分,风一吹树叶婆娑,精致漂亮的小玉女冷冷站在树干后,不是巫蜜又是哪个·巫蜜:“看他看他的琴师哥哥弹琴。”
蔺负青无奈道:“……胡说,从这角度根本看不见申屠的人·你是在看明思吧·”·巫蜜那白嫩的俏脸一红,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魔君顿时忧虑起来,心说这小姑娘可别哪天一个想不开,因妒生恨跟明思打起来什么的……·蔺大师兄只好苦口婆心地劝一劝:“蜜玉女,你若是有话想说,在心里憋着不好。
不如我把申屠叫来,你们好好的敞开了谈一谈……”·巫蜜冷淡地把脸别开:“我跟那家伙无什么话说·”·可她又犹疑着转过头来,盯着蔺负青小声道:“……蔺魔君,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人。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春儿他与我同岁,我们虽无血缘,可从小一起长大,我早把他看做是自己的弟弟一般……”·蔺负青忽觉得好笑,忍不住打断道:“好巧,春儿也曾同我说过,他把你看做妹妹一般——所以你们两个人,究竟谁年纪大”·巫蜜生气了,咬唇瞪眼道:“我当然是我”·下午这时辰阳光正明媚,她身上挂饰琳琅反- she -着光跳动,蔺负青眯了一下眼,心说这位蜜玉女倒也挺可爱。
她也该知道了自己亲姐被盘宇仙人逼至投身- yin -脉之时,四个月后还能露出这样活泼泼的神情,看来骨子里也是个有韧劲儿的··他便笑道:“嗯,是你是你。
你继续说·”·巫蜜抿了抿唇,眸子闪烁不定:“上回我尾随他到了栖龙岭深处,听他说与荀仙君的前世恩情,我其实……”·“怎么,你其实已经理解了春儿”·“我仍是好恨他。
可我也明白了春儿舍不下这份前缘的因由……可是”·“——可这位荀仙君,分明对春儿没有道侣间的那般心意”·精致的少女把美眸一瞪,不忿地哼道:“我甚是心恼。
所以我偏要瞧瞧,这位荀仙君究竟有多么好,叫春儿甘愿热脸贴冷屁股”·“唔,”蔺负青扬眉,“那……玉女瞧得如何”·“……瞧了四五天,”巫蜜又微微红了双颊,双手不自在地绞着,嗓音细如蚊喃,“觉得……很好的。”
蔺负青险些没笑出声来,连忙以袖掩口,咳了两声糊弄过去了··……这荀三跟森罗石殿的金童玉女,怎成了这么个离奇地平衡着的三角关系·不过倒也不难理解,荀三- xing -子外柔内刚,执着又重情义,心- xing -的确与森罗石殿那些心怀信仰的信徒们颇为契合。
巫蜜以前是先入为主,近日又是栖龙岭暗中尾随,又是雪骨城日日共处,渐渐地有了改观……蔺大师兄倒也放心了··他闲逛到午后,正欲回寝殿·迎面却见柴娥行色匆忙而来,额上微见冷汗,脸色更是青得难看。
“君上”·蔺负青心里突的一凉,知道是出了大事,立刻迎上去,“怎么了”·柴娥在君上身前站定,却低下头,艰难启齿:“请……君上往城头一观。”
蔺负青岂敢耽搁,当即足下一点飞身腾空,径直破风往城楼上去··他尚未出城,几层城内楼阁的遮蔽先在视线里散去,顿时天穹景象刺入眼中——·只见那天上的白楼云层间,凭空垂下来几根精美金丝,把一个熟悉人影勾于其中。
尹尝辛长发披散,人事不省地被吊在半空,灰袍上血迹斑斑·那姿态竟与当年被擒的魔君一般无二··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如遭雷殛,怔怔道:·“……师父。”
城楼顶上,方知渊黑袍猎猎,逆光而立··他眼中杀机毕现,滚腾着无尽怒焰·仙骨筑成的城瓦比千年寒铁还硬,却在- yin -命祸星收紧的十指下寸寸崩裂。
“……这群渣滓……”·第166章 天水合开飞龙门·云层之上的金丝囚链反- she -着冰冷的光泽。
故技重施……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嘲弄姿态··上一回, 是以蔺负青为饵,想要诱雪骨城的魔修们前来, 一网打尽;而这一回, 却是以尹尝辛为饵,想要诱谁自投罗网不言而喻。
“……”·方知渊立于雪骨城那苍峻城楼之上,目眦欲裂,几乎要将一口钢牙咬碎··太像了……这般相似场景, 像是在呼唤心中埋葬多年的恶鬼复苏归来。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横刀斩断金丝,那片身躯如萎烂的枯叶般无声地落下的一幕··蔺负青双眼紧闭着,浑身软绵绵冰凉凉地瘫垂在他臂弯里,竟像每一寸骨头都被砸碎了似的。
污血还自唇角无意识地滴落, 气息却已跟断了没什么两样,唯有心口处还含着一点微弱的热气,却已如雨中烛火, 将灭未灭··那一天他几乎理智全失, 疯魔般不知浴血杀了多久, 最后也是濒临油尽灯枯,还是小敖昭拼死载他飞出重围。
待那些盘宇的天外人终于被甩在身后,方知渊摇晃着自敖昭背上爬下, 抱着那轻若无物的身子跪坐在地··“师哥, 咱没事了, 没事了·”·“师哥……”·无意识地唤着得不到回应的称呼, 他仓皇解开怀中裹着蔺负青的仙首金袍, 却找不到下手可以触碰的地方……那人身上的肌肤,竟已无一寸是完好的。
夜幕降临,绝望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方知渊越是探查越是心惊胆颤,蔺负青分明连心跳呼吸都难以为继,十二条经脉更是全部崩断,却不知被盘宇仙人下了什么邪药,自身五脏六腑、骨血皮肉内的所有养分都被疯狂汲取来吊着最后一口气。
魔君毕竟是渡劫仙身,在这样惨无人道的邪药压榨之下,竟也能饮鸩止渴地将“生机”维持到现在··而若再这么将邪药服用下去,不出半个月便是脏腑衰竭,回天乏术。
再然后,萎缩成一具腐烂流脓的躯体,人却还能活着,连行尸走肉都不如·直到浑身上下最后一丝生机被榨干,才能得到那个死亡的解脱……·方知渊猛地转过头,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半晌冷汗淋漓地睁眼去看,吐出来的满地都是血……·“主人,主人,您别这样”敖昭泪眼斑驳地扶着他,哽咽道,“魔君陛下还有一线生机,您还要救他呢”·“……我知道,我救他……我要救他……”方知渊沙哑地喘息,他把唇边血一抹,手掌贴上怀中那具濒死瘫软的身子,摩挲着已经感受不到跳动的心腔处。
煌阳仙首终是狠狠心,咬牙闭了眼·浑厚灵流探入,一面全力运气护着断伤,一面催动着那心脉微弱地一下下重新跳动起来··可断裂的经脉被牵动,其中疼痛又怎是常人能够想象。
“——……”蔺负青被激得身子猛地痉挛挺直,他叫不出声,只能从咽喉里挤出几丝凌乱气音。
一双眼睑无意识地打开一条浅浅的缝隙,涣散的眸子好似蒙着黯淡的一层翳,彷徨又茫然地微微翻动着……·在- yin -气反噬和邪药的作用之下,蔺负青的五感已然全废。
他明明已经被救了出来,安全地躺在相思已久的故人怀抱里,那些炼狱般的非人折磨全部结束了……·可太晚了,他已经被摧残到连感知这份安全都做不到了。
夜风寒凉,星月遁形·方知渊再也撑不住了,他佝偻地抱着自己的小师哥痛哭失声,嗓如泣血··蔺负青无知无觉,微弱的意识挣扎了一柱香的时间便再度昏死过去。
可这,却也只是长夜降临的开端而已··……·“知渊·”·雪骨城楼上,白袍如鹤影自天而降·蔺负青落在方知渊身侧,覆住紧绷的手背在他耳畔用力唤道:“知渊,阿渊醒醒”·“”方知渊被蔺负青这么一叫才从旧忆里挣脱出来,两息后渐渐缓过神,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蔺负青欲言又止:“你……”·“……”方知渊垂下头来,散发遮住了神情·他抬手用力捏了一下眉心,沙哑道:“我没事儿,我……”·蔺负青不忍再多说,只是更用力地握他的手。
继而抬头望向天际,一阵绵长的痛楚走遍了四肢百骸··这一世,被金线高高吊起的成了尹尝辛·虽未如魔君当年那般受- yin -气与吊命邪药的折磨,却显然也受了重刑,至今昏迷不醒。
蔺负青冷声道:“盘宇人是想引我去·”·跟在魔君身后的是柴娥·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蔺负青片刻,忽然将长袍一撩,单膝跪倒在地:·“君上臣知君上心焦,只求君上听臣一句……盘宇贼人如此设计,必有埋伏在里,您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了”·蔺负青轻轻吸了口气,闭眼急促道:“我知道……当年是我逼你们立的那天道誓,我怎会不知道”·可终究此刻被悬吊在天云之上的是尹尝辛,是他师父……·哪怕身上有着那么多的谜团和可疑之处,那也终究是他师父·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疲倦地摇了摇头,垂着眼道:“不要说了,你让我……让我想想。”
这心急如焚的滋味,只能看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力感,终究还是叫他尝到了··方知渊忽然浑身一震,似想起什么猛然回身攥住蔺负青的肩膀,“——不好,小红糖那丫头呢”·=========·一刻钟前,魔宫后殿廊外。
“吼……”·龙吟声如惊雷滚滚,敖昭化作龙形,神角金爪,庞大的身躯舞如金练··在这盘旋的真龙躯体间,一道玲珑的红影如血色闪电般穿梭,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四扬的劲气,在地表轰出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若这一幕有旁人瞧见,怕是惊掉眼珠子也不敢相信——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够仅凭肉身便与五爪真龙搏斗·好似是为着印证这个“怎么可能”,下一刻,红衣少女就被金龙拦腰打飞出去。
她低哼一声,后背砰地撞在地上,高高弹起又落下数次··下一刻,庞大龙头已经近在眼前,血盆大口霍然张开,獠牙毫不留情地冲着少女的手臂狠咬下去·电光石火之间,鱼红棠抬起脸,清亮眼中居然含着傲然。
她手臂上倏然暴起一连串红鳞甲,敖昭的龙牙恶狠狠咬将上去,发出金石相击般的刺耳脆音·鱼红棠清喝一声,那纤细无比的手臂上绽起细细青筋,陡然爆发出千万钧的巨力。
她脚下轰然沉入地表三寸,腰身借力一旋,竟生生把敖昭甩飞了出去·她喘息着,眉眼生辉,“小龙,再来”·又有谁能料到,这看似凶险殊死的打斗,其实只不过是金龙小王子与半血龙鲤鱼女的一场普通对练罢了。
“嗷……”敖昭怒目咆哮,回身就是一记神龙摆尾,排山倒海之势扫落下来,“小鱼不准叫我小龙——”·敖昭乃五爪金龙血脉,可谓上天的宠儿,本身便拥有着更加强悍的真龙之身。
鱼红棠却是受过龙王的传承,境界甩下她两位哥哥直逼渡劫境,在修为上更胜一筹·红衣少女飞身而起,正欲迎击敖昭的攻势,却在半空猛地一个停滞。
“喂你怎么——”·敖昭收招不及,獠牙一闪,血溅半空·鱼红棠收身退了两步,捂着流血的肩膀,咬着牙脸色冰白,只望着天外。
“师父……”·她的手指因怒气而颤抖起来,骨节咯吱地轻响,弯曲起来,最终紧握成拳··敖昭反而自己吓了一跳,半空中一滚就变回了少年模样,“你怎么样我我不是……哎小鱼——鱼红棠你去哪儿”·他再欲追,却只见一道红色背影冲天而去,径直没入云层之中,看不见了。
而云层间,则比刚刚多了垂下来的金线,和被那金线吊起的人影··……·暮色渐渐四合··云开始染上一点红了,却依然红不过鱼红棠的衣裳。
少女踏空行风,青丝被吹在身后,露出一双戾气满满的眸子··那金丝已经越来越近,她四周的空气却开始诡异地扭曲起来··一道道人影开始浮现·首先睁开的是一双双金色的冷漠眼睛,然后便是手臂,腿脚,白色的衣衫——仿佛从白云中脱出一个形体来似的,诡异得令人背后发毛。
整整齐齐,二十四人··二十人为大乘巅峰之境的肉身力量,四人为渡劫之境——在这个“育界”的规则之内,渡劫境已是盘宇降临的躯壳所能达到的巅峰力量。
上一回虚云浩劫,来的也不过是八名盘宇仙人·而如今二十四人围困鱼红棠一人,这是十死无生的埋伏··鱼红棠停了下来,却丝毫不惧·红衣在高空的风中狂舞,她双臂一展——左手握漆黑长刀,日陨;右手握雪白长剑,月落。
刀剑在手,她绽开一个放肆而饱含怒火的笑意:“好多人呀,都来送死啦”·为首的盘宇仙人淡然向左右使了个眼色:“是屠神,擒了她一同挂上金丝去,不信魔君不来。”
鱼红棠远远看了一眼尹尝辛的身影,血色鳞片一枚枚显现在雪白皮肤上,光晕流淌,已隐隐有神龙之气··她要杀光天外神,她要救下师父,她要赶在青儿哥哥和阿渊哥哥之前做干净这一切……·她已经这样强。
她要,再也不容任何人有失··第167章 天水合开飞龙门·“杀·”为首之人一声令下, 白衫金眼的盘宇仙人在同一时刻拔出了剑·剑光在一瞬间就照亮了被暮色浸染的云层。
他们分明只有二十四人,可那在一瞬间铺天盖地笼罩了红衣少女的剑芒, 却有成千上百道··鱼红棠不识得这些盘宇仙人使的剑法是什么, 但这无关紧要·她只是抬起双手紧握的刀剑,将刀劈了出去,将剑刺了出去。
一道黑光与一道白光,划开了成千上百道剑芒··她在刀光剑影里前行着, 每一步都踩在彤云上·每一个瞬息便有数不尽的杀机如狂雨般落下,这使得她走不太快,可她的脚步一旦开始便没有停下。
·日陨刀自十面埋伏中杀出,无声地吻过一个盘宇仙人的脖颈,轻巧地一个旋转··下一刻那颗脑袋便裹挟着喷溅的鲜血飞向天边, 有那么一刻遮住了将落未落的苍凉金阳。
月落剑徐晃一招,弹开三把刺向她后心的长剑·顺势回挽剑花,杀机乍现, 剑尖直直刺入了一个盘宇仙人的胸膛, 刺穿了那跳动的心脏··盘宇仙双眼大睁, 雪白的剑身从他后背穿出,鲜血惨然滴落·与此同时,鱼红棠神魂破体一震, 毫不留情地将两道逃逸而出的残魂震碎成飞灰。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她将月落一抖, 盘宇仙人的躯壳尸体也被甩落·少女继续低头前行, 提着染血的刀剑, 迎着盘宇仙人的又一波攻势··鱼红棠的眼里倒映着远远被悬吊起的尹尝辛, 她的确身处包围之中,可她的每一步都在坚定地向着她所看的方向走着。
火烧云滚滚西沉,似流淌的岩浆·可一股寒意却自这个杀神般的小女孩身上弥散出来,冻结了落日余晖··我刀斩断天神颅,我剑渴饮天神血·盘宇仙人的脸色渐渐凝重了。
这女孩如今两位兄长分明未死,按理来说那生无可恋的恨念也该消去,可此刻她打杀起来,竟似乎比前世还要更加凶残·他们并不想为了收割这种育界的卑贱炉鼎而冒生命危险,这也是他们并不选择正面强攻雪骨城的原因……·可如今,已有两人死在鱼红棠手下。
为首那盘宇仙人将手一抬:“祭法宝,布阵”·下一刻,无数法宝自虚空中浮现,色彩斑斓的神光压过了云霞与残阳··天地灵气剧烈地收拢于此处,凝化为无法想象的强大能量,万千光束轰向那个娇小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盘宇仙人的剑阵也再度排开,纵横的剑气织成巨网,杀意比暴雨更加密集··此处乃云层之上,四面八方无有任何遮蔽之物·没有人能躲过这样万箭齐发般的攻击,连一丝逃遁的可能- xing -都没有。
鱼红棠当然也逃遁不开··她冷眼看着天罗地网般的杀机逼至面前,手中的刀剑忽的消失了··一把红伞被撑开在高空的赤云残阳间,就如一朵红花盛开在红衣少女的双手上。
那是朱砂怜·鱼红棠没有动,没有尝试躲开,她只是双手擎伞,将朱砂怜快速地旋舞起来··顷刻间无数剑影招式,还有无数法宝爆发的攻击都狠狠地砸向了正中,这些攻击招式无一例外地轰击在了美丽的伞面上。
砰砰砰砰……铛铛铛铛·劲气冲散了西天霞光,红伞越舞越快,越舞越快,好似在高空中凝成了一个花苞,包住了里面娇小玲珑的女孩。
鱼红棠以伞为屏,艰难地又踏出了一步,她看起来摇摇欲坠,却依旧在前行着··朱砂怜系于伞骨上的红绸倏然松开,露出薄如蝉翼的小匕,每一片短匕都反- she -着森然的光。
她要做什么·盘宇仙人们皱了眉,莫非在这样的包围之下,她还欲继续杀人就凭这种红绸小刀,也敢杀他们天外真神·直到一声脆响传来,然后是第二声和第三声。
盘宇人蓦地回头,却见被红绸伞匕击裂的法宝无力地散了光华,坠落而下……·朱砂怜终究无法为鱼红棠挡下所有的攻击,还是会有劲气自伞下冲入,撕裂女孩的皮肉。
然而天边的法宝巨阵也在一点点崩毁着,攻势自也渐渐减缓下来··鱼红棠身上的红衣被血浸得越来越- shi -重,可她前行的速度也同时变得越来越快了··……·更高处的云上,尊主垂着眼皮看着眼下的一切,面容无悲无喜。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 yin -石,却不知在想着什么··两位金眼小侍站在尊主身后,埋首低头,不敢言语··可这尊主头也不回,却悠悠地开口道:“你看看……这些育界炉鼎,多可怜呐。”
他手指居高临下地点了点鱼红棠战斗的身影,语气竟像是在责怪自家不听话的孩子:“自诩求仙问道之人,却连七情六欲都未除净,如何能成大器呀”·说罢,他将手中- yin -石一抛,那物径直下落,碎在吊着尹尝辛的金丝笼顶端。
- yin -气瞬间弥散下来,自那刺入血肉的金钩子上腐蚀入骨··尹尝辛的两手腕很快便被侵蚀出丑陋的黑痕·可他却不知被盘宇人动了什么手脚,竟对本应有的剧痛毫无反应。
可他没有反应,不代表别人没有反应··鱼红棠瞳孔刺缩一下,顿时生了破绽·盘宇仙的一道剑光扑面而至,她蓦地险险后仰,眼前却已飞起一连串血光·待她再昂起头时,额上已然一道裂伤,竟是深可见骨,半边脸都被血濡- shi -了。
她的眼瞳好似也染上了血色,唾骂道:“——卑鄙的东西”·……·一黑一白的两道身影踏空而行,穿过赤红的火烧云向天际而去。
风呼啸不息,云雾穿身而过,鱼红棠战斗的身影很快便远远地落在了蔺负青与方知渊的眼中··方知渊恨恨地道:“这个不听话的丫头”·他们本还欲冷静下来思量对策,可却听敖昭说鱼红棠先打过去了,这下子哪里还敢耽搁·柴娥再拦也拦不下,只气急败坏地冲蔺负青喊一句“君上敢赴死,雪骨城就敢举城陪葬”,回身往城里调兵去了。
忽然间,两人身形同时滞缓··前面的空气微弱地扭曲着,蔺负青谨慎地抬起手指,在某处运了灵流一点下去,顿时数个符文悠悠地浮现出来··蔺负青微眯了眯眸子:“小丫头,敢在我面前用阵了。”
方知渊问:“什么阵困阵”·蔺负青瞥他一眼:“小红糖还没蠢到会把我们二人困在盘宇人下头动弹不得,只是个叫你无法前行的障壁罢了。”
方知渊皱了皱眉:“啧……绕路么”·“那太慢,不如直接破阵,”蔺负青心下算了几轮,十指并抬,隔空虚虚地抵住了那些阵符,“知渊,你退后些,看我来。”
……·云穹之上,那金乌落日已经将欲沉落远山,淡淡的黑影开始吞没霞光··盘宇仙人的最后一件法宝被鱼红棠击碎·她喘息着,用几乎脱力的双手将红伞微微放下。
少女身上多了许多伤口,有深有浅,坚硬到能承真龙一啮的红鳞甲也多有破裂·左手臂甚至以不自然的角度略微扭曲着,那是被劲气挫伤了筋骨··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就在最后一抹残阳落下的时候,鱼红棠手中紧握的朱砂怜霍然绽开一道裂缝,然后簌啦一声四散破开。
这把蔺小仙君花费心血设计的仙器,终像凋零的花儿,又像终究挽不回的昔日一般,自她手间脱落坠去了··朱砂怜没了,可二十二名盘宇仙人仍旧横在她的面前。
鱼红棠呼吸很凌乱,她松开手,抬起头·就在她前面不远处,被金丝悬挂的尹尝辛仍是垂首昏迷着,长发散落在面庞前,一双手臂已经被侵蚀得焦黑··风似乎变冷了。
鱼红棠看着师父身上蔓延的黑痕,又看看身前的盘宇仙人··再怎么看,她似乎也无法继续走过去了··盘宇仙人们齐齐举剑的时候,鱼红棠还是在看尹尝辛。
……尹尝辛没养她··甚至除了一些修炼心法以外都没有正经教过她什么;都是青儿哥哥养的她,教的她··可她也还记得,这个道人被青儿哥哥敦促着别扭地将她抱在怀里的样子,叫她“鱼”的懒散嗓子,还有那个晚上。
她才大约五六岁的那个晚上,下了大雨,蔺负青又在连夜闭关为祸星治伤·小女孩儿一个人睡,夜半惊醒时只觉得脸颊滚烫··鱼红棠爬下床,翻出镜子,看见自己的皮肤上生出一片红鳞。
之后的记忆并不很清晰·总之她好像被什么勾了魂儿似的,淋着大雨,摇摇晃晃来到悬崖边,盯着下面翻腾的临海,那里有黑暗的海浪··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鱼要游走啦”·她惊醒,回头见尹尝辛平静地站在雨中。
道人的声音把她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拽出来了··她摇头,痴痴道:“不游,我要跟着青儿哥哥·”·尹尝辛“哦”了一声,很自然地道:“那就跟着。”
她抬起脸,道人的身形相对她来说是那么高··这个一切还未开始的夜雨里,血脉注定了不凡的小小女孩儿仰望着来自天外的道人,小声问:“小红糖是鱼吗”·道人答:“你想是就是,想不是就不是。”
她更小声地道:“我不是·”·道人说:“那你就不是·”·然后尹尝辛走过来,把她抱起来,抱回了屋子里·再施个法术烘干雨水,最后她被塞进被子深处,一觉睡到天亮。
而如今··鱼红棠抚摸着脸颊上的染血的红鳞片,她闭着眼,感受到身旁纵横的剑意——仿佛横跨了两世百年,从那个夜雨里刺向了她··她小声道:“我不是鱼,我是……”·无边剑意,浩荡而残忍地刺中了她。
……·刹那间,天穹变色··红莲渊的水浪泛起了一阵波动,像是被无心之风吹起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竟越泛越大,越扩越远··天空的云层暗下来了,片刻前还是万里晴空,此时却雷鸣滚滚地下起了雨,雨势如狂瀑。
“不可能·”天云上的二十余盘宇仙人,第一次这样明显地变了脸色,“她……”·那本应灭杀一切的剑意散去了,连周围一片被撕裂的云都再度聚拢而来,可那自号屠神帝的女孩却没有被灭杀。
鱼红棠喘息着立在雨中,那红衣身影淹没在黑沉沉的云下,好似黑夜中燃起的一簇火苗··她闭着眼沐着这狂雨,任冰冷雨滴将身上血迹冲刷而去··“啊……”·她脸上闪过一点痛苦的神色,双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喉咙,纤细喉中发出微弱的声音。
她颤抖起来,似乎发生了什么神秘的异变,她周身的伤口快速地开始愈合,包括额头上那处裂伤··可前额那原本莹白的皮肤却滚烫地肿起左右两处赤红的鼓包,似乎有什么东西再也不耐蛰伏,正要冲破出来。
“——不好·”为首的盘宇仙人脸色一变,“速速杀她,这龙鲤欲强行渡劫,唤出她的龙门”·可是为时已晚·“啊啊……”·鱼红棠挣扎着,将欲破茧的蝶在挣扎着——呲地一声,头顶两处鼓包被里头的赤红利物破开·那利物在红衣少女的额顶无声地生长,色泽瑰奇且魅惑,好似海底最美最红的珊瑚,又好似两世流淌的赤血凝结而成,尖端沥着触目惊心的鲜血,很快被雨冲走了。
“——吼……”·终于,鱼红棠脖颈后昂,双眸怒睁,喉中爆发出一声落雷似的浩荡龙吟,响破天穹·她浑身上下的皮肤都被红鳞片包住,挽着双髻的绸子轻轻地断了,青丝飘扬在无尽风雨中,轻拂着她那足有婴儿手臂般长的一对峥嵘龙角。
雷鸣声阵阵不绝,变形的黑暗云层在滚动,红莲渊的水向上腾起高柱,所有的雨水不再落向地面,而是逆向汇去了空中··终于,天上的云与地上的水,竟然在万丈之上的高空连为一体。
那形态,竟好似一扇通往神域的巨门··她不是鱼··那女孩,她注定飞门化龙··第168章 天水合开飞龙门·传说, 妖界有两种生物可以跨越血脉,变化为龙。
一者为蛇, 经漫长的九转蜕变, 一点点化为龙身,其每一次蜕皮都需经受天雷之苦;一者为鱼,渡劫时海水逆流成门,唯有飞跃龙门直上天穹, 才可生出龙爪化为真龙··雨下得越来越大了,鱼红棠的眼睫已被雨淋得- shi -润,她遥望一眼那座云与水与雨雾共同织成的巨门。
前世她的龙门显在东琉海上,没想到今生——·雪骨城楼上,小金龙敖昭震撼地呢喃:“天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今生她的龙门, 居然是在青穹之上·云端,静坐观望的尊主缓慢地皱起了眉宇。
原本,他们做好了最佳的演算, 只待育界的炉鼎成熟到一定程度, 便降临来收割炉鼎··可事与愿违, 先是有尹尝辛摧毁魂木,又有巫渺以生命为代价扑灭了涅盘火,导致前世耽搁百余年之久, 最终更是被魔君的重生禁术扰乱育界规则, 不得不被排出育界。
而此番大批育界魂魄重生之后, 入侵又多遭阻挠·居然已然有育界生灵要将修为突破至飞仙之境··事态已发展到这个程度, 盘宇界与育界的战争, 或许不能再拖下去了。
·……·伴随着高空处一声雷鸣,下方阵眼被击碎,无数符文飞散开来··蔺负青轻吐一口气收了手,可他和方知渊却都没有立刻冲上前去,而是怔怔凝望着那座巨大的龙门,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不能……”蔺负青紧绷着微显苍白的唇角,“不能让她就这么跃过龙门·”·这不是渡龙门劫会有巨大风险那么简单··据盘宇界史述,只修阳气的盘宇诸仙人自从踏入飞仙境后便遇到了修行瓶颈,且再也无法纳- yin -气入体,乃至造成了- yin -难之役的惨案。
而如今鱼红棠还是有阳无- yin -的修炼方法,如果就此飞升成仙,就是要步盘宇仙人的后尘··那不是鱼跃成龙的天水神门,那是注定通向末路的死亡之门·可为什么……自巫渺骨文现世已有四月,鱼红棠不可能想不通其中道理。
为何她竟会为了图这一时之急,做出这种饮鸩止渴的选择·方知渊凝神沉心,神魂沿着识海中一线契约传至敖昭耳中:“小龙,她如果跃不过龙门会怎么样”·敖昭道:“龙、龙角被天雷劈断,再等到下一个千年……才能再唤出龙门。”
想要阻止这半血龙鲤飞渡龙门的不仅仅是她两位兄长·盘宇仙人们万剑齐发,可那些攻击再也落不到鱼红棠身周——·在“育界”这个道法规则之下,等同于天劫的龙门已成,就算是盘宇上界的人也无法轻易干涉·“哥哥,没事的。”
鱼红棠看见了那黑白两道身影,她站在盘旋的海浪之间,含笑,“你们看着·”·蔺负青牙关紧咬:“鱼红棠,你给我回来……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鱼红棠置若罔闻,她身上浮现出淡淡的红鲤虚影,一个纵身扎进红莲渊的深水里。
“鱼红棠”·水浪开始奇异地舞动,淹没了少女人影,只见头生双角的龙鲤红光··下一刻,红鲤跃起,携着水浪冲向天际,欲攀龙门·蔺负青眸底狠色一绽,当即飞身往上,白袖中探出掌来,就要发狠拍向那海浪龙门。
方知渊横臂拦住,“蔺负青你找死吗,她发疯你也跟着疯了”·蔺负青怒道:“我死也不能让她死不过是再破一次天道规则而已,我就算……”·“你冷静点儿,师哥”方知渊低喝,“听我说……鱼红棠她如今境界还是渡劫,只要还没跃过龙门,她就还有- yin -阳双修的机会。”
他冷静道,“既然如此,只要赶在她跃门成功之前,为她渡入- yin -气不就成了”·轰隆……·闪电划亮云间··二十二名盘宇仙人们- yin -沉着脸,将那柱水浪团团围住。
他们最初的目标——魔君蔺负青此刻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无论鱼红棠是成是败,待龙门天劫散去,等待着她的都将是盘宇仙人们蓄势已久的全力合击。
暴雨滂沱而落,蔺负青不敢置信地隔着雨帘回望方知渊··“你……”·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在想什么·当下育界明明有那么多大乘期、渡劫期的大能——- yin -阳双修的概念,一般散修或许还不能完全接受,但他们想必早就知晓——可是至今却无有一个人真正尝试纳- yin -气入体,这是为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吗·若是闭关重新研究- yin -阳双修,其间会耗费多少时间精力,乃至要冒多少生命危险,现在还完全不能估量。
大能们很有可能一闭关就是数月数年,这样一来,被抛下的弱小修士又该如何在盘宇仙人的攻势下存活·如今育界正值危难,大能们之所以不闭关,往小了说是为庇护自家弟子,往大了说是为了护这三界万千生灵·也正是因这个原因,蔺负青才想出让修为低微,经脉丹田未塑形的- yin -体凡人先去“探路”这个奇策来。
被庇护的弱者反哺庇护他们的强者,倘若最终能为天下人总结出有图有字的功法,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这会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奇迹,也能在惯于视弱者- xing -命为草芥的盘宇仙人脸上回击一个漂亮的耳光。
可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鱼红棠如今正在全力飞渡龙门,每一个瞬息都是生死攸关,她哪里有时间再纳- yin -入体,平衡- yin -阳·方知渊神色镇静,他紧紧地握着蔺负青的手腕,道:“你信不信我,师哥。”
蔺负青脱口而出:“我自然……”·方知渊一字一句道:“盘宇仙人能用魔修做炉鼎来修炼,咱们也可以·”·“——”·蔺负青被紧攥的手腕猛地一个哆嗦。
他脸上血色迅速地褪了下去,一句“哪里来的炉鼎”就这么止在咽喉处……·以魔君那般玲珑心思,以两人的心有灵犀,他又岂会不明白方知渊的意思·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道:“我去引来- yin -脉- yin -流,经由我之身渡给她。
小红糖聪明,区区- yin -阳平衡……她很快就能悟到的·”·一时间,风雨侵骨生寒·蔺负青听着眼前人的轻描淡写,他开始急促地低喘,轻声道:“……不。”
方知渊道:“没时间了,你信我,我有把握……能成的·我不会死,她也不会·”·蔺负青忽然慌了,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无措地慌张过。
他甚至罕见地失态道:“那,那也该我来……”·可理智终是迫使魔君涩然住口·他来哪怕他于修魔一道的造诣的确比方知渊深了不止一星半点,可那又如何·那可是- yin -脉……足能令渺玉女化为一架白骨的- yin -脉。
倘若被引动,其浓郁- yin -流他根本不可能承接得下来·不仅仅是他……数遍这个世上,连同育界和盘宇界一起算上,无论是谁,胆敢引动- yin -脉都是立时毙命的结局。
唯有身为- yin -命祸星的方知渊,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蔺负青忽地垂拢了眼睑,长睫在狂风间悲哀地抖动着·他吃力地抬起手指……轻轻一点,五尺清明显于掌中。
他嗓子有点哑,含些难以察觉的哽咽:“好,我信你……我来帮你·”·方知渊轻笑了一下,低声道:“你可别掺和,这是我欠她的。”
他又道:“师哥,我好早前就一直觉得了,其实我的命特别好·”·说罢,他再无踌躇,唤出煌阳长刀在手,折身向着- yin -脉的方向而去··……·不知何时起,天空上滚动的黑云的颜色更加浓郁。
水浪浑浊,如一道连天暗柱··就在这条几乎垂直的水路之上,鱼儿红影正奋力飞游着··可就在某一刻,四周温度骤降,竟开始凝出了雪花··一道突兀的- yin -气寒流忽然直直地插入这巨浪之间,就仿佛有一柄尖刀,横冲直撞地挑开了一片海。
“- yin -气哪里来的- yin -气”盘宇仙人中传出惊喊,他们对- yin -流唯恐避之不及,身体早于思考之前已然飞散着退开数十丈。
再定睛回看,却无一不是大骇·他们看到了什么·哪怕是多年之后,那些当时身在雪骨城,亲眼仰望过这一幕的魔修们,也无法准确地用言语来形容这般景象。
“天啊……”·“这……”·城楼上,已做好出战准备的雪骨修士们愣愣地仰天,不知多少人震撼呢喃··方知渊面容平静,横刀奔跑。
他在那道直连云天的水浪巨柱上奔跑·方知渊单手紧握煌阳神刀,刀尖挑着丝缕银光,那银光在他的身后变得浩荡开阔,不是- yin -脉之水又是何物·他足踏长浪,每踏一步就有水花在他身下爆炸开。
水珠溅过那双寒锐眸子,方知渊身法越来越快,他竟在追那道红色的鱼影·这辈子,他再也不是煌阳仙首或金桂宫主;他甘之如饴地跟着蔺负青,做师哥的小君后。
可这一刻,当他在狂雨暗夜中仗刀踏浪奔向龙门天劫之时,所有魔修的心底都有一种深深的敬畏再度复苏,与前世如出一辙··浓郁到恐怖的- yin -气自刀柄上传来,方知渊的手掌很快已经被腐蚀得皮肉焦黑翻卷,可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白袍一晃,蔺负青手擎五尺清明落在他身侧,这魂木塑成的仙器中最后残存的生机之力被主人尽数压榨出来,落在方知渊身上··方知渊倏地转过眼,冲蔺负青急了:“你你来干什么,别分我心”·蔺负青却淡淡道:“我能让你一个人吗”·他轻顿一下,忍着不去看方知渊已经惨不忍睹的右手,故意语调云淡风轻地:“咱们要兄妹三个人,再接了师父,一起回家的。”
第169章 天水合开飞龙门·轰隆隆隆……·龙鲤渡劫竟遭外人干涉, 天地规则顿时被触怒,云层间鸣声低闷, 隐隐有落雷趋势·方知渊不停, 束在脑后的发丝被风吹乱,蒸腾的- yin -气自他身后渐渐浸没过来。
他神情中泛起一丝痛楚,轻轻吐出一口气,呼出的气竟结着晶莹碎冰··“知渊你……”蔺负青精神高度紧张, 他实在太罕有这种身边人在拿命涉险,自己却有心无力帮不上忙的状况,弄得魔君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了,“你到底行不行”·方知渊咬牙道:“闭嘴别烦我……我说能行就——行”·最后一个字爆发的同时,他奋力将煌阳刀横摆, 向上一掷·一线- yin -脉之水被他挑向天际,银光在黑云暴雨下粼粼地闪。
方知渊飞身向上,向后伸掌:“师哥, 换剑给我”·蔺负青心领神会, 将手中青杖托飞上去, 同时啪地一声接住自半空坠落的煌阳刀,定睛细看,刀柄处早已爬满冰霜。
他心头不禁惊跳, 煌阳已经是他见过最强的至阳至烈之仙器, 在- yin -脉下居然撑不过几个呼吸就……·仙器已是如此, 人身所承受的压力更是不必说·而这才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水花飞溅, 方知渊终于踏在了那抹红鲤虚影的上方, 他左手横握五尺清明,已被- yin -气刺伤的右手则毫不犹豫地直直拍向那抹红影·他的时机把握得精确至极,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yin -脉之水也溅上了五尺清明的杖端。
- yin -气就如决堤的洪水般沿着青杖浩荡地撞进了方知渊的身躯内··“唔……”·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饶是祸星的体质也不禁疼的脸色发白,可方知渊却硬生生抗住,右手五指在触到一片冰冷鳞片时猛地收拢——他握住了鱼红棠的手·“阿渊哥哥”·鱼红棠的声音近乎凄厉地从水浪中传出来,逆天攀越这云水龙门已经令她精疲力竭,可她还是嘶声道,“你干什么,你——你放手”·渡劫飞升被干扰,云端上划过一道紫光。
天公震怒,雷劫朝着方知渊直直击落·千钧一发之际,蔺负青纵身挡在方知渊身前,手中煌阳迎向天雷··一声轰然巨响后,他被击退数丈,雷光噼啪窜在魔君的白袍上。
“师哥”·“咳……我无碍,不过我坚持不了太久,专心做你的事”·蔺负青紧绷的唇角溢出一线血丝,以他如今的修为,迎击飞升的天雷劫还是太吃力了……·两人凌空背对,互相都不回头去看对方。
可鱼红棠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又急又怒,竟奋力想挣脱方知渊的手:·“阿渊哥哥,你放手这是我的龙门劫你们这是想干什么,你们根本帮不了我——”·“……对不起啊,丫头。”
水浪和流窜的- yin -气模糊了方知渊的面庞,他忽的柔和了寒眉,低沉道,“这辈子,不放了·”·水浪内,鱼红棠蓦地失声··她的眸光剧烈地摇动着……·云顶落雷,天穹上龙门巨浪,这奇观整个仙界都看的一清二楚。
渐渐地,从天涯海角,从仙界五洲的各处,一道道身影凌空御剑,向着雪骨城的方向而来··更远处,尊主的脸色终于彻底- yin -鸷下来·他指着海浪间那三道渺小的人影,说道:“去,杀了他们。”
·“可尊主,- yin -脉之水已被那炉鼎们引动·我们的人下去,怕会徒增伤亡·”·尊主身后一位小侍忍不住道,“这三人分明是在自取灭亡,尊主,我们何不如静待……”·尊主重复道:“杀了他们。”
……·盘宇仙人们浩荡降临了·这回再也不只是二十余人,而是上百的金眼白衫之人,浩浩荡荡地自云楼上现身,形成一个白色的漩涡··可那漩涡并未能如愿将蔺负青三人绞杀,因为雪骨城的魔修也到了·诸修士们披挂黑甲,各个煞气腾腾,竟似自九幽归来的复仇之魂。
柴娥一人在先,暗紫战袍飞舞,他挥开仙鞭霹流:“雪骨修士听令,仇人就在眼皮子底下,都给我杀”·混战就此爆发··暗夜风雨依旧不止息,育界最强悍的一批重生修士与自诩天外神的盘宇修士们大战在一处。
十八般兵器与百余种法宝碰撞,云间乱火四溅,喊声被掩盖在雷鸣之中·天水龙门下,方知渊控制着体内- yin -气,将其中的狂暴力量抗在自己经络中,又将温顺的- yin -流渡入鱼红棠体内。
暗青剑杖在他手中嗡嗡轻动,可就算有了五尺清明的力量护持,黑痕还是快速地于他皮肤上蔓延开来··“听着丫头,- yin -气与阳气的运行规则相逆,别怕它,去接纳它……放轻松,感受我的- yin -气走法。”
就在说话间,方知渊唇间不停地涌出暗血,握着五尺清明的手指已经腐蚀得如枯骨一般··鱼红棠都快急疯了,她哪可能放轻松,一时竟不知该做无情冷面还是软声哭求,只语无伦次道:“我、我……不行我……你给我放手”·方知渊眼角痛得抽搐着,却陡然怒喝道:“你有没点儿出息——我说能行就行”·忽然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蔺负青喘息着,“可省省吧……怎么还有力气凶呢”·方知渊只觉得体内紊乱冲撞的- yin -气蓦地一镇,像是翻滚的海浪被投下一枚定海神针,“师哥你……雷劫”·蔺负青抬眼往上看,望见那道紫衣身影便轻笑了一下,“柴紫蝠的霹流有御雷电之力,他能帮我们撑半刻。
我再不来,看你先要不行了·”·可他自己这样笑说着,- yin -气却也侵染上他的身体··“放手吧……”·鱼红棠艰难道,她隔着摇晃的水浪看着两位哥哥,唇瓣开合间有泡沫阻隔了视线,“你们都会死掉的,我不要。”
她能感觉到方知渊导来的那股- yin -气,正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游走在她体内,渐渐地在她的下腹结成一枚金丹··可也只是金丹而已,如果真的要做到- yin -阳平衡,还要跨越元婴、大乘、渡劫整整三个大境界。
根本来不及的……·蔺负青冷汗淋漓,断断续续地喘着,道:“你不要闹了……两辈子的兄妹了,你还不知道我们吗,你再闹,我们还能就真的放手吗”·“……”·鱼红棠垂着眼睫毛,她忽然哽咽道,“哥哥,其实……其实小红糖不是故意凶你们的,我也不想绑你们,也不想关你们,也不想冲你们说那些话的。”
她嗓音渐渐不稳,此刻虽红鳞满身,额生龙角,却好像终于找回了几分当年那天真无忧的女孩面影··可这样突兀的话语,却又隐约带着什么不详的气息。
方知渊打断她:“别说了,这些话等咱回去什么时候不能说现在你给我认真纳- yin -入体”·说话间- yin -气的黑蚀已经蔓延至他的脸上,一只眼睛的视力已经模糊了。
鱼红棠却继续说道:“我知道阿渊哥哥是想保护小红糖才没带我走的,我也知道青儿哥哥是真的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才自绝的……”·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她嗓音嫩弱,“小红糖不笨的……我心里都明白的。
哥哥对小红糖特别特别好,我没恨过哥哥们,都是恨我自己没用,真的·”·蔺负青与方知渊都没想到一直拧着的鱼红棠竟在此时说出这种话来,一时不禁愣了。
鱼红棠磕磕绊绊地,语中哭腔越来越明显,“我,我小时候不,不懂事,好、好像长大之后也没懂过事,但是……小红糖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哥哥,还有虚云的师兄师姐,还有师父。
可就是因为我不懂事,我总是做错,总是错过”·蔺负青道:“一直在错的是我·”·鱼红棠却用力摇头,“不是的不一样的”·她啜泣起来,“哥哥你们放手吧,你们这样是没有用的,这也是错的……都怪我又做错了事情”·蔺负青道:“别说了,你到底——”·“放手吧,不能再错下去了。
小红糖求求你们了,因为我,我——”·鱼红棠蓦地将下唇一咬,双眼一闭,泪珠扑棱棱地掉落,都与水浪融为一体,“我本来就已经活不长了”·方知渊睁大了双眼:“什……”·可才出口一个字,他就脸色迅速死灰下去,胸膛微微一抽,一口血就自喉头喷涌出来。
噗地一声,那鲜红的血液全都落入包裹着鱼红棠的水浪里,竟然一发不可收拾·方知渊吐血不止,最后竟连眼眸的焦距也渐渐涣散开来··鱼红棠体内的- yin -气已经凝成元婴,这根本是逆天而为的速度。
可他在- yin -脉的巨压下撑到现在,这是已经到极限了……·“阿渊哥哥”·“知渊……”·蔺负青惊忙撑住方知渊摇晃欲倒的身子,一时五脏六腑都如刀割,却已经不知道疼的是谁,只是连发声都困难。
“青儿哥哥,你快让他停下吧·”鱼红棠含着颤抖的哭音,“我说的是真的·我,我早在这辈子第一次去东琉海的时候,就请龙王动了妖族传承秘术,所以修为才能涨得这样快的我本来,我……”·她再也说不下去,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抽抽搭搭,好不可怜,哭得就像一个凡俗界十五岁的小少女。
·“可这能都怪我吗你们上辈子就——就那么死掉了呜、呜……弄的我满脑子也都想着怎么去死,难道都是小红糖的错吗”·“其实我早就后悔了,小红糖也不想死的啊……我想和哥哥一起活着,看着你们结道侣陪着你们归隐可是,可是我已经……可能连一年时间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飞仙境之后怎么样,其实都没关系了。
哥哥,你们放开我……让我过龙门吧·”·鱼红棠仰起泪- shi -的眸子,哽咽着求道:“这辈子,也让小红糖保护你们一程,好不好”·……·轰隆……·远处的暗雷还在滚动,兵刀相击的声音在风雨声中若远若近。
雪骨修士与盘宇仙人们还在战斗,或许每拖延一个呼吸都有人要死去··“不……”·蔺负青神情一动,微弱的声音自他怀里传来··方知渊将浑身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细弱地自牙缝里挤出声音:“不……好。”
“师哥……别……松手·”·方知渊还在咳血,他已经站不住了,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残存的力气都用来紧紧握着鱼红棠的手,最后一丝意识还在尽力地将- yin -气输送至妹妹体内。
他说:“别松手……我一定能……”·横跨两世,他一直执着苦求,死死不肯松手,无论是对当年堕魔的蔺负青,还是如今对龙门之下的鱼红棠。
鱼红棠绝望道:“青儿哥哥你快带阿渊哥哥离开……他真的会死的然后你也——”·蔺负青怔怔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方知渊,又看着水浪中泪眼斑驳的鱼红棠。
他恍惚间,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蔺负青淡淡地启唇说:“对,这不好,还不到松手的时候·”·他自己也已经被- yin -气腐蚀得虚弱不堪,可说话的语调还算平稳,于是一如既往地能带给所有人一种安定可靠的感觉。
哪怕是在看似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绝境之中··“知渊·”蔺负青忽然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我第一次- yin -阳双修的事只要- yin -阳持平,- yin -阳相抵,就不会受伤。”
“所以现在的问题,其实只不过是你体内阳气抵不过- yin -脉的- yin -气,所以这份伤害才会转嫁到你的肉身上·”·“你……要做什么……就快点儿,我……咳咳……可能快要……”·方知渊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声音也更弱,“如果我昏了……身体还能当炉鼎用,你替我……”·“别别,你别昏。
知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听着·”·蔺负青附在他耳边道:“上辈子,有个人告诉我,你会死·反正都是要死的命了,让我放弃·”·魔君身体忽的泛起淡淡的光芒,映得他眉眼更加清俊,可惜方知渊已经看不见了,“我也跟那人说,不好。”
“我天生不信命,不信什么一定会死,注定会亡·”·“人总不能越活越回去了,对不对”·下这个决定,其实对蔺负青来说并不很困难,反而是一种解脱。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如今他自己神魂有损,在接下来与盘宇仙人们的战斗中根本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再论修为,他今生已然逊色于方知渊与鱼红棠,既然如此,还不如这样做。
蔺负青身上忽然升腾起极阳的灵气,尽数灌注到方知渊体内··魔君的皮肤下明光流转,好像在燃烧——是他的那颗阳元婴在燃烧·燃烧修为所带来的磅礴阳灵流被送入方知渊体内,奇迹般地在修复他受损的肺腑与血肉,那人原本游丝般的气息竟也渐渐恢复过来。
蔺负青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眉目柔和道:“果然是这样·”·- yin -差阳错,谁能料到当年那场酒醉荒唐,竟让他们两人与真正的大道至理擦肩而过呢·蔺负青覆住方知渊紧握五尺清明的手,“就差最后一点了……一起来吧。”
……·天穹上轰鸣一声,忽然间,雷停了··黑云渐渐地不再落雨,红莲渊的水也不再翻滚,风平浪静··柴娥几乎整个人都被天雷劈了个焦黑,浑身是伤。
他大口喘着气,抚胸长叹:“哎哟我的娘嘞,这算是小命得保……”·他忽然眼睛一瞪,一道红影自身前飞过··云开了,天光湛湛而落·红衣少女身卷晶莹水浪,她泪流满面,将牙关咬出了血,奋力地将手伸向那道近在眼前的天上巨门。
在她身后,蔺负青自爆后的光泽已经渐渐熄灭·他抱着方知渊,缓慢地仰身向后跌去,自云间坠落··风自耳畔刮过,长发翻乱,竟是雪白颜色·蔺负青不眨眼,他轻声道:“知渊,醒醒……你睁眼看。”
怀里的气息略微有变··魔君轻声道:“看见了吗”·在他那双清澈的凤眸里,倒映着一尾翩然越过龙门的赤红龙鲤··“……飞吧。”
我们的小红鱼··蔺负青释然地合上了眼,他拥抱着方知渊,两人一起坠入了红莲渊的水底··第170章 青丝化雪双金瞳·意识从深水里上浮, 光点隔着眼睑摇晃。
“蔺负青……蔺负青师哥你怎么样,你醒醒”·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响在耳畔·哗啦一声, 蔺负青被一条手臂拦腰从水里抱起来, 在残破的经脉内肆虐的- yin -气也被人快速引出体外。
“嘶……咳咳,唔……”·疼……·燃烧修为过后,经脉丹田都像烧伤了似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蔺负青勉强睁开眼帘, 看着在视野里摇晃着凝实的人影,虚弱地苦笑道:“你、你不是要昏吗……”·自高空落水的那一刻,他直接意识就断了,没想到最后还是方知渊把他从水渊之底抱出来。
·那个刚刚还在吐血到气息奄奄的人,如今一只手攀着敖昭的龙角浮在红莲渊水面上, 另一只手把自己搂在怀里··蔺负青能清晰地看到方知渊全身上下的伤痕都在飞速愈合,包括一些蚀到骨头的地方。
他无奈地感受着自己身上灼烧般的剧痛,轻咳着道:“你这小祸星什么体质, 真不是人……”·小金龙见他们- xing -命无恙, 安心地清吟两声, 很快灵巧地在水里潜了一下,将方知渊与蔺负青两人直接托上了自己的脊背。
“你怎么样,身上冷不冷, 有没有哪儿不好……”·方知渊一动都不敢动, 只虚抱着他身上伤得不重的地方, 又气急败坏地, “你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没事……”蔺负青扶着方知渊的肩膀,转过脸,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被淋- shi -的雪白长发贴在脸侧,苍白的皮肤上- yin -气蚀痕分外惊心··魔君缓慢地眨眼,自言自语:“怎么又变白了……”·方知渊还在那暴怒:“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你是仙界独一无二最稳固的- yin -阳双元婴,谁自爆也轮不着你自爆你这万一直接把经脉烧废了以后怎么办”·他说着,手掌用力摁在蔺负青头顶,蹂躏似的……把他长发上,连带着身上的水都蒸干了。
然后又急忙地在乾坤袋中翻找丹药,挨个往师哥口里送··“说什么呢,能把小红糖推上飞仙境,不是很值么·”·蔺负青倒是一身轻松,慢悠悠吞着丹药,反而讶然注意道:“嗯你……阳元婴也大乘了”·他暗想:一换二啊,那可更值了。
方知渊一眼就看穿他想的什么,更是气得牙痒痒:“这是值不值的事儿吗我也不一定就死了,你至少等到我真断气儿了再自爆不行吗,啊”·他深吸了口气,很轻地捏了捏魔君的手腕脉门,“这是亏得经脉没有彻底烧断,还有颗- yin -元婴给你撑着。
万一损伤再大些,到时- yin -气直接反噬入肺腑心脉,神仙下凡都难救你一命,这些你都想过没有”·蔺负青寻思:我当然想过,你不知道我烧自己修为又不是第一次了,有经验。
你还说我呢,你去给鱼红棠做炉鼎的时候,可曾想过万一自己撑不下来怎么办·可这要真吵起来又是没完没了,蔺负青只好示弱地转移了话头:“咳,嗯……小红糖怎么样了”·他说着仰头往上看。
也不知昨晚的战斗是持续了多久,而自己刚刚又昏迷了多久,总之此刻夜尽天明,是彻底放晴了··蔺负青皱了皱眉,他如今浑身的- yin -阳二气都无法调动,力量和凡人无二,根本看不见云层上的情况。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又看穿了,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已是万幸了,师哥·我以为你还会变得又瞎又聋呢·”·说罢,他脱下外袍往蔺负青身上一罩,仍是一手握着龙角:“这事儿你等着,回去我当着师父的面跟你清算……小龙,上天去。”
敖昭载着两人升空,蔺负青忍着细密的疼痛伸手将那袍子扒拉下来,又被冷风呛得咳到发抖··眯着眼去看,上空竟聚着许多人影·像芝麻点儿似的散在各处。
方知渊连忙又给他将外袍拉上去挡风,低声道:“是仙界五洲各处的元婴、大乘的大能修士,应该是昨夜看到龙门奇景,现在都聚来了·”·蔺负青道:“雪骨城的人呢柴紫蝠呢”·方知渊:“别急,等等……我看到了。”
很快蔺负青也看到了,那大批披挂黑甲的雪骨修士踏云而来,身上都是血迹斑斑·柴娥当先在前,道:“君上可无恙”·蔺负青本还窝在方知渊怀里呢,此刻连忙道:“无恙无恙,当然无恙。”
方知渊:“烧毁了一颗阳元婴,经脉少说得废用个十天半月,总归没把命赔进去·”·“……”·方知渊:“当然,你们也莫把你家君上逼急了,他现在动一动都浑身疼的要命,要算账也该再等几天。”
“……”·“行了”蔺负青如芒在背,僵硬地顾左右而言他,“小红糖她人呢……不对,她龙呢”·柴娥摸了摸头发,苦笑道:“您那小帝君过了龙门,疯了似的在盘宇仙人间一通厮杀,也数不清杀了多少个。
刚刚冲着虚云道人那处去了,赶一赶还能追得上·”·魔君颔首,“清点伤亡,在此待命·”说罢他倚回方知渊怀里,“知渊,我们去。”
“好,”方知渊扶稳他,又回头跟柴娥叮嘱一句,“那五洲来的各路修士都在远观,鱼龙混杂,你们留一份心思·”·蔺魔君的态度摆在那,方知渊如今在雪骨城的地位就是半个主君,这事所有人早就心照不宣。
柴娥自是恭恭敬敬地应下了··敖昭知晓主人心思,龙尾一摆,更快地冲上云端去··风云掠过··小金龙有些沮丧地道:“主人,原来半血真的能那么厉害的呀。
怪不得王兄不选我,而是把海神珠和东琉海托付给那条小鱼·”·蔺负青与方知渊同时心绪复杂地对视了,这小金龙被敖胤护得天真,还不知道鱼红棠接受海族秘术的代价是什么,她的寿命……·方知渊轻叹一声:“别想了,蠢龙,你王兄在这世上最爱的就是你。”
忽然,敖昭声音拔高:“主人看,在前面”·云雾被敖昭掀起的狂风冲开向两边,远远地,那道赤红鳞甲的九爪真龙的身影落入两人眼帘。
“吼……”·龙吟震如晴天霹雷,鱼红棠庞大的龙身已经盘旋在吊着尹尝辛的金丝周围,怒目狰爪,正与另一道白色身影激烈地碰撞交战着——·而那以双掌迎击巨龙的金眼仙人,赫然是那位诸盘宇人口中的“尊主”·而数百盘宇仙人则遥远地簇拥在四周,一张张面孔上惊惧之色取代了高傲淡漠,竟无人敢上前插手这一场战斗。
也就是此时,蔺负青与方知渊脑中同时闪过一道念头··鱼红棠如今成功跃过龙门天劫,且以- yin -阳双修的方式直接冲破到飞仙境··至于这些盘宇仙人,则在进入育界时不得不受到天地规则的境界压制,最高修为也只能达到渡劫。
——这也就意味着,若单论修为境界,如今的鱼红棠在育界便是无与争锋的最强者,哪怕是盘宇仙人也没有谁可能是她的对手·这本该是值得育界众人狂喜之事,可仙首魔君二人却同时在心里涌起丝缕的不安感来。
方知渊扬声道:“丫头别跟那人恋战,先带师父回来”·然也就是这一声,尊主缓缓转过头来··很奇怪,这位尊主分明已经处于劣势,乃至额上虚汗点点,可他看到蔺负青与方知渊二人,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很平和……平和到有些古怪的笑容。
更诡异的是,方才还与鱼红棠相持不下的尊主,居然主动地向后退了数十丈··这一退,他就退到了吊着尹尝辛的金丝之后,把道人的身影彻底亮在了几人的面前·鱼红棠龙身一摆,警惕地拦在敖昭身前,龇露出的獠牙间还淌着盘宇人的血。
尊主毫不在意,反而微笑着双臂一展:“甚好,你们终于来了·”·他眼角笑纹更深,又道:“蔺负青,你也来了,这就更好了·”·风呼啸得尖利起来,尊主这道平平无奇的嗓音却好似有穿透一切的力量,不容置疑地灌入所有人耳中。
这是两世加起来第一次,能有育界的“炉鼎”与盘宇界的至高者对话,且竟还是这样平起平坐,甚至隐隐立于优势地对话··此时此刻,在远处有无数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此处。
无数双手手心冒汗·无数双耳朵竖了起来……·要说蔺负青此刻全无战力,尊主抬手一击就能要了他的命··可他眉眼清澈,眸如淡雾,反而是所有人里最见不出紧张的,启唇就似笑非笑地回呛一句:“怎么,盼着杀我太久,可我又迟迟不死,惹得尊主大人等烦了”·尊主摇头大笑起来:“杀你错了,错了”·他指着昏迷不醒的尹尝辛道:“蔺负青,蔺魔君。
我甚是想见见你,可又知道你害怕我,不敢见我……这才只好出此下策,请你过来见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现在你来了,所以现在这个人呢,我们已经没有用了,你若是想捡回去,请便。”
尊主做了个“请”的姿势,“呵呵……请便·不过在那之前,还要耽搁你些许时间,听我说几句话·”·“也可能,你听我说完,就不想要这个人了呢”尊主眯了眯眼,笑意森然地将唇一碾,“……青儿。”
一时间,八方静得落针可闻··育界修士,雪骨城修士,或许还有更多以神魂或各种法宝远观着此处的大能们··所有人都屏息,盯着那被高吊起的虚云道人,目光在蔺负青与尊主之间往来,心脏砰砰直跳。
蔺负青无声地沉了神色……正欲开口,却忽然横在自己腰背间的那手臂一紧··方知渊冷笑一声,“可闭上你的狗嘴吧,青儿也是你配叫的”·“——我都不敢这样叫他”·第171章 青丝化雪双金瞳·方知渊那话里的挑衅之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至于什么“连我都不敢这样叫他”, 其中刻意不掩饰的暧昧意思更是让围观着此处的仙界修士们愕然相顾。
再看此刻祸星将魔君抱在怀里的姿态,那含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尊主却毫不在意, 他笑吟吟向蔺负青抬手, 一道灵流就如丝带一般延伸到魔君面前:“来, 过来吧。”
不待魔君作何反应, 尊主又补充了一句:“只有你能过来,其他什么人都不行·”·蔺负青:“这是为什么”·尊主懒散地在云端盘坐下来,缓缓道:“你过来, 我自然会告诉你。”
蔺负青向方知渊使了个眼神, 轻声道:“没事, 我去陪他聊聊天·”·“……”方知渊没有说话, 只是脸色更加冷硬, 反对全都写在神情里。
眼前巨影一闪, 轮廓修美的血鳞九爪红龙横过头颈,口中浅浅发出龙吟声,也是不准魔君前去··蔺负青抚了一下方知渊的手,眼神则看着鱼红棠, 低声道:“我有数,这种状况下他不敢动手……没关系的,你们在这里看着我。”
说罢,他推开方知渊的手臂, 握住了尊主探过来的灵流··那道力量带着魔君缓缓飞起, 白发与白袍都在风中被吹动··远山轮廓彻底被黎明照得白亮, 在无数盘宇仙人与育界修士们的注视下,蔺负青落在了盘宇尊主身前十步之遥的地方。
也不知多少人,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蔺负青理了理衣袍,束发的发带早已在昨夜恶战中不知散到了哪处去,他手指将雪发拨至耳后,也和尊主一样坐了下来,“过来了。
你找我有什么话,说吧·”·尊主摇头:“我说过了,只是想和你聊一聊……这育界里的生灵都是卑贱鼎炉·是我盘宇仙人赐予他们- xing -命,他们不配和我们平坐讲话。”
“他们最多只配……看着·”·尊主将手一抬,便有一阵浩荡灵流炸开·那光芒如流星雨般一束束自天落地,又一分二,二分四,四成八……·光芒坠落在仙界各处角落,一落地便化作足足有两人高的寒冰巨镜。
在地面上无数仙门弟子和平民散修的惊呼声中,数以万计的灵气冰镜上,徐徐映出了云端对坐而谈的两道身影··仙界立刻就炸开了锅,众人惊愕纷纷:·“这东西怎从天上来的”·“哎呀,你们看这镜中,那不是蔺小仙君么”·“是啊,他的头发怎么白了……他他,他怎么跟盘宇妖人坐在一块儿”·“……”·下面的惊慌骚动传不到云上,蔺负青神情岿然不动:“怎么,我和这个世界的其余人有何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青儿,你和我们是一样的。”
·尊主缓慢地伸展开双臂,语气和缓:“好孩子……你是盘宇的孩子,你师父欺骗了你太久了·”·蔺负青轻轻地拧起眉头:“我是……什么”·“你是盘宇真仙啊,好孩子。”
尊主冲他点了点头,摊开一只手掌:“我今日来,就是给你一个机会·来,随我回家吧·”·蔺负青不禁低头轻笑了一下··他摇摇头。
“你不信”·蔺负青站起来,叹口气:“我觉得……咱们没什么好聊的了·若说要打呢,我现在也打不动,这位尊主还是容我回去躺着吧。”
尊主手指上运起一丝灵光,那也不知是什么法术,被他径直注入了尹尝辛眉心处,一直昏迷着的道人喉中竟发出一丝微弱的吟息,似欲醒转··“你”蔺负青倏然变色,却见那尊主伸手托起了尹尝辛的下颔,将他的脸用力抬起来·披散的凝了血的长发垂向两侧,露出道人清瘦的脸庞。
尹尝辛就是在这时无比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那双金色的瞳珠在晨光照耀下分外明亮··“这个人,”尊主扼着尹尝辛的脖颈,“是不仁的亲传弟子,是毋庸置疑的盘宇人。
他的师父,蔺不仁,就是为我盘宇而造了你们这座炉鼎育界的真正神明”·蔺负青心脏狠狠紧缩了一下··蔺不仁,蔺……·他看着尹尝辛那双涣散的金眸,沉重地敛下眼睑。
此刻云上倒是还清静,可下方仙界看到此情此景,怕是已经一片混乱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轻叹一声,然后重新看着尊主··他说:“那是我师父,放人。”
尊主道:“你又知道你自己是谁吗”·蔺负青不听他的,索- xing -迈开步子往前走去··他浑身上下还在疼,是燃烧修为的后遗症,硬挨着凌空走了两三步面色便苍白下去。
方知渊蓦地在他身后喊:“师哥”·蔺负青不停下··尊主道:“你就是尹尝辛拆了自己骨血造出的仙婴,流的是盘宇仙人的血。
蔺负青——你是盘宇人”·一声如白日惊雷,劈了个四野焦死·周围那些雪骨城修士和盘宇仙人,更远处围观的育界大能们,更更远处的仙界五洲……都失声了。
可蔺负青只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艰难又坚定地往前走··眼睫渐渐汗- shi -了,他看见了师父久违的面庞,而尹尝辛也正无声地望着他··他们这样遥遥地一望。
好像就把两世的缘分看到了尽头··尊主的神色悄然- yin -鸷下来:“辛童子为了利用你而造了你……不,该说是将你造成一个他觉得好用的样子。”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不过是为着圆他师尊蔺不仁的一线遗憾罢了,自始至终,跟你蔺负青无关·”·蔺负青沉默··“你若还不信,便按照我说的路线运行灵流,破除你师父施给你的术法,就能看见自己的真实样貌了。”
说着,尊主居然真的开始一字一句地念起一个法术口诀来··“师哥”·方知渊突然再次喊出声,他蓦地起身按刀,厉色道:“你马上给我回来,不能——”·他忽的梗了一下,迅速地重新怒声道:“你忘了自己刚刚才烧了修为么你不能再运灵流,回来”·蔺负青一下子就明白了知渊的意思。
是啊,就在他的身下,成千上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呢……·仙界五大渡劫之一的虚云道人尹尝辛竟是盘宇仙人,这事已经足够击垮大半普通人脆弱的心理防线。
而如果此刻,他作为尹尝辛的弟子,雪骨城的君王,如果真的是……真的是……·如果他真的是,那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金眸,其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可蔺负青却将手一抬:“都别过来·”·柴娥喊他:“君上”·鱼红棠也喊他:“青儿哥哥”·方知渊咬牙盯着他,眼眶泛红。
唯有尊主呵呵地笑起来,他手指点了点蔺负青:“噢,你怕了,你不敢那就说明你心里已经相信了·”·尹尝辛动了动干裂的唇,他痴痴地望着蔺负青,许久,那双长眸柔软下来。
道人开口了,他用惯来的懒散语调问道:“来干什么呀·”·声音却沙哑得有点可怜··蔺负青道:“猜猜·”·尹尝辛眼角笑弯了,似乎有些释然。
他道:“你是来与我了断的吗·”·蔺负青道:“错了·”·尹尝辛道:“你是来杀我的·”·蔺负青道:“不是。”
尹尝辛微微挺身,金丝勾扯着他的皮肉·道人苟延残喘地呼吸着,竟似乎有些焦躁··他看着自己的大徒儿,用力道:“不对,你是来杀我的,杀了我。”
蔺负青却淡淡道:“不行,怎么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故意装着听不懂,然后继续往前走··尹尝辛喘息不定,眼神一会儿凝实一会儿涣散,金丝链叮叮铛铛抖得厉害。
他眼睁睁见那白袍仙君已经离自己不过四五步之遥,连那刺眼的雪发都一根根清晰可见··虚云道人突然挣扎抬头,嘶哑道:“尊主说的不错我是盘宇真仙,生是盘宇的人,死是盘宇的鬼——宁死不叛盘宇界”·蔺负青站住了。
耳畔那回音不绝,传出很远··许久之后,魔君伸出一只手·他勾住了已经在眼前的那金丝,认真地把头探过去:“虚云道人,你从小教我要做救世仙,还记得吗”·尹尝辛平静道:“当然记得。
我收你为徒……只是利用你,做我刺破这育界牢笼的剑刃罢了·”·蔺负青道:“那你可知道,你这一利用,差点害死我·”·尹尝辛道:“我早就知道。”
蔺负青叹了口气,又道:“虽然没死成,但是两辈子苦海挣扎,生不如死的滋味,也是很不好受的·这都怪你,你知不知道”·道人合上眼眸,道:“动手吧。
趁现在杀了我,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归宿·”·却没想到,蔺负青忽的垂眼笑了··他如今虽整个人都是苍白的,笑起来却依旧那么好看,像是挟了一股苍莽的山间风,吹来天王老子也拘束不住的意气。
“你利用我那么多年,现在说想死就能死了,可我还得活着,那我也太……”·蔺负青无奈地摇头叹道,“师父,做人得讲道理,无赖成这样是不可以的。”
“是你教我要做救世仙·所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蔺负青认真而平静地道:“所以,我当然是来救你的·”·“你……”·尹尝辛惊而睁眼。
可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蔺负青就转身,正视着那白衫尊主,启唇道:··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我不怕你·”·“我也不怕世人·”·“我更不怕的是自己。”
他抬起手指,指尖有- yin -流闪烁,“无论我是什么,是人,是鬼,是仙,是精怪……”·燃烧修为后的经脉还处处是伤,每一寸运行,都带来像是要把未愈合的旧伤活生生撕裂开一般的剧痛。
蔺负青清瘦的脊梁如雪中白竹,他并指点上自己的眉心:·“是蔺负青,是苏雪生,哪怕只是一缕孤魂野鬼——那又如何·”·似乎有什么从他的双眼上脱落下去。
浓黑的墨色中渐渐浮起了金色光点,然后晕染至整个瞳珠··晨曦下,云端上·蔺负青白衣白袍,雪发金眸,眉眼清冷无双,淡淡道:“我总归知道我是什么人,行什么事。”
他忽然振袖抬手,五指“啪”地紧攥住了尹尝辛身躯上的金钩,径直拔了出来·金眸潋滟,魔君冷静道:“尹尝辛,我来接你回家。”
第172章 青丝化雪双金瞳·冰镜映出那道白发金眸身影的时刻,仙界陷入了一片死寂··不知是谁第一个腿软跌坐在地, 颤声道:·“金……”·“金眸……”·“蔺负青是盘宇人”·“魔君是——雪骨城的城主是——”·“他当真是盘宇人”·云天之上, 尊主似乎也没有料到蔺负青竟能这般坦然无畏, 更料不到他竟表现得对尹尝辛毫无芥蒂一般,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愕然。
蔺负青托着尹尝辛,用力将金钩拔出,皱着眉道:“说什么是盘宇界的人, 我从此就把你关起来, 看你还是什么人”·鱼红棠:“……”·方知渊不忍直视地捂脸叹了口气。
这不是河边儿捡的吧, 是亲兄妹吧……·可他却又看着蔺负青白发如瀑的背影,从指缝里露出一声低笑来··若换了旁人, 哪怕是自己站在那个位置——就算不畏惧众口铄金,也会忧虑着仙界动荡、人心不稳, 想方设法寻一个逃避的法子。
可蔺小仙君不管这些的··他只会说, 我自己的真正样貌,我怎么就不能看了这不, 还挺好看的么·道人早就虚弱不堪,更是在被强行摄魂时受了大损,若不是尊主的术法甚至根本醒不过来。
金钩离体的那一刻,他就直接晕在蔺负青身上了··肩膀一沉,蔺负青往后踉跄两步才站稳·他轻喘,拖着师父就转身往回走··尊主道:“慢着。”
蔺负青头也不回地道:“不必慢了, 盘宇尊主, 我们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如今你该信了, 你是尹尝辛的造物,当然也是盘宇人·”·尊主摇了摇头,摊开双手道:“可是看来,你还是执意要站在育界一侧,与这群炉鼎做同类了。”
“既然如此,也甚好·”·“我愿意和你,盘宇界愿意和育界,做一个有趣的交易·”·蔺负青笑了,他觉得自己是被这尊主蠢笑的:“我算什么人,能替这三界众生做主”·尊主却笑道:“青儿,若是你不愿意做主,我可要寻其他人来替我做这个主了,这样行吗”·“……”·蔺负青眸色沉了沉。
他冲不远处的九爪红龙招了招手:“小红糖,过来·”·鱼红棠应声自云外游来,蔺负青将尹尝辛放到红龙的脊背上,摸了摸那龙角:“乖,带师父先回雪骨城。”
红龙摇了摇头,咬住了蔺负青的衣袖,固执地把他往自己背上拖··魔君叹口气,这回他没有坚持反对,任鱼红棠将自己推上脊背··他拾掇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斜倚在红龙的颈甲处,扬声对那头的尊主道:“对不住,可我实在累了……你若是非要和我继续聊下去,那就这么聊吧。”
风动,敖昭缓缓来到了鱼红棠身边,一赤一金两条真龙并肩停于云上,背上则各自载着一人··柴娥将雪骨城那些历经一场血战的诸修士们清点完毕,此刻也忍不住率众簇拥上前来。
在场的所有人,虽然没一个开口说什么,却都在盘宇尊主面前以身做出了一个护着蔺负青的姿态··尊主垂下眼皮,将这些人扫视了一圈,终是将目光停在鱼红棠身上长出了一口气:·“也罢,事到如今,我好像不得不承认稍稍出了些许纰漏……竟让育界的生灵突破到了飞仙境。
蔺魔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蔺负青淡淡道:“你们要完”·尊主非但不怒,反而快意地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连连地摆手又摇头。
他身后有盘宇仙人忍不住上前开口,傲然昂首道:“荒唐哼……我盘宇界仙人无人不是飞仙之境,尔等不过蚍蜉撼树,也敢夸此妄言”·尊主笑声一收,眯着眼道:“蔺负青,你知道我们盘宇真仙,为何要费心费力地用这样一个躯壳进入育界么”·他指指自己的心口:“我等亲自降临育界时,无论是肉身修为还是神魂力量,都将受到此间天地规则的压制。
吃力不讨好啊,是不是”·蔺负青:“听尊主这样说,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办法接下来是想……威胁我”·尊主挑起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拉长的“嗯”,“我等虽比不过不仁天纵奇才,能构建此一方天地规则——可破坏总比重新构建简单得多。”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你来想想,倘若我们今日归去,再将你们这一方育界的天道击碎,彻底连通盘宇与育界……会怎样”·蔺负青:“……”·他微微敛下眼睑,心里好笑:这还真是威胁上了。
……·此时此刻,仙界五洲的大地上,无数修士们正惶然地聚在冰镜前,面面相觑,彼此视线交错··“这……”·他们的生死,亿万生灵的生死,正系在云端那位年轻的白袍仙君和来自天外深不可测的盘宇尊主的身上。
整个育界的存亡,正系在两个盘宇血统的仙人身上··一粒火星足以烧穿原野,恐慌的情绪就是这样蔓延开来··尊主行这一招,显然就是为着攻溃人心,那冰镜不仅传来云上的景象,连声音都无比清晰地传下来:“蔺魔君,你知道会怎样吗”·“……”·那白发金眸的俊美仙君沉静无言。
“怎么不说话呢那你知道,拆了篱笆的羊羔落在狼群里,会怎样吗”·某处荒山野岭之地,旧识松书院的师生们草鞋布衫,如流浪者一般仗剑行走。
直到冰镜也降临在他们面前··颜余低声道:“太残忍了·”·陈芝道挑眉:“对育界”·颜余怜悯地看向天空,眯起眼道:“对云上那个被迫独自担负育界生死的孩子。”
冰镜里,尊主笑了笑:“不说别的,凡俗界的凡人凡兽先将受不住盘宇界的浓郁灵气——他们会死·”·“接下来,我盘宇真仙以全盛实力与你们开战,大量弱小的育界修士也会死……”·仙界五洲的散修们都在屏息看着,脸色铁青,额上豆大的冷汗往下滴落。
不知哪个巷口,女孩儿抱着布裙荆钗的妇人,怯怯道:“娘亲,我怕·”·“你要知道,我盘宇并不愿意这样,这样会浪费太多的炉鼎·可是怪你们太能挣扎,也怪我们出了纰漏,竟叫那半血红龙飞升成仙了……”·“所以呢,这也是你们逼的我们,你们若是肯乖乖做炉鼎,本来不用死的。”
蔺负青又笑了一声··下面终于有人慌了,乃至无措地道:“那蔺负青他、他怎么能这样啊万一激怒了那尊主——”·这话一出,无数道目光刺向那个脱口而出的青年。
后者脸一白,满头是汗地道:“哦不不,我胡说八道,我就是吓昏头了我……我胡说八道·”·可他刚刚那句话已出口,就像一盆子暗乎乎的水泼进了众人心底,不仅收不回来,- shi -痕还更加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了。
沉默只持续了两三息,又有个半老妇人瑟瑟道:“唉,其实,其实——”·她缩着脖子,声音更小,“要是那个半血女龙飞升之前能多为咱们想想,或也不至于这样呢”·“……”·静默诡异地在人群中扩散。
这回竟没人以目光来讨伐她了,反倒是一个老者愤愤地将拐杖一砸,脸孔憋红:“都是一群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自负冲动,害惨了我们平头百姓”·“唉,在他们那些大能眼里,咱们这群引气筑基的小修士的命,也就和杂草儿一样吧。”
“你就看那蔺负青吧,上回多少散修流离失所,千里迢迢去雪骨城求援,结果呢还不是赶走了事,还有不少被杀死在城门口呢”·“——这不、不对吧。”
这时候忽然有个女修扶着冰镜出声了,“当时分明——分明是说那些散修闹事呀,连雷穹仙首都出来为蔺小仙君作保了呢·”·这女子年轻又瘦弱,她紧张地挽着头发,“雪骨城一直在跟盘宇仙人浴血奋战,咱们、咱们不能这样空口污人的”·可立刻就有个彪形大汉冲她吐唾沫星子:“呸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懂什么,浴血奋战现在这不是战不过吗”·“哦,你有本事,那你去把盘宇界成千上百的飞仙境给灭了啊没本事还长了一张爱说教的嘴,”·那瘦弱女子被这么当头一阵骂,嗫嚅着低下头说不出话来了。
眼看这形势就要失控,冰镜里却又传出尊主的声音——·“不过你们的确挣扎得很不错,如今,算你们给自己挣出了一条活路·”·顿时,四面落针可闻。
仙界里的争吵与慌乱自是不仅仅这一处·宗门世家内部尚还好些,一些没什么人管的散修小镇里甚至已经在恐慌的刺激下扭打起来了··可冰镜里这句话一传出来,就好像把时空都拧停了似的。
没人再乱动,没人再乱喊,都如临大敌地等着这场云上对谈的下一句话··云空之上,尊主指了指蔺负青,不紧不慢地笑道:“很简单,每隔百年,你育界进贡一批炉鼎送入盘宇上界即可。
数量也不必多,十万人……呵呵,不多吧”·“……”·“至于除贡品外的其余炉鼎呢,可以继续在育界里活着。
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交易,怎么样,蔺魔君,你觉得呢”·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是,蔺负青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这并不是因为他不觉得处境困难,只是因为他对尊主提出的“交易”早有预测··这位尊主玩弄人心颇有一套手段,先是极尽所能地恫吓,弄得全仙界一片绝望之后,再忽的抛出一条看似的“活路”、“交易”,的确很容易将意志不坚定者的心理防线一举击垮。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只有如蔺负青等少数几个心思清明的,才能在一开始就看穿这些算计——至少,他们终于将这群一直视他们为牲畜的盘宇仙人,逼到了不得不使用算计来讨一个交易的地步了。
·蔺负青沉静道:“我觉得不太好·”·“唉,不要乱说话·”尊主摇头而笑,指了指身下,“一整个仙界,可都在这看着你呢。”
雪骨城内,外门的- yin -体弟子也不安地围在冰镜之前·没人说话,却时不时有吞咽唾沫的干涩声音响起来··忽然间,一道蓝衣身影分开人群,手一扬,一片施了隔音咒的黑布“哗”地盖住了冰镜·荀明思温声道:“好了,都不看了。”
叶花果惊得跳起来:“三、三师兄,为什么”·荀明思淡淡道:“再看下去能有何用你是能帮大师兄打退盘宇人,还是能帮他做出更明智的决定”·“啊……”叶花果干笑,目光躲闪,“当然不,不能啊。”
荀明思叹道:“那就去准备些丹药,再把你刺- xue -的银针烫上吧,他们回来时定然都受伤不轻,这才是……我们能做的·”·“对啊”沈小江眼前一亮,他倏然起身,对外门的大伙儿道,“那我们——我们就应该去修炼,早些悟出- yin -阳双修之道,这才是我们该做的”·此言一出,外门弟子们脸上的- yin -云散去,哗啦啦一个个都站起来了。
“没错,这可是大师兄交代下来的任务·”·“咱们得干的漂漂亮亮的”·外门们哗然散去,荀明思眉目柔和地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暗想:万幸这些- yin -体弟子们倒是真的心- xing -纯正,实实在在地念着大师兄好。
可是,其余仙界五洲的亿万修士们呢·毋庸置疑,这一刻,蔺负青就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在这样的两难之局下,他进是错,退也是错。
他若同意,是每百年害死十万人;他若不同意,是此刻就要拉一整个育界共同赴死··——他能怎么决断·“十天·”·尊主伸出了一双手,十根指头张开,道,“蔺魔君,我给你十日的思考时间。”
“你不是说,你不能替这三界众生做主吗那就趁这十天,和那些你拼死欲护的育界炉鼎们,好好儿的商量商量·”·“……对了,当然,”最后,尊主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笑吟吟道,“青儿,你乃我盘宇血统,无论最后你替育界做出什么选择,都与你自个儿无关。”
“你当然不必死,也不必做炉鼎,所以……”·“放手去选吧·”·第173章 青丝化雪双金瞳·待蔺魔君自云上携众人归来,雪骨城内自是一片骚动。
盘宇尊主这一招攻心计使得是明晃晃不掩饰, 众人岂会不知, 蔺负青如今面临着怎样的重荷·因此城门一开, 无论是外环城内新来的散修们,还是城内的重生魔修,还是虚云宗的宗下弟子们,迎魔君进城时都尽力不在脸上摆出沉重的模样。
只是这样一来却适得其反,处处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尴尬··鱼红棠自空中落下时就幻回了人形, 还抱着哥哥不肯撒手··外貌分明是娇小的少女,纤细手臂直接将蔺负青一个身姿颀长的成年男子横抱在怀里,竟像抱着一堆羽毛似的轻轻松松。
蔺负青乐得如此,闭眼侧在鱼红棠怀里,方知渊和柴娥护在两侧,方知渊低声对她传音道:“别人问什么都别答,直接抱他回魔宫寝殿, 就当人晕了·”·鱼红棠心领神会,知道两位哥哥的意思——如今这状况,无异于把所有仙界修士的心放在火上烤,而蔺负青就是被火烧上身的那一个。
此刻多说多错, 尤其是外城新来的那些散修们, 怕都是急坏了想要一个说法……·要说到震慑他人,那可是鱼红棠的拿手绝活·刺啦啦数道锐利鳞甲先破体而出, 屠神女帝杀气腾腾的往里走, 果真一个敢往前拦的都没有。
这样进了内城, 气氛总算松快些,围上来问的大都是被君上这么个样子吓慌了的··蔺负青这才睁眼说了句无碍,又吩咐柴娥把城门守好,巡逻戒备加严,如无意外不要打搅他——又给方知渊使了个眼色,最后是兄妹三人一同进了寝殿。
叶花果已经在那里急着等了:“大师兄怎么样了快先先把人慢慢放在床上,让我看看”·鱼红棠万般小心地将哥哥放躺在枕上,动作重一分都不敢。
手指穿过柔顺的白发,女孩儿咬着下唇,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她倔强不肯哭出声,转身把脸埋在方知渊怀里,单薄肩膀一抽一抽的··方知渊情绪复杂地低叹,手掌揉一把那小脑袋:“哭什么,这不是都回来了吗。”
鱼红棠哽咽道:“你们为了我,差点就……小红糖本来是想保护你们的”·蔺负青趴在床上轻笑:“好了,这些都不必再说了,真要算账,我还没骂你海族秘术的事情呢。”
他正说着时,叶花果运起灵气在蔺负青体内走过一番,惊道:“大师兄你燃烧修为之后,又运过灵流”·蔺负青仓促地咳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叶花果:“”·有没有大事难道不应该是我这个医修来告诉你的吗,大师兄·蔺负青却佯怒皱眉道:“唉,你这什么眼神我说没事就是没事了”·“大师兄”叶花果更是气得跳脚,抄起她的药箱就往外掏丹药。
蔺负青连声求饶,还是把小姑娘“治”得不轻··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最后叶花果往床上扔下好几个疗愈阵法,反复叮嘱了蔺负青要静养,气呼呼的去侧殿看师父了。
鱼红棠红着眼眶跟着出去了,方知渊本也要走,却被蔺负青拉住:“站住·”·方知渊皱眉:“干什么·”·蔺负青叹息:“阿渊……你总不能因为伤好得快就当自己没受过伤一样。
过来,上床陪我躺着·”·方知渊拗不过他,只得转回来脱下外袍鞋袜躺上了床,顺手再把蔺负青搂进怀里拥着,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几座疗伤宁神的医阵运转不息,的确很容易勾起人骨子里深埋的疲惫。
蔺负青轻轻拍抚着方知渊的脊背,低声道:“知道为什么那个尊主放我回来,还给我十日时间吗”·魔君笑了一下,自问自答,“他是看我摆出一副不动摇的样子,若我张口就是不留余地的回绝,那他们躺着赚炉鼎的好算计不就泡汤了”·方知渊沉声道:“他放你回来,就是想用仙界众意逼你。”
“若按众意,怕是要同意的·”·“若按你意”·“按我意知渊,方仙首,你心里也明白的,还要问我么”·蔺负青低声说罢,摇头,眼神倏地凛冽下来,“——绝对不行,当然是死也不能同意。”
“先不必说我自己乐不乐意,甘不甘心,单从仙界大局来说这事——”·“只想想若让盘宇仙人有了炉鼎,修炼个几百年,十万个飞仙境同时再次破境,那时候对育界来说,才是真正的一点希望都没有。”
以盘宇仙人那般- xing -情,等他们有了彻底凌驾育界的实力,难道还真会诚心守约么·答案显而易见,到了那时,就连求一个苟延残喘,或许都是奢望。
……但是,这话不能往外说··人心难测·几百年的安逸,足够让太多普通散修选择饮鸩止渴,妄想着只要第一批十万人落不到自己头上,就可安享余生喜乐。
毕竟……有太多无法突破至高境界的弱小修士,对他们来说,几百年,自己的一辈子早就过去了··方知渊皱眉道:“所以,你莫不是想就这么关起来睡上十天,再出去回绝他罢”·蔺负青道:“哪能睡过去呢。
至少我拿腔作势赚来这十天,总得尽量想想办法才是·”·方知渊不禁笑了,感慨道:“你的腔势,演得倒也真好·”·如今听魔君说话,分明心里清明,早有决断,云端上与尊主对峙时却长时间地沉默,做一副“只因一时心意难屈才不答应”的模样……·如今,那盘宇尊主八成还盼着魔君如何在两难之境下痛心焦肺,或是被仙界各种声音逼得意志崩溃呢。
又怎能料到,这人居然能这样泰然地抱着心上人滚在床上咬耳朵·“知渊,我倒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蔺负青认真道,“盘宇仙人给我们定下两条路,倘若我们真要按着他们的意思选一条,那就是进了他们的套了。”
方知渊略一沉思,道:“不错,他们这分明是退让求和的意思·若不是打通两界的代价巨大,他们早就做下了,何至于这样十天又十天地跟你耍心计”·蔺负青问他:“知渊,以你前世全盛实力,能打通金桂宫地底小幻界的天地规则,将其和仙界连通么”·方知渊:“……没试过,够呛。
很大概率是小幻界直接崩溃,里头活物全死·”·蔺负青捏着眉心摇了摇头,他又开始觉得太阳- xue -隐约刺痛,“这事不能赌,毕竟盘宇仙人们都是飞仙境,真能打通天地规则也未可知;咱这所谓育界,也远远不是那些小幻界可比……”·方知渊心疼地伸手过去想给他按揉,忽然指尖顿了顿,自言自语道:“若是能去到盘宇界看看,说不定会有转机……”·他这话开口时本未细想,可一说出来,两个人眼底各自都亮了亮。
然后忽的同时转过脸来,异口同声地道:·“不然,我去给他们做炉鼎”·“不然,我去给他们做炉鼎”·“……”·“……”·四目相对,就是尴尬的沉默。
显然两位都是没过脑子脱口而出——至于这话么,任意一个人说出来,那必然都是要被另一个狠狠地骂的;可惜如今撞在了一块儿,那气氛就十分微妙了……·“咳,知渊……”·还是蔺魔君先目光躲躲闪闪地清了清嗓子,心虚道:“咱们,就当谁也没说过刚刚那句话,行吗”·方知渊:“……行。”
两人都脸色复杂地背过去,方知渊盯着墙,蔺负青把半张脸埋进柔软被子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说话··……·或许也都是累极了,最后竟不知是谁先睡着的,也不知是谁迷迷糊糊间蹭到了谁怀抱里。
等他们惺忪地睁眼醒来时,竟已然快要日暮了··外头彤云如烧,霞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打进来··医疗阵法的效果已经散了,蔺负青慢吞吞地坐起来,经脉里灼烧般的痛楚已经减消大半。
他推开床幔,雪白长发披散在同样白皙的肩头,并不是前世濒死时那般枯槁样子,反倒在残阳下光泽如霓虹··回头去看,方知渊还躺在身侧,正半眯着眼,无声地望着自己。
蔺负青便把被子给他盖回去,道:“我吵醒你了”·方知渊摇头,道:“师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嗯,什么”·“你……”·“嗯”·“你这样……”·方知渊说着,垂眼笑了一下。
”·“……”·蔺负青本还迷惑这人有什么值得吞吞吐吐,此刻见小祸星这样别扭,心里隐约也有数了··魔君眯起眼,澄澈莹润的金眸里满是笑意。
果然,方知渊耳廓眼见着就红了··他闷闷道:“……啧,还挺好看的·”·蔺负青一下子就笑出来,笑得腰都软了,索- xing -躺倒进方知渊的怀里,食指勾着那人下颔挑逗。
说什么“我好看也是你的人呀”,又说什么“万幸煌阳仙首不嫌弃道侣色衰呢”,最后还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祸星的薄美唇瓣··笑着笑着,他就暗想:这辈子,哪怕自己已走到这般穷途,却还能清静安睡一个下午,身旁还有这么个人能叫自己这样开怀地笑,当真很好。
正出神时,忽然寝殿大门被急急敲响··两人同时直起身,外头叶花果推门而入,未见其人,惊喜的声音先传了过来:“大师兄师父醒转了。”
”·蔺负青与方知渊交换了一个明亮的眼神·师父竟能苏醒得这样早,不仅叫人安心,更有了一丝期盼——·从尹尝辛这里,或许能问出点儿什么重要线索。
可他们的期盼还未来得及升起,就被叶花果下一句话无情掐灭:·“但是……他被下过摄魂术,可、可能是反抗得太激烈,神魂五感都损伤得很厉害·”·蔺负青紧张起来,皱眉道:“会怎样痴傻失忆……云端上都跟我说过话,总不至于变成活死人罢”·吓得叶花果连连摆手:“那那倒没有,没没没有。”
“只不过就是,是他说很多,有、有关盘宇界的事情都记不清了·”·第174章 浮生何难释陈伤·蔺负青推开偏殿的门,方知渊跟在他的身后进来。
尹尝辛倚在床边, 穿一件淡白单衣, 目光有些虚浮地望着窗外暮色··蔺负青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他明白, 盘宇尊主把师父放还给他们,大约也是想借此挑拨离间。
他这位好师父毕竟是盘宇仙人,还是什么不仁道人的亲传弟子·就算尹尝辛为了育界做出许多,可在外人眼里,终究是非我族类··魔君当众护着他这事本身已经很难说, 如今蔺负青自己又显了金瞳,更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倘若人心的恶意滋长起来,谁能料到最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蔺负青站到了床前,问:“还认得我吗”·尹尝辛并不看他,面无波澜道:“我说过,你该杀了我的·”·“那就是认得了。”
蔺负青淡然将方知渊拽过来,“再看看, 这个呢”·尹尝辛:“……”·方知渊:“……”·尹尝辛终于缓慢地转过脸来,眉心深深一道皱痕。
一双狭长金瞳望着蔺负青同样颜色的眼睛,他沙哑道:“你以为我在云端说的话,是假的吗·”·“我终究是盘宇血脉, 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师尊有遗命要我释放育界炉鼎, 也不过是觉得这等邪术有损盘宇道基罢了·假若日后你们要与盘宇界开战,我不一定会帮你们·”·蔺负青神色微微沉下:“师……”·可他又自顾自摇头道:“算了, 我不太想叫你师父了。”
“……”·尹尝辛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理应如此·”·“以前, 我自认无有亲生父母, 自八岁你带我上虚云之后,青儿便一直感念着师父的养育教诲之恩。”
蔺负青顿了顿,低声道:“我没有想到真相是这样·”·尹尝辛闭了眼,“如今你知道了……我说过,你总会看到这些真实,你我师徒之缘,也该到这里了,从此你便当没有过我这个师父。”
喉间血腥气一阵上冲,他不动声色地咽下去··“我不愿死在盘宇尊主手里,也不愿被育界修士所杀·你……给我一个痛快些的了断吧。”
“是我亏欠你,若能死在你手上,对我来说是解脱·若你还愿意念这些年的情谊,就成全了我罢·”·再睁眼时,尹尝辛的眼神依然平静凉薄,他看着他的孩子。
他等着蔺负青的下一句话,像是等待什么冥冥中的宣判··却不料蔺负青深吸一口气:“不是的,是我没想到……”·“原来你对我,不仅有养恩,还有生恩。”
“所以,”蔺负青在床边俯身趴下来·他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歪了歪头,认真问:“以后,我能管你叫爹吗”·“……”·沉默。
尹尝辛瞪着蔺负青,徒劳地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魔君则连连摇头:“至于你想让我杀你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弑父的事,我真做了又得生心魔的。
你想都别想·”·方知渊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其实他早在听尹尝辛口齿清楚、逻辑清晰地“求死”时,就已经放宽心了··毕竟推门进来前,师哥早就表明了态度——“人没傻就行,至于其他的,我不是很想管。”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淡定且认真道:“阿爹,盘宇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尹尝辛表情都有点扭曲了··他磕磕绊绊道:“不是爹,不能叫爹。”
蔺负青遗憾地叹了口气,抬起脸时还是淡定且认真的神情:“好吧,那师父,盘宇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尹尝辛:“……”·俗话说的好,如果你想叫某人接受一个他绝对不想接受的条件,最妙的法子就是提出一个他更加不想接受的条件。
蔺小仙君显然深谙此道,一口“阿爹”叫出来,尹尝辛再也不敢反抗“师父”了……·“……”片刻的沉默后,尹尝辛垂下眼睑,“只有模糊的印象,对你们来说有用的东西,全忘了。”
“如果不信,你可以再对我用摄魂术·”·蔺负青顿觉得有些挫败·这才把鱼红棠那别扭的筋儿给捋顺了,怎么现在师父又成这样了·他一挥袖:“算了。
知渊,我们走·”·这么一来,尹尝辛反而神色诡异:“你……”·你就这么走了·他丢失的只是有关盘宇界的记忆,近些年的记忆可是完完整整。
至少他知道十天之后,蔺负青就要面临怎样的难境……·而自己是他们手里唯一的盘宇人·这孩子还真就这样,说走就走了·“等等。”
尹尝辛无奈地把袖子一抬,手指勾了勾,“你……回来回来·”·两人同时闻声回头,却都意外地一怔·师父那手指方向指的却竟不是蔺负青,而是……·方知渊锁起眉:“我”·尹尝辛勾勾手指:“就一句话。”
于是方知渊走回来,心里很有些复杂··毕竟尹尝辛……那么多年心里只有他师哥··小红糖那丫头从小最喜撒娇耍宝,时不时也能讨来师父一个抱抱。
后来的那三个师弟妹,虽不至于和宗主多么亲近,但平时传道授业,倒也有点师慈徒孝的意思··唯独方知渊,小时候脾气冷戾,不亲近尹尝辛,尹尝辛也好像一直不怎么爱搭理他。
他甚至都没怎么跟尹尝辛单独两人说过话……·而此刻,尹尝辛望着方知渊··日坠西山拖出长影的时候,尹尝辛说:“在虚云初见你那时候,我本想杀你。”
“——”·方知渊没什么感觉,反倒是蔺负青心头突的紧跳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惊慌摧枯拉朽地冲上胸口,压得他气息发闷,蔺负青仓促上前两步,蹙眉道:“……师父,不准吓唬我的星星。”
尹尝辛摇了摇头,“星星不是寻常人,总有一天……”·他垂下眼睫,“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育界也有很多聪明人·只要是真相,就总会被找出来。”
“那么或许,在不远的一天,你们将会知道一件难过的事·”·“……”·窗边残阳打在方知渊轮廓深邃的眼角眉梢,也落进蔺负青金瞳深处,竟似怵心血色一线蔓延。
方知渊无声地捏紧了手指,忽的想到……当初在- yin -渊之底,他曾给书院两位院长传信求助,而陈芝道也的确对古书进行了摄魂之术··可是,不太对劲。
当初古书欲杀他时,言语中曾经百般装神弄鬼,好像他是个什么导致三界灾厄的罪人似的……·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句“有人替你背负了你的厄命”,当年能为他做这种事的,除了蔺负青还能有谁人·可倘若他的命格真有什么不好,倘若曾经真的发生过什么,为何陈芝道摄魂之后,不在回信中告知他·难道说,全都是古书的胡掰乱扯不成·还是……过于难以启齿·忽然肩膀被轻轻搭上一只手,蔺负青清冷嗓音横插进来,“师父,你这样同我故作高深也就罢了,知渊他不禁这样吓的,真有话……你直说行不行”·却不料尹尝辛一本正经地摇头,淡然扬眉:“我忘记了,只记得他的命格不太妙。
毕竟我当年那么想杀他,总得有原因罢·”·“……”·“我也不记得难过的事是什么,总之我很难过,那大约不是件好事罢·”·“……”·蔺负青又好气又好笑:“你……那你还不如不说今晚还叫我怎么哄他安睡,你真是……”·方知渊垂下眼,沉声道:“我懂了,多谢师父提点。”
尹尝辛静静地看着方知渊,眼神是罕见的肃穆:“不,你还不懂·”·“听着,星星……真到了那种时候,要记得,只要还存有哪怕一丝希望,你都得尽量活下去。”
“因为……”·道人手指点了点魔君,语气平静··“他没有你陪着,会死·”·……·这个晚上,两位徒弟离去后,尹尝辛做了梦。
在摄魂术的影响下,很多旧忆就好像被铲子挖出来了似的,在脑子里翻滚来翻滚去··他想起,当年他为蔺负青卜命后,其实心里已经开始思量着这孩子的后事··结果没过多久,青儿从海里捡了颗满身污泥与伤痕的星星回来。
那时他的情绪很……奇怪,有太多的东西混杂在一起··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震惊,震惊后的醒悟,醒悟后又狂喜,很快狂喜转化成浓浓杀意,又被他以习惯- xing -的冷淡压抑得巧妙无痕。
可是蔺负青说喜欢这祸星··他当蔺负青快死了,舍不得杀小孩儿珍爱的星星··他就想着,等青儿死了,再杀祸星,也当给青儿陪葬了··可是后来,青儿一直没有死。
再后来的某一天,青儿的心魔破除了··再后来的后来……·那年冬天,下着小雪··“师父·”·白袍少年坐在主峰上的松树下,靠着道人,小口小口地咬着仙果吃。
他边慢慢地咀嚼,边慢慢地思索,最后慢慢地说:“我在想,如果真有救世的仙君,大概也会是阿渊那样的·”·尹尝辛板着脸道:“你怎会这样想。”
“不知道,就这样想了·”·少年回眸,隔着一片飘落的雪花,明亮地微笑起来:“其实我不太喜欢救世·师父不如让阿渊替我去吧。”
尹尝辛微怔··在来育界前,尹尝辛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喜欢”或“不喜欢”中能够有什么意义··可此时他忽然觉得,若能叫眼前这孩子永远这样无忧地笑下去,那么,他……·他……·尹尝辛看着蔺负青,问:“那你呢”·蔺负青:“什么”·尹尝辛揉他发顶:“星星去救世,你呢”·“救世一定不容易。”
蔺负青若有所思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果汁,继而他隐约又笑了笑,轻轻说:“我就陪着他吧·”·尹尝辛想起来,这孩子也曾以轻松的语调对自己说过,“虚云峰上这么冷,我就陪着师父吧”。
那时也是这样,青松下,飘着小雪··……·当天晚上,道人再次为他的小徒弟卜命·却一阵风雪毫无征兆地卷进来,吹乱了四十九根竹筹策。
尹尝辛大惊,恍惚间抬头,只见虚云四峰上一片冬夜月色,清清寒寒··是的,自那一天后··尹尝辛再也测算不出蔺负青的命数··第175章 浮生何难释陈伤·自尹尝辛处回来后,两人都沉默着不再说话。
刚听完那般骇人的预言, 毕竟不可能轻松·更有那十天之期沉沉地压在肩上·到了晚间, 雪骨城灯火通明、人声骚动,显然是外头已闹起来··蔺负青不管, 只当听不见。
窗边月色皎洁, 他案前排开几枚灵玉简,静坐着垂眸一遍遍推演··可惜如今魔君的心神体力都撑不住这般消耗,过了小半个时辰就撑着太阳- xue -伏在案上了··方知渊正从后殿沐浴出来, 转过屏风见蔺负青这样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师哥你不是不着急吗”·蔺负青把脸埋在臂弯里, 长发又盖住衣袖,只有低弱的嗓音伴随着叹息声传出来, “我总是觉得应该有办法的……”·“可我也是想不出来了。
若接下来十天还是毫无头绪,那我也只能……压上一整个三界, 去跟盘宇赌命·”·他食指和中指间还有气无力地勾着一枚玉简, 摇晃两下, 被魔君叮当一声甩在地上。
方知渊走过去, 弯腰将玉简拾起来放回案头, 口中边说:·“尊主那句话,整个仙界都听见了, 如今夜不成寐的绝不是你一个·若是十天后想不出办法,不是你没想出办法, 而是全仙界都没想出办法。”
“话再说回来, ”他又把蔺负青抱到床上, 伸手放下幔子,“师哥,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蔺负青:“什么”·方知渊:“就那件你一直瞒着我的事儿。”
“……”·蔺负青僵硬两息,捂着头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果然来了·就知道被师父那么一提,这事儿又得浮出来··其实那么多明暗线索堆起来,现在这秘密也就剩最后一层纸没有戳破了。
可它仍旧摆在这里,总还是……·他揪着方知渊的衣襟,好不可怜地把略显苍白的脸埋在人家胸膛里:“嘶……我头疼,嘶……我好像眼睛又看不清了……”·方知渊低笑了声,揉着蜿蜒的白色发尾,“不问了,睡吧。”
蔺负青手指顿一顿,忽的皱眉抬起头来道:“嗯你故意的”·方知渊把那缕头发给蔺负青别到耳后,他神情戏谑不反驳,这便是默认了。
“……”蔺负青眯起眼,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他竟被小祸星给诈了一把……·魔君有点小不爽··“知渊·”蔺负青忽然从床上坐起来,面无表情道,“要不……那件事我告诉了你吧。”
方知渊:“”·他不屑道:“你别开玩笑,我不上当·”·蔺负青认真道:“其实到了如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
方知渊的表情微微变了·关于“那件事”,他心里其实一直有几分模糊猜测,不过蔺负青藏得严实,外界又波折不断,他其实并没盼着很快能得到答案。
“你,”他一时拿不准师哥是正经的还是想诓他玩儿,“你到底……”·蔺负青则深吸了口气,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沉色··他看了一眼窗外三千明灯映出的城内轮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罢,真的……我真的要告诉你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这么说着,自己都能感觉出心跳加快,手心出汗··说到底,一件事瞒了太久之后想要揭开,无异于将已经愈合的旧伤疤重新撕开,再挑出里头的一根刺。
如果可以,他是很想就这样瞒着知渊一辈子的·可是……·上次识松书院前古书的那一场就叫他后怕得要命;今日尹尝辛更是把话说的那么吓人·蔺负青不认为连古书都知道的事情,盘宇的尊主会一无所知。
十天后浩劫必至,若有个万一呢万一盘宇人又在什么千钧一发的时刻拿这事来刺激知渊,万一那时自己不在场……·蔺负青单是想想就头晕目眩,脸色更白。
方知渊看着心惊胆战的,无措道:“算了师哥,我看你……你还是有话明日再说吧·”·“不行,我就说这一遍,你爱听不听·”蔺负青眼底晦色交织,精致的喉结滚动一下。
到了明天……他怕就又没勇气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都过去好久了·我……”·方知渊:“师哥”·“你、你别紧张,别紧张。”
蔺负青根本不敢直视眼前人,明明自己才紧张得语无伦次,“真的不算什么大事,是我不该瞒你……”·他说着,自己却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后蹭,松垮的素白中衣露出自脖颈到锁骨的一线,“也就是前世你我十九岁的时候……金桂试结束后……”·方知渊眉宇一紧:“那时候你和姬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生你为何要把他的魂魄囚在紫霄鸾里”·嘶,好个一针见血,见血封喉。
蔺负青顿时招架不住了··“唔,就是呢,我们……”·要说出来,一定要说出来·蔺负青心内如烧,鞋子也不穿,赤着双玉足在床前往后踱。
他临阵又怯了场,紧抿着唇角,那双金眸此刻真真是如天边星子般慌乱地闪,里头光泽流得不知有多撩人··方知渊面色复杂地直望着他,嗓音开始发哑:“师哥,你昨夜里在龙门之前,是不是跟我说……”·“上辈子有人告诉你,我会死。”
“……”蔺负青又是无可奈何又是咬牙切齿,心想我那时以为你快昏过去了才说的,怎么居然听得这样清楚·他只得认命般弱弱出声道:“对,姬圣子卜出你乃祸星之命,还想要我……杀你。”
方知渊蓦地起身,- yin -影把魔君半边儿身子给笼罩进去··他眼底好似有洪水轰然决堤,手背上无声地绽起几根青筋,咬字的力度都不同了:“然后呢”·寒夜深深,城内远处的骚动声自窗边传来,模糊着听不清。
唯有风声最是近耳,一吹过来就带着外头的灯影摇晃……也是雪骨城内独有的风光··啪地一声,蔺负青右手小臂已经被紧紧攥住·方知渊神色不知何时竟已戾得吓人,他克制了又克制,才重新出声:“蔺负青,你又想骗我……到了这时候,你还想骗我。”
·“你从山海星辰台上走下来时带的圣子遗言,不是三年后的仙祸么”·蔺负青:“……”·“你说姬纳要杀我……为什么”·蔺负青只能苦笑了:“那当然是因为那傻孩子糊涂不错,他是说仙祸乃是因祸星而起……这我能不跟他急吗”·方知渊手指猛地一僵,片刻,颓然松手,徐徐地放开了。
他就愣愣地看着蔺负青,那眼神竟好似第一次看清了眼前这人似的··蔺负青状若无事地道:“如今好了,都明白仙祸的幕后黑手是盘宇界,和你无关·姬纳自个儿也很是愧对你,下回见面叫他给你磕个头好不好”·再把眼神暼回去,却见方知渊定定地望着他,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煞白得如死人一般。·蔺负青心内才来得及“咚”地一跳,就听方知渊沙哑开口:“姬纳是怎么死的”·“……”·“你——你为我杀了人”·“……”·“当年姬纳修为不在你之下,你怎么可能在星辰台上杀得了他”·“……”·——谢谢我家小祸星这么聪明,瞧,我都不必说,人家全猜出来了。
蔺负青认命地一闭眼,心内暗暗叫糟,他本是想着,这事只要自己坦白,多少能“避重就轻”,轻描淡写把很多细节带过去算完··没想到这还真是招惹上了,他骑虎难下,只好小声讨饶:“知渊……你看,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说实话我自个儿都记不太清,你还凶我干什么呢。”
方知渊眼神骤冷,一掌带着劲风击过来·蔺负青呼吸一窒,身侧那千年胭脂红木的床柱已经“咔嚓”崩了几道裂缝出来··这玩意儿可是绝品灵木,比铜铁还硬,婴儿手臂长的一截就要几万灵石的。
可惜如今魔君早顾不上肉疼,他讪讪地瞧了一眼那横在自己肩旁的手臂,还有把自己堵得退无可退的人……·方知渊眼神森寒如受困的狼一般,恨得牙齿发抖,也是怕得指尖哆嗦,只觉得喉间都是腥味:“你还不给我说实话”·“是实话了,真的是实话了知渊当年的天火是师父临行前赠我的符文伪造而成,姬纳不听我劝,他要杀你,我当然杀他。
你- xing -子偏执,我怕你知道真相心思郁结,这才那么多年闭口不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听着听着,眼眶彻底赤了·他冷不丁伸手在魔君丹田处用力一按,低吼道:“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姬纳生死关头,谁容你给符文动手脚”·“啊……嘶。”
蔺负青只觉得刚受过创的丹田一阵剧痛,他激动地说着话毫无防备,闷哼了一声身子就软了··方知渊箍着他的腰不让他滑下去,恶狠狠道:“好,你还知道疼啊给我说,燃烧修为是第几……”·可那个“次”字还没出口,嗓音就先颤了一下,哽咽了。
他缓慢地佝偻下身,把额头埋在蔺负青颈间,憋着不肯出声,却浑身都开始抖了··“……”蔺负青这下是真不知身上疼还是心窝子里疼了。
他宁可知渊再傻一点,哪怕装傻呢,就乖乖的被他糊弄过去不好么·他轻叹着抚摸小祸星的散发,“都过去了,别怕,再也没事了·”·“不……”·方知渊不肯抬头,明明心里都猜出来了,齿舌间却还含着沙哑的颤音追问,“你有没有……你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阿渊,你别这样,算师哥求你。
别逼我后悔跟你坦白行吗·”·方知渊蓦地抬头,惨然笑道:“所以……你当真烧过修为……当年你……你淋着雨从星辰台上……走下来,那时候你已经……”·他是不敢信的。
昨夜蔺负青自焚修为,坠水后径直昏死过去,是他把人抱出来·起初魔君意识不清,触碰一下就痛得痉挛挺动··这还只是烧了一个阳元婴,经脉未烧毁的情况下,都已经疼成那样……·当年蔺负青才多大的少年,怎么可能在彻底燃烧修为后,仍旧身姿挺拔地从天穹上走下来·可他却分明听见蔺负青愧疚地低声道:“……对不住,那时候情急,对你说了些狠话。
我一直后悔,后来去了雪骨城,也时常做噩梦·”·“如今,总算能道个歉了·”·轻轻一句话,竟如锥心的刀匕··那么多年……·其实那么多年来,他不敢妄称自己的存在对蔺负青有多重要,可偶尔也曾觉得,他至少是保护了堕魔后的师哥的。
以此,聊做慰藉,勉强自喜··谁知原来如此··是假的,都是虚妄——·方知渊眼前一阵阵发黑,肺腑里不知哪里涌起一股血气,翻滚着往上呛。
他喉咙咯地轻响,一下子竟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晕眩间想去扶那床柱,手指却和腿弯一起发麻,终还是砰地跌跪在地上··蔺负青骇得魂飞魄散,双手把那就要往前栽的身子撑住,“知渊你——”·方知渊眼前昏花,体内灵流走岔了经络,他粗重地张着口喘息,脊梁骨狠狠地凸出来,勉力倒了两三口气才猛地爆发出一阵呛咳,将那股血气冲破开来。
这时神智回笼,视线才稍微清晰了些·方知渊睁开汗- shi -眼帘,看见蔺负青一下下吻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和鼻梁··魔君眼尾都- shi -红了,手上不停抚着他脊背,疼得颤声哄道:“乖了,你要吓死我吗。
你看看我,我没事儿呢,早都过去了,不怕了……”·“你……”·方知渊怔怔地动唇,手指抬起来,颤巍巍地贴向魔君的下腹丹田,“你疼不疼,还疼不疼……”·刚刚他气急,竟对师哥伤处动了手。
他该死,他……·对,他或许真的该死··“……”蔺负青牙关一紧,险些没掉下泪来··他岂会不知,其实知渊真正想抱着安抚的,是当年那个十九岁披着夜雨立在星辰台下,自以为做下祸世之举,从此踏上不归路的少年蔺负青。
可他看着小祸星这么个失神模样,就好像看到了在惑心妖幻境里,空对着大雪中流血汩汩的方知渊哭喊的自己··难道他们不都是一样的么一样地拼死也要护着心上另一个人,却不知自己也在被深爱着。
直到走了那么长的岁月再回头,看见身后斑驳血迹,肝肠寸断,却已经挽不回当年··至少万幸,当年人是眼前人··心碎了,还有那人哄着你,亲亲你,帮你把心再拼起来暖好呢。
蔺负青垂眸抿了唇,可还未待他收拾好情绪,衣袖倏然一紧,方知渊捧着他手臂,面上尽是惊恐失措:“你怎么了这血……我刚刚把你怎么——”·那雪白衣袖上点点暗红,血似落梅。
蔺负青惊讶地抬起眼,“知渊你在说什……”·渐渐地,他眉眼间的哀雾更笼一层,神色里多出三分痛楚,七分疼惜··方知渊一时不明白蔺负青为何露出那种表情。
直到后者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擦过自己唇角··雪白手指落下来,沾了红··方知渊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血,是他自己咳的··第176章 人心倒颠十昼夜·——咣当·两人还怔然相对, 寝殿门忽的从外面被大力推开, 柴娥拎着沈小江直冲进来:“君上,您没事儿吧”·被左护座挟在肋下的少年则满脸红光:“大师兄- yin -体修魔有、有进展了有……”·结果这门一开, 俩人都懵了。
“啊”·只见寝殿内床柱裂了一截, 床幔也扯下来大半·君上君后都衣衫不整地坐在地板上,君上还将君后抱在怀里……·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哎哟妈呀,煌阳仙首居然也能这么乖巧的么·“这, 这, 这这怎怎么我我我——”·沈小江先挨不住,小脸爆红。
他混乱又凌乱地双手捂眼睛,我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啊——·“柴、娥……”·蔺负青脸都黑了, 咬牙切齿地冷笑道:“谁给你的胆子擅闯孤家寝殿,嗯”·柴娥连忙干笑:“哎不是不是,君上明鉴啊,臣这不是在外头听见响动担心君上安危么”·他说着眼神儿做贼似的偷瞄:“您们这是……”·蔺负青护犊子似的把方知渊往身后一推,气得头都大了,只得连连摆手:“家务事……家务事, 都出去出去”·“什么家务事君上的事就是臣的事, 床头吵架床尾和,帝后恩爱雪骨城才能安定——啊哟”·还嚷嚷着的柴娥被蔺魔君抄手一个青花瓷瓶砸过来, 左护座手忙脚乱地接住,讪讪道:“……臣这就滚, 这就滚。”
“……”·方知渊眼底晦暗无光, 此刻慢慢撑着床头想站起来, 沙哑道:“师哥,你去吧·”·他又兀自摇摇头,双掌拢住蔺负青衣袖,“错了,糊涂了,是该我走。”
紧接着并指一划,法术无声地洗去那点血迹,“没被我伤着便好……别耽误了要事,正好我一个人出去静一静·”·柴娥和沈小江看得惊慌,已经察觉出气氛好像不太对劲,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见蔺负青轻叹一声,仔细地按着方知渊在床边坐下:“胡说·- yin -体的事,没有你在怎么行呢·你现在状态不好,咱们明天再说也是可以的·”·……本来,他挑在这个时候坦白也是个小心计,是有三分借局势逼着方知渊无法沉浸在情绪里的意思在里。
蔺魔君暗自盘算,哪怕没有这- yin -体的事情横插一脚,仙界的人心要乱也是必然·到时候先来一波人辱骂他,再来一波人想揍他——·他自己又是刚烧完元婴半废的人,可可怜怜的病秧子,知渊还能扔下他不管么那必然不能啊·来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让小祸星打一架,说不定心情就好了呢。
果然,方知渊闻言就身形一顿,神色踌躇··蔺负青紧跟着就软声恳求,睫毛帘子柔柔垂着:“知渊,你真的不能帮我吗”·“……”·片刻后,方知渊还是披上玄衣外袍,默默跟着蔺负青走上了出魔宫的路。
出门见月华,他抬眸失神,低哑地说了句:“你怎么能瞒着我那么久……那么久·”·“听实话”·蔺负青早半途悄悄掐了他脉门试了试,见脉象灵流还算平稳,刚才的咯血大约只是一时情急……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便是后怕·这亏得自己坦白了,亏得如今和盘宇暂时休战,要是真在敌前来这么一场·他的小祸星啊……·方知渊道:“听·”·蔺负青淡淡道:“又是杀人又是欺骗,不顾天下苍生安危。
我做这些,觉得你定是不喜欢的·”·方知渊唇角微微颤了一下,沉默着不说话了:“……”·外头还天黑着,几人更挑着暗处走,脚步声交错。
走过一个巷口拐角,蔺负青问沈小江道:“你方才说- yin -体怎么样了”·沈小江一直闷头走路,这时才回过神:“啊……是果然像大师兄说的那样,我们好多以前完全不能修炼的兄弟姐妹,修炼- yin -气居然一路顺风呢。”
“昨日有几个人被雪骨城的仙长们护着,下了- yin -渊捉- yin -妖·一个女孩吸纳了那- yin -气,一下子从筑基期突破到开光了”·蔺负青心中一定,终于是有个好消息。
可是就算如此,想要将- yin -体们的实力提高到能与盘宇人一战的程度,时间也还是不够……·这其实是个悖论,若想争取时间赶上盘宇人,就要妥协并献祭十万人做炉鼎;可若盘宇人有了炉鼎,那么育界就更不可能赶得上盘宇人骤升的修为。
·等到了女孩儿的住处,问题又严重起来·那少女竟浑身都是- yin -气腐蚀的痕迹,忍着痛还在冲大师兄亮起一个仰慕的笑脸··方知渊蹲下探过那女孩的眉心,又捏了几处骨骼与脉门,起身低声对蔺负青道:“- yin -体体质对- yin -气的相容还不如我,强求他们这样修炼,快是快,负荷太大了。”
蔺负青轻轻叹了一口气,闭眼道:“我晓得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这一回,就好像终于走到了山穷水尽,又好像终于撞上了一座无法打破的屏障。
并没有人能想出什么真正有效的办法来制衡盘宇仙人,反而是仙界内部的焦虑与恐慌越来越重··红莲渊上外来散修们的水城已经初具规模,他们最初入住外城的那段日子吃饱穿暖,后来又在几次盘宇仙人的攻势下被雪骨修士护得安全,也都是对魔君感激涕零。
然到了此时,也不免质疑声四起··“魔君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们”·“那虚云道人还住在内城里是真的吗君上还真要继续尊那个盘宇人为师吗”·“说是尊称一声魔君陛下,可蔺负青他才多大仙龄呀。
这等三界存亡的大事,他莫不会真的想一人决断吧”·这也叫雪骨内城每日巡逻回来的修士都气得七窍生烟:·“呸,这群端碗吃饭放碗骂娘的东西前几天还叫老子仙君大人,今儿就- yin -阳怪气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柴娥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着烟枪,时不时抽一口:“人心如此,君上说了不必太过在意·麻烦日子还在后头呢……”·第四天,蔺负青与方知渊暗里别过众人,往六华洲金桂宫去,想要再看一看地底的小幻界。
原本蔺负青燃烧修为后经脉未愈,方知渊是执意要一人前去的·耐不住魔君心意坚定,方知渊又怕他一个人走这条路出点什么事,最后还是一同走了··六华洲已经彻底不复当初的平和繁荣,巷口但凡有人,必都是振臂吵嚷、满面愤愤的散修们和仙家弟子们。
“三界存亡当头,这样下去万万不行”·“大宗门现在都干什么吃的金桂宫呢紫微阁呢还有那雪骨城,一个个都推诿躲藏,我呸”·路边再也不见一个商贩,就连南街的四时春馆都门可罗雀,姑娘公子们啜啜饮泣。
两人都隐了原先面貌,又披着宽长斗篷往金桂宫的方向走·旁里有个老人愤愤拦他:“两位仙君,也是去金桂宫请愿的罢”·老头子白发苍髯,生一张满是皱纹的长脸,此刻竖着眉大为摇首:“哼,没用,没用的鲁仙首这是护定了蔺负青,前些日子六华洲千人请愿,竟被金桂宫弟子打出来了,这像什么话”·蔺负青呼吸微紧,一时只觉得万般苦涩渗到心头里。
那位老人摆手长叹,表情中满满的厌恶和鄙夷:·“老朽我也活得久啦,你说这鲁仙首,平日里看着倒是个正直人,是吧哎,原来是这种货色”·“再说那金桂宫,金桂宫不就是为着护佑仙界万民的吗现在居然把剑指向咱这黎民苍生,那还要它做什么用啊”·方知渊本一路虚握着他的手,此刻蔺负青却明显能感觉那手指哆嗦了一下。
一股郁火就这么没来由地冲上来,斗篷下蔺负青只露出白皙的下巴尖儿,冷冷淡淡道:“老人家,那你可知道,鲁仙首平白为什么要护着一个非亲非故的魔君,惹得这一身腥么”·魔君说这话,本以为能激得这些不冷静的散修们好好儿的想事情,把脑子里的水给倒倒干净。
却不想那老人还没说话,盘着腿坐在巷口的另个邋遢流民打扮的青年,口中“嗨”地一声,眉飞色舞道:“这有什么难猜的”·“要么,鲁奎夫想巴结上蔺负青这个盘宇血脉,等仙界完蛋的时候啊,给自己留条后路。”
“要么啊,干脆鲁奎夫本就和蔺负青不干不净现在呢,有人猜蔺负青是仙首的私生子,有人猜上回金桂试时蔺负青爬了鲁奎夫的床……”·“您二位可能不知道啊,金桂试期间,那蔺小仙君据说还被接进金桂宫里住过几夜呢。
啧……几夜啊”·那青年唇瓣一碾,语气和眼神都已极尽下流,“嘿嘿,不过说那蔺负青,模样生得还真是个尤物,要我我也……”·他话没说完,忽觉得眼前一阵劲风。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鼻梁折断的脆响,有拳头深深地砸进了他的脸面里·……·半个时辰后·蔺负青万般无奈地倚在金桂宫深处的桂树下,凉白指尖抵着眉心,瞥着尤自顺不过那口怒气的人。
“我说你呀……你也是做过仙首的人,跟那么个流氓动手,打烂人家的脸,踢断人家三根肋骨,末了还把自己气成这样,值当的么”·“……”方知渊眼神发狠地低喘,五指一紧,嚓喇直接抠下一块树皮来,“我恨没杀了他。”
蔺负青淡然道:“那么几句流言蜚语,还伤不到我·知渊,若是换了你自己被非议,还动这么大肝火吗”·方知渊却猛地抬起锋利眼神,冷笑道:“那时就是你要杀人”·蔺负青默默闭嘴了:“……”·脚步声由远而近,桂花纷纷落处,鲁奎夫身披烈阳金桂的仙首袍走来,却是面露疲态,眼下乌青。
他迎了蔺负青与方知渊往更里走,先摇头苦笑道:“六华洲乱成这般,叫君上和煌阳仙首见笑了·”·蔺负青低声道:“是我累你·”·是他选择了不理会众意,一对一与尊主对峙到底,这些仙界万民的不满,本该是冲他来的。
鲁奎夫爽朗地笑起来,面色虽颓,神容却刚硬依旧:“君上怎地跟臣说起这种话·雷穹可受不起,您这便是又叫臣跪下磕头了·”·他眉宇略松缓下来,语气哪像是臣子对君主,倒更似长辈在小心地哄着一个晚辈:“您不是,一贯不喜欢臣下跪吗”·蔺负青涩然垂下了眼睑。
“只不过……”·鲁奎夫抚着身上的长袍,泰然对蔺负青道:“十天后无论如何,臣这仙首怕是做不下去了·”·……这位前世为了抵挡仙祸耗尽最后一丝神力,最终慨然赴死,哪怕到最后堕了魔道也在被世人暗暗追念的雷穹仙首。
今生,却是在桂香馥郁的金桂宫内,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君上,您那雪骨城右护座的位子,还为臣留着吗”·第177章 人心倒颠十昼夜·蔺负青知道, 鲁奎夫自重生回来后,其实一直是想跟他的。
可是仙首走了, 六华洲谁来撑呢·鲁奎夫就这么在金桂宫留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如今形势突变, 终于留不下去了··鲁奎夫看得很开, 乐呵呵跟小君上说, 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还感慨, 说六华洲的修士们的太平日子过得久,习惯了三大世家坐在他们头上, 一声令下教会他们往哪里走;习惯了金桂宫挡在他们身前, 有什么难处都替他们扛··可惜这回事态非同小可,不能任民众胡来,四日来金桂宫已经武力镇压了几轮闹事的。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好像家里的父辈终于板起脸提起棍棒, 被溺爱的孩子便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摔摔打打骂开了··“其实也无关痛痒,君上不必往心里去。”
第五日, 三人再次同入了地底小幻界·鲁奎夫和方知渊各自试着“拆”了两个没有生灵居住的荒凉小幻界,蔺负青暂时还动不得灵流, 就一旁看着。
“那小幻界的天地规则……”歇息时方知渊交叠着腿坐在蔺负青身旁,眉宇紧锁, 尽力比划着给他讲,“像网一样织起来, 和咱们的规则织在一块儿。
若要拆其中一根线, 大把的线都要散开·”·他说的玄乎, 幸而蔺负青也是见过天地规则的人,倒是隐约能摸出个感觉··魔君沉吟片刻,问道:“能不能将小界和大界彻底分割开”·出乎意料,方知渊答得坚定:“一定能。”
“那盘宇的不仁道尊既然能创世,就等于他将这一方天地规则凭空织出来·”·方知渊摩挲着下颔,“既然凭空织就都有可能……那扯断一部分规则,再重新织些新的补上去,对那个蔺不仁来说必然不是难事。”
蔺负青想了想:“也就是那蔺不仁,像个吐丝的蚕一样”·方知渊皱眉:“蜘蛛一样罢·”·说到这里,两人微妙地对视一眼。
“那便奇怪了·”·蔺负青手指抵着唇珠,认真地自言自语,“这个蔺不仁要解放育界,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却叫师父来做呢……难道是当时他已快死了,吐不动丝了”·方知渊哼笑道:“那他也没教会咱师父怎么织网啊多不过个重生禁术罢了。”
鲁奎夫从旁走来,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虫子啊吐丝啊织网的·蔺负青苦笑着摇了摇头·猜测再多,终究还是没有时间给他逐一去试了……·第六日外头出了事,六华洲街头闹了个大的,导火索便是有人喊出蔺负青如今就在金桂宫内。
这下那些有些本就躁动的人耐不住了,上街一路打砸骂开来,污言秽语难入耳·也不知哪一句过了界——·想这里终究还是被鲁奎夫守了那许多岁月的六华洲,仰慕坚信雷穹仙首的其实不在少数。
那些心地老实人不比混子们能折腾,起初害怕不吭声,可到了这地步,终于看不下眼,脸红脖子粗地也冲上了街头··谁第一个动手的已不知道,直到青石瓦上见了血,事态险些收不住。
最终还是金桂宫的修士弟子与穆世家的卫队将两拨人强行拉开,这才算没闹出更多人命··是夜,穆家主穆泓向金桂宫送信··条条列得清楚又冰冷,言明以仙界当今实力,与盘宇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希望雷穹仙首考虑求和。
鲁奎夫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将信件放在烛台上烧了··“求和……”·方知渊一双黑眸沉静地看着那枚信件在火里一点点化为飞灰··他忽然哂笑一声,幽幽道:“这种状况下,无论是选死战还是选求和,日后都要成千古罪人。
穆泓敢站出来发话,倒是比街头只会说我师哥如何‘尤物’的流氓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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