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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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4)
·“不过,”他霍然起身,冷然背过身去,“看来,这穆家主是要选和上辈子一样的路了·”·窗下案前,蔺负青放下手中卷宗,情绪复杂地看他。
方知渊回头,肃然道:“他还欠你一条命,师哥·我会给你讨回来·”·蔺负青道:“他难道不欠你的”·方知渊冷笑一声:“穆雪凰替她爹抵了。”
说罢,他一掀衣袍,居然径直推门出去吹冷风了··“……”蔺负青涩然望着那背影,又不由得想起那个白衣冰剑、背负长弓的大小姐,想起她傲然冰面叫自己“魔头”的样子。
只觉得恍如隔世··如果日后方知渊真的与穆泓不死不休,这姑娘……又不知会如何呢··第七日··旧识松书院院长颜余送来传讯纸雁。
就像方知渊说的那样,这时候全仙界能想办法的都在苦苦思索··此刻正是这位素以博识睿智着称的渡劫大能,向蔺负青提出了一个常人不敢想的方案··“……需要先骗那盘宇尊主立下一个保障——只要十万人交上去,百年内盘宇仙界必不犯育界。”
“若能有这保障,颜某倒有一个不是办法的法子破这两难之局·”·“只需请这十万烈士,在上达盘宇界后,被用以做炉鼎前……自发赴死即可。”
那语调温温淡淡,说着最惨烈的话·正如书院里卷卷青史,拂去灰,散开墨香,竹简上分明字字刺血··“书院院长之位,我已托付给学生袁子衣。
颜某与旧识松书院三千弟子,此刻已沐浴焚香,着白衣白冠静心以候·若蔺小仙君肯点这个头,那么三日后……我等愿为这十万人之先·”·“赴死易,保我三界难。
颜某擅择其易者,万般惭愧·”·……·这天晚上,蔺负青摩挲着那只小小的传讯纸雁,一夜未眠··第八日··静坐到天初明时,蔺负青忽然将脸埋进方知渊肩上。
·他紧紧闭着眼,颤声道:“知渊……我不甘心·”·第九日··最后的期限就这样逼近来了··两人决定再入小幻界看上一回,鲁奎夫仍是陪着,临行前却接到通报:“玄蛟家送来的消息,顾鬼狼想要见君上。”
蔺负青挑眉:“顾闻香”·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都快把这人给忘了··鲁奎夫寒着脸道:“这顾闻香倒是照旧女干滑得很,这段日子里左右逢源和稀泥,顾家大门更是紧闭,主战主和的一方都没得罪……君上可要见他”·蔺负青想了想:“跟他说,我不想见。”
鲁奎夫刚露出一丝意外之色,就见君上微微一笑:“这样他便会主动透露几分来意了,那- yin -狐狸精……我能被他牵着鼻子走么”·结果片刻后,消息再送进来。
鲁奎夫的脸色就很古怪了··“咳……禀君上,顾鬼狼这厮,说是扫荡方世家时翻出一些……”·雷穹仙首罕见地神情尴尬,顾忌着旁边的方知渊,几番斟酌用词,“关于煌阳仙首的……惊骇旧闻,说别人许是不感兴趣,君上定然是想听听的。”
方知渊嘲讽地扬起眉:“我的旧闻我跟师哥之间有何隐瞒,至于‘惊骇’”·又不屑地摇头道,“啧,还以为这邪帝是来自荐什么对抗盘宇的良策,结果就是这种无聊私事师哥怎么可能会想听……师哥”·蔺负青眼神躲闪地抿唇撇头,“……”·想、想听……·魔君玉雪似的耳尖微红,状若自然地掩口一咳:“嗯……叫他来金桂宫等着吧。
我们先入地底,出来再听他说·”·“——师哥”·……·某处刚成型的小幻界内,天顶诡雾缭绕,地上干岩荒漠,风沙乱卷。
方知渊玄袍翻飞,凌空而立,一面试探着天地规则,一面无可奈何道:“你,你还真想听啊……”·蔺负青乖巧坐在浮空的煌阳刀上,心想:废话,阿渊的幼时事……哪怕明儿仙界要完,他也得听全了再死啊。
忽然间起风了,余光里有什么闪了闪,是暗色的光泽··蔺负青不禁转身看去,这下忽的眼眸一亮:“知渊,容我稍离开会儿,不打扰你·”·方知渊立刻回头,紧张道:“你等着,去哪儿”·蔺负青随手召出图南来,飞身踏剑道:“放心,没危险。
就在这小幻界内捡个东西,马上回来·”·白袍仙君掐着法诀御剑下落,周围狂风大作,不能沾他半片衣角··蔺负青停在连绵的巨岩一隅,足下图南忽的发出一声温柔的轻吟。
岩缝里,一把漆黑长刀披了半身沙尘,冰冷而倔强,无声地立在那里··“灾牙……原来在这里·”·蔺负青不禁微微一笑,修长五指握住刀柄,用力将那漆黑长刀拔起来,柔声道:“小可怜儿,你主人不要你啦,跟我吧。”
他珍重地将灾牙抱进怀里,怅然仰望着天际,轻叹:“我本以为这辈子不必再要你陪着了,现在看……还真说不定呢·”·方知渊显然不敢放他独自乱跑,很快就唤着师哥来寻他。
蔺负青将灾牙收进乾坤袋里,怀着几分小坏心思,没给方知渊看见··“蔺负青你怎么撂下话就跑……”·“你这不是追来了么”·“我说师哥,你又捡什么破烂东西了”·“不告诉你。”
“……”·小幻界内毕竟难以久留,蔺负青的身子状态又未彻底恢复·又一个时辰后,两人与在外护法的鲁奎夫汇合,就此自地底小幻界而出。
算算时辰不过午后·留了点时间,是给顾闻香的··——虽然魔君说是想听小祸星的幼年事,不过值此仙界存亡之际,要说顾闻香带来的消息真的与大局毫无关联,那就是看不起前世的邪帝了。
却不料才走出地宫,就有凌乱的脚步声奔忙而来·一个金桂宫的金衫弟子仓皇闯进来,连向鲁奎夫行礼都顾不得,“尊首不好了,穆家主聚集了好几万各地散修,将金桂宫围了”·“看架势……似是要行逼宫之事,请尊首定夺”·第178章 诡机织算金丝篓·金桂宫外, 乌泱泱的人群早已化作浪潮将这座金桂飘香的仙宫围住。
私语声与高喊声交织着此起彼伏,人头攒动,一眼竟望不到尽头··穆泓身穿白凰彩云纹的家主华袍,站在众散修面前,冷声道:“鲁仙首,穆泓今日要对不住仙首了。”
金桂宫大门向两侧而开, 日光洒在两根门柱与额枋上的黄铜浮雕间··鲁奎夫独自一人,大踏步走了出来··他身披仙首衣袍, 手提雷穹神斧,反- she -得阳光更加刺眼,竟叫不少宫门前的人们不敢直视。
“是鲁仙首……”·“尊首出来了·”·雷穹仙首露面,谩骂之声终于停息·不少集结来的散修巴巴地抬起了眼··再怎么样,在这些人的潜意识里, 鲁奎夫仍旧是仙道的尊首,六华洲的主人。
穆泓以手抚胸, 垂首致意:“穆泓见过尊首·”·鲁奎夫不动如山,目光缓慢地扫视了一圈,低沉道:“穆家主这是何意”·气流悄无声息地变了。
在鲁奎夫的脚下, 肉眼难以分辩的细小灰尘开始无声地抖动·很快, 那抖动传到飘落在地的桂花与枯叶上,又传到碎石子与破瓦片上··“……还请尊首息怒。”
穆泓面无表情, 眼神如坚冰, “此番, 确是穆泓得罪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与方知渊隐身在金桂宫的侧门一隅, 从这个角度,正门的情景尽入眼中。
蔺负青神色变幻挣扎几度,忽然就想迈出去··方知渊眼疾手快地一拦:“干什么”·蔺负青道:“他们是冲我来的,我总不能一直让雷穹帮我挡着。”
“胡扯,你出去只会更乱·”方知渊攥着他小臂不放手,低声,“这么多人万一暴动起来,你受得住他们揍几拳”·蔺负青眸光沉了沉,正欲开口,忽然被方知渊往旁一推:“什么人”·却见小路拐角上响起轮椅声,顾报恩推着顾闻香走出来。
轮椅上的病公子似笑非笑地将双手一摊,“嘘……我呀,是我呀·”·“顾闻香”·蔺负青蹙眉盯着他,“你怎在这里”·顾闻香便佯装出一副吃惊模样:“哎哟,看来魔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您老人家叫我来金桂宫内候着的么,嗯”·方知渊压了压眸子:“这里可不是客人呆的地方。”
顾闻香道:“听着外头热闹,闻香难免好奇·这不,忍不住来看看么·”·他们在此说着话的时候,正门处鲁奎夫与穆泓的对峙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尊首,九日前云上发生的变故,如今已是人尽皆知·我三界今后的路有两条,一条壮士断腕,从此忍辱负重,乃是活路;一条以卵击石,逞一时之快,乃是死路。
其中道理,尊首与蔺小仙君都不可能不知,为何九日来藏头露尾,不给仙界众民一个交代”·金桂宫外,穆泓立于人潮之前,声音被雄浑灵力激向四面。
六华洲街头巷尾被堵的水泄不通,沿途房门都紧紧关闭,却有无数双恐慌的眼睛从窗户里围观着这一场逼宫··穆泓振袖一挥,指向随他而来的一众人群,“既然蔺小仙君不敢发声,那么今日,穆泓与这十万来自仙界五洲的请愿民众,愿替蔺负青为三界做此决断”·一呼百应,穆泓身后的人潮开始骚动起来。
各路声音叠在一起,嚷嚷成一锅粥··鲁奎夫剑眉倒竖,硬喝震天:“穆泓你自诩何人,敢说为三界做决断”·穆泓冷笑一声,傲然抬了抬下巴:“蔺负青又算何人,要将亿万生灵的命系在他一句话上”·“他算何人”鲁奎夫怒色更盛,有如金刚怒目。
粗大骨节捏得咯吱作响,逼得双斧上雷光乱闪··“——当年天顶开裂,盘宇人欲催- yin -祸降世,是蔺小仙君以身补天,自己却神魂破碎,至今未愈,你们说他算何人”·“若无蔺负青以命相护,你们谁人还能站在这里对他万般辱骂”·当年蔺负青补天制止- yin -祸这事,普通散修里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
鲁奎夫此言一出,那些片刻前还满口污言秽语的人们不由得齐齐变了脸色··“……什么”·几息的愕然沉寂后,众人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茫然地喃喃:“当年大祸止息,居然是蔺负青做的”·“难道不是雷穹仙首救了我们”·“这、这不可能吧,那年蔺小仙君才多大啊”·“神魂……破碎是我想的那样吗”·“这么严重,完全看不出来啊……”·唯有穆泓岿然不动,冷冷道:“蔺小仙君救命之恩,穆泓自当感念。
然报恩乃私事,为三界做决断……乃公事·尊首素来公私分明,为何于此时糊涂”·隐蔽侧门内,顾闻香摸着下巴,“啧,这下是不是有点儿棘手了”·他瞥了一眼蔺负青,饶有趣味地笑道:“怎么样,莲骨,要不要帮忙”·“……”·蔺负青冷眼望着他。
……不太对劲··魔君心里沉了沉,不知道是不是他敏感,总之从顾闻香这人一出来,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顾闻香还没个正形地瘫在轮椅上,把手一挥:“报恩,你在这里陪着魔君,公子我去会一会这位穆家主。”
小狼傻傻地点了头,顾闻香就自个儿把轮椅往前转,居然真的就这么从门后绕出去了··他不仅出去,还好像生怕别人注意不到自个儿似的,张口扬声喊道:“穆家主。”
这下子众民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穆泓深深看他一眼,回礼道:“顾家主·”·散修们犹犹豫豫分开一条路,轮椅声咯噔咯噔地碾过来,顾闻香笑吟吟地在轮椅上作揖,道:“穆家主心怀仙界,好大魄力。
闻香佩服,佩服·”·“却不知道……”话锋忽然一转,“穆家主这般越俎代庖,那位盘宇尊主,答应吗”·这话里意味就很不客气,穆泓却面色不改,道:“穆泓已经亲自上达天穹云城,面见盘宇尊主。”
“如今既然身在此地,自然是尊主……答应了·”·——答应了·此言如投石入海,顿时在众人心中激起巨浪一片,就连鲁奎夫也变了脸色。
更不要提隐身在一旁的蔺负青和方知渊··可还没有任何人来得及说话,就听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凄凉呼声传来:“父亲”·穆晴雪足踏月下霜,破空飞驰而来。
她仍是白袍紧袖,却是鬓发凌乱,脸色憔悴,再不复冰清玉洁的高贵之貌,凄声道:“父亲,您怎能做这种事啊”·穆泓脸一沉:“谁放小姐出来的”··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追在穆晴雪身后的是几位穆家护卫打扮的修士,都是满头大汗:“家主、小的……小的们实在没拦住。”
穆泓冷哼一声:“穆家弟子何在”·“把小姐带下去,请入房中休息,再去库里取三条缚灵索挂在小姐闺门上·”·穆家弟子一拥而上,穆晴雪执剑在手,却无奈寡不敌众,她眼角含着泪也含着怒火,“父亲父亲……您不可以”·“您要投降吗,要向那群盘宇妖人认输吗”·“为什么……是您从小教导晴雪,生为穆家弟子,不可堕了白凰血脉的志气——放开我谁敢碰我——父亲”·几位穆家的大客卿动手粗暴,道一声“得罪了”,一棍抽在穆晴雪的后背上。
穆晴雪长剑脱手,狼狈地跌倒在地,很快被压住了四肢··“你们”她尤不甘地红着眼角,冲四面的散修厉声喊道,“你们也为何不想想,倘若那被献上的十万炉鼎就是你们自己呢如果那个被牺牲的落在自己头上,还有谁会站在这里逼迫尊首”·她挣扎不停,反制在背后的手臂被狠拧,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咯声,眼见着就要被生生掰断·一道雷光窜过,众人看见时已经只余残影。
穆晴雪四周压缚着她的几位穆家人却已痛呼着被击飞出去,麻在地上动弹不得··鲁奎夫缓缓放下右手雷穹斧·他身为渡劫仙首,明明身怀万钧神力,可今日在万民逼迫下唯一的一次出手,却是为了与己无关的穆晴雪。
穆泓不悦地皱了皱眉:“鲁仙首,这是穆泓的家事·”·他一挥手:“速速带小姐回家·”·穆晴雪最终还是被带了下去·不远处,蔺负青心里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十万人请愿……十万炉鼎……·慢着,十万·倏然间脑内似乎闪过一线冷白的光,蔺负青下意识反攥住方知渊的手掌,面色苍白:“不对。”
——这事不对·倏然间天地变色,乱风吹荡头顶云层轰隆隆分开,扬尘吹过六华洲的长街短巷、青砖灰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与仰起的目光中,一道白衫身影满身金光地降落下来,凌空立于金桂宫上方,不是盘宇尊主又是何人·“好,很好·”·尊主抚掌而笑,“穆泓穆家主,还有育界十万识时务的聪明人……”·“你们的选择才是对的,你们才是育界的英杰。
盘宇仙人可立下天道誓,此后百年,不进犯育界·”·盘宇人突然降临,人群本已开始惊恐地骚动,此刻见尊主一派平和样子,才略微松了口气··“真、真的”有个年轻人甚至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讷讷道,“这就……”·这就解决了,万事平安了,是不是·因为他们的慧眼和坚持,明日的仙界不必和盘宇人鱼死网破了,是不是·“好啊,真好……”·尊主乐呵呵地眯着一双金眼,眼底神光却如- yin -冷的出洞毒蛇。
他猛地张开双臂,高声笑道:·“既然你们有此心意,我便在此替盘宇界诸位真神,将这份大礼收下了·”·“快走都散开——”·一声焦急高喝,蔺负青白袍猎猎,飞身而来,“有陷阱”·已经晚了。
下一刻,六华洲所有挤满了人的八街九陌都自地上生出诡异的金丝,眨眼之间在地表织成一层网笼·那十万请愿的散修,就像一群小虫滑进了猪笼草的瓶子,陡然间爆发出震天的恐惧叫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丝在眼前收拢,任自己的身子被往上提走·“救……”·“救命啊,救我”·天昏地暗,悲哭嚎啕。
无数双手在空中抓舞,无数张刚刚或强势或怯懦的脸孔染上恐惧··就在这场陡然爆发的混乱中,蔺负青只觉得自己被一阵灵流不容抵抗地卷起,往后送去··魔君双眸睁大,外界一切声音都传不入耳中,他看见白袍与黑袍有一瞬间的交缠,而后又在烈风中分离。
方知渊向前的身影与他擦肩而过··第179章 诡机织算金丝篓·惊变发生在瞬息间, 那十万请愿的散修就此落入尊主的金丝篓之中·细密的金丝线自底部往上织起来,眼见着就要形成一个闭合的囚笼。
鲁奎夫早在金丝出现的那一瞬间就抬起了巨斧·然而也正是此刻,一道寒刃之光从旁插来,直奔仙首要害而去··本能使得鲁奎夫回斧一挡,剑刃与斧刃碰撞激起清脆的声响·火花四溅中,白凰家主的双眼内闪着无情的寒芒, 一字一句:“穆泓说过,今日要对不住仙首了。”
“穆泓, 你”鲁奎夫虎目猝然怒睁,钢牙狠咬,“好个穆家主,你是故意蓄谋这十万人送做炉鼎”·雷穹仙首双臂上筋肉凸起,巨斧抵着穆泓的长剑硬是一抡。
穆泓抵挡不住, 身躯被震飞出去,双足连踏后退, 一路踏得地下瓦片碎裂,向四面飞溅·然而被穆泓这样一阻,鲁奎夫再想救人, 已是来不及··眼见着那金丝篓就要合拢, 一道身影如暗色疾电般赶上,右掌一抹暗金流火, 劈落在将欲合拢的笼顶上方。
——是方知渊·煌阳刀锋上- yin -阳二气疯狂流泻, 一时间金丝蔓延的趋势被阻隔, 连不上去··“铛”的一声, 方知渊单脚踩在笼边,咬着牙发力,同时回头高声吼道:“别过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尖锐厉喝惊破风声。
正欲相助的鲁奎夫身形一滞,眼角余光里只见蔺负青亦欲上前,连忙展臂拦住:“君上,您去不得”·蔺负青燃烧修为的后遗症尚未痊愈,其实如今哪怕上去也是有心无力。
可他看着方知渊那么冲上去已经先急慌了,被鲁奎夫这么一喝才醒过神来··而方知渊整个人以一种极限危险的姿态悬在高空中,“雷穹——护着我师哥,护好他都别过来”·在他的身下,是无数散修茫然仰起的脸,在金光映照下显得那么渺小而卑微。
方知渊垂了眼,双手已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却仍不忘冷笑着嘲一句:“一群蠢货……你们这下该满意了”·“不是,不是,这……”·刚刚还展露笑容的那青年人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弧度扭曲地僵在脸上。
他额头冒着汗,一次次闭眼又睁开,好像落入了一个噩梦里,正乞求自己早些醒过来的孩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他所想象的不是这样……·难道不该是,几千万仙界生灵公平有序地抽签儿吗或者不该是,将恶人蠢人先供出去做祭品吗·而平凡如他,被选出的概率应该是小之又小才对啊。
青年彻底崩溃,抱头嘶吼着跪倒在地,“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啊”·“仙长”一对夫妻泪流满面地自人群中挤出来,丈夫砰地双膝跪地,就把额头往金笼上撞。
·他泪流满面,几近癫狂道:“仙长我们知错了,我们混账,我们糊涂,我在这给您磕头了”·“您大恩大德救救我们吧,我们夫妻二人离家来此,孩子还在等爹娘回家啊……”·“至少……至少让我娘子出去,活一个也行啊”·……·只隔了一条街的不远处,被强行压走的穆晴雪失魂落魄地望着天穹上的金丝篓,如坠冰窟。
就在刚刚,金丝从她身侧穿过,却漏抓了她··她分明看着原本还在自己下方的人们,活人们,被提到上空去了··可她自己……·和押送着她的穆家人还在这里。
“放……放开我,”穆晴雪呢喃两声,忽然再次奋力挣扎起来,嘶哑道,“混账,放开我”·两位押她的客卿都沉了沉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安慰道:“小姐,回家吧,这里不安全。”
穆晴雪猛地抬起脸,不知何时眼眶已经满是泪水,唇瓣哆嗦着:“父亲他知道是吗,他知道会这样是吗”·遍体生寒,毛骨悚然,也不过如是。
这位素被称做雪凤凰的年轻仙子如今云鬓散乱,她浑身抖动着,贝齿咯咯碰撞,“为……为什么……为什么——他为什么”·两客卿叹息着移开目光,都不忍看这位小姐的纯粹与天真被击碎的这一刻。
“小姐……回家吧·”·“家主说了,熬过这一阵寒冷长夜,日子总会再亮起来的·”·……·尊主自始至终都冷眼带笑站在半空中,十指以玄妙的轨迹掐起法诀。
无数透明的符文自他指间蜂拥而出,以特定的轨迹落在金丝之上··“挪移阵·”蔺负青瞳孔一颤,“他是要直接将这金笼提到盘宇仙界去”·忽然,一声疯狂的喊叫在耳畔炸开。
又一道身影冲向半空中的金笼,野兽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上面··“公子——”顾报恩双眼赤红如鬼,身体已经半妖化出獠牙、利爪与刺毛。
他疯了似的又踢又打,可那处的金丝已经几乎要闭合起来,竟纹丝不动··蔺负青不由得心中一沉,不敢置信道:“顾闻香也陷在里面”·他这一回忆,才记起刚刚顾闻香的确站在散修中间。
再向金笼内定睛一看,果真在哭叫的人群之中看到了熟悉的轮椅和身影··然而,陷在盘宇尊主牢笼内的顾闻香,脸上却并未有什么慌张之色,与周围或奋力哭喊或绝望麻木的人们截然不同。
“报恩,不必慌·”他略眯了眯眼,抬手拍了拍金笼,“……你公子是什么人,我自会回去的·”·金桂宫宫门口更是形势焦灼,穆泓剑指蔺负青,目光却直逼向鲁奎夫,道:“尊首,您若执意上前,怕是要用蔺小仙君的- xing -命来换了。”
蔺负青骂一声:“卑鄙东西·”抬袖五指一开,竟硬是忍着经脉的痛楚要召出仙器,却身形猛地一晃,捂唇呛咳不止·穆泓冷笑道:“穆某一心热忱为这仙界,辱骂加身又何妨。
蔺小仙君,你如今不是我的对手,你与我战,就如育界和盘宇界战——以卵击石而已·”·鲁奎夫又怒又痛,他顾忌着蔺负青受制,更是无法妄动。
护着君上与穆泓过招间,勉强几斧远远地劈过去,却都被金丝挡下,无一伤痕··……·“公子公子”·金丝篓前,唯有顾报恩还在拼命攻击着。
他从来最听顾闻香的命令,可此刻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狂吼乱打,就连狼爪崩断出血也浑然不知··砰砰……·在半血小狼的不断攻击下,金丝渐渐有了变化。
原本平滑的地方开始古怪地有了鼓动,好似有什么蠢蠢欲动··顾闻香深深地皱起眉,眼角隐约荡着- yin -鸷的光,一点奇异的不安感涌上心头··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隔着金丝,他耐下- xing -子哄道:“报恩,回去。
我说了我没事,你不听公子话了”·顾报恩拼命摇头,他只知道公子和自己被隔开了·暴动的灵气灌注在双爪之上,少年赤红着眼,再一次狠狠击落:“公子公子出来,出来”·砰砰……·金笼表面咕嘟咕嘟地蠕动,且蠕动得越来越明显,肉眼都能看出不对劲。
蔺负青余光瞥到这里,本就寒冷的神色更紧,扬声道:“小狼,停下,到我这里来”·顾闻香也终于耗尽了耐心,双手的手掌森然抵着金笼,劈头盖脸地就骂:·“笨东西,我叫你别在这里吵嚷,听不懂吗,聋了吗滚过去,跟着魔君,等我回……”·裂风声阻断了顾闻香未出口的话。
一切只在眨眼间,那金笼外皮毫无征兆地变幻,猛地自表面刺出十几条钢针粗细的锐刺·哧啦——·血肉破穿··那么近的距离,失去理智的顾报恩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提躲闪。
金刺从他胸膛前扎穿到背后,尖端还在滴答答往下滴着血,活生生将少年刺成了个刺猬··“……”·顾闻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顾报恩胸口刺着无数尖锐金丝,愕然喷着血向下倒。
狼少年的身躯倒在地上,激起一片扬尘··“公……子……”·金丝立刻卷土重来,且织得更紧·顾闻香的视野前被密密麻麻地挡住,那血泊里的少年看不见了。
“小狼……”·蔺负青呼吸一窒··他忽的心中发冷,抬眼往上望去——·连外面的几人皆被这惨景所震,更不要提那些陷在里面的散修们。
阳光渐渐被遮蔽,金丝篓内昏暗下来,更加可怖·有人惨叫大哭,有人吓晕过去,黑暗中只有最后一线光芒在一双双无望的脸庞上摇晃··……此刻,唯有方知渊以长刀与- yin -阳灵流撑住的最后一点缝隙,还没有完全闭合。
·然而就如顾报恩那时一样,金丝篓的表面如有生命地蠕动了起来,随时就要刺出夺人- xing -命的尖刺··方知渊自然看到了刚刚的那一幕,他牙关一紧,冰凉的危机感爬上了后背,冻住了骨。
——怎么办·如果他躲,牢笼就要合上;如果他不躲,那就是万刺穿身的下场·“知渊”遮在眼前的都是血光,蔺负青觉得自己也快要疯了,“这样不行,你回来,先回来——”·电光石火之间,方知渊回了头。
刀刃上激起的劲气荡开一缕碎发,他的眼瞳漆黑、深邃,冷硬的渐渐化成柔软··好像是久违了的临海在深夜里吹起波浪,正无声地倒映着蔺负青的苍白身影,似诉千言万语。
刹那间魔君头晕目眩,他明白了什么,怔怔地哀声道:“不……不行·”·再没有一丝犹豫,方知渊脚下虚点,暗金刃锋奋力一旋,整个人在空中荡了半圈,径直落入金笼之内·咣——·最后的缝隙擦着他的脊背闭合,牢笼彻底合拢·下一刻,挪移法阵发动,金牢笼就像是被无形的钩子提起来了一般,以恐怖的速度倏然直升到云层之上去了。
“——方知渊”·第180章 诡机织算金丝篓·须臾后, 穆泓站在了金桂宫正殿之内, 与雷穹仙首相对。
盘宇尊主带了十万育界散修离去,此刻尘埃落定, 而白凰家主与雷穹仙首之间也分了胜败··穆泓双手被灵流凝成的绳索紧紧缚住,被迫半跪于残破的地砖上·雷穹斧正贴在穆家主的脖颈边。
穆泓那张脸却仍是冰冷无情的坚冰一般,他瞥了一眼随时都会斩断自己头颅的巨斧,低沉开口:“……尊首容禀·”·鲁奎夫道:“你还有什么好说。”
穆泓道:“顾家主落入盘宇尊主的金丝篓中, 是故意为之·”·鲁奎夫面色微变·穆泓低垂着眉眼, 语调冷静得令人森然:·“尊首请听穆泓细说解释, 此事乃顾闻香一手计议, 穆泓不过从旁协助而已。
那顾闻香乾坤袋中预先放有一枚一品的挪移阵珠,只要启动阵珠, 哪怕是在云端之上, 也能送他回返·”·“而在这之前, 他会给那十万炉鼎设下毒咒·一旦盘宇人以炉鼎修炼, 毒素便会侵入其体内……”·穆家主倏然抬眼,四周的空气便好似冷了几分。
四周无人, 他的嗓音徐徐回荡··“这十万炉鼎,不仅能为我三界换来百年宝贵时间,更是十万枚打入盘宇人体内的毒钉·盘宇人以强为尊, 首先用上这十万炉鼎的必然也是最强的那一批仙人……”·“好个毒计。”
字如冰,句如毒, 饶是鲁奎夫也不禁齿冷, 逼视着穆泓的双目似走激电, “你与顾闻香一手设计十万人去送死,难道还要鲁某人赞你一句做得好”·穆泓猛地膝行上前两步,灼灼直视着鲁奎夫:“尊首那十万人,穆泓也曾精挑细选,全是根骨平凡,碌碌无为的散修;能在穆某几句煽动下便来逼宫于您,也定是忘恩负义、人云亦云之辈”·这白凰家主胸口起伏,他双手被紧束在身后无法动弹,脖颈却已在激动下挣出几道青筋:“若是重选献祭的炉鼎,仙界必然又乱一场。
可如今叫提议走这条路的人自去送死,便没人能说什么——”·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这难道不是当下的最优选么,尊首”·“穆泓绝非育界叛徒,穆泓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这一方三界的延续罢了”·鲁奎夫勃然大怒,将双斧往地上“咣”地一劈:“好个大公无私的穆家主害死十万散修,却留下你的女儿”·穆泓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滞涩。
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仍是毫无动摇的冰冷模样:“……阿雪天资聪颖,心- xing -正直,她值得活下去·尊首不也怜爱她,为她出手么”·顿了顿,又冷冷道:“倘若小女无能,穆泓也不会有所偏私。”
“……”·鲁奎夫看他半晌,两人一站一跪,沉厚如山的视线撞上偏执如冰的视线··几息后,沉寂被打破··那高大的仙首嗤了一声:“放屁”·“强者活,弱者死,求长生舍道义,割断七情只存贪欲……穆泓,你的所言所行,与那群自取灭亡的盘宇仙人又有甚么区别”·穆泓的眉峰微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愕然。
不知是为了素来在人前言行端正的仙首爆了粗,还是为了鲁奎夫的这句话··鲁奎夫却背转过了身··这么多年来挺直了腰板支撑着一整个仙道信仰的人,此刻的脊背竟显得有些佝偻,有些疲惫。
他以手加额,片刻后手掌又滑下来,摩挲着鬓角青色的胡茬,沉甸甸地叹息道:“穆家主,我鲁某人甚是看不惯你,可你既是为了仙界,雷穹仙首便没有理由降下责罚。”
穆泓喉结滚动,却无言以对··鲁奎夫笑了两声,忽的仰起头来,自嘲道:“也罢,这仙界都已是这般混账德- xing -,还要什么仙首·”·说罢,手掌一扯,解了外袍的大扣,那袭纹着金桂烈阳图腾的繁复华袍就倏然从主人的肩上滑落,呼地一声落在了金桂宫的地上。
穆泓神情更加复杂,叫了声:“尊首·”·鲁奎夫不回头,只将手掌一挥,“没有尊首啦,滚吧·莫待我这斧头取你狗命·”·穆泓沉默下来,感觉到背后的束缚松开了。
他揉了揉手腕,无言地叩首,给鲁奎夫行了一礼,站起来走出大殿的门去··外头的群山轮廓连绵,云光渐渐西沉而去,是暖洋洋的·残花铺了一地,桂香未散,十分柔和地扑在鼻间。
正是这江山天下的温柔··有人白袍清冷,立在这温柔中··方才那金袍落地的声响仿佛还回荡在耳边,不知为何,穆泓心头无名火起·他直直地向着蔺负青走去,冷声道:·“蔺小仙君,穆某方才的话,你想必在外听得清楚了。
穆某敬你良善勇毅,可是当下这困局,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他还有更多难听的话未出口,其实穆家主真正想说的是:你固守你的侠义之道,苦思折腾十天,还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不是要拖着仙界送死去·那便不是什么良善勇毅,而是愚蠢,是天真,是三界罪人。
并不必将这等嘲讽宣之于口,穆泓知道蔺负青聪慧玲珑,是听得懂的··可是蔺负青无动于衷,似乎连转身施舍一个眼神都懒得··他指尖掐着一朵自枝头凋零的桂花,安静地看着云端,一言不发。
穆泓皱了皱眉,眼底- yin -沉更盛·他踱着步子,转到蔺负青身前,道:“穆某已从小女那里听得不少所谓‘前尘’之事,包括鲁仙首爱惜敬重你的原因。
可恕我直言,如今你只不过是个半废的元婴修士,神魂更是虚弱,如何能担万钧之责”·“这话许是不好听,不过忠言逆耳,良药苦口·蔺小仙君,蔺魔君,你若是真心地心系三界,或许就此闭关钻研- yin -阳双修之道才是正途。
我等自会护你周全,待你悟通- yin -阳大道,仍是三界的救世慈仙·”·这番话便更加不客气,意思就是你已经是个拖后腿儿的病人了,早些长点自知之明,在后方好生将养着潜心悟道,说不定还能有用。
要是执意上战场,做主君,那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却不料,蔺负青非但不怒,反而低眉轻轻地一笑··“不·”他垂着睫毛,唇角揉着一丝惊心动魄的弧度,“穆家主错了,你不必跟我说这些。”
“良善侠义,救世慈仙,三界众生……”蔺负青呵地笑着摇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穆泓嘴角的肌肉微微一紧。
在他面前,那小仙君裹在白裘宽袍里,身姿清瘦纤柔,雪发金眸,皮肤又苍白,此刻敛去周身气势,其实很显得精致又易碎··无论怎样去看,蔺负青这个人,他真的不像是一位魔头,亦或是一位君王。
可是此刻,那双金眸却彻底地冰暗下来,深处仿佛滚腾着无尽的黑雾··当这双眼睛无声地扫过来的时候,哪怕是世上最穷凶极恶的魔头,亦或是最富贵荣华的君王,也不禁要俯首称臣。
“我很快就要走了,去天上·”·蔺负青手指微微用力,桂花便碎了··他淡淡说着,记起每次来到金桂宫,离开前方知渊都要给他折一枝桂花玩。
他喜欢,能玩上一路··“我家星星丢了,该我接他回来·”·穆泓沉声道:“你这是去寻死·”·“那就不死不休吧。”
蔺负青指了指天上霞云,那仿佛流在天河上的庞大洪流·他立在天光之下,渺小却坦荡··“我此去,若不能带知渊回来,那就活该我死在云端上面。”
那年轻魔君的手指自上而落,滑过一道弧线指向了穆泓··他沉静道:“而若我能带知渊回来,我就杀了你·”·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跟什么三界众生都没有关系,穆家主。”
“是我想杀你,仅此而已·”·言尽于此,蔺负青拂袖转身,向金桂宫外走去··小片刻的沉默后,身后的脚步声也远了,是穆泓也背转过身,两人走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魔君不回头,如今他的心里毫无波澜,也什么都不在意了,只念着三个字:方知渊··他咀嚼般念着那三个字:方、知、渊··明明自己叫他回来的,说了“不”的,可那小祸星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了他一眼,就甩下他走了。
蔺负青是真恼了,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被方知渊逼出这种想杀人的情绪来了··那便去学小红糖,杀盘宇人好了··可是……对,还有小红糖……该怎么办·魔君闷头走着,任躁动的思绪乱窜,这样行了几步,还未出金桂宫大门。
忽然身前传来一个极度沙哑虚弱的声音:“魔君……陛下”·与此同时,草木沙沙一响·本应被医修们抢救着的顾报恩,踉跄着跌出来,又脚下一歪,猛地扑倒在蔺负青身前的地上·这一摔可不是开玩笑的,他浑身那血哗哗地流得更狠。
狼少年额上全是虚汗,面如金纸,一副就剩一口气了的模样……·却用血迹斑斑的手抱着蔺负青的靴子不放,口中凄凉地呢喃道:“陛下……求……救救我公子……”·=========·“所以,原本我和穆泓的计划便是这样。”
与此同时,承载了十万人的庞大金丝篓之内··顾闻香的轮椅贴在方知渊身边,邪帝慢悠悠地刚讲完他的“天衣无缝之计”,歇了口气··这金丝篓内大约施加了什么空间类的法术,十万人兜进去,倒并不十分拥挤。
它似乎一直在快速上升,习惯了之后,感官麻木,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里头黑暗压抑,不辨昼夜也不知身在何处,起初还有人哭喊打骂,如今一两个时辰过去,四面就只余低低的啜泣声了。
只有顾闻香这种家伙,还能悠哉悠哉地讲话··方知渊则不怎么搭理这人,他眉宇紧锁,手掌慢慢地贴着金丝织成的壁滑过,试图能找到丝许破绽,哪怕弄清这金丝是个什么玩意儿也好。
遗憾的是,直到顾闻香的自卖自夸都讲完了,突破口还是没能找到·方知渊也只能暂且断定,这金丝是盘宇仙人的什么特有之物,育界是寻不到这种材质的法宝的。
“可、惜……我百般心计,今儿全泡汤了·”·一旁顾闻香咬牙切齿地冷笑,好似恨不得把方知渊生吞了似的,“煌阳仙首,容我失礼一问,您是个傻子吗”·他- cao -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连连拍着轮椅扶手:“这好端端的你跳进来干什么,干什么,啊”·又指不远处瑟瑟哭抖的散修们,压低了嗓音道:“你就瞧瞧这群人,哪个不是唾骂过你这祸星的愚昧之众若现在说能用你的命换他们活命,没有一个人会眨一下眼,你信不信”·方知渊轻叹一声,放弃了探索。
转而背靠着那金丝铁壁坐下,煌阳刀斜斜抱在怀里,闭目养神··顾闻香痛苦道:“方知渊,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这一跳进来,完了,全完了,你知道吗”·方知渊不咸不淡地冷扫他一眼:“怎么我一跳进来就完了”·他不屑地挑眉:“你不是备有那一品的挪移阵珠,下了毒就好逃命吗”·“是,不错,本来我正是这样盘算的。
煌阳仙首,你也该晓得我这人最惜命,做这一番算计保下仙界,就是为了惜命——我有着全身而退的把握,才设这种计策·”·“可惜你来了穆泓在那头定然说出了是我谋算的这一局,若几天后我自个儿回育界去,把你留在这里送死了——蔺负青要疯成什么样我就要被他碎尸万段、剥皮抽筋……许是被做成人彘都未可知”·顾闻香长吁短叹着,似乎恨不得捶胸顿足,面上一副惊惧青白的模样,却也不知几成真,几成假:·“莲骨那种人,平素散淡随意,我大可赖在他雪骨城蹭吃蹭喝;可若真发起疯起来要杀人,呵,我可不敢招惹……”·“……”·方知渊冷硬着一张俊脸,默默听他咋呼了半天。
忽然勾起唇,状若不经意地道:“师哥前世曾说,你是真正的冷血之人,看来倒是不错·你家小狼为你死了,你这里倒自在得很·”·就好像被针冷不丁地挑了一下伤处,顾闻香的神色扭曲了。
他转过头时,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狰狞- yin -狠··可却又很快把脸一埋,说出口的话轻飘飘的,带几分懒:“不劳费心……顾报恩身为半血,想要死总是不那么容易的。”
“更别提还有莲骨在他身边,你师哥是个烂好心,又一直甚是喜欢这傻狼,他想要死总是不那么容易的·”·方知渊没反驳,只是唇角那丝弧度更幽深了些。
……这样地喋喋不休把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还把一句毫无根据的猜测话重复两遍,着实不像是顾闻香的作风··反而更像是在尽力掩饰着什么,借故作夸张的情绪和言辞,来压抑着从深处冒出来的不安。
倒是有点意思,这位顾邪帝面上毫不在意,心里分明已经开始乱了么··可毕竟并不熟,顾闻香也明说了考虑放弃他的“投毒逃跑大计”,既然此刻非敌,方知渊也懒得拆穿他。
于是两人都就此不说话了··“……”·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方知渊忽的眼神动了动·他看了顾闻香一眼,欲言又止··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顾闻香精神一振,笑道:“怎么,煌阳仙首有话要与我说吗”·他想起自己前去金桂宫时的借口,说是手上有方知渊幼时的一件绝密。
方知渊怕是想要问那件事了··顾闻香心下又开始琢磨了,其实他入金桂宫一则是要配合穆泓,二则是怕蔺负青和方知渊搅局,要想法子绊住他们俩··虽然是有所图,可他说的手上有东西要给那两人看,这个却没有撒谎。
如今先告诉方知渊了,倒也无妨碍··不如说……求之不得··毕竟顾闻香通透,他自个儿不至于意识不到自个儿的不对劲··许是那小狼倒下去时模样太惨,又或许是那双倒映着自己的眼睛太无辜澄澈……邪帝觉着,他的心绪好像真的有些乱了。
这不应该,盘宇仙不知何时就要享用这批炉鼎,若是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与理智,在这种情况下那可是致命的··他巴不得能拉着方知渊一直说话说下去··方知渊的神色肃然起来,似乎在斟酌一个精准的用词。
顾闻香眯起笑眼,话语已经等在喉咙口做好了准备··又几息后,前世的煌阳仙首终于露出一个下定决心的神情,开口了:·“……你刚刚是说,师哥会为了我死发疯”·顾闻香猛地呛了一口,他伏在轮椅上,掐着脖子咳嗽得昏天黑地。
方知渊:“”·“你……”顾闻香悲愤地瞪着眼,好像被什么人逼着,把一头水牛硬生生地从喉咙里咽下去了似的。
这话题都过去多久了·这个人怎么能迟钝成这样·不对,或者该说:怎么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你最感兴趣的话题居然是这个·这是艺高人胆大啊还是脑子异于常人啊……·“”方知渊脸色更冷了,可邪帝分明在他眉宇眼神间看到了疑惑。
这人居然是,很认真地不明白顾闻香为什么会这个反应……·顾闻香哭笑不得,摇头而叹道:“莲骨怎么看上这么个人呐”·第181章 诡机织算金丝篓·金桂宫内的小径上, 秋风萧瑟,天似乎有点- yin -了。
蔺负青垂眼冷视着蜷缩在地的顾报恩··这小狼大约是刚醒转过来就甩了医修们逃出来的, 如今打眼一看也能瞧出其状态糟糕极了·那盘宇尊主的金丝把他刺了无数个窟窿,五脏六腑连同骨头都洞穿,若非他身为半血惊人的生命力和自愈力。
换个人必是当场毙命的下场··本就是命垂一线、气息奄奄,蔺负青真是想不通这孩子从哪挤出的力气·居然还能跑来这里寻到自己··顾报恩已经无力起身了。
他很吃力地半睁着眼睛, 齿间含着血,嗓音像是濒死的小兽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魔君……陛下·”·他把头贴在蔺负青脚边, 被血和汗打- shi -的乱发脏兮兮、毛茸茸的。
……其实蔺负青看不太得小狼这种模样,从前世便如此··一个是他本就有点儿心肠软的毛病, 再一个则是, 他总是无法抑制地在这种又惨又脏还要摆一副倔强凶狠架势的小孩儿身上,看到几分方知渊少年时的影子。
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残影碎片,也足够叫魔君手下留情··可是这回不一样··蔺负青凉唇一动,道:“滚·”·“不, ”顾报恩喘着气,起伏的胸腔里就随之发出嘶嗬声。
他眼神涣散,已经连呼吸都困难了, 却还是抱着蔺负青的脚说:“救救……公子公子……呃咳咳咳,去天上……”·蔺负青不重也不轻地抬起靴尖,将小狼的手指碾开, 冷笑道:“顾报恩, 你跟了那么个公子已经够惨, 我不想杀你。
如果你还想留一口气见你公子一面, 最好不要在这时惹我·”·他说罢便想走,却不料那双手竟不依不饶地又抬起来,藤蔓似的再次缠住他的脚。
顾报恩近乎是在地上蠕动着,蹭得血越来越多,“救公子……求你·我听你话……咳咳,我命给你……”·蔺负青只得又停。
他本就心乱,此刻被这不要命的小狼纠缠得烦躁不堪··可这顾报恩都已经只剩一口气,都不知道还能再撑几天·说实话,他还真下不了杀手··无奈,魔君只得弯下身来,拎着那半死不活的小狼说道:“你公子说了会回来,你没听到他没有危险,他会平安的,你只要等一等——现在知道了吗你若不乖乖等着,你公子回来可不要你了。”
说到这地步,糊弄顾报恩这种天生痴傻的小狼孩应该是足够了··或者换句话说,在顾闻香都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吩咐过顾报恩的前提下,这小狼这样闹才是奇怪。
可顾报恩还真就闹上了··他摇头,吃力道:“不会……回来”·“公子……有危险”·说着这小狼就大咳起来,咳得浑身伤口崩裂更狠,口中血沫也呛得到处都是。
他身子弓成虾一样,很快就连吸气都不顺了··蔺负青道:“他能有什么危险”·顾报恩面色死白,瞪着眼把喉咙的血一咽,咬牙道:“盘宇人……咳,会杀公子……”·“”·蔺负青心中猛惊,手指就是一抖。
有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盘宇人”三字,怎么会从这话都说的颠三倒四的傻小狼口中吐出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原本云淡风轻的眼神,一下子在顾报恩身上凛厉了。
蔺负青盯了那小狼看了片刻,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事儿似的,两根白葱似的手指捏起顾报恩的下颔··他打量那少年半天,笑起来:“顾报恩,你……好像也不傻啊”·“……”顾报恩的表情忽的变了,他哆嗦着张开口,喉结上下滚动着,似乎还想努力申辩什么,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反而“噗”地挺身喷出一口血。
那少年脸色更惨,而后眼珠虚浮一翻,就这么直挺挺地往魔君身上栽了下去·“你”蔺负青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撑了他一把,却摸了两手- shi -润热血。
顾报恩那身躯软绵如一滩烂泥,魔君皱了皱眉将他翻过来,却见少年双目紧闭,干裂的唇痛苦地微张,已经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蔺负青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额角。
=========·半个时辰后,顾报恩悠悠转醒时,已经身在金桂宫一处无人的偏殿一隅··就这么会儿功夫,外头居然布起- yin -云了·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打在头顶瓦片上,就成了一首曲子。
半狼少年身下排着整整八个医疗阵法,且是极难- cao -纵的叠加阵,正莹莹地发着光运转着··顾报恩愣愣盯着自己眼前的阵法,又看看几步远外那白发白袍的美仙君,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他沙哑道:“……你,救我”·蔺负青倚在宫殿柱子下面盘坐,十指隔空- cao -着阵,面上无喜无悲:·“你这小狼倒是有够能耐,为了给你吊命,损了我三成阳流。
要是因为这个没能接我家小祸星回来,我就把你连同你家公子一起剁成肉馅儿喂狗·”·仙界里知道魔君会医道的人不多,但其实蔺负青少年时跟尹尝辛学的杂,心气儿高又好奇心旺盛,什么旁门左道都挺乐意瞧上一瞧。
荀明思的乐韵、叶花果的医术、宋有度的炼器……其实大师兄都懂,只是不如师弟妹们专精罢了··蔺负青淡淡看了一眼窗外雨,收了手·他让医阵自个儿在那运转着,口中道:“解释吧。”
顾报恩眼神黯淡,他把头一低,艰难道:“报恩傻……很傻·前世,报恩跟公子很久……看,听,学……所以变得不傻。”
蔺负青轻轻吸了口凉气,更压细着金眸,念道:“前、世……”·他这是真没想到啊……·万万料不到,连邪帝顾闻香都蒙骗不了他,这么长时间来却被一只小傻狼的伪装瞒得严严实实。
——多么好笑,顾报恩居然也是个自前世重生来的魂魄·“你家公子不知道,是吧·”·顾报恩把头摇了两下,又歪在那里咳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伤。
他实在是伤得太重了,就算想要去救公子也是有心无力·若蔺负青不帮他,他甚至都走不出金桂宫的大门··“会说人话吗”·顾报恩嘶哑道:“……说不习惯。”
“说说看·刚刚那句话,重说·”·于是这小狼便磕磕绊绊地说,期间还说错了好几回,终于组成一个像模像样的句子,“报恩本来傻。
前世,前……”·“……但是前世,报恩跟了公子很久·看……我看,我听,我学公子做事了……所以变得不傻。”
蔺负青问他:“为什么装傻”·顾报恩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丝不自知的笑容,他小声说:“报恩是傻子……公子好相信我,公子好全心用我。”
“……”蔺负青不禁闭上了眼,他听着外头凄凄秋雨,心中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也是,顾闻香那种多疑多算的心- xing -。
倘若知道顾报恩不傻,还不定怎么暗自提防呢··再倘若给他知道,这小狼竟是前世被公子害死过一次又转世重来的,怕不是要天天疑神疑鬼,就等着顾报恩背叛复仇·这小狼啊……明明前世就是被顾闻香推出去断后替死的。
重生之后居然还甘之如饴地继续装傻充愣,陪着顾闻香演这场哑戏,实在叫人匪夷所思··蔺负青不太清楚这顾闻香跟顾报恩究竟发生过什么旧事,弄得小狼死心塌地至此。
被主子亲手设计死还不怨不悔,这得是怎样的忠心·顾报恩自言自语道:“公子一日喜欢傻的报恩,报恩就傻一日……这样,公子安心。”
明显地,他说话越来越流畅,语序也渐渐正常起来·果然就如顾报恩说的,他其实脑子并不痴傻的··蔺负青更头疼,只觉得这对顾家主仆简直糟心得有如一团乱麻。
他皱着眉对顾报恩道:“你既然不傻,也该明白正是你家公子害我丢了我家小祸星,我正琢磨着怎么把他千刀万剐,怎么可能还救他”·顾报恩倔强地摇头:“你,你欠公子人情,我记得赖账……混蛋你救公子”·蔺负青面无表情:“说人话,重说。”
“……”·那虚弱的小狼顿时蔫儿了脑袋,吞吞吐吐道:“……我记得你欠公子人情……你不能赖账,你要救公子。”
想了想,他又振振有词地说道:“魔君,我公子聪明,公子不会伤煌阳……因为公子怕死”·蔺负青无可奈何,要说来海神珠那次事件里,确实是他亲口说欠顾闻香一个人情。
可惜……··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魔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苦笑道:“我这一去,连自己的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报恩,你真想救你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顾报恩躺在地上,摇头道:“更高明……没有了,找不到·”·“……”·蔺负青竖起一根食指:“一个条件。”
“以后不跟顾闻香了,跟我,怎么样”·蔺魔君这么说,本是等着顾报恩为难或拒绝,没想到小狼当即欣喜点头:“好”·魔君讶然。
顾报恩现在也不装傻了,就闷头小声道:“对公子来说,活命,比我,重要·”·“现在公子有顾家,报恩,用处变小了,更不重要了·”·“……也罢。”
蔺负青拿他没办法,自乾坤袋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地上,“这是第一个命令·待你的伤势好到能动弹了,立刻去雪骨城,找鱼红棠帮我做一些事·”·顾报恩连连点头,眼睛发亮。
看着这少年如此模样,蔺负青心里忽然灵光一闪··魔君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素来清冷散漫的语调里带了三分恶劣:·“小狼,我问你·你既然不傻了,今生看着顾公子在你面前扮纯良、装可怜,心里什么感觉”·顾报恩脸一红,虚弱道:“……公子,很可爱。”
蔺负青忍俊不禁,连忙摆摆衣袖,背转身掩口一旁笑去了··“顾闻香啊顾闻香……”·魔君眯着眼,暗暗寻思道:“你总说世上只有人心才是最能算尽的东西。
这一回,你可算是栽狠了呐·”·这下好了,看来他不必为了这次方知渊被十万炉鼎所牵连掠走的事,如何将顾闻香“千刀万剐”了··只需日后搂着那乖巧的小狼出现在顾邪帝面前,再要顾报恩亲口叫自己一声“主人”。
那时候,邪帝会做出什么表情……·可真是期待得很呢··第182章 蝼蚁惊哭入盘宇·二更时分, 雾雨未停··蔺负青从那偏殿走出来,随意拽了拽绒裘外袍,又看了一遍天上。
忽然头顶罩了一片- yin -影,雨丝不再飘落了··蔺负青视线一侧,看见了给他撑伞的人·鲁奎夫站在他半步后,略微躬身道:“君上·”·蔺负青心里暗叹。
若不是顾报恩拖了他一个时辰,他本是想甩下鲁奎夫直接追着盘宇尊主跑到天上去的……·鲁奎夫低声道:“六华洲剧变, 大半个仙界已知道了·金桂宫正殿里挤满了各路大能,正吵着呢。”
蔺负青也不回头,口中淡淡道:“那你还有空在这给我撑伞”·鲁奎夫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粗声说道:“这不是……臣已不做仙首了吗。”
蔺负青终于回头··他很认真地道:“雷穹,你知道,我必须得去的·”·而且是必须现在就去··盘宇尊主得了那十万炉鼎, 必然是要送到盘宇界去的,横跨两个世界之间的天道规则不是什么容易事,拖得久了,他怕生变。
鲁奎夫看小君上这神情就知道此番是真的劝不住了, 他道:“那臣送您一程·”·“……”蔺负青神色明显地挣扎了一下··说到底, 他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去, 明知道自己如今就如穆泓所说是个半废人, 也要一个人去·只因魔君知道其中牵扯得太多。
鲁奎夫说正殿里诸方大能在吵着,他们吵的是天下事·他们要辩穆泓与顾闻香此举是对是错, 育界今后该何去何从……·可蔺负青不一样·他要追上天穹去不死不休, 只是为了方知渊这个人, 这份私情而已。
为了一己之私拖三界下水这种事,少年轻狂时有一次就够了·他实在很不想再牵扯别的什么人什么事进来··鲁奎夫见蔺负青沉默,又坚持道:“请允臣护送君上过那盘宇云楼。”
蔺负青自然不甘心,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单靠自己还真可能过不去盘宇人的地盘··他最后只好叹一口气,道,“知道了知道了,只你一个,别再带别人……”·他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地见对面转出一个人影,温声行礼道:“蔺小仙君。”
颜余白衫白巾,自暗色中闲庭信步而来,雨不沾身··蔺负青吃了一惊,连忙俯身还礼道:“颜院长·”·“唉,切莫如此·”颜余伸手一托,虚空里一股力道便使得蔺负青无法弯下腰去。
颜余快步走到蔺负青身前,说道:“蔺小仙君请安心,颜余绝非是来阻挠的·”·蔺负青连连摆手,苦笑道:“颜院长可千万别说什么也要送我一程。”
颜余道:“不·我是赶在临行前,来告知蔺小仙君一件事的·”·蔺负青意外道:“什么事”·颜余似有些哀伤地叹了一口气,道:“是……关于祸星的事。”
·=========·“所以……绕了半天,是你有话想跟我说”·金丝囚篓内黑暗蔓延,不辨时辰·方知渊背倚着煌阳刀,斜眼瞥着顾闻香。
顾闻香无可奈何地道:“方煌阳,你这人还真是没有长好奇心呐,我本等着你主动问我呢……也罢,这事我总是要告诉你的·如今入了盘宇界,以后怕是没有闲聊的时间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就在须臾之前,他们明显感到身周剧烈地震颤了几息,周围的天地灵气波动忽然奇异起来,且比仙界浓郁了数倍··并没有人高兴,这意味着他们突破了一方规则,强行进入了与育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盘宇仙界。
四周心如死灰的散修们,有不少再次惊恐地嚎泣不止·亲眷们抱头痛哭,独身者瑟瑟发抖,都失措地乱成一团··“仙君大人……”几个六华洲的城民瑟瑟地爬近方知渊面前,显然是看出这人是唯一或有能力救他们- xing -命的,“这、这可如何是好啊”·有人泪流满面地磕头,一巴掌一巴掌往自个儿脸上扇,“都是我们蠢笨,我们不知好歹大家伙儿都知错了,方仙君您大恩大德,救救命吧……”·也有小女孩啜泣着,睁着一双无辜的含泪眼睛:“大哥哥……我们要被杀死了吗……爹爹娘亲明明说,这次来了六华洲,以后一百年的日子都会好过的……我们回不了家了吗”·这十万人里倒也不全是窝囊废,倒也有几个有骨气的汉子怒道:“呸求他作甚,老子来请愿就是为了三界福祉,就算没有这一茬,本来也打着自个儿先去做那劳什子炉鼎的主意”·顿时有无数道目光直勾勾地聚在那汉子身上,后者把脖子一拧,高声道:“死有什么好怕的,世间谁人不死倒是穆家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这样算计老子”·众生百态,一幕幕尽在眼前。
方知渊被吵得心烦意乱,抬手就是一个隔音阵·长刀往身侧一竖,终于叫那些苦苦哀求的几人吓得不敢多说了··也就是这时候,顾闻香笑眯眯地凑了过来。
拨弄着轮椅进到隔音阵内,说要给方知渊讲那件旧事··“……是说当时我清扫朱麒方家,中途听说了些有趣的旧闻,与昔年的祸星降世有关·”·“闻香最初是不敢信的,连忙又辗转地找到了几个曾在方家服侍的老婆子确认,才发现是真非假。”
方知渊漫不经心道:“行啊,你说罢·”·这人显然没多大兴趣·顾闻香并不气馁,想了一想道:“方仙首,劳你回忆一下,当年方听海对你如何——哎哟,可别那么看我,对你不好是吧……呵,可你有没有想过,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他怎能对你不好到那种程度”·“……”·方知渊略微皱起眉,这话题叫他从心里生出抵触,“……他不喜我祸星之命。”
顾闻香却幽幽笑道:“煌阳,你是几岁被紫微阁断出祸星之命”·方知渊怔了一下··“在那之前,方听海待你可亲近过”·“……”·“你不觉得奇怪么你虽说是庶出,可方听海终究不像是我那位老不死的爹,膝下十几个儿女——他怎会厌恶你至此,没有半点血缘之情”·四周的黑暗逐渐泛起凉意,渗入骨髓。
方知渊深深看了顾闻香一眼,道:“你知道为什么·”·金丝壁反- she -出的微弱诡光落进顾闻香眼中,那公子森然一笑:“不错,我知道·”·“距今二十多年前,方听海一个妾室诞子,是难产。
折腾到半夜时分,产婆从肚里把孩子拖出来,却发现那婴儿已经死了·”·方知渊倏然抬脸,眸光冰寒··“……什么”·顾闻香“嗤”地一声,唇齿满浸恶意地笑起来,指着他笑道:“——方知渊,当年你生母诞下的是个死婴,是团在娘胎里就死了的肉”·“当年方听海嗟叹一番,令下人抱去妥善葬掉。
那婴孩被包了一层寿衣,安放在棺材里,等着下葬·过了三更,忽然天穹上祸星红光大盛·又片刻,棺材里传出了婴儿的哭啼声——这是方家的一个老侍女哆哆嗦嗦、亲口跟我说的。”
“……”·方知渊眼神- yin -鸷晦暗,缓缓将脸埋进了手掌里,沉声问:“然后呢”·“那侍女说她吓得当场瘫倒在地,叫声引来了几个巡逻的护卫。
最后是几个胆大的男子打开了棺材,抱出了那个本应早已死去,如今却在哭啼的孩子·”·“……”·“所以我就想啊,方煌阳,你到底是个什么呢死而复生之人,还是一具会动会想会喘气儿的尸体”·方知渊唇线紧绷,也不说话。
忽然间,一点微光落在他寒戾眼角··他抬起头来,只见头顶的金丝竟开始一点点松开了··顾闻香“咦”地一声,手臂撑着轮椅扶手,将身子挺直:“金丝篓要开了”·方知渊倏然站起来。
隔音阵被他撤了,四周的惊呼再次灌回耳中··“这是……”·“这、这就是盘宇仙界”·“阿娘,好黑啊,我怕——”·金丝松开了,头顶却没有光。
更深的暗夜蔓延而来,死寂沉沉,分不清是天顶还是漆黑的海面··浓雾绵延,看不到任何山海或建筑的轮廓·唯有无数银紫色星云盘旋成圆形的漩涡,好似一双双明灭的冷酷眼睛,又好似千万个不能安息的怨魂。
浓郁的阳气灌入体内,顾闻香开始痛苦地轻轻吸冷气,修为较弱的修士们呻吟起来,他们的经脉都被撑得酸痛,甚至有人忍不住开始干呕··这就是……盘宇界了。
方知渊乃是这众人中修为最高者,暂时并无不适·可他的心跳却开始变得又重又快,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忽然几道身影冲上那头顶缺口,四五个急不可耐的修士竟想逃离。
方知渊厉声一喝:“蠢货,滚回来”·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那原本茫茫空无一物的黑雾诡天之中,鬼魅般凭空闪出几个白衫金眼的身影··第一个冲出来的修士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来,就被一个盘宇仙掐住了脖子·“哈哈哈哈,炉鼎,是育界的炉鼎”·几个盘宇仙人无一不是气息深不可测,狂喜而笑,“当真是炉鼎,尊主当真把炉鼎带回来了。”
转眼间,剩下几个育界修士也被捉住,盘宇仙人简直和拎小鸡一般将人给提溜在手中··其中一个盘宇仙人笑呵呵的,道:“这炉鼎人甚是活泼,还敢跑。”
说着,手下“咔擦”一声,直接将那修士的双腿向关节的反方向掰去··“啊——”·那修士脸顿时涨得紫红,很快又转为青白。
他涕泗横流,疯狂挣扎着,双腿却已经软绵绵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瘫了下来,“啊、啊……啊啊……”·方知渊将长刀一拔就要上去,顾闻香把他肩膀一按:“干什么干什么你都说了是一群蠢货,怎地,犯得着为了这种人发怒拼命”·这一句话没完,天上那几个修士就如被掐断了翅膀的小飞虫一般,全部折了骨头被盘宇人扔了回来,闷响着落在金丝篓内。
再也没有人敢乱动,众人大气不敢出地瞪着头顶·直到那几个盘宇人都隐身进天色里了,才渐渐有崩溃的饮泣声传来··也就是在这种混乱之中,方知渊忽的看到了熟悉的赤红星芒。
是祸星,挂在天边,乃这混浊天色中唯一的亮··方知渊摁了摁胸口,喘息微乱·他心脏搏动的频率与那星芒闪烁的频率渐渐贴合,归于一处··好像……·他们是一体的,他生来就属于那里。
第183章 蝼蚁惊哭入盘宇·轻雨初歇, 夜寒露重··暗色中,蔺负青与鲁奎夫两人乘风而上··“……”·寒风吹动蔺负青的雪白长发。
魔君眉尖覆霜, 眸底深沉,脑中纷纷扰扰的全是颜余临行前同他说过的话··知渊……·颜余给他讲了太多,都是陈芝道自古书处夺来的记忆·可是对于蔺负青来说, 那些都不重要,他如今只想见到方知渊平安在他身前。
两人径直向上,驰过云楼之时, 果然盘宇仙人纷纷杀来·鲁奎夫将双斧摆开,几番交手,雷霆电光之中护着蔺负青迅速往前··蔺负青眸子一扫,低声道:“少了,人少得不太对。”
雷穹斧光轰然降下, 劈开一道楼宇·里头躯体乱弹出来,闭着眼无知无觉, 都是盘宇人的模样··蔺负青眉宇一扬:“都在睡还是昏迷了”·鲁奎夫又两斧头砍下, 几栋楼里的盘宇人都是如此模样。
奇怪的是,其余盘宇人见同伴身体被打得乱飞居然也毫不动容,就好像那些只是已经没有用了的垃圾,打坏了也就坏了··鲁奎夫一下子明白过来:“君上,盘宇仙人是以神魂入我育界,此刻定然是为了使用炉鼎, 不少神魂回了盘宇界去了。”
蔺负青了然, 大约就是这么回事儿了··不时两人已将风云都甩在后面, 鲁奎夫尚在断后,蔺负青已来到天道规则之前··他想起方知渊说的话,沉心再次去探查那些密密麻麻的规则,果真是像网一样织起来的。
蔺负青抬手径直往那片规则之间一抓,眼中亮光一闪,自语道:“盘宇尊主从这里经过,天地规则的波动未收,应该可以过去·”·鲁奎夫远远瞧着不好,叫一声:“君上慢……”·蔺负青哪听他的,脚踏图南,双手十指张开,宛如勾了丝线。
他闭眼凝神,低低念了两句,倏地玉眸一睁,双手向两侧猛地拉扯·霎时间天地色变,穹空整个儿扭曲起来,裂开一丝幽黑缝隙·一阵阵浩瀚沛然的灵流自中扩散出来。
蔺负青额前冷汗渐- shi -,十指飞速舞动,每一弹指都打出十余个高阶符文··细密的冲撞声伴随着空间擦出星火,那符文如同钉子一般,将被拆散的天地规则死死钉在原处,竟然短暂地形成了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狭小通道·“……”蔺负青喘了一口气,他手指用力扶上额角,银牙紧咬,忍过一阵触碰天地规则时必然的神魂裂伤。
还没缓过来这阵痛楚,忽听鲁奎夫在身后唤道:“君上,来人了·”·蔺负青回头一瞥,只见果然身后不少人影绰绰而来··那来人们的面容还在夜色里隐着,法宝术符已经化作一道道灵光齐飞而来。
不多时,盘宇人见势不妙,便纷纷退去了··夜空中蔺负青凭空站立,鲁奎夫则挡在魔君之前·往人群里淡淡一扫,好几个熟识面孔··轩辕意左手握剑,右袖筒空荡荡地在风里吹荡;久违不见的叶浮面容沧桑,背后绑着巫渺的骨灰盒;紫微阁几位长老将紫微圣子簇拥在中,姬纳神色复杂,直直地看着此方。
还有什么芙蓉阁的掌阁夫人,什么三妖王手下的大妖将,乃至一些不很眼熟的小门派的中流砥柱都聚集在这里··自然,也少不了白凰家主穆泓,这此事件的始作俑者……·蔺负青轻轻笑了。
他泰然地拂袖,道:“都来了啊·”·雪骨城和森罗石殿没有来人,更是没有鱼红棠的影子·蔺负青心里就猜约莫是跟顾报恩遇上了··那小狼说忠心的时候还真忠心,应当已经把话传到了。
那就好,毕竟若是鱼红棠执意跟他闹起来,可真是要为难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穆泓第一个出列,他静静地看了蔺负青片刻,拱手行礼,道:“……还请蔺小仙君三思。”
蔺负青心中已定,姿态就越发地云淡风轻·他四下看一看,道:“人挺齐的·既然都来了,我还是留下几句话再走·”·他看向对面,平静道:“穆家主,你曾说育界若与盘宇死战,必灭无疑。”
“不错·”·“你还曾说,蔺负青如今算是废人一个,执意去闯盘宇界,必死无疑·”·夜风沁凉,蔺负青白袍白发,站在那幽深的天道裂缝之前。
背后的恐怖气息犹如巨兽血口,他渺小得好似一枚随时都会被揉碎的雪片··穆泓仍是傲然道:“不错·”·蔺负青歪头而笑:“你觉得,是前者更不错,还是后者更不错”·穆泓的脸色见了几分- yin -沉,道:“恕穆某愚钝,蔺小仙君此言何意”·“接下来……”·蔺负青认真道,“我愿与天下赌一局。”
此言一出,众人屏息惊疑,面面相觑··穆泓皱眉道:“什么”·蔺负青指着自己,道:“蔺负青如今神魂将碎,经脉烧损,修为不过元婴境……而盘宇仙界,每一个盘宇仙人都是飞仙之境。
在你们看来,这是羊入狼群,以卵击石·”·“所以此番我独自前去,不牵扯任何人,只为我道侣方知渊·”·魔君暗想,倘若知渊在此,听自己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称了这句“道侣”,应当非常非常开心才是。
他这样想着心爱的人,凛冽的眉目便柔软了,“倘若我救不出他,是我自己一败涂地,和育界无关;而倘若我此行,能将方知渊平安带回来·还请……”·“蔺负青”·人群之中,姬纳按捺不住出了声。
他咬着唇,眼神闪烁不息,“你莫要……冲动·”·蔺负青不在意地笑了笑:“姬圣子,我猜一猜,你是同意穆家主这一抉择的,是不是”·姬纳呼吸一紧,袖子里手指捏得青白,低声道:“我并非……”·蔺负青摇了摇头:“你自幼秉承天下先于私情之念,自幼闭关于山海星辰台上不沾七情六欲,就是为了此刻能做出决断。
此刻若你心生痛苦,是我的错·”·他仍是认真地道:“姬圣子,紫微,我对不起你·”·几位紫微阁长老都不知发生了何事,姬纳失神地步出,“我……我不怨你……我该多谢你。”
二十余年来高洁淡漠不可侵犯的圣子,此刻终于如一个普通的年少修士一般,眼眶微微地- shi -红了··紫袍翻动,众目睽睽之下,姬纳当着紫微阁长老与无数仙界大能的面,目露哀色,嗓音哽咽地道:“蔺负青,我是……想……”·……想与你做朋友的。
这句话却被耳畔一句传声密语打断,是蔺负青对他说道:“你的一半神魂,我早已还你了·知渊在那边生死未卜,他不会召出紫霄鸾,你自收回了那半神魂就是。”
姬纳大震,竟从蔺负青的语气中隐约听出几分嘱托后事的死志·他一时失语,就见蔺负青将视线自他身上移开:·“我不想为难你,也不想为难天下人。
这一局,谁愿意赌,就把心压上·倘若我此行,能将方知渊平安带回来……”·“还请天下人,与盘宇奋战到底·”·一时间高空之上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风声卷走残云,众仙君立于云上,神色各异。
蔺负青眉睫低垂,好似刚刚口出狂言的根本不是他·又对人群中道:“叶剑神·若我一去不回,还请看在花果面上,对雪骨城关照三分·”·叶浮沉默许久,应道:“好。”
姬纳忽然挺身出声:“……我和你赌”·“也罢,”穆泓冷笑摇头,“既然蔺小仙君执意如此,穆某也与你赌这一局就是。”
风止歇,身后钉住的符文开始不堪重负地摇动起来,时间已所剩不多·蔺负青转过去,很随意地留了一句:“诸位不必送了·”·说罢踏剑纵上,身影化作一抹珠雪流光,没入那幽冥通道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无尽的黑暗自眼前冲破,好似溺水之人终于被海浪拍上岸头··“咳咳咳……”蔺负青眼前发黑,呛咳不止。
穿梭规则的负荷与猛然进入高阶位空间世界的负荷,就好像千斤的铁锤直接往他五脏六腑上一下下地砸··他在意识模糊中挣扎了好半天,才算把这口气喘上来·又缓了缓,艰难地按着胸口睁开眼,往四面看去。
只见头顶天空漆黑一片,诡雾弥散·星轨在渺远处盘旋,线条像拉长了的海底漩涡,却都是森暗冷峻的色泽·炽亮的唯有祸星红光,竟比育界强盛几倍不止。
蔺负青再看身前,他似乎是身处一座石坛之上,岩质灰白坚硬,镌刻蝇头小符,排列成深奥诡谲的纹样··近处,坛下长阶延伸,乍一看似乎有万阶都不止;远处,只见满目的荒凉,大地延伸着看不到尽头。
广大、苍凉、死寂——这便是蔺负青对于盘宇仙界第一眼的印象了··蔺负青又回头望去,隐隐一帘光晕浮在石坛上,就好像在夜色里罩了层朦胧水波。
他一时觉得熟悉,很快意识到这种光晕像极了在金桂宫地宫看到的小幻界,只是大了不知几百倍,想来便是与他们所在的三界连接的地方了··忽然间,远远的长阶之下,有八道身影凭空浮现出来,幽魂般围成一个半圆圈,均是修为在飞仙境界的盘宇仙人·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八双金眼在黑暗中闪着寒光,面无表情地齐声高吟道:“育界禁地,何人在上”·这一刻周遭气氛冰冷凶险到了极点。
以蔺负青如今的状态,别说八个盘宇仙人,就算只来一个,他都要毫无还手之力,逃都逃不掉·蔺魔君不慌不忙,别说浑身不见丝毫紧张与敌意,反而轻松得连头都不回,同样高声回道:·“方才尊主擒了炉鼎归来,余下盘宇与育界间的规则波动未消。
我奉尊主令,来封锁余波,免得那群蝼蚁想要跳将上来·”·那八人了然·方才正是因为这封存育界的石坛上传来规则异动,他们才来探看,此时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自是卸下了七分戒备。
蔺负青将脸往下一埋,知道运用太高阶的法术时的灵流会被察觉,便只屈指在脸孔上掐了个小幻术聊作掩饰·然后他清瘦脊背笔挺,坦然一步步自长阶上踱下来··还没等他走下几节阶梯,那八人看见了蔺负青白衣金眸的模样,便已经淡淡背转过身,再次消失在远处了。
“……”·蔺负青抬手优雅地将雪白长发捋过耳后,金眸一弯,似笑非笑··来此之前,他装模作样地对穆泓说,这是羊入狼群——不过,就算他如今是羊羔儿,也披了张像模像样的狼皮呢。
第184章 蝼蚁惊哭入盘宇·月上中天··月华凄如白纱,铺笼在嶙峋连绵的黑岩与冷水之上··“倒是奇怪, 一整天过去了, ”顾闻香已经放弃了坐他那架轮椅,瘫躺在一块黑岩之上, 眯着一双桃花眼念叨道, “他们把咱扔在此处, 怎地也没个盘宇人来取用炉鼎呢”·他说话的嗓音不算大, 却立刻唰啦啦引来一片惶惶目光。
方知渊烦躁地将手指插在乱发间, 冷声道:“你少说几句·”·就如顾闻香所说,来自育界的十万人被盘宇仙人们扔在此处已有整一日··此地不似金丝篓内有着空间术法, 放眼望去,苍凉- yin -森的黑石自水渊上直兀兀地顶出来,上面都是人影。
在盘宇的昏暗天光下,那么多人瑟瑟地聚成一团团的样子, 像极了巢- xue -被洪水冲毁后只能一群群可怜地紧抱水上枯枝的小虫蚁··早在昨日,方知渊就意识到了:“这里是- yin -渊的模样,却没有半点- yin -气。”
顾闻香蹙眉道:“盘宇仙人在盘宇界修行了千万年,只修阳,不修- yin -,按理来说, 盘宇界内的- yin -气应当比阳气浓郁才是啊”·方知渊摇了摇头:“- yin -脉。”
顾闻香:“什么”·方知渊:“- yin -脉还在, 我能感应得到·- yin -气都被紧实地封在- yin -脉里, 半点都泄不出来。”
之后, 方知渊和几个胆大修为高的修士们去试过··这- yin -渊内布下了一座半圆形的巨大结界, 若想要走出去,没多久就会被结界所阻——换而言之,他们是被关在这里了。
……·方知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勾起,空气微微波动起来,无数道灵流自远处近处黑压压的人群间被吸了出来··是一些修为低微的修士受不了盘宇界的浓郁阳气,方知渊- cao -纵过几次- yin -气后有样学样,此时倒也能帮这些人将阳气疏导出来。
只是……大约也是体质的原因,他吸纳阳气比吸纳- yin -气吃力很多··“……方仙长,您真是个好人·”·出声的是一个中年修士,那人躺在黑石地上,虚弱地扇动着嘴唇,“我以前……我以前还辱骂过祸星,在六华洲的时候。”
他眼里闪着微弱的光,很不好意思地咧着嘴,喃喃道:“那时候啊……那时候我和我娘子新婚不久,她怀了孩子,我还拿她会产下祸星这类话来和她玩笑过……”·方知渊没搭理他,只当这修士是神智不清楚了才絮絮叨叨。
即是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四周浓郁的阳气就像隐形的毒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人的经脉·单纯将阳气引出体外也是治标不治本,如果无法离开盘宇,这里很多人都要熬不下去的。
顾闻香忽然道:“来人了·”·方知渊收手,抬起眼来:“盘宇人”·果然是盘宇人,无数金眼仙人们自天上渐渐聚过来了。
周围那些育界修士中有的因恐惧而脸面青白·然而这结界显然是双向的,外头的盘宇人进不来,只能围着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顾闻香笑道:“来看炉鼎的罢。
却不知道那位尊主是什么打算,要把我们先给诸人观赏一遍么”·果然,站在先头的盘宇仙人已经开始对炉鼎们评头论足·什么这个容貌好,那个修为高,又那个根骨易塑……姿态真真如鉴赏器物一般。
其中一个女孩子,没有寻常育界小孩子的纯洁可爱,脸上也是一片冰冷冷的··“父亲,”她抬指,点了点方知渊,“我想要这个做炉鼎·”·那女孩的父亲站在她旁边,垂下一双细细的金眼:“为何要他”·女孩淡淡道:“他生得模样最好。
听尊主说,以双修- jiao -合的方式取用炉鼎效果最妙,我想要个顺眼的·”·=========·就在稍远处,蔺负青踌躇着盯着那些盘宇仙人们的背影··倒是找到了地方,可是该怎么混进去见知渊呢……·在盘宇界呆久了,他如今也很不好受。
身体上的不适还能忍忍,精神上每时每刻的极限紧绷则更加吃力··如果说这次独闯盘宇是凡人走钢丝,那么他已经走了快一天一夜,那钢丝还看不到一个终点··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风声呼啸,不时有盘宇人自魔君身边掠过,大约是这盘宇界对不关己事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风气,并没有人注意到蔺负青。
忽然,一只手悄无声息地在他肩上一搭··“——”·那手冰凉又出现得无声无息,鬼似的,饶是冷静如蔺负青也免不了炸起一片寒毛,心脏差点没停跳。
下一刻,一道身影就自后滑到他身侧来,耳畔响起的居然是很熟悉的嗓音:“青儿·”·说着身后人侧过头来,仍是盘宇界里千篇一律的白衣金眼,可那张眉眼……·竟与尹尝辛有五分相似。
蔺负青不敢置信道:“……师父”·尹尝辛道:“是我·”·蔺负青长舒一口气,虚弱地摇摇晃晃捂上了胸口。
他痛心疾首,压低了嗓音埋怨道:“师父,你是要吓死青儿么……难道是因为你后悔造出了我,如今才想要吓死我”·不过想想也是,盘宇仙人都在飞仙境,尹尝辛那样强大的实力自不会例外。
可他在育界时一直只有渡劫境界,那就必然也是分身下界··也就是说,此刻在盘宇仙界的眼前此人,才是真正的尹尝辛·是他的师父来寻他了……·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根弦,就这么轻易地在看见尹尝辛的瞬间悄然松缓。
“竟敢只身闯到这里,你这孩子太胡闹·以为我盘宇是何等地方”·尹尝辛面无表情,拍了一下蔺负青的肩膀道:“……不过既然来都来了,带你进去看一眼星星。
不许开口说话,记得了,一旦暴露我也救不了你·”·尹尝辛就这么扶着蔺负青的肩,推他往前走去,后者顿时轻松不少··不仅如此,蔺负青还隐约觉出自己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更加深沉厚重,就如那些飞仙境的盘宇仙人一般,毫无破绽。
他被师父护着,穿过一道道白衣金眼的身影,踩着盘宇- yin -渊的虚空前行··而当蔺负青穿过人群,终于走到深处时,正好听见在他身前站着的女孩说出那句话来。
方知渊自然在第一刻就看到了蔺负青··他惊得猛地弹起身来·然后才暗叫一声“不好”··四面都是修为高深莫测的盘宇仙人,只要一个瞬息的破绽就能看出不对,他下意识地反应过激了·方知渊后背一下子就被冷汗- shi -透了,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手指上的软肉——这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蔺负青如今就真真实实地站在盘宇人之间,如果身份暴露,他师哥当场就会被轰杀得骨灰都不剩下··不……又或许会叫这群盘宇仙人化身一群见了血的发狂狼虎,抢夺这个就在眼前的炉鼎·可他自不愧是前世仙首,当机应变,顺势将下颔冷傲一扬,冲着那高贵的盘宇少女嘲骂道:“呸就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也配和我谈双修二字”·那女孩道:“你不愿意呀。”
方知渊冷笑起来,一字一句道:“老子有道侣了·”·他声音刻意放大,那十万育界修士,修为稍微高一点的都听见了··……然后就是如出一辙的目瞪口呆,人如石化。
顾闻香更懵,心里挣扎说方仙首你这是干什么呢·哦,你跟莲骨的感情再好,也不至于跟盘宇人面前秀吧·他疑惑着,沿着方知渊的眼神往盘宇仙人中间一看……·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顾闻香那双眼珠子瞬间就几不可察地瞪大了——还好没人瞧见,他连忙把脸埋下去,装瞎扮聋。
“……”·而对面,那明显身份不凡的盘宇女孩嘴角抽了抽,淡漠冰冷的小脸上,似乎也浮现出了一丝“我无法理解”的迷惑神情··气氛一时往古怪的走向滑去。
方知渊此刻渐渐镇定下来,还故意冲蔺负青那边扬眉——·你倒是反驳你反驳就没命了,敢出声吗·“……”·那神态简直过于张扬挑衅,蔺负青不想读也读出了方知渊眼神中的意思。
他简直一口气梗在胸口,崩溃地想:可是我为什么要反驳·又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哦,是了,原来他和知渊还和离着呢……严格意义上说,的确不算道侣。
按这么说,倘若他或者知渊死在盘宇,另一方连守寡都没资格··除非先办场冥婚··蔺负青心里叹口气:真惨··——明明是从小到大两情相悦至死不渝的感情,他们俩究竟是怎么搞到这步田地的·“……也罢,看来尊主说的对,”盘宇女孩皱了皱秀气的眉毛,似乎被惹得有些不悦,却也没有那么不悦,“果然育界的炉鼎人都是好大的脾气,不过活泼泼的,像个能活得长的炉鼎呢。”
方知渊已经没在听了,毕竟跟她说话只是个幌子,此刻见已蒙混过去,自是抓紧寸毫时间望着蔺负青的方向··这时两人都绝不可能开口说话,传音更是危险。
熙熙攘攘之中,他们只能隔着盘宇与育界的人山人海,隔着明明那么近却显得遥胜天涯海角的距离,用眼神与默契尽力地交流··师哥,你怎么在这儿·我来找你啊。
方知渊牙关猛然紧咬,蓦地吼道:“你给我从哪来的滚回哪去”·蔺负青,你快给我滚回去·那盘宇女孩笑了笑,她觉得这炉鼎有意思。
就像凡俗界的农人家里买来一窝可怜兮兮的小狗崽,其中只有一只会追着自己吠叫,大多人都会感兴趣的——尤其是大多孩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她在虚空中坐下,饶有趣味地捧着双颊道:“可如今,是你等入了我盘宇仙界呢。”
此刻盘宇仙人们只有这一个小姑娘在跟育界炉鼎聊天,自然,所有视线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而在这盘宇女孩身后,蔺负青借机也在静静地看着方知渊。
他是在用目光哀伤地说:我回去可以,那你呢·方知渊冷笑道:“你以为我稀罕你”·我总能想办法你在这反而拖累我,快回去·他又寒着眉,将手臂往后一挥,“你以为这群人又乐意来你盘宇我们必会回去,你们休想把任何一个做成炉鼎”·这群人也不必你管,我想法子带回去。
听我的,马上走·蔺负青全都听懂了··他笑了一声··周围一群盘宇仙人将眼角余光扫来,蔺魔君竟真就那么胆大,抬袖点一点方知渊,悠悠开口道:“看这育界的小美人,吓坏了吧,怎么开始胡言乱语呢”·你明知道我不会走的,小祸星。
是你怕了,你那么担心我才慌成这样··别怕,不要怕,我会陪着你··身后,尹尝辛轻轻地推了蔺负青一下·后者心里明白,师父在提醒他该走了。
他在方知渊滚烫到近乎凶狠的视线下,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淹没在盘宇仙人之间,很快身影就看不见了··第185章 - yin -谋- yin -星- yin -魂魄·身后盘宇仙人还在围看着炉鼎, 蔺负青已被尹尝辛牵着手腕, 低头走出了人群。
离开- yin -渊再往前走, 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 尹尝辛嘱咐他:“别松手·”·眼前的空间神奇地扭曲起来, 一眨眼间景色已经变化, 茫茫天空消失不见。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蔺负青挑眉环顾四面的灰壁,他们竟像是来到了一处修建过的石洞里··尹尝辛道:“到这里来便可以安心了,没有别人·”·这里空气沁凉, 的确比在外头令人舒坦得多。
蔺负青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用手指触摸那冰凉的灰白墙体,又看看角落里胡乱堆成山的灵石法宝仙器,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你的洞府”·尹尝辛抬手一引,捞来几件疗愈法宝催动起来:“差不多。
你没见那些盘宇人都是从虚无中凭空浮现盘宇界就是这样·都是挥手裂空的仙人, 洞府隐在天地间·”·蔺负青顺从地闭眼盘坐, 任法宝的光泽流转在身上。
尹尝辛一面为他调理, 一面继续道:“在去育界之前, 我便将沉睡的肉身封在洞府里, 因此只要我不露面,尊主也找不到我·”·“不过……如今我孤立无援, 又丢了许多重要的记忆。
他大约也不把我放在眼里就是了·”·蔺负青:“那你现在露面了, 会被找到吗”·尹尝辛:“不知道·”·蔺负青:“这尊主在盘宇界的势力到底有多大”·尹尝辛:“忘记了。”
蔺负青:“那被关在- yin -渊里的十万育界修士, 何时会被做成炉鼎”·尹尝辛:“不知道·”·蔺负青:“……算了, 刚刚那个眼馋我家星星的丫头是谁”·尹尝辛:“忘记了。”
蔺负青气笑了:“你耍我吗”·尹尝辛面无表情地道:“不是·盘宇人七情淡漠, 许多都不用名字,不好记。”
蔺负青顿觉一阵挫败,只好道:“那行,你告诉我她是什么身份·”·尹尝辛淡淡地瞧着他,给出答案:“这个是真的忘记了·”·“……”·气氛一时尴尬。
终于,蔺负青无可奈何地扶额长叹了口气,嫌弃道:“算了算了……师父,你这洞府好乱·”·他站起身道:“家里不能这么乱,我给你收拾一下。”
很快,灵石被整整齐齐地分装着收纳在乾坤袋里,原先堆成一团的法宝如今摆得琳琅满目,仙器则被一件件挂起来,整个洞府焕然一新··尹尝辛盯着他的小徒弟拧眉想了想,还是说道:“你不该来这里,你会死。”
蔺负青正将雪白的袖子挽起来,努力地将一座比他人还高的古铜色炼器巨鼎搬到墙角去,闻言回过脸道:“没关系,我留了后手·”·尹尝辛眉心顿时挤出一道深深的痕,“后手什么后手。”
蔺负青难得放纵地将一只眼睛轻眨,弯唇笑道:“其实很久之前就留了·如果知渊死,我会跟他一起死;但是如果知渊能活着,我也会陪他一起活着……就是这样的后手。”
尹尝辛神情中露出一点无奈,道:“你可以直接说想要同生共死·”·蔺负青想了想,垂下眼睑淡笑着说,“师父知道吗……我来这里之前,有人告诉我知渊的祸星命格的含义了。”
他“咣”的一声将鼎放下,拍了拍手,道:“你不是忘了吗,我给你讲一讲”·=========·蔺负青离去之后的- yin -渊里,大部分盘宇仙人来了又走了。
那个小公主般高傲的盘宇女孩则一直远远地“飘”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方知渊··顾闻香不禁悄悄对方知渊道:“她不能是看上你了吧·”·方知渊沉默地靠坐在一块黑岩下,- yin -影遮住了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从顾闻香的角度,能看到这人全身的每寸筋肉都紧绷着,像一张拉紧到极致的弓··自被尊主掠至盘宇后第一次,他的眉眼间露出了明显到能被别人察觉出的疲倦- yin -颓之色。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顾闻香笑而摇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 yin -渊冷水··他知道,这是因为刚刚那个本不该在此,却又的确出现在了盘宇仙人中间的身影。
说实话,连他也没有料到蔺负青居然会真的亲自来闯育界,当时惊得差点眼珠子没掉下来,更别提方知渊了··不远处有人站起来走近,怯怯地将一件厚实的绒袍推到方知渊身上,道:“方仙长,您歇息会儿吧。”
那是件能抵御冷气的法宝,原本的主人将它脱下来,顿时打了个寒噤··这- yin -渊里虽没有了- yin -气弥漫,可还是比其他地方寒冷的··方知渊没什么力气地冷然勾一下唇,看都不看地将那件袍子扔回去,“滚吧。
自己都收拾不利索,还多管闲事·”·这时才看清了,在他身前的是个脸上稚气还未脱的年轻人··粗眉小眼,五官憨憨的,还有点驼背溜肩,是很平凡的模样,甚至不太像个修士。
那青年瑟瑟地咽了口唾沫,却仍然坚持道:“您歇息会儿吧·”·算来众人遭此大劫不过一日余,时间并不长·却已经足够他们看清楚,这位祸星面上再如何- yin -鸷,言语再如何冷厉,行动上却一直是在保护着他们的。
方知渊盯了他片刻,忽的冷笑道:“你是怕我死了,自己也活不了了”·本以为此言一出,这年轻修士要么当场发作要么尴尬走开,周围其余人也将会怒目而视。
却不料青年居然半点不生气,反而很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抓着头发讪笑道:“嘿,嗯……我、我要不是胆小怕死,也不会跟穆家主来六华洲闹这一场啦……”·“……”·方知渊侧过脸去,不再多说什么。
身周的暗色水域泛起银红交织的耀波,是被风吹皱了,又倒映着月与祸星的光·多少有些晃人眼睛··他索- xing -闭上双目,想着被困在此地的十万人。
……这些胆小的,愚昧的,天资平平的,大半辈子碌碌无为的人··这些被蒙骗,被算计,被背叛,又好似自己的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众目睽睽之下丑态毕露的人。
无论是在盘宇的仙人眼里,还是穆泓这般育界大能的眼里,都是草芥般渺小的人,是摆上棋盘的弃子··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颗颗最常见也最平凡的人心,能有多十恶不赦呢·放眼行走在这红尘世间的,最多的不是圣仙,也不是魔头,而是人。
也会在危难前贪生怕死,也会在迷雾前人云亦云,也会侥幸着厄运必不会落在自己头上,没有足够智慧看清真实,没有足够勇毅撞破束缚,说到底只是想柴米油盐地太平过日子的人。
倘若不是这般世道··或许,他们也会做一辈子好人的··这种念头,祸星自很幼小的时候便有过了··是从什么时候·或许是气若游丝地藏身在肮脏腥臭的船舱底下,意识若远若近地看着上头漏下的灯火微光的时候。
·船在海浪上摇啊摇,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推杯换盏·一个嗓门儿粗犷的男人醉醺醺地拍案夸口,说他的娘子有多么貌美,儿子有多么机灵,还乖巧,已经学会帮爹晒那鱼网子。
还说他出了这趟海回来,就能攒够儿子上学堂的钱,是这一带顶顶好的学堂··后来……·……·“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后来那白袍小仙君好奇地追问过他。
少年时的祸星冷着脸不答··却心想:我不跳还能怎样呢·再后来,也不知从何时起,师哥就不问了·方知渊想这大概是因为师哥已懂了,乃至变得和自己类似了,而这……·足够令他心疼欲碎。
……·周围骚动起来的时候,方知渊睁开了眼··他看到夜色渐渐褪去,黎明初升,光却照不进永暗的- yin -渊·天穹之上依旧混沌而无序。
一道道肆虐的阳气云流在天上纵横而行,不时碰撞出汹涌乱流··方知渊眼神更沉了些,手掌无意识地压着胸口·他那种奇异的心悸症状好像更厉害了··抬头,只见月隐去了一半,祸星依旧肉眼可见,那明灭的红光不知何时更盛了些,血笔般勾勒出嶙峋又苍凉的山石线条。
高处出现了一抹白影,将月光与星光遮挡一刹·盘宇的尊主缓缓自上降落··才刚刚淡去几缕的恐惧再次卷土重来,这是自众育界修士被掠来并困在此地后,第一次再见到盘宇尊主。
刚刚那个同方知渊说话的青年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道:“方仙长,方仙长……尊主尊主来了”·“他们是不是要开始造炉鼎了,我我我们是不是要死了……”·还未离去的几十位盘宇仙人一齐行礼长拜,尊主淡然扫视一圈,用平和的声音叫诸位免礼,随即踏空行到了那个盘宇女孩子面前。
女孩俯首道:“尊主·”·尊主看向小女孩,又垂眼看了看方知渊,语调中听不出喜怒:“你父亲说,你想要这个炉鼎”·女孩还抱膝坐在半空中,歪头一眨金眸,道:“是,尊主。”
方知渊眉宇略锁,对身侧那抖成筛糠的青年沉声道:“别哆嗦了,找我的·”·青年哭丧着脸,小声道:“那——那那那也不成啊”·尊主道:“他不行。
其他的炉鼎,你再选喜爱的·这是为了你好·”·女孩问道:“为什么”·尊主道:“这个人不是育界的炉鼎。
他很危险·”·说着,他又看了方知渊一眼·或许是故意,又或许只是没有把育界修士放在眼里,声音并未收敛··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不是育界炉鼎”女孩微微皱起了眉。
她问尊主,“那他是什么”·此时月牙尽隐,忽然天顶上的赤星光芒大盛·不仅女孩看着尊主,下方十万脸色铁青的育界修士也在愣愣看着尊主。
“呃……”·异变发生只在电光石火间,方知渊只觉眼前一黑,心腔剧震·他猛地往前扑倒,左手狠狠抵住身侧黑岩,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一下,那胆小青年更是如吓破了胆似的:“方、方仙长”·“你怎么了”顾闻香且惊且疑,第一反应却是摇着轮椅往后退了几步。
天上的尊主淡淡地举起了手臂·无数迷茫目光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尊主道:“喏,就是那东西了·”·胆小青年也怯怯地抬头··他的眼睛瞪大了一下,道:“啊”·顾闻香也在抬头,他眯了眯桃花眼,手指无声地攥紧了。
就在这一刻,他感觉- yin -渊实在是又黑又冷,真他娘的不是人能呆下去的地方··“……”·方知渊的瞳孔微微散大,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嘶哑的一句:“别……别靠近我……”·他左手撑着岩石,右手五指却紧扣着心口,急促地粗喘着。
冷汗一滴滴沿着额角和发丝和鼻尖往下掉··怎么回事……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发了疯似的要从他的魂魄里骨血里冲破出来……·祸星的赤光,不知何时静静地落在了方知渊身上。
星辰之光微弱地闪动,一拍,一拍,好似活物的脉跳,喘息,亦或是什么本源的呼唤··……其实早在听过顾闻香的那番话后,方知渊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些准备。
所以他没有抬头去看尊主的手指,他知道尊主指的必然是祸星··“他就是祸星本身,或者说,是祸星的魂·”·——可饶是如此,在听到这一句时,浑身的血还是不受控制地冲上了头顶。
咔喇黑岩终于被方知渊的手指攥碎一块下来,他失了支撑往前栽倒·身旁的青年扶住了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手在发抖……·不远处传来好几道杂乱的屏息声。
“什、什么……意思啊”·有人抖着嗓子念叨了一句··盘宇女孩“咦”地道:“祸星……尊主,父亲曾教过我,祸星正是我们盘宇先祖造出来的”·尊主弯了弯眼角,似乎是在笑:“唔……倒也不是不可以这般说。
上古时候,我盘宇先祖专修阳道,视- yin -气为污秽之之物·先祖将盘宇界内的- yin -气一分为二·小的一半下灌,封在- yin -渊之底,大的一半上引,封入祸星之中。”
“……”·方知渊抬起眼来,于是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个青年惨白的脸··“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年轻人痴傻了似的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他们在说什么东西,祸星是盘宇的先祖造的祸星是……”·女孩道:“我知道。
- yin -难之役,便是英烈先祖们以此处- yin -气尝试突破的了·”·尊主道:“不错,可惜先祖齐齐仙陨,这条路终究难行·幸有不仁道尊造出了育界——”·他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身下面无人色的十万修士们,“欲取用剩余的- yin -气,打造这一批炉鼎出来。”
“然而,要横跨天地规则向育界灌注最纯粹的大量- yin -气,又要保证- yin -气不在半途反溢回盘宇,实在是难如登天·”·“也就是此时,我替不仁道尊巡查祸星,发现一个惊喜——祸星内- yin -气过于浓郁精粹,又经历万万年岁,竟诞生出了一个至纯- yin -魂来。
那- yin -魂天生与- yin -气感应,若将其投入育界,足够吸引祸星中的- yin -气灌落——于是呢,这事情便终于解决了·”·“我将这东西投入育界,可说也恰巧,它竟附在了一个死婴身上,分化出三魂七魄来,成了个活人了。
这就是你说想要来的那一位了·”·正扶着方知渊的青年浑身打了个战,他就好像被烫着了一样,倏地松开了双手··方知渊有一瞬间的怔神,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
这青年一放手,他就整个人茫然地往下倒,砸在冰冷的黑岩与水泊间,溅起的那一串水珠哗啦地淋了他满头满脸··青年也吓白了脸,眼神惶恐地在方知渊身上来回,双手空荡荡地:“我,我……我不是……”·他刚刚那一放手完全是下意识的,此刻却不知道该扶还是不该扶。
方知渊沙哑地垂眼笑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自己艰难地爬起来了··情绪各异的目光自四面八方刺来,将他千疮百孔地刺了个透··而其中最冰的莫过于盘宇尊主居高临下的眼神。
尊主终于低下头,第三次看向方知渊·眉眼和蔼地弯着,好像在看一个荒诞喜剧,恨不能鼓个掌··“——倒是有趣,我也未能想到,当初我一手造出的祸星,如今会是这个样子。
我以为它要被育界的修士杀死,侥幸不死也要化作一个嗜血魔头,没有想到……长成了这样·”·“明明是一把杀人的刀,却还不自知地想要保护被杀的人。”
“真是可怜啊·”·“……”·第186章 - yin -谋- yin -星- yin -魂魄·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师父, 你说荒唐吗”·尹尝辛的洞府之内弥散着一股幽香气,蔺负青刚点了个四脚小香炉,焚的是自个儿乾坤袋里备的苦莲宁心香。
魔君背对着他师父, 垂眸温声说着话, “他是被尊主造出来,为盘宇斩向育界的刀;我却是被你造出来, 为育界刺向盘宇的剑·”·“呵……”·蔺负青摇摇头轻笑,眸子里晕着一泓清光, “可是那个月夜, 偏偏是我们相逢。
偏偏是我们,同生共死了两辈子·该成仙的堕魔, 该堕魔的成仙, 如今还要同生共死呢·”·说着他偏过半侧脸来·洞府里原本灰白冰冷的石壁刚被镶上了几豆灯火,此刻正描摹过那秀美的鼻梁与下颔直至脖颈。
尹尝辛也在安静地看着他, 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前世的卜象里,逆着天命如刀, 挺拔地走向黑暗的白袍少年··“我和尊主, ”许久之后, 尹尝辛长叹一声,“当初造慈仙,造祸星, 必不会想到有今日。”
“师父, 青儿如今悟了个道理, ”蔺负青倚在背后那座大炼器鼎上, 合着眼幽幽道,“就是活着不能太自大·那些觉得能玩弄别人的命数的,最后总归都得栽……真的,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前世的蔺小仙君压上天下赌自己,如今的蔺魔君压上自己赌天下·就是因为你悟了这个道理”·尹尝辛揽起长袍踱步到蔺负青身前,平静地弯下腰,一只手抚上他的脸。
“……你给天下留了一场赌局,可把天下好惹·穆晴雪与她父亲大闹一场,闯出穆家去,各处仙门议论纷纷,育界又要乱了·”·“是吗。”
蔺负青含笑仰起头来,感受着师父的手指滑过自己的下颔·他自语似的呢喃,“那就乱吧,羊羔儿想要从牢笼里撞破出来,总得有点头破血流的魄力·”·“你要做第一个洒热血的人。”
“不一定·我说过,一切只看知渊如何选,我陪他·”·尹尝辛问:“如果祸星死了,会怎样”·蔺负青道:“不会怎样,知渊能‘活’才是个意外。
只要祸星的魂魄还在育界三界内,哪怕是按当年姬纳所言封在冥界,也照样会引来- yin -气·”·他叹息,“所以,方知渊这个人是生是死其实都是无碍的……更别提现在祸星内的- yin -气损耗过多,育界又迟迟强攻不下,盘宇人已经放弃了直接灌注- yin -气的法子。
我只怕知渊他自己接受不了·”·尹尝辛却皱起了眉头,沉吟两息,忽的道:“不对·”·蔺负青:“什么不对”·尹尝辛皱起了眉毛:“既然生死都一样。
我最初又为什么……会想杀他”·蔺负青一怔,和师父大眼对小眼地愣了许久,心里生出些空落落的不安来··也就是在此时,尹尝辛忽然脸色微微一变,留下一句:“外头不对,你在此等我。”
说罢长袖一振,不待蔺负青问出完整一句,身影已经消失在洞府之内··……·尹尝辛回来的很快,神色罕见地- yin -沉下来,“是祸星亮了。”
蔺负青本就被弄的心慌,眼神变幻着坐都坐不下去·此刻听到祸星二字眉尖就不禁一抽,蓦地起身问道:“是什么意思与知渊有关”·尹尝辛静默一息,定定望着蔺负青开口道:“祸星每百年一亮,十八个时辰之后最盛,预示着- yin -盛阳衰之极。
盘宇人若要炼制炉鼎,必然就是在那时·”·蔺负青抬起脸,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入夜··盘宇混沌的天空中出现了两道身影,和一团柔和的光亮。
在这个走向末路的荒凉天地间,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这样微弱、持久又温柔的光亮了,或许是几千年··蔺负青的手指从袖口探出一点,握着一杆翠色长杖·杖首被他系了三盏小巧的灯,每一盏只有人的掌心大小,灵流催开的烛火亮在里头,放着软绵绵的光。
·蔺负青拨弄着自己扎的三盏小灯,又看了看天上,轻声道:“师父,你家盘宇这么黑,怎么也没人点灯呢·”·尹尝辛不悦地皱眉:“盘宇哪有人在意这些。
你这般太易暴露·”·蔺负青笑道:“是你刚刚说祸星转盛时盘宇人都不出来,夜晚尤其没人,我才去见知渊的·- yin -渊那么黑,没灯怎么行”·可话音未落,笑意就转瞬即逝。
蔺负青心下明白,如果师父所言不错,明日就是炼制炉鼎之时·没有想到这样快……·这就意味着,他想在那之前与方知渊说上两句话,只有这一个晚上的机会。
尹尝辛口上那么说着,却并没有再多加阻止·他引着蔺负青向盘宇界的- yin -渊行去,一路挥袖荡开袭来的- yin -阳气流··蔺负青跟在他身后,双眸微微眯起,久违地享受了一次被师父妥帖护着的好滋味。
他看着五尺清明上摇曳的灯光,故意玩笑道:“师父在育界呆久了,是不是也成了软弱贪光的小蝼蚁了”·尹尝辛淡淡道:“你也不必戏弄我。
见惯了光,的确觉得黑暗太丑陋·”·蔺负青想了想,忽的轻声道:“师父,你说若能在盘宇界点满了灯,会不会……”·“盘宇已经无可救药。”
尹尝辛摇了摇头,垂下的眼神中三分冷七分悲,声音在风中被吹散,“这是师尊临终前说的·”·“那你为什么还放不下”·“师尊虽那么说,可终究深爱盘宇。”
“……”蔺负青不再多言,心中多少有些酸··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毕竟魔君在某些时候占有欲堪比土匪头子,他家师父天天为了师父的师父甘心要死要活的,他不爽。
他又没来由地暗想:这个蔺不仁,师父的师尊,究竟是什么人物·这么久了,魔君常常试图从巫渺的骨文、从盘宇人的神态话语,以及从师父的描述中拼凑出这个人的影子,却总是隐约地觉出一丝割裂感。
挥手造就育界那么多生灵用作炉鼎,该是冷血无情的;可对盘宇眷恋至此,付出至此,试图将炉鼎大计恩惠到每一个盘宇人头上,又像是赤诚慈柔至极··这也就罢了,或许只是没有把育界生灵当活物来看。
可在看了盘宇仙人对炉鼎的渴望后,态度转变得这样决绝……也是个奇人··总归一句话,这位不仁道尊身上的矛盾太多,导致那一个个碎片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来。
天上赤星葳蕤而光,眼前- yin -渊的轮廓已然近了·蔺负青正走神,忽然身前尹尝辛猛地一顿,抬袖将蔺负青往身后一护·……眼前的- yin -渊上空,立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白衣金眸,乌发束成单调的云鬓,却掩不住冰冷小脸上的稚嫩之色·正是在白日里声称要拿方知渊做炉鼎的,那个身份神秘的盘宇女孩子·女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尹尝辛身上一凝:“……辛童子”·她樱唇一勾,冷淡道:“你这叛徒,竟也敢现身了。
怎么,为了祭拜连命都不要了么”·蔺负青吃了一惊,电光石火般一瞥尹尝辛·却正好听见后者面无表情说了一句:“你我,认识”·“……什么”·女孩明显一愣,继而睫毛帘子含怒一掀,指节微屈,眸子里酝酿着一场暗沉沉的风暴,“你在玩什么把戏莫非是说,你是来- yin -渊偷炉鼎的”·尹尝辛当即就要抬手,蔺负青一把将他塞后面去,低声急促道:“别动手,不能打起来她叫人来就糟了。
让我来·”·女孩脸色更加- yin -沉,蔺负青不慌不忙,含笑指着自己道:“你知道我是谁吗”·那盘宇女孩傲然嗤笑道:“你是哪里来的东西,我怎会认识你你胆敢在- yin -气旺盛之夜靠近- yin -渊,就是心怀不轨之徒。”
蔺负青八风不动,只摇了摇头道:“我认识你·白日里,你想要祸星当炉鼎,对不对”·女孩挑眉看他··“我不是来抢炉鼎的,因为……”·魔君红唇柔软一弯,顿时眉眼生辉,他指着自己心口,“我就是祸星的道侣,我潜入盘宇界,是来见他的。”
此言一出,不仅那女孩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就连尹尝辛也大变了脸色·谁能想到,育界魔君竟在这里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对着盘宇的敌人说了出来·蔺负青回头,对师父低声道:“没关系。”
过度的震惊之后,那女孩反而惊奇地笑了出来··她双手环胸,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蔺负青,好像看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好有趣,你——你就不怕我先把你捉去做了炉鼎”·蔺负青将手腕往前一伸,坦荡道:“来,你捏我的脉。”
女孩儿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你好大胆子”·主动将自己的命门递到异族死敌手下,是彻彻底底的疯子行径·蔺负青却丝毫不惧,反而温和一笑:“试试。”
女孩儿眼神- yin -鸷地盯着他,“想耍什么心计在你我的修为差距面前,什么花招都无用·”·说着一把掐住魔君手腕,眉头却越皱越深,许久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弱”·“试出来了吗我的修为,我的经脉与丹田,还有我的神魂……”·蔺负青淡淡道,“我不知你是谁,但你是可以在盘宇众仙中率先挑拣炉鼎的身份,定为金枝玉叶。
你不屑于来抓我这样一个弱小炉鼎使用,因为……会掉价·”·女孩儿冷笑一声,“可是盘宇的仙人很多,总有人要你·”·说话间,她手指间幻化出一把白鞘弯刀,刀光一闪,仙器已然杀气腾腾地横在蔺负青颈上·第187章 - yin -谋- yin -星- yin -魂魄·利刃横颈, 蔺负青纹丝不动。
他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孩,眼眸往身后尹尝辛那边一瞥,温声道:“如果你要擒我, 这个人会跟你拼命·”·“难道你要辛苦打斗一场, 末了为他人做嫁衣裳”·蔺负青轻声感叹,嗓音柔和, “太亏了……我看着你像是个聪明又高傲的,会做这种事”·“……”·女孩儿眼眸暗了暗, 瞧着更加- yin -冷。
却没有动那弯刀··蔺负青当然知道她不会动手·如果她真有杀意, 刚刚就会直接出手,而不是做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这等看着吓人却没有实质- xing -意义的威胁。
他心下安定,神态更加轻松自若,歪了歪头含笑道:“啊,莫非是你担心, 就我这样的……能妨碍到你盘宇界大业么”·女孩嘲讽地弯起眉:“荒谬以你这等体质, 纵使没人杀你,再过上三五日,你也会因承受不住盘宇界浓郁的灵流经脉衰竭而死的。”
“那事情就简单了·你看,你自己又不需要我, 又不想白白便宜了别家……而我又是个毫无威胁的将死之人·你为什么还要在我身上白费心力”·“……”·女孩儿情绪复杂地板着脸不说话。
心下隐约觉得他说的似乎挺有道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可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便不甘地将那弯刀更往前递了递:“可我白白放了你,有何好处”·蔺负青正色道:“你只是把刀放在我的脖子上, 还并没有抓住我这个人, 怎能叫放了我你如今看着我走, 叫不赔不赚。”
顿了顿,“不过……如果你愿意把刀收回去,和我们说些话,我就再送给你一个礼物·”·“和你们说些话”·“不错,难道你不想知道辛童子为何不认识你了吗”·“……”·女孩儿的面容还是- yin -鸷不改。
然而片刻后,那把白鞘弯刀在她手指间消散了··尹尝辛在后头看得脸色几次诡异变幻,这……他都做好了准备跟那女孩大打出手,怎么三言两语间,人家武器都收回去了·蔺负青拂了拂衣袖,颔首道:“多谢你。
来,我送你一盏灯·”·他将五尺清明上系着的三盏小灯中的一盏,解下来,递给了女孩儿··“……你敢耍我”·蔺负青一只手提灯,另一只手指着尹尝辛,十分认真道:“他告诉我盘宇界没有灯,物以稀为贵。”
说着,魔君拉起女孩的手,将那盏小灯放在她的掌心,“好了·如今你是世上唯一一个有灯的盘宇仙人了·有了灯,黑暗中也能看清楚自己站在哪里,很好的。”
那小灯在暗夜中像一簇柔弱的火苗,映照着两人手指的一触即分·蔺负青看着女孩那张似愠怒又似愕然的脸,不禁心下轻叹:原来盘宇人的肌肤也是有体温的么。
怎地就活成了这样一个个冷冰冰的样子··蔺负青再次指了指尹尝辛:“这个人是我的师父·他在育界被尊主所擒,受尽折磨,神魂被摧毁了许多·很多盘宇界的事,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女孩猛地转过头,更加惊愕地望向尹尝辛,那张冰雕似的脸孔这时才显出几分活人样子来:“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了”·尹尝辛略略皱眉,问她:“我该记得什么”·“……”·尹尝辛绕过蔺负青,他压着狭长金眸,沉声走向她:“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
女孩沉默许久,抬头看向天穹上的祸星··“……我的祖太公爷爷,陨落在- yin -难之役·”·尹尝辛神色微动··“每百年,祸星放光的日子,都是那些英魂的忌日。
父亲说,曾经是有许多人记得祭拜的,后来,人越来越少了·”·女孩冷声道:“当年尊主一统盘宇时,曾经做出承诺,会善待牺牲在- yin -难之役中的大能的子女亲眷及其后裔。
但是千年又千年,越来越多的英烈后代臣服于尊主,知道尊主其实不喜他们祭拜,也不再来了·”·“事到如今……还心中惦记着,偶尔会在祸星放光的日子里祭拜当年英魂的,也只有……”·女孩深深地看了尹尝辛一眼,她唇瓣欲开,似乎就要说出“只有我和你了”。
……却终究转过头去·几缕乌发擦过雪颊摇拂在风中,好似日暮的战场上最后一面残旗,竟有几分苍凉··她冷然垂下眼,捏着手中小灯,自嘲地笑一声,“看来,只有我一个了。”
蔺负青忽然插嘴道:“这就不对了·”·女孩忍不住看过来,就见这位很是清俊貌美的育界炉鼎笑了笑,一手抚着尹尝辛的肩,诚恳道:“现在你告诉他了,他便知道了。
那你们还是两个人·”·“……”·“育界人,”女孩儿面上无悲无喜,只是微微蹙着眉,“你和我想象的育界人很不一样。”
蔺负青道:“是啊,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你想象的那样·”·女孩儿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与活物说过这么多话·你要去见你的道侣吗,你救不了他,就当临死前告个别吧。”
蔺负青弯眉垂眸,没说什么,只道:“相逢有缘,我想再送你一个礼物·”·女孩这回不嘲讽了,问:“是什么”·蔺负青道:“一个名字。
我送你灯,你就叫阿灯吧·”·女孩似乎笑了一下,“不必了,盘宇界没有人会叫名字·”·蔺负青道:“随你·”·说罢他毫不设防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女孩望向- yin -渊:“我要去见知渊了。
师父,你要不然……在此陪阿灯祭拜”·尹尝辛沉默了一下,道:“夜长梦多,快去快回·我在这里等你·”·蔺负青点头,手中系着明灯的青杖在虚空中轻点,身子就如一片羽般翩然乘风而去,落入那黑魆魆的- yin -渊里了。
谁都没见着他转头就长松了一口气,淡然眨眨眼,一声庆幸的感慨淹没在风声里:·“……盘宇人真好骗,尤其是盘宇的小女孩儿·”·=========·盘宇界的- yin -渊,既没有雪骨城的明灯,也没有红莲渊的莲香。
只有深水、黑石与偶尔散落的仙骨,暗沉沉的冷到透骨··蔺负青一手拄着五尺清明,一手无意识地拢紧了白袍,循着记忆去找早些时候方知渊在的那片地方。
余下的两盏小灯在杖首随- yin -风扑簌簌地打着旋儿,为他照亮脚下那方寸之地··走着走着,蔺负青又觉出一丝不安来··知渊身在盘宇,如今又赶上祸星生变,也不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影响。
他跟那么一群闹事闹上六华洲逼宫的十万修士在一处,又会不会受委屈受欺负·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盘宇尊主眼见着当年造出的祸星落到自己手里,万一再想把他怎么样了……·越往深处去,脑内越是思绪翻腾。
忽的脚下踉跄,蔺负青不由得往前两步,那灯烛光猛烈地摇晃了四五下,照出几步外的一个熟悉的身形轮廓——·黑暗浓重得仿佛一团又一团凝固的墨汁·方知渊半蜷缩着,佝偻地倚坐在黑岩下积水中,乱发披散,看不清面容。
他弓着颀长的身子将脸低埋,背后的脊骨明显地凸出来,是一种极尽痛苦与隐忍的姿势··蔺负青手一抖,五尺清明差点没握住··回过神来,他的人已在结界边缘,几乎是扑着跪坐下去,寒水溅- shi -了雪袍白衣。
他双手死死抵着结界坚壁,急促低唤:“知渊——知渊”·方知渊显然是听见了,喘息明显地更乱几分。
两三息后,他才僵硬地转过头来,额上汗- shi -,开口时嗓子沙哑得活像一个三天三夜没喝水的人:“……你怎么……还没走……”·他一句话没说完就痴痴地笑了,目光空茫茫地落在蔺负青身周那团光晕上,“还带了灯你真是……”·方知渊枕着自己的黑发,倚在冰冷石上,忽的闭眼侧头,哽咽道:“你真是……”·蔺负青定定地看着他,扣在结界上的十指隐隐泛白:“我真是怎么样再黑的地方,我也能点着灯来找你。”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在与方知渊涣散的眸光对视的那一刻,却好像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抑或该说,不是什么都明白了,而是什么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蔺负青跪在- yin -渊的水里,白发垂散肩头·五尺清明立在他身边,就好像是暗夜里最后的一把火··魔君垂下微颤的眼睫,忍着满腔的酸楚与痛惜,将已经烧到咽喉的岩浆吞回腹中,只是轻柔地摇头道:·“没事了……阿渊,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方知渊艰难地撑着沿途岩石,半是膝行半是爬地挪着身子,一点点靠近这抹为他而来的雪白明火··他看着蔺负青跪着浸在- yin -渊冷水中,就忍不住心如刀绞:“你……你先起来。
师哥,你站起来……”·一层结界,隔着两个人··他没有办法靠过去抱住他,而他也一样··才短短大半日不见,方知渊已经虚弱到一种无法想象的地步。
短短几步路,他竟连爬都爬不过来··半途一个脱力,人就斜斜地撞上- yin -渊冰冷的大地,蜷着身子抽搐般咳喘··“知渊”蔺负青下意识砰地拍在结界上,他眼尾一下子就红了,无措的声音好像抖碎了一地,“你别过来了,你别动了……听见没有”·这时忽然间,他似乎听见不远处的黑暗中,应声响起一阵微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吸气声。
又好像有一道道目光在惶恐、不安又愧疚地来回,这种感觉十分微妙,且十分地诡异··蔺负青猛地将五尺清明一抬,灯光照出了影子——·那都是抱团躲在不近也不远处的,一个个育界修士们的影子。
霎时间,蔺负青只觉得一股血直往脑子里冲,他怒极之下牙齿都在抖,杀意汹涌而泻,“你们……你们就这么……干看着他”·没人敢应答。
黑暗中,瑟缩的眼神在方知渊和蔺负青之间来往,然后怀着沉沉的负罪感移开了··方知渊却苍白地笑了一声,嘶哑道:“你别气,是我叫所有人都别靠近我的……”·他再次撑起发颤的手臂,迟缓地爬起来,“我出了问题……是祸星,祸星好像在拉扯我的魂魄,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蔺负青放下五尺清明,失神地看着他。
方知渊终于靠过来,将身子贴在结界边缘,于是蔺负青的灯火也笼罩了他疲倦青白的脸··“师哥……”方知渊很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摸索着张开来,想与蔺负青的手十指相贴。
他略眯着双眸,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视线模糊,“所以,有人敢靠近我,我就打他……除了你,还有谁受得了”·蔺负青也将身体贴过去,可是触碰到的只有冷硬结界。
两个人其实已经身挨着身,手牵着手,脸贴着脸……可是得到的只有冰冷,没有丝毫对方身上的体温··混浊的夜穹下,延伸着辽阔的- yin -渊,无边的结界,还有近处与远处的十万人。
和渺小的两道影··和一点光··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方知渊抬头恍惚地望着祸星,苦笑道:“师哥,你知不知道,你当年到底救了个什么啊……”·蔺负青也抬头,道:“我知道。”
他眼里倒映着祸星的红光··“你不知道……”·“我知道,刚知道的·”·“……”·“是一颗星星。
你看,我从小就说的·”·方知渊低头笑了一下,似乎很是满足··他低声呢喃:“……足够了·”·然后,他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蔺负青,五指用力微屈,道:“师哥,听我的,回育界吧。”
蔺负青想都没想:“不·”·方知渊有些急了,呼吸又乱起来,“你听我说明日尊主就要在结界内灌注- yin -气,炼制炉鼎。
我乃祸星,到时或许还能寻得一丝转机;大不了真做了炉鼎,以我的修为还能伺机逃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可是你,师哥……你留下是十死无生,你必须得回去。”
说着,方知渊神色渐凛,左手一扬,双指间赫然夹着一枚锐石·他做了个在自己脖颈比划的动作··“当然,你要执意寻死,我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死在你前头,还是陪着你。”
第188章 主仆断心孰真假·青杖上的灯火柔柔映在水间,倒映出雪发白衣的身影··- yin -渊里长风吹过, 雪白的与暖黄的色泽就被揉皱在一起, 化成更惹人心动的明光。
蔺负青跪坐在结界前,抿唇轻声道:“……知渊·你曾说过, 是你害得我命途坎坷·既都这样说了,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他看着近在咫尺却不能触碰的方知渊将锐物比划于脖颈旁,一时间有些恍惚。
好像两辈子零零碎碎的岁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成心头一场雾雨··“我的毕生所求便是你·熬干心血, 步入穷途,都愿为你·”·“所以……若你不得善终, 就是我两世空错付。”
魔君轻叹一声垂下脸来, 纤长睫毛半遮玉眸,哽声道:“方知渊,你何忍这样对我”·方知渊蓦地一震,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剧痛如裂, 悲哀与酸楚一同没顶,世上再无比这更诛心的话。
他猛地将石块攥进掌心, 受不住地侧过眼去,入眼的也都是嶙峋突兀的黑色·他喉结涩然滚动,“你别胡说·我不是不得善终……我已经……”·蔺负青却更加悲怒, 咬牙道:“对, 你倒是心满意足了, 只留我心意难平”·方知渊低埋下苍白的脸, 一句话都不敢回嘴。
自己好像怎么说怎么错,五脏六腑已如火烧般,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只得闭嘴默默听着师哥骂他··他浑身被冰水浸得几乎- shi -透,连鬓角都被冷汗打- shi -了,又落魄又凄惨的样子,活像夜雨里无家可归的虚弱野猫。
蔺负青看着他如此样子,反而疼惜得不忍再逼·魔君一手撑着五尺清明站直身来,目光寒气滚滚地四下一扫:“顾闻香,我知道你在看着,给我滚出来·”·顾闻香早就躲在旁边半天,此刻见魔君冷声叫他,知道逃不过去,只好苦笑着摇开轮椅,来到那抹灯亮之下,“莲骨,别来无恙……”·蔺负青不跟他废话,四面看着无人偷听,压低了声音道:“穆泓把所有话都交代了,你有能回去的法阵。”
顾闻香苦笑更深,缩了缩脖子摊开手道:“莲骨,你这是要抢我的命啊·”·蔺负青道:“别废话,拿出来我看·”·顾闻香幽幽一笑,故意眨眼小声道:“这四下里可都是人,你真的要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唯一能回育界的传送法阵掏出来”·他们说话间,远处的人似乎越聚越多了。
修士们不敢靠近得太前,只远处看着·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蔺负青眼神微暗了暗:“……施障眼法·要我教你”·他终究没失了冷静。
如今到了这境地,顾闻香可恨归可恨,法阵是绝不能轻易暴露于人前的··若这十万人先因争抢生机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的半点希望都没有了··一丝冰凉无声地贴上细瘦脖子,方知渊刚刚还把玩在手中的锐石,如今已经落在顾闻香的命门。
祸星已经连正常站立都困难,眼神却冷硬锐利如旧,沙哑道:“听他的·”·——他再虚弱,为师哥拿捏一个近在咫尺的顾闻香还是轻轻松松的事。
顾闻香脸色一青,心下暗骂声大意了,只得无可奈何地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好好,顾闻香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敢招惹魔君仙首……我乖乖听命,乖乖听命。”
说着他回头使了个障眼法术,将自己的身形在外人眼中隐去·然后双掌一开,只见光晕浮现,一个灰紫色的小阵显露在两人目光下··蔺负青神色凝重,横提起五尺清明,借那灯光仔仔细细地看上面的符文。
方知渊按着胸口闷咳两声,也勉力侧过身来看··顾闻香解释道:“这是个母子相连的传送挪移之阵,母阵放置在顾家后院内,子阵由我掌控·一旦催动,阵法开启,能将一个人传送回母阵所在之处。
而后,人从母阵走出去,母子双阵一齐消散·”·他说着警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方知渊,凉飕飕地眯眼笑道:·“两位,我可先把话放在这里,别想着抢我的阵法。
如果煌阳仙首抢了这阵走了,我留下可不保证会做什么·这十万人的- xing -命,育界的气运,你们两位可都舍不下罢”·蔺负青将眼睑一抬,淡淡道:“如果有办法将你们连同这十万人一起送回去呢”·“……”顾闻香笑意还没散就凝固了。
他神色古怪地盯着蔺负青,道:“莲骨,你开什么玩笑·”·蔺负青嗤道:“不然你以为我是干什么来的殉情么我可是要带我家小祸星回家的。”
方知渊却猛地紧张起来,挺身厉色,隔着那结界死死盯着蔺负青,“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再……”·“知渊。”
蔺负青却轻轻抬指,点在自己唇上,做个噤声的手势,“别说了,知渊·你我之间,这样拉拉扯扯地争着谁死谁活,实在太多次了·你还不腻吗。”
方知渊微怔,不知道什么意思·蔺负青认真道:“你先坐好了,听我把话说完,行不行”·他说着,隔空点了点顾闻香手上的阵法,“你看,我胆敢来此的倚仗,如今唯一的转机,就在这里了。”
“我要改换这阵法,叫它和盘宇与育界之间的天道缝隙处相连·借助天道规则之力,送这里十万育界人回家·”·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什……”顾闻香惊撼得头皮发麻,愕然屏息看他。
蔺负青金眸弯弯地笑,“都说仙人手可摘星辰,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抬袖比划了一下,轻松得就像比划想要把心仪的莲花栽在池子里的哪一角。
“就当架一座桥,以这对子母阵法中蕴含的空间挪移之力为桥墩,以盘宇界浓郁的- yin -阳灵流筑起桥体·一端留在你这里,一端由我重新架在盘宇仙人圈养育界的那处石坛上。
到时阵法启动,就可以送人回去了·”·就可以送人回去了··他说这句话时,嗓音也是很清雅淡然的··好似真的只是巧施小计,根本没有悬着数之不尽的人命,也没有悬着一个牵连育界今后路途的豪赌。
顾闻香当即表情就激动起来,拍着结界道:“蔺负青,你这是痴人说梦,这里可是有整整十万人,不仅仅是聚在这里的几十几百人……你到底对十万这个数目有没有概念”·“十万人,一个一个走,要走多久哪怕以最快的速度计算,也得需要整整一天还多盘宇人能干看着你们排排队,一走一整天”·方知渊并没有如顾闻香那样色变。
他眸色深邃地看着蔺负青,看着看着,眉宇间一点点地寒冷下去··他手指紧攥得发抖,开口时平静到麻木:“——说到底,原来还是你要抢着赴死。”
他几乎就要脱口骂出来,以损过的神魂,再强行改换高阶规则,后果会怎么样你不清楚么·以烧过的经脉和如今的修为,在盘宇界牵引那般浩瀚的- yin -阳二气,后果会怎么样你不清楚么·可终是哽喉失语。
方知渊痴痴地看着眼前那执青杖挑明灯的白衣仙君·他的小师哥还是很年少,很清美,只身入龙潭,提剑破天穹,卷了一身的逍遥风··有时候连他也会觉得,其实蔺负青的状态还很好,只要渡过了这一番劫难,一切都能如往昔一样。
可又有谁能看出来,这具身躯早已千疮百孔,就连魂魄上也裂痕遍布·这个人已经失明过,痴傻过,遭过心魔,烧过修为,无数次昏迷咳血……一次又一次的折损、磨耗、伤病,就算是金刚之躯也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有多远·蔺负青刚刚那句话,几乎就是在明白地告诉他,就在明天了··“蔺负青,你又何忍……”·方知渊仰头轻吸一口气,蓦地合上双眼,终是说不出口那句“何忍这样对我”。
于是浸了血的哀语也要化作嘲讽的尖刺,伴随着自嘲的冷笑:“师哥,你当真是薄情自私,倒也不妄称一句魔君了·”·蔺负青轻叹一声:“知渊,我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完好不好罢了,我不妨先同你说一句——这回,我让给你选。”
“你先听完我接下来的话,如果还是不想叫我这样做,我一定听你的·”·“……你还有什么好说·”·蔺负青道:“我先要说这个阵法开启的时机。
顾鬼狼说的不错,盘宇人不会干看着众人逃脱——可莫要忘了,这里还有一样东西可以震慑盘宇人,那就是- yin -气·”·魔君的手指,在五尺清明上一叩。
叩出一个清亮的音··“所以,释放- yin -气炼制炉鼎时,才是唯一开启阵法逃脱的机会·福祸相依,生死一念,一切就看明日了·”·好似雨霁初晨的干净竹林中,水滴啪嗒自嫩叶滑落,掉在昨夜积的水洼里。
一语惊破死局,一圈圈的涟漪就这样在听者脑海中扩散开来··“可是知渊,”蔺负青重新将目光投向方知渊,他隔着结界描摹那人疲倦苍凉的眉宇,金眸深处似有奇异的光火升腾,“这也就意味着,在十万人撤离的这段时间内,需要有人一直守在浓郁狂暴的- yin -流正中,为他们保驾护航。”
方知渊一下子明白了··片刻后,他终于……微微释然地笑出来··原来是这个意思··蔺负青沉静地点了点头:“至于那人……你知道,大约是活不成的。”
是啊,争着谁死谁活,实在太多次了··分明都是一样的执拗无畏的- xing -子,疯起来一个比一个能吓人·怎么就不能干脆点,一起走呢·死路上有人相伴,不冷的。
就算轮回桥前喝一碗孟婆汤,忘尽前尘后再睁眼,看见的还是身侧的那个人呢··方知渊手指穿过黑发抵着额角,低哑道:“唉,你真是……小红糖怎么办啊你来前可给她留过话么”·蔺负青道:“留过了。
我跟她说,反正你也快没命了,叫我们两个做兄长的早死两年,下辈子还能做你哥哥;如果我们活着回来了,就一起找个叫你也死不成的法子·”·“……”·方知渊眼神黯淡,沉沉一声叹息,“两辈子,还是欠了那丫头太多了。”
“当然,路还有一条·”蔺负青抬眸看了不远处那些人影,那些育界修士至今对他们的谈话一无所知,像茫然又无辜的幼童··“那就是……你来杀了这十万人。”
蔺负青有些难过地垂眼而笑,轻声道:“做炉鼎生不如死,还是别了吧·你可以给众人一个痛快,然后咱们一起回家,也是可以的·”·“知渊,你来选。”
……·忽然,一声轻飘飘的笑声插了进来··“哎呀,我说两位·”·顾闻香摇头晃脑地瘫在轮椅上,优雅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两位情深义重,叫闻香好生羡煞——”·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慢吞吞地将轮椅往后摆,“可是两位是不是忘了,这阵法的阵主,还是顾某人我呀”·蔺负青与方知渊同时看向他。
顾闻香指着自己,道:“很不巧,太不巧了·我这阵法在绘阵时融了自己的心头血,莲骨你若要改阵,先要滴我心血在阵眼之上,还要在刹那之间挪转符文,才有可能做到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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