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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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下)(5)
·“现在,”他笑了笑,如得逞的狐狸一般,屈起手指敲敲结界,“你呢,进不来;煌阳又不通阵法·可惜两位携手赴死的大计,怕是不成了·”·说着,顾闻香又忍不住皱着眉念叨起来:“说到底,莲骨你这计划当真是一点儿谱都没有。
到时临时出了乱子怎么办哪怕只是百人里有一个暴徒,也能集结成千人若是有人为了快些逃命,开始砍杀前头的人,又有谁能制止”·“你们两个就是一对狂徒。”
他哼了一声,将那灰紫色小阵在右手上一转,“对不住了,这救命的阵被浪费了可实在不好·顾闻香陪不起两位,本公子先行一步了·”·蔺负青眼神冷淡,张口就道:“顾鬼狼,你回不去了。”
“你家小狼死了·”·顾闻香正要启动阵法,闻言那双桃花眼快速地睁大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敛容笑道:“莲骨,你不会以为这样的谎话能吓到我吧”·蔺负青道:“也是,那还是跟你说实话吧。
你家小狼叛了·他知道你的母阵在哪里,而且现在就在那里守着·如果你敢回去,他会捅你一爪子·”·第189章 主仆断心孰真假·顾闻香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
他笑到扶着腰喘气, 指着蔺负青的鼻子道:“你还不如骗我说他死了”·连方知渊也复杂地盯着蔺负青, 就差在脸上写下“不相信”三个字。
蔺魔君泰然不动,那雪白衣袖随意地搭在五尺清明上, “真的, 那天他为你险些把命丢在金丝篓前,万刺穿身, 那么惨·倒下时你都不多看他一眼……”·他摇头感慨一番,“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他吃药。
他起初还不理我,一碗药喝完之后, 我摸着他的脑袋, 问他要不要跟我走·他居然同意了,连我都着实吃了一惊·”·结界那侧方知渊猛地抬头,眼神简直比顾报恩还像只护食儿的狼:“……你,把他抱在怀里, 还哄着他吃药”·“别打岔。”
蔺负青被噎了一下, 哭笑不得·他转过头继续跟顾闻香道:·“如今报恩他叫我主人呢,虽然我们只做了一日的主仆,可是他说我待他比公子好了太多……顾邪帝, 您的报应来了, 还是乖乖听我的话罢。”
“……”·顾闻香冷冷地看着魔君, 后者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姿态, 令他心中隐约升起一丝烦躁··几息的僵持后, 他忽然手指蔺负青,嘲讽般弯起眉眼:“噢……我是听明白了。
莲骨,你想诈我罢”·“母阵的地点,的确只有顾报恩知晓·想必是你在育界没有找到母阵·只好赌一把,装的煞有其事,赌我的疑心病发作,是也不是”·恰夜风又吹过- yin -渊,顾闻香眯着眼抬头:“看呐,如今夜色深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怎么觉得……其实你根本已经无计可施了呢”·方知渊在旁沉声道:“顾闻香,我师哥虽说豪胆,却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儿,劝你还是思量好了。”
蔺负青也把手掌抬了抬,诚恳道:“你若是不信,大可试一试·”·顾闻香微怒:“你以为我不敢么”·蔺负青笑了起来:“不不,你当然敢。
快请”·顾闻香眼神更- yin -沉三分,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捏紧了·出了些汗,捏着是- shi -滑的··若按他的本意,是想将这传送阵留到明日最后一刻再使用。
可是如今,越来越乱的躁郁情绪在心内升腾着,好似密密麻麻的虫蚁撕咬肺腑··顾报恩浑身金刺倒下的样子,血在少年身下蔓延开来的样子,一幕幕的碎片在眼前乱闪,闪得他头疼胸闷。
那些碎片,逆溯岁月长河,闪出一串白光,最后拼成初遇顾报恩时的样子··太久远了,久远到顾闻香都惊奇自己居然还能记得·分明是毫无用处的记忆,却清晰得宛如发生在昨日。
他看到六华洲的地下黑市,看到挥舞鞭子吆喝着卖半血的商人·小狼孩儿被虐待惨了,遍体鳞伤地蜷缩在关灵兽的兽笼里,饿得眼睛发红,不停地舔着铁栏上凝固的血迹。
当时的顾十三公子已经心机深重,很会为自己谋算·他觉得狼崽子又呆傻又凶狠,是个能利用的,于是花光了仅存的积蓄,从奴隶贩子手底买下了那小东西··他亲手打开兽笼,把脏兮兮的小孩抱出来,给狼崽子起名“报恩”。
要狼崽子时时刻刻记得这份恩情,用一辈子来报恩··少时在顾家多年艰辛,他和顾报恩相依为命··……虽然他只把顾报恩当狗训,但从事实上来看,他们的确是在相依为命。
“来,叫公子·”·“跟我念,报恩是公子的·”·“报恩,你太傻,太容易被骗·所以要记得,这辈子只听公子的话,不要听别人的话。”
魍魉鬼域覆灭那一夜,邪帝众叛亲离,是他让顾报恩与自己互换衣物,替自己引开天外神··顾报恩眼眸清亮,歪头瞧着他·身后是焦土残垣,烽火狼烟。
很奇怪,有那么一瞬间,顾闻香几乎要产生一种小狼并不傻的错觉··可是下一刻,顾报恩就欢呼雀跃起来,口里嚷嚷着:“衣服公子,衣服”·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那小傻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四肢并用地将自己往衣裳里塞,“报恩,穿公子,衣服”·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又不知为何更加恼火。
太傻了……自己教了那么多年,这小狼还是没有半点长进,太废物··他看着顾报恩傻笑着转身离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郁火在肺腑里冲撞着,顾闻香几乎要把一口银牙咬碎。
顾报恩是他的狗,是他的底牌,是他最初的也是最后的刀刃——蔺负青怎敢以此来企图动摇他的心智,怎么敢·霎时间,辽阔的- yin -渊之内,灰紫色奇光刺破夜色,顾闻香倏地张开五指,再次运起了那座阵法·光芒将顾闻香傲然抬起的眉眼染亮,连瞳孔都泛着疯狂的紫色。
“嗤,真以为本公子不敢吗,”他- yin -鸷地咧开嘴,是一贯的胜券在握的笑容,拖长了音调道,“两位自个儿保重罢,闻香这里先走一步了……”·方知渊倏地转身,急唤了声:“师哥”·蔺负青勾起唇角:“让他去。”
刹那间两个时空于此刻交融,四周的空气扭曲起来,阵上的符文发出呼应的光··而在顾闻香的视野里,已浮现出熟悉的顾家后院的景色··他甚至都看见深秋金红的果树沉在夜色下,面前站着一个少年人影,肩上头上落满了枯叶。
是顾报恩,报恩在守着阵法等他·虽说是预料之中的场景,可大约是被蔺负青刺激狠了,顾闻香心中还是涌现出一股子的骄傲得意··他笑了出来,双臂自轮椅上撑起身体,这是示意顾报恩将他抱起来的一个动作。
顾报恩踏前一步,伸手的同时抬起头,少年的一张脸在育界的月光下显得苍白而冰冷··顾闻香笑意未散,却听见“噗哧”的一声··是利物穿透血肉的声音。
每一次他让小狼帮他杀人的时候,都会听到这样的声音··尖锐的爪子捅进人的胸膛里,狠辣利索,一击毙命··滴答……滴答··顾闻香僵硬地,一点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胸膛。
血就从他愕然微张的唇角滴下来,落在顾报恩手腕的狼毛上··顾闻香扑通跌回轮椅上··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心口,他不甘地瞪着,他不服输地睨着,可是那利爪仍在。
月色下有血迹快速扩散,染透衣襟……·“为……何……”·顾闻香近乎偏执地从喉咙地挤出声音·他的脸孔疼得扭曲,口鼻间呛出鲜血。
而不停收缩着的瞳孔则倒映着顾报恩冰冷的脸,“你,你敢……对我——啊”·未出口的话被惨叫遮断。
顾报恩猛然抽出了利爪,一线血红就从顾闻香后仰的胸前喷出,洒在两个时空的交界之间·蔺负青眸子微亮,不禁低声道:“好了·”·阵主的心血泼洒在阵法四处,顿时符文俱亮。
电光石火之间,那端的顾报恩倏然撕开一枚卷轴,于是无数符文纷纷涌出,落在子母双阵重叠的阵眼之上··月色下,狼少年的表情很稳,很冷静··他当然要冷静,倘若刚刚那的一爪有毫厘之差,顾闻香就算不重伤心脉也要够受。
脑中似又回响起魔君临行前的嘱咐··“这是第二个命令·待我破天而去后,你来守住母阵,在阵法启动的那一刻取你家公子的心血,撕开卷轴,化成新阵。”
他问:“公子会怎样”·魔君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且放心,阵法一成,我便先送顾闻香回返育界·”·顾报恩问:“真的”·蔺负青笑道:“当然。
他留下,我还嫌碍手碍脚呢·”·……·盘宇- yin -渊内,顾闻香五指紧扣胸前伤口,五官狰狞地抽动··他一步都挪不开,于是阵法也就不能消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符文的排列被改换了模样。
另一个阵法覆盖在了原先的阵法上面,那分明也是个具有空间规则之力的子母双阵……·白袍魔君抬起五尺清明,云淡风轻地向下一点··顿时,一个模样相似的阵法扩展在蔺负青的脚下,阵辉灼灼,映得他更出尘如清雪化成的仙人。
顾闻香眼前一片昏花,染血的唇瓣颤抖着泄出一声惨笑··他忽然就明白了··顾闻香单手掩面诡异地笑起来,笑得哆嗦咳嗽,血淋淋的手指在脸孔上留下五条可怖的红痕,“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蔺负青,你算计我你敢算计我,你好能耐”·他终于想通了其中心机之处,是的,如果自己真拖到明日炼制炉鼎时再启动阵法,那么蔺负青其实根本没有时间重新建起连通两界的桥梁,没有时间送十万修士回家……·是他失了冷静,乱了头脑。
他中计了·蔺负青百般挑拨,原来不是空城计,而是激将法,逼得他在今夜就冒冒失失地往套子里钻·他居然中计了·他素来多疑,甚少冲动,从不感情用事,竟然会中这样愚蠢的圈套——蔺负青是怎么算得出他会中这样的圈套·顾闻香惨笑着,眼睛却睁得很大,轻声念叨:“顾……报恩,你敢背叛我……呵哈哈……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我居然会养了条咬主子的狗,哈哈哈哈……”·蔺负青将五尺清明一提,那阵法打着转儿缩小,停在他另一只手的掌心。
魔君微微一笑,“真不好意思,得手了·顾鬼狼,你不该不听我的话·”·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顾报恩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主人。”
他平静地看向魔君,问道,“接下来,怎么办”·顾闻香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连方知渊都彻底愣住,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蔺负青。
失神几息后,第一反应居然是怒而发作:“你——你真的抱着他,哄着他吃药了”·顾闻香的面色已经惨白如纸,可转眼间又涨起不正常的红晕。
“主人”那两个字宛如两把巨锤,他当头一下子就被砸垮了··他捂着受创的胸膛,大口地粗喘着气,赤着眼歇斯底里地吼道:“蔺负青——你对顾报恩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敢动我的人”·蔺负青道:“小狼,可以把你家公子抓出去了。
在育界等我回去,如果我死了,记得每年清明烧纸扫墓·”·顾报恩就点头:“哦,好·主人不要死·”·“我……我不会放过你……”顾闻香理智全失,几欲晕厥,竟欲不管不顾地扑出阵法之外。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这传送阵本身的效用只有一次,此刻若是出去,就再也回不去育界了——·啪的一声,顾报恩按住了他的肩膀··下一刻,顾闻香的身躯缓缓地消散在了蔺负青与方知渊的视线之内。
阵法生效,他被传送走了··顾闻香最后的表情很茫然··好似一败涂地,一无所有··……·蔺负青长松了口气,扶着结界坐下来,抬袖擦汗。
刚刚成败就在一刹那间,他其实也紧张得很,还好小狼靠谱……这样,他把顾闻香完好无损地送回去,这也算圆了承诺了··魔君想着想着,唇角就恶劣地弯起来。
啧,别说,那顾闻香发疯起来的模样还真是……·至于之后这主仆俩怎么样,那小狼会不会说实话呢,顾闻香又怎么面对呢……好奇归好奇,那可就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了。
背后隐约感觉到直勾勾的目光,蔺负青转过脸去·果然是方知渊在盯着他,很是不悦道:“师哥·”·魔君笑骂一声:“去当年我也抱着哄你吃药,你是怎么对我的”·方知渊:“……”·后悔,就是后悔。
可他又拉不下面子来说后悔,就铁青着一张脸道:“既然算计成了,你还不走待会儿被盘宇人发现,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蔺负青哭笑不得,心说现在跟当年相比,这也不逞多让么。
不过方知渊说的在理,他的确不适合久留·也不能排除方才阵法发动时的天地灵气波动被盘宇人察觉的可能··而且,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于是魔君便也撑着五尺清明站起来,“也好,那我先走一步了。”
“……”方知渊脸色铁青,显然是更加后悔,低头闷声道,“……走走走,快走·”·蔺负青忍俊不禁,白袍在风中微微鼓动。
他临走前回头,意有所指地指了指方知渊的背后道:“知渊,你记得,明日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如果你要堕魔,就杀了这十万人··我带你回家。”
“如果你要成仙,就护这十万人回家··我陪你死·”·第190章 主仆断心孰真假·蔺负青走后, - yin -渊里又彻底剩下方知渊一人。
说一人似乎有些奇怪, 毕竟被困在此地的修士一眼望不到头·可于方知渊而言, 他只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四周那些复杂的目光,还在隔着夜色看着他··或许有人想问魔君做什么去了, 想问顾闻香是不是还施着隐身术怎么不见了, 以及……他们刚刚究竟谈了些什么。
在这样生死攸关的夜晚,在这鬼门关前··方知渊被看得心烦意乱·说实话,他本就因为祸星的影响浑身难受得要命, 如今师哥又走了,抛下那么一个难题给他。
他甚至心里升起一个恶意满满的念头, 他要把一切都跟这群盯着他看的修士们和盘托出, 然后再告诉这群人:·要么你们回去,我和我师哥死在这里;要么我和师哥回去,你们死在这里。
选一个·若是如此,那一张张脸孔上的表情定然有趣极了··可祸星很快便又觉得无趣,脸色也- yin -沉下来··他想:罢了,救人救到底,杀人头点地,何必这般折磨心肠呢。
夜色深黑, 四周越来越冷·方知渊却知道, 这是快要天亮了·夜总是在黎明前才最黑最冷的··时间就这样一刻刻地流逝而去, 渐渐地困倦又占了上风, 脑子模糊起来的时候, 一些尘封的记忆也涌了上来。
曾经不知是前世哪一年的桂香金秋, 日头和煦的下午,记忆中散着一片墨香·袁子衣被煌阳仙首当苦力拉来清点宫内藏书··也不晓得话头歪到了哪里,就记得那书生嘟囔道:“尊首莫怪小生多嘴,您这动辄打骂人的脾气好歹改一改。
唉呀,明明是个大好人……”·那年的方仙首从卷宗里抬头,- yin -鸷地拧着眉道:“什么”·袁子衣“害”地一声,拍着手中书卷道:“对呀您看呐,上回您来我们书院,本是来送灵石的,非要第一天就把所有学生劈头盖脸地骂一顿;上上回您去剑谷,明明是帮人家除妖的,非要临走前把几个长老拎出来‘指点’,叫人家三天爬不起床来。”
“这不,上回轩辕剑君还跟小生说呢,他说每次看着尊首,就怕您哪日为天下捐躯了,连个清名都留不下”·“……”方知渊脸色铁青,只觉得荒唐又滑稽。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一个- yin -命祸星,被仙界公认的大实诚老好人说是“好人”也就罢了,还要被素来为了宗门鞠躬尽瘁的轩辕意担心“为天下捐躯”·这都什么笑话。
于是他便着了恼,恰逢那日清闲,他直接提刀把袁子衣拍进金桂宫的宫墙里,又乘着小金龙飞到剑谷把轩辕意揍了一顿……·其实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恼,为何不喜听别人说自己好——后来穆晴雪说他那叫害羞,差点没被他倒吊起来拿鞭子抽。
思来前尘如梦··何况故人早已不在,今生的袁子衣和轩辕意也不会叫他尊首··可是此时方知渊躺在- yin -渊冰冷的地上,恍惚地竟想:不是罢……难道自己真的会变成那种人·他依然觉得烦躁。
方知渊索- xing -把下颔一抬,冷声道:“喂·”·周围无数的脸孔沉在夜色中··有人怯怯道:“方、方仙长……”·应声的居然是那个最初还扶过他,想要给过他外袍的那个胆小老实的青年人。
他如今很是愧疚地埋着头,嗫嚅着欲说些什么,“您,那个我……”·方知渊本能地很不想听,便冷声打断他:“想回家吗”·“……”·沉寂中,一双双蓦地惊愕抬起的眼神。
却很长时间没人说话··有一个人影动了,随着衣料摩挲的窸窣声,挤出来一个高壮的汉子··方知渊勉强有点印象,是被关在金丝篓里时也没有求过他,反而声称自己前来六华洲请愿就是抱着为三界牺牲之觉悟的那几人之一。
“方仙长·”只见那汉子弯着腰走到他面前,神色郑重地压低了嗓音道,“您要是有办法……离开这儿,您就走吧·别管我们啦。”
没人真的那么蠢,要是真有轻松就能回家的希望,祸星又怎会一直- yin -沉着脸·可这个汉子很快就被旁边的人惊恐地捅了一肘子,“你说什么呢”·这下就乱起来,他们来六华洲逼宫时,本是发出同一种声音的人群,可此时却又争吵得宛如仇敌了。
方知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有些意外的是,人们居然还真分成了几乎对等的两波,吵起来平分秋色··当初刚陷入金丝篓之中时,可是一片哭嚎求救来着……·想了想,他又不禁生出几丝怀疑。
那些视死如归请他独自离开的,是否想故意打动他,以求他救命·而那些口出无耻之语,仿佛自己踩在别人身上得救才是天经地义的,又是否想故意激怒他,以叫他离开·“——闭嘴。”
最后,方知渊沙哑地喝止了吵嚷者·他背着众人躺下,冷哼道:“逗你们玩儿的·”·“没谁有办法救你们,等死吧·”·“……”·周围的声音渐渐消弭了。
好像希望的火苗被踩熄下去··方知渊闭上了眼,他忍着祸星闪烁带来的心悸,鬓角又一次被冷汗浸- shi -了··他也又一次想到了杂草,虫豸,尘土,初晨将欲蒸发的水珠,初春将欲消融的雪片,这些渺小乃至卑微的存在。
可是……草虫成林,尘成地,水珠流淌聚成河海,千万雪片落下,赠予人间干干净净一片白··一颗颗复杂又善变的人心,活泼泼地跳动起来,才是暖和的。
自己终究不一样,他是星辰,冰冷而遥远的存在,归宿在黑暗里··只是唯一放不下的,是连累了蔺负青两世难全,他又于心何忍……·罢了··方知渊闭着眼睛,抱紧双臂蜷缩起来。
他心口绞痛地暗想,罢了··=========·育界,六华洲,玄蛟顾家··顾闻香在自己的床铺上醒过来时,外头已经快要天亮·他动了动,胸口便传来一阵剧痛,告诉他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噩梦。
顾闻香挣扎着起身,垂下眼,看到心口的伤已经被上药包扎好了··床头案上放着温水丹药清粥,放着一封信,而顾报恩不在··顾闻香面无悲喜,直挺挺地在床上坐了大约半刻钟,渐渐意识到顾报恩是真的不在这里了。
他突然一把将那些瓶瓶碗碗扫落在地,在碎片的噼啪乱响中扯过那封信,粗暴地拆开来··信上字迹十分幼稚,甚至可以说很丑·顾报恩的字曾是他手把手教的,他先教他写“公子”,再教他写“报恩”,如今这四个字都用上了。
只见白宣纸上写道:·两世深恩,今日报之··前路远长,公子珍重··报恩,留··顾闻香的脸猝然一片死白,他盯着“两世”那歪歪扭扭的二字,浑身哆嗦起来。
先是捏着信纸的右手·他不甘地瞪着眼,用左手死死按着右手,却很快开始两只手一起抖如筛糠··两世深恩,今日报之··今日……报之……·多么赤裸裸的嘲讽,他对顾报恩有过什么恩,能算什么恩·那白眼儿狼摆明了想说的是,两世之仇,今日报之……·好啊,好一个忍辱负重倒是难为他明明重生回来,却还在自己身边做小伏低了那么许久·顾闻香想大笑,却猛地弯身吐出一口血来。
“咳咳……顾报恩……”·顾闻香眼睛爬满血丝,他像个濒死的病人般喘着气,口中偏执地念道,“顾报恩……顾报恩,你敢骗我。
白眼儿狼,蠢东西,废物……你敢骗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神经质地念叨着,哧啦一声,用发抖的手指将信纸从中撕扯开。
这样还嫌不够,于是顾闻香红着眼角,牙齿发抖,狠狠地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完整的一张纸被撕得破破烂烂,大小的碎片纷纷扬扬,从指间飘落··然后他摇摇晃晃地下床,床边并没有摆着他的轮椅。
顾闻香像没有看见似的,他召出手杖“鬼算”,撑着它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是的,其实他并不是完全不能走动·平日里坐轮椅,只不过是在外人面前示弱的一个障眼法罢了。
而这个秘密,只有顾报恩知道··只有顾报恩知道……·顾闻香踉踉跄跄地走到院中,早有顾家弟子与下仆瞪圆了眼上来扶··“家主”·“家主,您这是……”·顾闻香眼睛发直,咬牙问道:“顾报恩呢”·“报恩公子,走,走了……”·“走了”·也是,都知道顾报恩是他顾闻香的狼犬。
顾报恩要走,顾家有谁敢拦,有谁会想到要拦·顾闻香把手杖攥得咯吱响,杀意几乎要从牙缝儿里泄出来:“给我追……派顾家所有元婴境的客卿去追呵,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叛贼啊,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扔进栖龙岭喂妖兽……”·众人齐齐变色,晓得出了大事。
连忙有弟子应了声“是”,转身便要跑去传令··却不料身后那年轻多谋的家主突然吼了一嗓子:“慢着回来”·弟子脚下一顿,险些跌倒。
只见顾闻香捂着胸口,闭着眼吃力地呼吸着,艰难挤出几个字:“留……留活口·”·情绪激动下,胸前伤口早已崩裂,鲜血染了他一手·两旁伺候着的顾家下人全都吓得愕然,也不敢帮忙,“家,家主……可要先传医修”·“不用……我死不了,”顾闻香缓过来这口气,又- yin -恻恻地冷笑道,“把那白眼儿狼的手脚打断,拖到我面前来,我自来处置要捉活的,谁敢杀了他,赏具棺材,去顾家的掌刑堂走一趟。”
弟子骨头发冷,知道这杀父上位的家主心狠手辣,只道:“是……是·”·应答罢,他重新转身欲行·才走了四五步,后头顾闻香却又道:“回来”·“……”·那顾家弟子小脸煞白,汗都快下来了,他不敢多言,更不敢细问,“是。
家、家主还有何吩咐”·顾家的晨钟就是在这时敲了三下··东方微白,长夜将尽··在几个人恐慌不安的目光中,顾闻香慢慢喘匀了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似终于平静下来了,也找回了几丝理智,直起身子悠悠道:“算了,追什么,不追了·一只蠢狼而已,不值得耗费心力·”·说着,他转过身,指向后院的方向。
“看呐……”·顾闻香冷笑着眯起了双眼··“蔺负青已快死了,等那时,顾报恩就是只丧家之犬·他马上就会无家可归,我要他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在他手指的方向,一个巨大繁复的阵法,正在无数顾家弟子的惊呼声中散着浩瀚的威压,一点点升到天上去。
=========·盘宇仙界,连通育界的石祭坛之上,蔺负青正在快速掐诀·十指化作一片片雪白残影,空中流淌着的灵流就被疾速地牵引过来··尹尝辛站在后面看着他,沉默许久,一板一眼地发出质疑:“你不是说,明天让星星选么”·蔺负青白袍翻飞,轻笑了笑:“哄他的,还要留出时间绘阵呢,哪儿能拖到明天再做决定反正我知道他会怎么选,他也知道我知道他会怎么选。”
“再说,”他顿了顿,“就算知渊决定与我两人回去,这阵法反正都是要打开的·都一样的·”·尹尝辛道:“如果只是两个人,阵法不必开得这么大,你也不必死。”
蔺负青不悦道:“师父我好容易也哄哄你呢,你拆穿我干什么”·尹尝辛不语··他望着蔺负青的背影,目光静软安宁。
蔺负青还在跟他说话:“师父,你说神魂彻底碎裂之后,人会怎么样”·尹尝辛想了想,道:“要么直接猝死,要么变成活死人·天天瘫软成泥,流着涎水翻着白眼,永远不省人事。
十分丑,你不会喜欢的·”·蔺负青果然笑了,“我可不要·”·五尺清明立于旁边,那两盏小灯仍在细致地勾画着他漂亮的眉眼,薄唇轻动时有淡淡的影子:·“还是死干净些好了,我还有一颗- yin -元婴与这副仙身躯壳,待会儿投身阵眼,还要劳烦师父帮我收完最后一笔阵纹。”
尹尝辛眉毛使劲儿抽了抽,黑着脸道:“神魂碎裂,焚身熔阵,都是远胜凌迟之苦·你非要死得这么惨”·“天亮之后,知渊将生受- yin -气噬体之苦,那十万人在活命的诱惑下还不定对他做出什么。
我不至于比他惨·”·蔺负青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死惨一点好·那样黄泉下魂魄相逢时,他便会只顾着疼我,忘了自己的难过了·”·第191章 终生终死终师徒·夜尽时, 丝缕的黎明开始从东天际爬上来了。
- yin -渊内响起第一声惊呼, 是有人发现自己身下的大地在上升··咯喇…咯喇,岩石在崩裂··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沿着那巨大的圆形结界,足足有一个城池大小的地表被某种无形又恐怖的力量切割开来。
而承载着上万育界修士的那块地域,正在缓缓地往上浮空··- yin -渊的流水沿着边缘成瀑流下,碎石簌簌滚落·轰隆隆的声响由小变大,震得人耳膜生疼。
正疲惫地倚坐在断裂边缘处的修士脸色青白地惊叫着后退,一屁股跌坐下来··“天上……盘宇人要把我们弄到天上去”·一个男子喊出了这一句,抬头上看。
尊主赫然立在祸星的赤光之下,原本白色的宽袍被染上了诡谲的红, 正在愈加狂烈的气流中飞扬着··两名盘宇仙在他身后掐诀护法, 逆光下全都看不清面容,只能见到尊主徐徐抬起的双手,十指弯曲间似乎- cao -纵着移山填海的力量。
方知渊翻了个身,缓慢地睁开双眼·他在破晓前小睡了片刻,却还是睡得很难受, 似乎零零散散地做了些梦,醒来就忘了··还是那个眼熟的青年扑在他身前, 六神无主地道:“方仙长……方仙长, 如今可怎么办啊咱们要被练成炉鼎了”·“……”方知渊神色暗沉,不紧不慢地坐起来, 又扶着身后巨石站直。
此时脚下已离- yin -渊之底有近百丈高, 他没什么精神地环视了一圈, 感觉自己和四面八方焦灼的空气格格不入··他冷声问身旁那青年:“叫什么名字”·对方一愣:“啊”·方知渊耐着- xing -子又问:“你叫什么名字”·青年怯懦道:“我杨、杨堂……”·不过几句话工夫, 这一片结界包围下的地界已经彻底变成了个悬空的漆黑石岛,被固定在天与地之间。
尊主神色无悲无喜,唇口开合,毫无感情地吐字:“时辰已到……炼·”·说着长袖一挥,顿时八方风云俱动,煞气滚升·远远地,- yin -渊更深处隐约有银色的水浪涌起,急速向这“石岛”上飞来。
“那是……”杨堂早已骇得脸色蜡黄,牙齿咯咯发抖,“那难道是……盘宇仙界的- yin -脉里贮存的剩余- yin -流他要用这东西来炼制我们”·而在盘宇尊主的背后很高远处,祸星的样子也开始一点点地变了。
原本是很纯净的莹红色——用蔺小仙君当年的话说,“像熟透了的小樱桃一样,叫人好想咬上一口”——可如今无数道黑暗气息自那核心处流泻出来,萦绕、滚腾,只仿佛地狱恶鬼睁开的第一只暗红眼瞳·“那又是什么”·“祸星,是祸星里的- yin -气要被引下来了”·“不……”·众人魂胆俱裂,眼睁睁看着九天上黑瀑倒悬,徐徐地向盘宇的大地灌落下来。
两股- yin -气在结界周围交融为一体,很快便渗入结界中·一层雾气携着刺骨的寒意弥散开来,空中结出了细小的冰晶,又飘起雪来了··最催人崩溃的永远不是死亡本身,而是眼睁睁看着无常鬼稳步向你走来,却无处可逃。
此情此景,那十万修士就好像一群青蛙,被掷入一口煮着温水的大锅里,还要眼睁睁感受着下头的火越添越猛··在无可抗拒的绝境之前,有人反而平静下来了·一些躺下痴痴看天,一些合掌念祷,还有的浑身一股不屈的怒气,笔直地站立着。
人群中,小女孩伸出双手·她挽着个乖巧的发髻,肌肤白皙,是个美人胚子·雪片落在合拢的小手上,她道:“娘亲,下雪啦·”·紧紧抱着她的妇女泪流满面,应道:“是啊。”
女孩儿拍了拍妇女的手臂,软糯小声地道:“娘亲不哭,瑞雪兆丰年哦·”·妇女腿一软,绝望地跪下来,早已经泣不成声··“我不想做炉鼎我不想——”·另一处,彻底溃决的男人忽然哭吼,拔出佩剑往身旁人手里塞:“杀了我吧老弟,给我个痛快行吗”·对方却不接,长剑咣当坠地,他嚎啕着摇晃着那男人:“哥,活着什么希望没有啊死了可就全没了……”·四下里已几乎看不清了,也越来越寒冷。
方知渊心里头平静得很,他甚至有闲心问身旁那名叫杨堂的青年:“你怕吗·”·杨堂哭丧着脸,恨不能捶胸顿足,“废话,我怕啊我当然怕啊”·方知渊似乎笑了一下,伸手将杨堂推得离自己远了些,转过脸去了。
直到了这一刻,他还没能想明白,自己搭上蔺负青的命来救这素不相识的十万人,究竟值不值得··可他又想到,师哥做一些事的时候似乎也从不思考值不值得,心里便得到了少许的安慰。
猝然间,一点辉光自远处亮了起来·好似什么人在这寒冷与黑暗中点起了一盏灯,又好似什么人温柔的眸光··方知渊倏然睁大了眼,心头某处被撞了一下。
“师哥……”·他虚虚地伸手,像是要握紧那抹光明,于是也有几枚雪片落在他的手掌上··也就在这时,天地同声而响·所有人眼前哗啦一下全黑了,自上下灌入的- yin -气猛地浓郁起来,不再是淡雾渗入,而成了两道汹涌的洪流将人压在正中,疯狂地冲击着无数血肉之躯。
“啊——”·“啊啊啊啊”·“痛,痛啊……杀了我吧,受不了了……”·石岛化作炼狱血牢,抱头滚地者有之,抽搐呕血者有之。
惨叫声顿时四起,却很快因着嘶喊的人太多而听不清在说的什么,只余一片模模糊糊的鬼哭声··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向死求生,时机就在此刻了·方知渊神色一厉,他再无踌躇,猛地翻身半跪于地,一掌拍下·刹那间,好似光明在黑夜中迸溅开一般,一座巨大的白芒法阵在地表展开,又向上延伸。
浑厚的规则之力被织进每一个符文与符文连接的间隙,形成一座空间之门··一切只在电光石火间,已充斥在这片封闭的浮空石岛上的- yin -气骤然收缩起来,自大片的人群之间退去了。
痛楚随风消弭,一张张解脱的脸庞汗- shi -着,茫然地抬起来四顾··却见本该加诸十万人身上的- yin -流并非消散,只是被强行浓缩于某一点·于是,它变得更黑更冷,死亡之气如有实质,最终束成一道龙卷风的样子。
位于死地正中的,正是祸星··那里只有他一个人··方知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双膝砸进黑岩之间,残忍的骨裂声听着都令人不寒而栗··千万冰刃加身般的痛楚之中,他死死地盯着那亮白的宏伟阵门,拼尽全力吼出一句:“愣着干什么,这是回家的路,走啊”·……·盛放育界的石坛之上,亮着的是几乎同样的一个阵法。
蔺负青摇晃了一下,撑着五尺清明弯下腰去,苍白的脸上全是冷汗··尹尝辛站在他后头,还贴心地告诉他:“你快死了·”·“是……是啊。”
蔺负青嗓音都在抖了,眸光早就涣散开来,还在勉强笑着,“我可是,想要笑着走的……你千万不要哭……”·痛……他的神魂,他的魂魄早已经痛得要令人发疯。
可是还没有结束,他必须坚持守着这个阵法完成,然后以身熔阵,加固法则,才能安心去死··尹尝辛问他:“还有什么话说吗·”·“遗言么……嗯……我想想……”蔺负青气若游丝地含笑喘着,吃力地抬起手,一笔一划勾勒阵纹。
他果真歪着头想了想,却摇头道,“两世至此……憾事太多,悔事太少,也不必说什么了·”·又道:“生死轮回乃天道至理,没什么的……若非要难过,难过个一时也就罢了。
平日里该吃该喝该睡的,不要耽搁……师父若是愿意记得我,清明的夜里给我烧一枝花,再替我看看当头明月,便足够了·”·说到这里,蔺负青已经快要喘不上气。
他闭眼摇了摇头,全身都倚靠着五尺清明的力量,艰难地继续刻画……他是准备做到神魂碎裂的前一刻的··身后脚步声响起来,是尹尝辛走到他身边。
蔺负青头痛欲裂,却在听着那脚步声时,从混沌的意识里挤出一丝忧心来··他担心很快就有盘宇人发现此地阵法,到时候尹尝辛这个叛徒明晃晃地站在这里,岂不是要陪他送死么·他把自己这么个毫无生活自理能力,还一副看破红尘模样的师父留在这盘宇,到底靠不靠谱啊·蔺负青于是又回过头,想着叮嘱几句。
忽觉破晓将至,远天蒙蒙地白,一丝微光落在他散开的金色瞳孔里··蔺负青正欲启唇把师父赶走,突然间一缕诡异的不安感窜上心头··还未等反应过来,后心就被一股劲道点住,魔君只觉得浑身一麻,经脉里- yin -流停滞——他竟然被定在那里,动不了了·尹尝辛拍了拍蔺负青的肩膀,走过他身边,“好了,剩下的我来做。”
说着,动作淡然却不容置疑地……从他指尖,将那牵引阵法的- yin -流给“取”了下来··蔺负青脸上仅存的几丝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干什么,”他先是无措地抖了一下,嗓音也颤了·继而便是恼怒,“尹……尹尝辛你不能——这是我的事”·尹尝辛却伸出一根指头,在蔺负青的眉心轻点两下,无声地弯唇笑出来。
“你与星星各自惨死,我不喜欢·”·蔺负青双眸茫然地睁大,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地笑··东天的黎明之下,尹尝辛的眉宇间风尘荡尽,就像有什么折磨他已久的东西,终于消弭在光明之下。
“我也愿学你一回,做喜欢的事,不做不喜欢的事,其余的不必想·”·“只不过,听说人死前要留遗言,我昨晚想了一夜也不会·刚刚你的那句,就算我的了。”
·第192章 终生终死终师徒·育界的天也变了··只见那座自玄蛟顾家升起的法阵一路升至云巅, 在某一刻光芒大盛·刚露出几丝鱼肚白的天空, 刹那间紫电青烟齐作,在规则的扭曲下化出透明色泽,隐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混沌乱流。
六华洲再次陷入混乱·分明只是一座空间法阵, 却因着连通的是- yin -阳气流肆虐的盘宇仙界,气势竟不输当年那场天裂··“蔺负青在干什么”白凰穆家的主堂内, 穆泓一拳锤在桌案上,额上青筋跳动, “竟敢扰乱两界间的空间法则……倘若一个差池,叫盘宇的浓郁灵流泻入此间会死多少人, 他担得起么”·下方穆家弟子们脸色发白, 唯唯诺诺不敢应声。
穆泓大步踱了几圈,脸色越来越- yin -沉,忽的手一挥:“传我令下去封穆家大门, 所有穆家弟子严防死守,不许离开穆家一步·”·……·“这是什么玩意儿, 盘宇上界长这模样”·雪骨城楼上,柴娥身披战甲长袍,咬牙仰望天际,“他娘的, 就这还自称上界呢, 说是冥府还差不多……”·在他身后, 是幻作少年模样的敖昭和半身化龙的鱼红棠, 前者神色惶惶, 而后者神色- yin -鸷。
- yin -风四起,好像盘宇界的寒冷也渗入了这里··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虚云几位真传也齐齐站在那里,宋有度正眉头紧锁,问鱼红棠:“大师兄临走前,到底给你留了什么话”·鱼红棠摇了摇头,血鳞甲覆在小女帝的眼角下,上头扫着睫毛的- yin -影。
她低声道:“现在还不好说,只是青儿哥哥告诉我了,他说,我们会在一起的·”·荀明思将手放在鱼红棠肩上:“大师兄既然这样说了,我们便信他。”
红衣少女轻轻点头,自言自语般地道:“如果不能在大地上相逢,那也没关系·我们就去碧落,就去黄泉·这辈子……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她话音刚落,却觉得肩上荀三的手掌一紧·荀明思死死盯着越加透明的天边,忽然不敢置信地出声道:“慢着,那身影是……难道是,是师父”·=========·“尹尝辛”·“你放开我,为什么你要……”·盘宇上界的石坛处已蔓延着一片冰冷黑雾,唯有无数的符文还是亮的。
蔺负青眼睁睁看着尹尝辛的背影伫立在巨阵的阵眼之前,他意欲上前阻止,却踉跄一下半跪在地——此刻他已极度虚弱,根本挣不开尹尝辛留下的束缚··尹尝辛伸出一只手掌,符文如光蝶般在他指间翻飞着,“什么放开,我没有抓着你,是你自己站不起来。”
蔺负青气急:“你……”·尹尝辛淡淡道:“我是你的师父,没有师父看着徒弟死在眼前的道理·”·说话间,尹尝辛的脸色已是肉眼可见地衰败下来。
他的神魂已被尊主摧残过一回,此刻强行- cao -纵这样浩瀚的空间规则,结局和蔺负青来做是一样的……·“尹尝辛”·蔺负青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徒劳地再次摔回去。
他喘息凌乱,倏然发狠地一抬眼,道:“为何……你不是才记起来要在这一日祭拜先祖么,不是还有你那位宝贝师尊的遗愿在身么,难道就死在这里你不是说神魂碎裂很丑么,你又——”·他忽的一窒,出口罢才后知后觉,想到一个更无法接受的可能。
就听尹尝辛垂眼一闭,平静道:“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事·”·说着,尹尝辛又踏前一步,人已站在阵眼之前·妖风四荡,吹得他白衫长发飘动不息。
“你要以身熔阵”·“有何不可·”·尹尝辛闭着眼感受着来自魂灵的痛楚,暗想:先祖的祭拜,师尊的遗愿……是啊。
他活了有数千年了,如今回首去看,却找不到什么真正自由无拘的时光··爹娘诞他在这片混沌无序的盘宇界,却双双赴死弃他而去;师尊教养他,临终前将解放育界的重担压在他肩上;他造了青儿,也亲手为自己的心头扣上一把罪孽枷锁;他本该忠于盘宇,却又被育界牵动了心弦,乃至逼得自己没有一片容身之地……·时至如今,他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直到自己也认不出自己的面目。
那么或许,就这样抱着残破的记忆,于两界的交融处灰飞烟灭,才该是最适合他的归宿··咔嚓……咔嚓··是神魂在破碎··轰然一声,眼前阵法终于彻底成型,远处的方知渊启动了另一半阵法·天际似乎架起了一道无形的空间之桥,一座宏伟大门徐徐浮现,内里滚滚传来- yin -寒之气。
尹尝辛再无踌躇,向前跃入阵眼之中··光火猝地一爆,吞没了他··“不……”蔺负青目眦欲裂,奋力向前一扑,他的五指有一瞬间紧攥住了师父的衣角,却又立刻被阵法激荡出的气劲割裂,“——尹尝辛”·就是这一刻,他的泪水也潸然而落,蔺负青艰难地哽咽着,“不要去……”·可是已经迟了,阵纹合拢。
金红符文沿着尹尝辛的四肢攀爬上来,好似岩浆流淌在皮肤上,很快就烧成光粒··或许是神魂的碎裂使得感觉也钝化了,尹尝辛面容上不见痛楚,唯有一片释然··意识也飘远去,如柳絮吹在春风里。
五感渐渐迟缓,如篝火熄在冬风里··在一片茫茫然中,一道白衣翩然而至,清脆的嗓音回响起来了··曾几何时,少年在春花间拈花回眸,笑着脆生生唤他:“师父。”
他坐在一旁,懒洋洋披着少年织的鹤氅··曾几何时,少年在秋月下收剑转身,眸子晶亮地唤他:“师父”·他倚在树下,眯着眼赞许地颔首,身周萤虫飞绕。
又是曾几何时,虚云四峰上下了薄薄的雨,少年沐着雨奔来,快活地伸展双臂:“师父啊,来抱青儿·”·他古板地拧着眉,却依言俯身,别扭地将那- shi -漉漉的身子捞起来。
然后转身,抱着他的少年往山上走··尹尝辛眼神模糊,却苦笑起来··临到死了,怎么眼前都是这孩子啊··到处都是,到处都是……·这孩子,怎就那么满身光明地,从他记忆的角角落落里钻出来啊。
这么个念头乍一生出来,意识里的画面居然变了··他又看见鱼红棠踮脚扒拉着他衣裳,方知渊远远地冷着脸却偷瞧他,垂眉温笑的荀三、结巴惊惶的叶四、默默摆弄着傀儡的宋五……·“师父。”
“见过师父·”·“宗、宗主……参见宗主·”·还有更多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外门- yin -体们,那么多人乌泱泱的,在虚云四峰的春夏秋冬里来了又走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师父……·宗主……·是幻觉里传来的声音么·尹尝辛猝然睁眼回身··不……不是幻觉两界空间已通,是育界雪骨城里,虚云的那些孩子们在仰头含泪,呼喊着他·雪骨城楼上,荀明思双膝跪地。
他仰头看着渺远处那道燃烧着的身影,泪流满面地长叩而下:“弟子荀明思……恭送……师父·”·叶花果早已快要哭昏过去,宋有度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鱼红棠痴痴凝望天际,小声念道:“师父……”·城楼上,城楼下,虚云外门们哗啦啦跪倒一片,含着哭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什么要这样,”在他面前,蔺负青哽咽失神,五指颤抖着抚过阵法屏障边缘,“你本来是……可以有归去之所的……”·尹尝辛先是怔忡,继而唇畔浮现一丝笑意。
三分苦涩,七分释然··归宿……这是他的归宿么·云楼琼宇天上神,谁知此地是心乡……·他叹了口气,“青儿,叫师父。”
蔺负青怔怔望着那已被符文吞噬得只剩下一片虚影的仙人,无声地泪落,“师父……”·尹尝辛眉眼温柔地弯开来,他伸展双臂,道:“来,师父抱抱。”
可是他已经没有双臂了,他的身躯已献祭给了阵法,血肉都消融·于是只有朦胧的灵光抚过魔君的眉心,消散在风里··……·黎明破山而出的时候,阿灯赤着脚站在空中。
她怀里还抱着蔺负青赠他的那盏玲珑小灯,白衫在风中微动,女孩神色复杂地看着尹尝辛一点点化为光火··“辛童子,你为何……这值得吗”·她敛下眼睫,抚着手中的小灯自言自语,“我不明白。”
盘宇真仙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于虚空中出现了·这般大的动静,饶是在祸星光盛的时候也足够惊动闭关于洞府里的盘宇人··冰冷的金眼盯住了石坛上那座巨阵,“又是育界蝼蚁……还有辛童子那叛徒”·“魔君是何时上来我盘宇仙界的竟敢拨弄空间规则,好个胆大包天”·“尊主正在炼制炉鼎,大业将成,我等万万不可于此时功亏一篑。”
“杀”·……·蔺负青的眉心忽然滚烫·一股雄浑的灵流被尹尝辛注入进来,顷刻间奔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和经脉的每一寸。
那是这个人残存的最后力量,他将神魂用以构建空间规则,肉身献祭阵法,而丹田内的灵流则赠予他面前的爱徒··“……去见……你的星星……”·阵眼处,尹尝辛的虚影已经朦胧了。
蔺负青也已不再流泪了··风云在两人身后高处呼啸,已经有育界修士的人影闪动不息——他们自- yin -渊深处跨过阵门,来到此地,又径直投入育界。
而这也就意味着,另一个人的酷刑已经开始了··蔺负青眼尾洇着红霞,他哑哑地问:“我还能见到他吗·”·尹尝辛的虚影点点头,道:“不要让他一个人……”·天穹上,盘宇人密密麻麻地排列开来。
蔺负青拔起五尺清明,转身时泪珠无声地被甩落在身后,他迎上万千盘宇仙人··那背影傲雪凌霜,如此孤绝··尹尝辛满足地感受着视野黑暗下去··这样便对了。
去吧,不要让他一个人,你也不要一个人··一个人……·是多么孤寂呀··万千光粒包裹着他,尹尝辛没有感到痛觉,反而觉得自己好似一点点与这浩大的明光融为一体了。
只是渐渐困倦,像是起了睡意··或许终焉已到,该结束了··记忆推着他的意识且行且停,好似在爬一条蜿蜒的山路··金阳明媚,他倦懒地甩着拂尘,一路走到了经年覆雪的山顶。
老松树下一对仙鹤在漫步,于雪上踩出细细的脚印··白袍清俊的小少年乖巧地倚在树下,睡得香甜,长长的睫毛不时忽闪一下··松枝的影子悠闲摇曳,落在他雪白的肌肤与乌黑的散发上。
风儿休息了,轻云也安静地在蓝天上睡着了,万物归于一个安宁的终点··尹尝辛走到小少年身边,脚下的雪随之发出嘎吱细响·他伸了个腰,从身上脱下一袭灰色道袍,给那孩子披上。
然后他也在青松下的雪地里躺罢,将孩子柔软的身体搂进怀里,就这样合上双眼,于一片烂漫阳光中,释然地睡去了··第193章 苍生燃灯思君归·尹尝辛的虚影彻底融入阵法之时, 盘宇上界天色大明, 祸星的赤光如海波般荡开到每一个角落。
那炼制炉鼎的石岛容器之上冰雪纷飞,竟也有暗红天光落入··人头攒动,叫声四起··人潮在陡然大开的玉白阵门前涌动着, 谁都没有想到在本已绝望的末路,竟会有一道生门被打开。
只要穿过那道门, 就能活着回家·希望于死灰中熊熊复燃,顿时间几乎所有人都疯狂地朝着那阵门奔去·可是人太多了, 阵门只有一座··仅一息的时间后,阵门前那一带地方就挤成了一块大大的人饼,男女老少都搅在一块儿乌泱泱地挤压, 好似恨不能把胆汁胃液都给挤吐出来。
天上更是无数御剑而起的修士互相碰撞跌落, 惨不忍睹··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别挤……”·“让我过去……让开让开啊”·“娘亲娘亲你在哪儿啊”·但见摇摇晃晃的天光之下,全都是拼死挣扎的无数脸庞与手臂,还有一双双或疯狂血红,或惊惶含泪的眼睛。
唯独方知渊一个人在漆黑的- yin -流冲击下苦撑着,他仗着自己是祸星, 将天上地下全数的- yin -气都收束在自己身上··仿佛有千万根冰针刺穿了骨头, 将心脏肺腑脾胃都搅成一摊血水肉浆。
他伏地喘息,五指在粗糙的石砾间痉挛着,很快磨出了血··第一声惨叫传入耳中,许是发生了踩踏, 许是有人动了手, 很快又传来暴吼声和踢打声··顾闻香所嘲讽的事态果然还是发生了。
求生的欲望引起暴动, 就算有还能保持冷静者,也难免被卷入狂乱的漩涡··方知渊眼神- yin -晦不定,将牙关一咬,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开了对- yin -流的牵制·黑暗冰冷的- yin -气回流,顿时如洪水般席卷了众人。
这些修为低微的修士们又如何受得住狂涌来的- yin -流一时间,天上的跌回地上,地上的东倒西歪,耐不住痛的惨叫再次响成鬼哭狼嚎··犹有人流泪抽搐着,四肢并用地想爬向那扇阵门,却只如虫子蠕动,寸步难行。
方知渊喘息着直起上身,他喉头几乎是痉挛着,眼中烧着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一群扶不上墙的烂泥饭喂到嘴边都不会吃,门开到眼前都不会走”·众人于痛呻间,挣扎着望向声音来处。
但听锵然一声,煌阳长刀竖在那冷戾的黑衣仙君面前:“再有骚乱者,我断其足;再有伤人者,我斩其首·”·那厉喝运了气回荡在整座石岛上··可与此同时,- yin -气却再度被聚拢回去。
寒冷与剧痛归来,方知渊单手紧握着煌阳的刀柄,冷汗打- shi -了黑发··他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煌阳上,才能勉强维持一个半跪的姿态·可那发抖的薄唇,分明已青白得不见血色,仍在沙哑地道:“既然逃跑都学不会,就统统都给我死在这里……”·“仙、仙长……”·杨堂自退去的- yin -气风雪中抬头,他望着方知渊,不敢置信地愣愣呢喃一声,鼻头忽的酸了。
这是怎样残忍的自我折磨·好似千万尖刀已刺穿了身躯,方知渊将那残忍的刑具寸寸滴着血拔出来了,几息后再重新刺回骨肉里去··……只是为了震慑那些暴动的人们,让他们安全有序地逃离死地。
也就是这时候,被求生的本能冲昏了头脑的人们,才真正清醒回来,并且意识到了当下发生着怎样的事··于是几乎所有人,所有还有一颗血肉之心的人,都和杨堂一样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就在昨夜,他们一个个缩在远处,放着痛苦到爬都爬不起来的祸星独自挣扎痉挛··若非魔君带来那点灯辉,他们大约会眼睁睁看着方知渊半昏迷地在冰冷的石水间躺上一晚。
二十余年下来,世道对于这个背负厄命的人,从来冷待如此··“真就是一群废物……”·方知渊眼角痛得抽动,张口沙哑地笑两声,毒诅般的黑痕已经渐渐在皮肤上浮现,“还呆看着我做什么,走啊”·就在天明前,祸星还冷硬地叫诸人等死;然而天光一亮,他开阵门,引- yin -流,将自己留在黑暗中,对诸人说——·走啊。
……·育界里,万众屏息··风云始巨变,凭空惊雷起·那浩瀚气息的阵法巨门卷着烟电横于天际,宛如上古洪荒时的神迹··透过水膜般透明的天空,众人看见了蔺负青雪白的身影,立在盘宇的黑红混沌之中。
当年- yin -祸天裂时为众生封天之人,也是今朝为接引受困者而开天之人··有人急得跺脚,不禁喊道:“快回来啊魔君身后不就是育界的通路吗,他怎么不回来啊”·“蔺负青难道真是想接方知渊一起回来可是那么多盘宇仙人拦着,他、他……他不可能过得去的啊”·雪骨城楼上,一阵雷电闪光划过。
鲁奎夫大踏罡步,自半空乘风而落··柴紫蝠大惊,搓了一把双眼上前道:“老鲁您老人家怎么还跑过来了,六华洲呢”·鲁奎夫面色铁青,答所非问:“君上当真未曾给雪骨城留过话,哪怕只言片语也未曾”·柴娥摇头,低声道:“的确没有。”
鲁奎夫脸色更差,发泄般地一拳落下,城楼上的仙骨白砖就被砸出一个坑··他仰头看着天际,沙哑道:“怎会如此……就算有虚云道人遗下的那份功力在身,以君上当下的身体,也无法……”·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全,可柴娥听懂了。
不错……只靠尹尝辛留下的阳气灵流,对于蔺负青这么个千疮百孔的躯体来说,是根本不够的··他没有阳丹阳婴在身,阳气只会疯狂从体内流泻而出,最多一两个时辰就会耗竭一空。
然而,若要所有被困的育界修士安全撤离,少说也要花上整整一日一夜……·盘宇界内,复苏的盘宇仙人浩浩荡荡而来,自云端穿过乱流,竟似一场遮天蔽日的箭雨。
杀机四起时,每一个盘宇人就像是一杆白羽箭,携着- yin -森的呼啸声撕裂空气,转眼间已经要逼至眼前··在他们眼中,魔君的身影是如此地微小,脆弱,不堪一击。
于是盘宇仙人发出了第一声冰冷呼喝——·“关闭阵门,束手就擒,可饶尔一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浑然不理,眼尾残泪未干,却已沉稳地抬起了握紧五尺清明的手。
他运转那份尹尝辛最后赠予自己的力量,于是周身经脉越来越炽热明亮,直到“哧”的一声轻响,他的手腕脉门上烧起了白火·鲁奎夫蓦地挺身,瞠目道:“君上”·只见魔君脚下踏空一点,五尺清明横于身前,如一道彗星般迎着盘宇仙人们冲了出去。
白焰拖出一道尾迹,照亮了盘宇的黑红天幕··雪骨城楼上,一道红色倩影翩然落至,鱼红棠心焦难耐,扯着鲁奎夫的手臂逼问:“那是什么,青儿哥哥在干什么为什么会烧起火来”·柴娥也转头看着他,却惊觉鲁奎夫的脸色竟微微有些泛白。
雷穹仙首双拳上经络暴起,虎目中流露出几分痛色,嘴唇艰难地动了动:“……君上如今,怕是无力平衡体内过盛的阳流……既然- yin -气过盛会反噬人体,阳气想来也是一个道理。”
“什……”鱼红棠窒息,脸上再无半丝血色··薄如蝉翼的青翠剑锋自杖中出鞘,五尺清明终于撞上了盘宇仙人的兵刃··尹尝辛临死前的馈赠,辅以自育界借来的阳气,加上魔君作为前世的渡劫之境,拥有着对于灵流超绝的掌控能力……·这一切奇迹的交叠,使得蔺负青竟然短暂地拥有了飞仙境巅峰的“修为”。
然而代价,则是他将自己燃成了一盏灯··蔺负青整个人身上都带起了白火,炽焰焚身,烧成灰的皮肤开始悄然剥落··鲜血自他唇角滴滑而下,却在彻底落入风中之前被烧成一片淡甜的血气。
- yin -气反噬到末路,是将人化作一具冰冻焦黑的骸骨··可从未有人见过,阳气的反噬又是什么样··直到如今,每一个盘宇人和育界人都看清楚了·阳气反噬的末途,便是像如今的魔君这样——被最滚烫的火焰焚烧成白色的粉末,灰飞烟灭而逝·蔺负青的眸中一片清明,不见丝毫畏色。
他腕子轻抖,青翠的剑刃巧妙地滑转,叮当一碰左侧盘宇人刺来的剑,又向右锵然弹开盘宇人落下的刀··手中的剑出得趋近于无限快,他于每一个眨眼的瞬息都挑开几十把兵刃,于锋芒中穿行。
但他并不恋战,蔺负青的双眸自始至终凝望着远处那浮在空中,- yin -气腾腾的石岛··知渊……他的知渊··空间法阵是单向的,这就意味着倘若他要去到方知渊身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一步步地自这群盘宇仙人之中杀上去·然而这又是极危险的,宛如千钧悬于一发的状态,魔君虽短暂地拥有了可与盘宇人一战的修为,可肉身仍不过是个半废的元婴之境。
只要一个刹那的失误,他就会把命丢在这里··蔺负青唇畔浮现一抹暗笑,他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沙哑地低低自语:“这才有点天下赌局的样子·”·知渊,一定要等等我。
某些盘宇仙人的脸色变了——当他们发现自己眼中扑火飞蛾并没有被烧死的时候··那小小的柔弱的白蛾,竟裹着最为熊熊不灭的火焰,逆着神罚与天光,奋不顾死地向他们冲来·但很快,便有一人冷声道:“不过是因为辛童子的传功罢了,他无有阳婴,经脉重损,撑不住多久。”
“不过是个自取灭亡的愚人,待那火焰熄灭之时,就是他身死之时,甚至不必我等动手·”·=========·雪骨城内,无数魔修与虚云的- yin -体弟子们站在一起。
沈小江怀里还安抚着一个哭出来的小女孩,却仰头死死盯着天际,眼眶早红了··“大师兄……二师兄……”·少年不甘地念着,“宗主……”·……·西域,森罗石殿的弟子们齐齐登上高柱,焦虑又无措,却也只能为当初救过他们的魔君念诵着一首古老的祷词。
……·紫微阁的山海星辰台,离天最近的地方·姬纳双手紧攥着紫矅星盘,怔怔望着阵门失神··他千般推演,算不出一线生机··……·剑谷内,黄沙还在苍茫地吹荡。
最深处的冷洞之中,两个负剑的男子相对而视··轩辕意空荡荡的右袖在风中狂翻着,他跪坐在叶浮面前,哑声急切问道:“谷主,我们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叶浮闭目沉默着,眉宇间一片压抑。
……·遍布着天涯海角的无数散修们都在仰头看着,所有人都不知不觉地心急如焚··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蔺负青那燃烧着白烟的身影,渐渐地看不清了。
而自那道阵法巨门内奔出来的人影,也变得越来越多……·这些人无一不是脸容惶惶,泪流满面,全是自那- yin -气纵横的绝境死地之中逃返回来的··早有个急- xing -子的雪骨修士冲上前,揪住逃返者的衣襟,怒吼道:“里面怎么样了到底怎么样了,说话啊”·被揪住的人抬起脸来,竟是涕泗横流,五官都挤在一起。
反叫那上前质问者也愣了一愣··那死里逃生的修士呜咽着哭出一声,浑身哆嗦着,绝望道:“里头- yin -气……- yin -气太过浓郁,已经要凝实了”·“再这么下去,祸星怕是……会生生被化实的- yin -气刺穿五脏六腑而死啊”·第194章 苍生燃灯思君归·话音未落,就见那雪骨魔修怒发冲冠, 一拳揍在那人鼻梁骨上·“那你们放他在里面, 自个儿逃回来方仙君是为你们这群脓包才身陷囹圄, 你们把他留在那里, 自个儿逃回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我……”那逃出来的修士羞愧欲绝,嗫嚅着说不出话。
转头回望,只见更多的人从天门上涌出, 修为低微无法御剑凌空者便由修为高的扶持接应着,踉踉跄跄地回落大地··不少人脚下一沾育界的土地就放声嚎啕出来, 其中嘶哑悲恸,叫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听闻。
“有什么……”那修士转回头来, 痛苦地喃喃, “有什么事, 是我们还能做的吗……”·雪骨魔修- yin -沉沉地低脸,沉默了下来。
天穹上云烟滚滚,大地上尘土飞腾··……·盘宇界上空, 尊主的脸色已极为难看··“愚昧……”·“生为祸星,竟然如此愚善。”
本以为是天衣无缝之策, 谁料结界内无数到手的炉鼎, 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逃窜而走·饶是盘宇尊主也肉疼得脸上肌肉抽动··可如今他全副精神都用于牵引- yin -脉与祸星两股- yin -流,就算有心做些什么也是分身乏力,一时居然落入了无计可施的境地。
这倒也是盘宇仙人的冷漠本- xing -咎由自取,倘若尊主不布施这样一个水泄不通的结界,此刻大可有其他盘宇仙人受令来替尊主杀死祸星;然而以盘宇诸仙的心- xing -, 若无结界隔断,炉鼎又注定会在刚被运送到盘宇界时便被哄抢一光,这便成了无解之死局。
·也正因如此,在盘宇尊主的眼中,当下发生的事情是简直无法理喻的··为何会有人舍生忘死地去救一群废物这样的一群废物,生来就是被践踏的草芥之命,救下来又有何用·是会为你立碑,还是会为你烧纸·人死万事空,身后事又有何意义·尊主神色- yin -晴不定,十指微微变幻,- yin -气注入的速度便更快了些。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方知渊,叹道:“祸星,你清醒看一看罢,那些你舍身去救的人,正把你抛在死地,弃你而去呢·他们都走啦·”·- yin -气于祸星身周聚拢着,不断有细碎冰粒结在虚空中,落在地上竟带了黑色——这是- yin -气过浓时开始凝实的征兆。
方知渊以长刀撑着自己,牙关碰撞着,冷汗自鼻尖滴落··眼前是层层漆黑与冰霜的风暴,他眯着眼,努力去看外面的情形··都在走么……·若真能都走了倒好。
也不知自己究竟还能撑多久,这情形比他想的要吃力,怕是坚持不住一日··师哥呢,蔺负青如今又怎么样了若说有什么遗憾,便是他身在这里,见不到师哥最后一面。
头顶上尊主的声音若远若近:“你看看那些抱头鼠窜的人……他们当真就一星半点的- yin -气也受不住么却没有人敢过来为你分担哪怕一点,不可悲么”·他师哥启阵时将有多美啊,纯白的长发与衣袍都融进光里,只是不知疼不疼。
怕是要很疼的……·那有没有人陪他,有没有人送他师父可在他身边么育界的人应当能看见,有多少人会真心实意地送他·可笑,若是蔺魔君知道自己死前满心想的居然是这等事,怕又要无奈地笑骂他一句。
方知渊突然很想见蔺负青一面·昨夜相见被结界所阻,甚至没能有一个拥抱·他上次抱蔺负青是何时呢,怎么已经记不清了……·“你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难道你真当自己可以无限地承接- yin -气你很快就将死啦……死前放跑几个狼心狗肺的人渣,有什么用”·握刀的手背已被寒意腐蚀得焦黑,- yin -气渗入五脏六腑,心脏内开始传来剧痛。
那颗跳动的脏器早已经被- yin -气灌满,如今却好似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冰冷细刺从里面生出来··方知渊眼神发狠地忍着,泛白的唇却不住颤抖,这样下去,他自己怕是真的很快就要……被凝实的- yin -气给刺烂了。
明知道,哪怕稍微将对- yin -流的吸引放松一点点,叫- yin -气的浓度淡开少许,他也能舒服上许多··但是他更清楚的是,在这样令人崩溃的剧痛下,一旦心头的那股气儿松了,人退了一步,就会不由得再退第二第三步,那就完了。
他就索- xing -一寸也不退··尊主摇了摇头,见自己的话语不入祸星之耳,又道:“愚昧·”·此刻尊主心里所想,和其他盘宇人面对魔君时竟是不约而合——·方知渊这样死耗着根本坚持不了多久,静待他自取灭亡,或许才是稳妥之策。
……就好似要印证上古仙神无情大道的正确,僵局只延续了不到一刻,便陡生了异变··哧啦——·伴随着毛骨悚然的裂肉声,一根漆黑的冰刺,鲜血淋漓地从祸星的胸口破体而出·“——啊……”方知渊瞳仁剧烈收缩,鲜血喷喉呛出,堵住了未出口的惨叫。
他崩溃地摇着头将颈子后仰,浑身青筋都炸了起来,几欲晕厥却又不得解脱·每一次身体本能的抽抖,却又带得冰刺在那脏器上反复磨蹭、穿刺……·若是普通修士,在这样浓度的- yin -气下早就尸骨无存。
是他体质特异,才能做下此等逆天之举,却也遭着寻常人绝不会遭受的折磨··很快,更多细长的- yin -刺自脏腑内破出来·方知渊死死地忍着,眼眸很快便涣散开,他大口大口地抽搐着呕血,却已经几乎无法呼吸了。
牙齿咬破了唇舌,满口血腥也忍着··他乃祸星之身,不会轻易死的·只要扛过去,只要熬过去……·石岛之上终于有修士透过盘飞的- yin -气黑旋勉强看到了这一惨象,发出惊恐的呼声:“方仙长仙长您、您……”·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有不少人影向他奔来,有青年,有妇人,甚至有耄耋老翁,却都被浓郁的- yin -气所阻,根本无法靠近。
这些人一个个脸色白得像鬼,看着那个浑身血肉模糊的黑衣身影,脸上是如坠噩梦般的恐慌无助··他们都是最平凡的小修士,谁见过这种架势更不要提,受难者还是为了自己……·“这,这这……您快停手吧,停手吧”·“仙长,够了,您停手吧”·方知渊把眼一闭,用尽全身气力才含着血气挤出沙哑的一个字:“滚。”
不过是痛而已,不过是痛而已……·他能忍着··那冲进来的人里也包含了那名叫杨堂的青年,他满脸都是泪,奋力地欲往- yin -气的中央挤去:“仙长我们再怎么窝囊,也是个人啊,是有颗良心的啊”·青年拍着自己的胸膛,红着眼嘶吼,“我们滚,我们就算滚了一辈子也不得安生”·方知渊勉力将手一抬,顿时- yin -气化作一阵劲风,将这群人掀飞出去。
然后他反手握住身上冰刺,身子倚在煌阳上借力,开始咬牙将冰刺往外拔··冷汗和鲜血,将身上打- shi -了一层又一层··快逼近承受极限的时候,方知渊就想着蔺负青,他想着师哥前世落在盘宇人手里的那十八日,想着自己曾将枯骨般的魔君揽在怀里的感觉。
于是他便不再觉得身上的痛是痛··尊主的声音,正是于这时候传入耳中··“你不如再看看身下·”·方知渊本不搭理,那一字字却幽冷而带着讥讽,“祸星,你且看,是谁为你而来”·……·蔺负青已经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白焰灼烧的痛楚。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方知渊·他看见他的星星被- yin -刺穿体,于是他便不再觉得身上的痛是痛··眼前的盘宇仙人自四面八方杀至,魔君将手中翠剑在空中连点,盘宇界内的- yin -流被搅动起来,竟似挥毫洒墨。
盘宇仙人们色变,不禁踌躇难前··蔺负青肌肤血肉寸寸成灰,金眸如似火淬,恨意燎天·狂风自雪色袖口掠过,手中长剑一往无前地刺出去··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拼的就是一个谁不怕死。
而蔺负青知道盘宇人怕死,所以定然拼不过他··叮铛——·一声脆响,星火四溅··五尺清明的剑身上,猛地迸出一道裂痕·五尺清明本是以魂木主干炼制而成的仙器,威力放眼整个育界也是屈指可数。
然它两世跟随主人,多次折耗,施展重生禁术时又将魂木的力量散去了九成·此时硬抗盘宇仙人们的力道,负荷顿时让这单薄剑杖发出濒临极限的哀鸣··蔺负青甚至不多看一眼。
回身格挡,踏步,折身出剑,再格挡·剑势纵横,只余片片光火残影··……·“师、哥……”·方知渊眼前忽的被水雾模糊了。
他痛到神识昏聩,也只是死死忍耐着,一声不吭·可是此刻,哽咽却自齿间溢出··尊主冷眼笑道:“看来为这阵门赴死的并非魔君,可惜可惜……唉,倘若如此,他本是可以直接归去呀,怎地还引火自焚了呢”·方知渊染血的手指一松,几片碎冰落地。
原来……就算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昨夜已经把死挂在了嘴上,蔺负青还是不肯放弃救他……·也就是在方知渊视线垂落的那一刹,蔺负青若有所觉地抬起眼,两人的目光越过血色与天地交汇在一处。
两双同样含痛的眼眸中,再也不剩任何干扰,只剩彼此··“知渊,”蔺负青神色狠戾,一字一顿地咬道,“等我来陪你·”·杀意节节攀升,剑尖烧着白火又卷着- yin -气,噼啪一声,五尺清明上再次迸出一道裂痕·蔺负青咬破指尖,白袖飞振,并指在五尺清明的剑身上将血痕一抹。
仙器有灵,感应到主人血气,就仿佛要榨干最后一点精神般光华大作··蔺负青知道五尺清明已到极限,索- xing -收剑归鞘·他直接横摆青杖,携风扫去,猛地击碎了一个盘宇仙人的肩骨,借这股冲力更向上一段。
然而前方烈风袭来,那是个身高八尺的盘宇人,金眼中残忍光泽一闪,抡起手底一双巨锤砸下·蔺负青仓促抬杖上架·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与裂响后,青杖上龟裂纹迅速蔓延——·育界内,仰观天际的众人俱骇。
柴娥咬牙:“不好,五尺清明”·沈小江茫然地喊了声:“不……不要·”·众目睽睽之下,那一柄历尽烟雨也依旧傲骨铮铮的青竹,伴随了魔君两生的仙器,噼啪一声被掰折了脊梁·五尺清明,彻底断裂·魔君当断立断,松开五指的同时后仰,腰身折到一个极限,四周无数盘宇人的利刃就自他的鼻尖擦过。
他金眸里一片澄明,倒映着无数翠青色碎片,自身侧的空中落下去了··那使锤的盘宇人震喝一声,“蝼蚁当死”再次将仙武高举,轰然罩着魔君头顶压下·蔺负青猛地扭转腰身,回袖反拂,一抹银白月光升起在掌中,尽清魔障。
煜月·那一泓剑意穿过五尺清明的残骸,狠狠地与再度砸来的重锤相撞·“咳……”魔君胸腔内猛一阵气血翻滚,他生受了这份冲力,一时间好似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蔺负青口中咳出血沫,却心中痴想:这一回,他的五尺清明终于再也不能吃醋,也不能在识海内和煜月打架了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忽然,魔君身形微微滞缓。
他身上的火焰渐次熄灭下去··不少盘宇仙人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那种掌控一切的,高傲而冰冷的表情回到了他们脸上··果然,只要等到尹尝辛的功力断绝,魔君便再也无力再战。
到此为止了··……·“蔺魔君……”·“蔺小仙君……”·不少育界的修士露出悲痛之色,绝望凄凉的气氛蔓延得越来越重。
不知哪家门派的小徒弟哭出声来,“师尊当真……蔺小仙君他当真不肯回来么……他舍身救了那么多人啊,真的没法子了么……”·而被徒弟揪住衣袖的老者长叹,“唉……如今就算他想要回来,也已经退不回来了。”
无数的仙家弟子,无数的散修已经跪了下来,以额触地,长叩不起,是欲以最庄重的姿态恭送魔君一程··已有人眼眶通红,咬碎一口银牙,“恭送……魔君陛下……此仇……必报”·到此为止了。
……·石岛上,方知渊怔忡地看着一切,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惨淡··“不……”·他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神色,惊慌又紧张地挺起残破的身子,似乎还想奋力做些什么。
却在将欲起身的下一刻猛地呛咳两声,无力地倒了回去··到此为止了··……·唯有蔺负青执着煜月,于虚空间沉默着··……他来盘宇仙界这一趟前,曾狂言与天下赌,其实的确是在赌。
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把握,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办法将知渊平安救回来··最初,他想着或者可以陪着知渊求仁得仁,救下这些修士再一起死··可是师父替了他送命,他便想着,至少要死得能靠近知渊一些,也是好的。
现在还太远,不够近··那么,就还不到“到此为止”的时候··蔺负青轻轻地招了招手,身下千丈的石坛阵法上,忽然延伸出符文织就的细带。
石坛上的阵法乃蔺负青亲手布下,自是对阵主的召唤言听计从··那细带看似轻柔,却电光石火般闪行,轻柔地缠绕在魔君的脉门上,白皙腕子间光华流转··“快看天上那是魔君做的”·“他这是在干什么”·育界的上空昏暗了下来,电闪雷鸣间,陡然出现一个漩涡。
伴随着修士的惊呼,浩荡的天地灵气被卷入里去,于巨门前发出恐怖的轰鸣,浓缩成大片辉光··有人腿软跌坐在地,惨然惊呼道:“疯子,疯子他——他在吸纳我们这个三界的阳气为己用啊”·阵门的另一端,蔺负青神色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手腕上的光带越来越炽热明亮,更盛大的白焰包裹了他。
他的足尖已经几乎被焚尽,脸容也不复原本清美模样·双手倒是尽力用- yin -气护住了,因为要拿剑··这一刻,育界五仙洲的所有修士都不禁仰头结舌,倒吸冷气,被这般奇观震慑得两股麻软。
如果说,刚刚的蔺负青只是“像一盏灯”,那么此刻,他就真真正正地化成了熊熊燃烧的灯芯·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燃烧下存活,魔君也是一样。
- yin -阳调和之法是他悟的,如今盘宇界内- yin -流旺盛,若能运气调息,以魔君对于- yin -气的控制力,护自己留一条命并不是不可能··可蔺负青要全心应战,可能的事就成为了不可能。
魔君并没有多少犹豫,他选择了另一种办法,他选择将自己的每一寸都烧尽··他沉心静神,下一刻,点燃了自己体内仅存的- yin -元婴·身上烈火,剑端月华。
他再次向死而前··尊主一直自在的神态间,终于有狰狞之色一现而过··可又心想到,就算蔺负青真的冲到此处,想来也无济于事,那抹狰狞就又消去了。
“你看……”·他反而似乎抓到了什么破绽般地,眼中闪动着- yin -冷的光··他以此蛊惑着那苦苦支撑的祸星,轻轻地慨叹:“你师哥如此好魄力,竟把育界的生机都拼上来了。
他为你舍天下众生,你却要为这区区几万人舍他”·方知渊如今已经浑身是血,他悬在崩溃的边缘,睁着一双涣散的眼眸看着下方的蔺负青··他看着蔺负青寸寸化灰,看着蔺负青身上的白火灭了又燃,看着那人连最后的- yin -元婴也舍去。
或许,世上再也没有比只能看着而什么都做不了更加残忍的酷刑··为什么……·他浑身抖成一团,唇瓣不断开合着,似乎想呢喃什么,却只能吐出不成音节的气息。
“师……哥·”·“蔺负……青……”·就算师哥愿陪他赴死,至少也不应该是如此……如此地在没有希望的绝境里百般冲撞,徒受折磨。
颤抖的五指痉挛着,竭力伸向那道燃烧着的白影,却在半途无力地坠落··方知渊已经意识迷离,他气若游丝地轻轻摇头,“不要了……不……”·他想说,师哥,够了,我求一求你,不要再为我而来了,不要再为我拼命了。
可是又有新的- yin -刺陡然穿体刺出,他无意识地抽抖着,半昏半醒,已经连话都说不完整··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忽然间,魔君的嗓音清朗回荡。
好似弓弦一弹,惊破长夜··“那尊主说的不错,你尽可来看·”他竟不避讳,反而傲然将手腕抬起,“我已将育界天地灵气尽数引于一身,是疯魔行径。”
此言一出,盘宇与育界,两界的修士均愕然··没人想得通,蔺负青这又是想做什么··“……”·方知渊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睑。
视野剧烈摇动着,映出了那道身影··“如今我来问你——”·却听蔺负青平静地说着,眸中好似流淌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得的默契··他们之间好似隔着天堑,隔着生死。
唯有那流淌着的某种东西,在魂与魂之间轻轻碰撞··一声轻笑··蔺负青竟是在此时轻柔地笑了··虽然他的容颜已不再动人··“你要随我入魔,还是要逆我成仙”·方知渊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许久,祸星吃力地摇了摇头··“我……不入……魔……”·方知渊垂着眼,似乎也想笑一下,却最后化作一个悲凉弧度。
他哑哑地轻喃,“你为我……入魔,我就……为你成仙·”·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互相拉扯着,抵死纠缠着……就好似- yin -阳调和,仙魔同归,于终焉之前求一个圆满呢·就好像春天一场雾雨初霁后,咱们都一身干干净净,行走在这烟火人间啊。
太清岛虚云宗没了,没关系··并坐喝酒的老神木没了,也没关系··就算这天地日月归寂,三千道法皆陨落,又有什么关系·师哥,你答应过我的。
等万事结束后,咱们结了道侣归隐吧··眼前一点点地黑下去了·方知渊吐息渐弱,眼眸里的光泽涣散而消··他终于连倚靠煌阳来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于是身子轻轻地滑落下来,伏在地上。
伴随着令人骨麻的撕裂声··更多的冰刺,自他身上穿刺出来了··第195章 苍生燃灯思君归·嫣红的血自尖刺上滴落·方知渊薄唇间散开最后一点气息, 面色灰败, 竟是久久未能再吸入下一口气。
身下冰晶凝结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整个人几乎被- yin -气捅穿了, 胸腹处更是渐渐被迅速延伸的冰刺顶得向上, 整个人竟似被从中折断了一样··“知渊”蔺负青咬牙唤他一声,抬眼时只觉得那座浮空的- yin -气石岛还远在天边。
石岛上尚未离去的几万人远远地悲喊着, 却依旧无法靠近·就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聚拢在方知渊身边的- yin -气流还没有散开··这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那便是祸星在此般几近昏迷的状态下,最后的一丝本能意识, 却还依旧在不肯放松地牵制着- yin -气……·蔺负青的牙齿开始轻轻颤抖, 知渊他已经濒临极限了, 再拖下去的话……·没有多加踌躇的时间了。
煜月长剑荡开一个大圆弧,将围攻上来的盘宇仙人们逼退一瞬·他心内暗念一句:知渊,求你千万要撑住……·趁着转瞬即逝的破绽,魔君反身错步,双手执剑,周身裹挟的阳流尽数灌入煜月的尖端, 毫无保留地向上劈去·剑柄震颤, 锋刃光华如水, 一线白焰就如坠星般逆风而上。
这一剑递出去, 顿时使得蔺负青后方空门大开, 不知是哪个盘宇人一剑砍在魔君脊背上, 鲜血四溅··蔺负青猛地向前踉跄一步, 反手将煜月往后一负一顶,已刺入皮肉中的剑刃就被他生生挑了出来·自始至终,魔君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敌人,他唇角淌着血,死死盯着那一线白光升上去。
那座石岛上的结界无法进人,但既然- yin -气能够进去,那么阳气想必也是一样的……·哪怕只是给他暖一暖也好··果然,白光被剑意裹挟着,撞上了结界便无声地渗入进里。
可那点仓促间凝聚起的阳流实在太微弱,很快便被千百倍浓郁的- yin -气吞没了··一两息的沉寂后,黑暗中又有微光挣扎了亮了一亮··似乎带了什么人抵死的执念,一丝阳流轻柔地落在方知渊心口,叫- yin -气冰刺蔓延的速度无声地滞缓了下来。
魔君眸子沉了沉,不够……还不够··阳气凝成的白焰烧至小腿,不知何时,他的双足早已化作飞灰而散·可此刻蔺负青喘息着,只恨那火焰不能烧得再旺一些。
然而……神魂摇摇欲坠,两颗元婴皆废,五尺清明碎,煜月尚不知还能撑多久,他自己身陷重围伤痕累累,已经实在……实在搜刮不出什么东西还能烧了。
可是下一刻,异变陡生··他脉门处一股灼烫的能量猛地炸开·雪白焰火暴涨,竟如莲花怒放,顷刻间将四周的盘宇仙人掀飞出去数十丈·“唔……”魔君的身影于炽火中痛苦地后仰,手指一抖,几乎握不住长剑。
但下一刻他便凛然睁开金眸,抬腕剑花一挽,毫无保留地再次飞身腾跃而上··这是……有人在帮他·……·育界,那座天穹阵门之下。
九爪赤龙于云雾雷光中盘旋,终于在某一刻,狠狠地以头角撞上了那正在吸纳天地间阳气的漩涡·“既然……是哥哥决意这样。”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赤龙灵动的眸子里狠决之色一闪,奋力长吟,将全身所有的灵流灌入,“他想要的,我就给他·”·哪怕这样做,就是让蔺负青在烈焰中痛苦地灰飞烟灭;哪怕……她将要再次将自己困囿于无尽的孤寂,再次眼睁睁看着哥哥陨落。
那也无妨,说好了今生同归,她很快就能去往哥哥们去到的地方··灵流尽出,很快她就无法维持龙身,化回红衣女孩儿的模样··狂风拂青丝,鱼红棠贝齿一咬,抬手召出刀剑无明,黑刀白剑定于半空,她借两仙器之力,继续绞干自己经脉内的每一寸- yin -阳之气。
“小红糖会……会陪哥哥们在一起的·”·拿走吧,将我的也拿走一起燃烧吧·将什么黑暗的混沌的残酷的,都一起烧得灰飞烟灭吧。
鱼红棠将双眸一闭,意念沉落内视·倘若飞仙境燃烧修为定然很是壮观,哥哥能看到吗·一只宽厚大手落在她的背上,阻止了女孩的举动··有人惊呼:“雷……雷穹仙首”·鲁奎夫不知何时站在了鱼红棠身后,他沉默如山,并不说话,只是伸出一条手臂,将自己体内的浩荡灵流也注入到漩涡之中。
剑谷之内,叶浮将手往背后一探,在哗啦哗啦的声响中解下了以铁索系着的骨灰盒··“帮我守着·”他散淡对轩辕意留下一句,踏剑纵身,直上天穹。
“叶剑神也……”·几乎同时,两道长衫身影并肩飞上云端··“看,那是颜院长和陈副院”·东琉海往下千丈的深海,龙宫内几位大妖跪成一排,焦心烧肺地劝:“王上,您去不得”·“您的伤势至今未愈,贸然损耗太多功力,怕是会危及龙体啊王上”·龙王敖胤摇了摇头,无奈地嗤笑道:“危及龙体你们睁开眼,睁大眼看看天穹上那两人,再来跟本王说一句危及龙体”·不过片刻,育界几位渡劫已全数立于云端。
不仅如此,更多义愤填膺的高阶大能一个接一个地冲上了天际·电闪雷鸣的云漩之前,灵流如潮汹涌··鱼红棠不禁微怔:“你们……”·敖胤叹了一声,道:“小红鱼,不必这样看我,这可不仅是你家兄妹的私事啊。”
几句话间,巨门内还不断地有人向外涌出来吗·那些平凡修士们乍一见几位大能聚集,不禁青白的面色上更多一层震撼与慌乱··颜余便安抚一句:“没事了,快些下去吧。”
有人羞愧难当,哽咽道:“颜……颜院长,我们……无能·”·颜余温和地摇了摇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里便交给我们吧·”·说着,院长抬头看向天际,低叹道:“无能的乃是我们呐……也只能这样帮帮那孩子了·”·……·他的天地间一片冰冷与黑暗,方知渊的意识在湮灭的边缘挣扎。
忽然间,一股阳气热流包裹了身躯,已是大乘巅峰的本能几近饥渴地吸纳了那温暖,浓郁却不狂暴的阳气在经脉中游走周天,于是冰消雪融··就好似有人在黑暗中为他点起了一捧篝火,在寒冬中将他拥抱入怀,再仔细喂他饮下一口热汤。
“知渊……”·有人急切唤他··“知渊——你醒一醒”·师哥··方知渊的身子猛地抽搐弹起一下,他猝然睁开涣散的眼瞳,浑身痉挛着,大口地咳血不止。
“咳咳咳……呃……”·被腐蚀得焦黑又血淋淋的手,紧攥住自胸前刺出的冰刺,那被冷汗浸透发丝贴在惨白的脸颊边上,很快又被打- shi -了一层。
可是至少……刚刚已昏死过去的人,如今算是恢复了意识·凌乱痛苦的粗喘,也总比气若游丝好些··就好像溺水濒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虽不能脱离苦海,却也能供人借力抬头,艰苦地吸一口新鲜的空气。
·“是灵气”远处,正心急如焚的杨堂惊喜地叫了一声,“灵气……不对,该叫阳气,阳气可以帮方仙君抵御- yin -气”·他的话音未落,就见浩浩荡荡的人群折返回来了。
这些人里面修为最强的也不过金丹境而已,却都眼眶发红,嘴角紧绷,一声不吭地奋力分出自己体内的阳流,送向那黑魆魆的- yin -气旋风之中·“咳,咳……”方知渊呛咳着,眸子渐渐聚焦,他攒足了气力,将身上几根漆黑冰刺接连拔出,叮当叮当扔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四面那些人影,吃力地闭眼又睁开,“你们……为何……”·他下意识想说,为何还不走。
他甚至又要恼火起来,暗骂这群蠢人分明都看见了他快要支持不住,怎么还不快走·声音却被遮断,只听一个洪钟似的粗嗓门道:“让修为低的先走,老子留下”·“我上没老下没小,我也该留下”·“我、我不走,以后城西头老庞再不敢骂我是胆小鬼了,我不走”·“嘿……活了这么大岁数,今儿个才看破生死,不错,不错。”
方知渊竟愣住,眼前的- yin -气黑风让他看不清一张张脸,只觉得似乎有很多很多人将他围起来了··一道道声音七嘴八舌的,从四方传来··就像村头絮叨的老妇唠家常,巷口半醉的男人夸海口,其实有些聒噪,却最是朴实真切。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仙长,您千万要撑住啊”·“咱们可要一起回家啊”·“哎呀,我这样、这样行吗我从小被师父骂阳气- cao -纵不当,会不会伤着仙君啊”·“慢点儿,仙君伤重,大家伙儿都当心些”·每一个焦急关切的声音都像珠玉落在心头,方知渊一时被砸得头晕目眩,喉结动了动,想要冷厉呵斥的话语出不了口,神态居然有些狼狈和不知所措。
“知渊”·石岛之下,蔺负青见方知渊醒转,已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心弦总算松下一松,他又叫了一声··方知渊惊觉回神,他勉力挺起身,红着眼嘶声道:“别看我——当心身前”·蔺负青倏然回头,只见一个白衣的娇小身影已在他身前不到五丈之处·他浑身冷汗都快下来,本能地将煜月一抬,这时才定睛看清楚,面前的竟是阿灯·这等千载难逢的破绽当前,阿灯却没有动。
她没有拔出她的白弯刀,怔怔地看着蔺负青雪衣银剑,身燃明火,自身侧飞掠而去··耳畔传来魔君一声磁- xing -低笑,回音撩得人心痒痒:“多谢了·”·割断了那回音的,却是其他盘宇人不可理解的怒吼:“你在干什么方才为何不动手”·我在干什么·阿灯茫然心想:不,不是的。
不是我,该是你们——如今的盘宇界,又在干什么·为什么育界的光辉竟如此璀璨,为什么我们没有这样的灯·女孩子沉默着,看向了天边赤红祸星。
直到此刻,尊主终于不再敢忽视蔺负青的存在··他本欲待祸星自取灭亡,可是如今魔君引阳气相护,居然还真的救回了方知渊一线生机·这便不能再容他下去。
尊主冷眼下令:“盘宇诸仙何在,斩杀魔君,立地灭魂·”·然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第一次,居然没有盘宇人听从他的命令··如今的魔君就是一簇疯狂燃烧的火焰,浩荡威压携着热浪荡向八方,铺天盖地、摧山压海。
盘宇仙人们触之即死,于是无人敢摄其锋芒,他们全都慎之又慎地往后退,只远远的包围着,却不敢冲上前··尊主皱了皱眉,脸色黑了下来,又说道:“杀死魔君者,先赏三只炉鼎。”
依旧没有人上前··炉鼎虽好,却也要有命享用才叫好,倘若做了出头鸟先丢了- xing -命,要来修为又有何用·“……”唯有阿灯闭上了眼叹息一声,身形渐渐向后退去,无声地消散了。
辛童子,尹尝辛……·我似乎懂得你的选择了··……·混沌的天空上星辰的红光依旧诡谲·云深雾暗,杀机如网··那道雪白身影,终于得以与盘宇界至尊至强者相对着立于虚空之上。
蔺负青站到了尊主的对面··他也终于挡在了方知渊的身前,虽然隔着一道依然无法触碰的结界··他没有回头去安抚伤痕累累的人,没有被情绪扰动心境,也没有让泪水模糊视野。
只是将源源不断的阳气输送入结界之内,同时举剑指向尊主··尊主眯了眯双眼,道:“蔺魔君……你莫非要与我动手”·蔺负青沉静道:“你停下- yin -气,我就不动手。”
尊主目光若有所指地落下,在魔君身上逡巡一圈··他便咧嘴笑了,忽然问:“你低头看看,你的左手和双脚呢”·蔺负青并不低头,他感应不到那里的痛感,知道大约已经被烧成灰了。
他淡淡道:“我不喜跟腌臜小人对战,索- xing -让你一只手,一双脚·”·尊主不屑地笑了一笑,牵引着- yin -流的十指松开了,猛地双双紧握成拳·刹那间,虚空中的气流恐怖地波动起来。
尊主双臂直伸,两个拳头隔空轰了出去··那是毫无花哨的一招,没有丝毫变化与技巧,却蕴藏着毁天灭地的劲道··没有人能看到那双拳是如何击出的,只看到前一刻尊主抬了双臂,下一刻白色残影一闪,蔺负青就倒飞了出去。
伴着一声轰然巨响,魔君后背砸在那座石岛上结界前,碎石四崩,烟尘弥漫·方知渊目眦欲裂,“蔺负青”·蔺负青虚弱地咳了两声,暗色的血汩汩自口中涌出,“别叫了……嗓子不疼么咳咳……我听得见。”
他的手颤抖地捂着胸口,胸前明显地塌陷下来两块··尊主笑了笑,轻松地摊开手:“如何,还认为自己有胜算吗”·“我不是你的对手。”
蔺负青抬袖,想擦去唇角血迹·可是当他发现血根本止不住时就又不擦了,“……但我别无他法,只能杀你·”·话音出口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血- xing -,足下猛地一踢,再次向着尊主冲了过去。
尊主也就再次举起了双拳··仍旧是一招··一招过后,蔺负青被白焰包裹的身躯再次被击飞出去··而这一次,烟尘散去后,他的左肩骨完全扭曲成一团模糊血肉。
经络一断,过于浓郁的阳气烧上来,转眼间白灰乘风逝去··一声闷响,魔君的左手臂血淋淋地坠在了悬空石岛的黑岩冷水之间··向上看,骨肉成泥;向下看,自小臂往下已经被焚烧成虚无。
只余这样半截残肢,凄冷地沉在水洼间··也倒映在方知渊骤缩的瞳孔里··他的背脊一下子就垮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跪在那里,单手撑地喘息,只觉得胃里绞痛痉挛,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抵着结界,直至指甲碎裂……那道结界……对面就是蔺负青单薄的背,正在尘与水与血之间挣扎难起··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抱不到他。
太残忍··这过于残忍的景象,也落在了尚留在石岛上的数万人眼中·所有人都呆愣着,喘息吞咽,丢魂落魄··方知渊的嘴唇嗫嚅着,终于能发声时,出口的却不是师哥的名,而是一声:“走……”·他闭着眼,唇舌间好似忍着千刀万剐,对四周聚拢的人群道:“趁- yin -气……暂时停歇,回育界……”·“仙长,咱们要一起走哇”·方知渊顿了顿,道:“我要守着他。”
……·不知何时,已经入夜了··那残忍而惨烈的战斗持续着··若除去其中血腥之处,其实很是单调无味··只不过是一方徒劳的进攻,而另一方不断地出手。
但这样的战斗却持续着,随着石岛内炉鼎数目减少得越来越多,尊主从最初的不屑,渐渐转为不耐,到最后已经彻底暴戾··最初他还刻意折磨魔君,后面却已经在招招致命。
蔺负青一直不死··可是如今,任何一个死人都比他的模样好看··……从没有人见过蔺负青这样的打法··虚云的蔺小仙君出尘潇洒,雪骨城的莲骨魔君清冷雍容,都是风华绝代,三界无双。
而非如此时这样,用最狼狈,最难堪,最鲜血淋漓……也是最凶狠的方式,一次次地扑向不可撼动的敌人··现在,他左臂没了,瞎了右眼,甚至半块右脸庞都被炸得血肉模糊,一条腿被活生生拧成了麻花,身子更是诡异地被击出了无数个凹陷,几处骨头折断,白花花地刺了出来。
可他不肯停下来··一次次地被打倒,再爬起来,扑上去,再被打倒……这甚至已经不像是一个修仙者拥有的姿态,而像是被逼到绝境,癫狂发疯的凶兽。
惨不忍睹··就算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掩面而泣··终于,煜月的剑身上裂纹遍布·在某一刻发出轻轻的声响,正似水中明月被打散成幻影,也如五尺清明一般碎去了。
育界上空,鱼红棠已经几欲崩溃,敖胤与鲁奎夫一边一个,死死压着这小丫头,不让她发疯冲上盘宇界去··没用的……如今他们的力量全都供给了蔺负青,才能使得魔君还勉强可与尊主惨烈一战。
若是鱼红棠入了盘宇,不必说别的,她连那一群盘宇仙人的包围都闯不出去··然而就算他们再怎么迫使自己理智镇定,却也无一不是面色惨白,手足冰冷··这几位大能离天门最近,眼界也最高,自然看得最清楚。
这哪里是战斗,这分明是单方面的残虐,可偏偏……偏偏蔺负青不停下来··而若说出乎意料的,便是似乎最应该崩溃发疯的那人,反而越来越冷静镇定。
方知渊沉冷地将石岛上残余的修士们一批批劝走了,若不走的便强制送走,不敢耽搁哪怕一秒··他终究是前世仙首,再疼,疼过头也就麻木了,他不能辜负了师哥的血。
他甚至想,或许他快些将这些人送回去,蔺负青也就能放心地解脱了··自刎也罢,自爆也罢,无声地停了呼吸也罢,总归比这样……好的罢··结界之外,尊主盯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面无表情地道:“我着实不太明白,你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让自己痛苦,也让祸星痛苦·”·“……你……”·蔺负青提着最后的图南剑,血从他散下的长发间滴答答流下来··他惨白的唇间说着什么,可那声音实在太过虚弱,尊主不得不皱着眉侧耳去听。
“杀了你……”·蔺负青半睁着仅存的左眼,瞳孔失焦,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就可以……带我的星星……回家……”·图南的剑尖颤抖着,指向了尊主。
他手里还有剑··他还有能够握剑的右手··他还活着··知渊也还活着··那么他就不会停下来··……·忽然地,一声彻底崩溃的哭喊响彻了育界黑暗的天空。
有一道身影从雪骨城的城楼上凌空直上天际,跌跌撞撞,好像随时都要栽下来··近了才看清楚,那痛哭着的是个面庞还有几分稚嫩之意的少年,穿着虚云宗的弟子衣服,瞧着平平无奇。
聚在这里的都是仙界最顶尖的大能·而这少年瘦瘦小小的一个,布衣麻鞋,修为低弱·好像一群雄狮猛虎巨象之中,挤进一只格格不入的脏兮兮的小狗崽。
可这渺小的少年,突然仰起青筋暴起的脖子,泪流满面地嚎啕大哭起来了··“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沈小江的拳头狠狠地砸在阵法符文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抽噎着,控诉般哭喊,“为什么非得是宗主,非得是大师兄和二师兄啊……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大家都被送回来了,只有他们不能回家啊……”·又一拳落在阵门上。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啊”·好似蚍蜉撼树,好似螳臂当车·好似一滴清水想要扑灭一场烈火,好似一簇火星想要融化一个寒冬。
那么无助,那么不甘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仙界的上空··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为什么,为什么大师兄救了那么多人现在却没有一个人能救救他啊……”·鱼红棠哽咽一声,泪珠扑棱棱而落。
鲁奎夫侧脸闭目,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恨不能咬碎钢牙··这少年的话语,好像要把他们的心都剜出来了··沈小江猛地把头一埋,伸出双手用力抵着那扇巨门,他拼尽全力地将自己体内的灵流输送过去,直至面色涨红,额角青筋跳动。
“让我……”·鲜血自少年的口鼻中滴答滴答掉下来,泪与汗混在一起往下掉,他艰难地吐字道,“让我也……”·叶浮眉头一皱,“不可此处天地灵气已被我们搅动得浓郁,你修为太弱,要被反噬的。”
沈小江固执地摇头,泪水朦胧了眼前··让我也……做点什么吧··求求你了··就算只有那么一丁点的作用,就算其实根本没有作用。
求求了……·可沈小江也不知自己是在求谁··求天地吗,求命运吗·不,当- yin -体蒙受着歧视乃至残害的时候,任他们如何求神拜佛哭天抢地,天地和命运也从来未曾善待过他们。
是大师兄善待他们··当年夏秋之交的凉风似乎又吹来了·昨夜刚下过一场缠绵山雨,翠峰间,铁索上,白衣白裘的少年仙君回眸轻笑,问他:“你是外门的小孩儿来主峰做什么”·大师兄笑着夸他是隐灵根的天才,大师兄从不嫌弃虚云的任何一人,大师兄说他们其实可以修魔,大师兄说他们或许会成为三界的救世仙……·历历在目,恍如在昨。
可是谁稀罕做什么救世仙啊.·他们连大师兄都救不了··雪骨城内,大片雪骨修士忽然腾空而起·他们不由分说地抢上前头,一个个效仿着那少年,不要命地将自己一身的力量全部灌注进去·荀明思突然抬头,他拭去眼泪,沉声道:“我们也去。”
却不想话音刚落,虚云那些- yin -体外门们就哗啦啦围住了几位真传··他们很多人才刚开始修魔,笨一点的这时才引气,却纷纷求道:“宋五师兄,可以开粟舟吗让我们也去吧”·“我们也想去”·“让我们也去吧,求你了”·叶花果慌张道:“不……不,危危、危险”·宋有度却按住了她的肩膀,对师姐摇了摇头,又用力点了点头:“一起去。”
可有人比他们去得快·身在山海星辰台上的姬圣子离天更近,反而抢在了虚云几位的前面··虚云的粟舟上去后,紧接着是袁子衣带着识松书院的书生们,轩辕意带着剑谷的剑修们到了。
再后来是芙蓉阁那群素来娴静的医仙,西域的森罗石殿也来了,没想到紫微阁那群素来高傲死板的长老与弟子们很快也来了……·没有人聚众号召,没有人振臂高呼。
可是更多的人就这样涌来了,堆成人山,排成人海·许多人修为低微,无法凌空,便将灵力传给修为高的;后头的人挤不到前面了,便把手掌搭在前面人的颈上、肩上、背上、腰上,把力量不要钱似地输送过去。
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一群人挨着一群人·终于,再也分不清谁是世家谁是散修,更分不清谁来自哪个仙洲,谁属于哪个宗派··人们嚎哭着,嘶喊着,怒吼着,咆哮着一双双爬满血丝的眼睛,一张张淌着泪扭曲的脸孔,一双双手,一个个渺小的身影。
“回家”·不知是谁率先怒吼了一声,挥舞着拳头··“回家让他们回家”·“让我们的两位仙君回家”·于是渺小的不再渺小。
他们像一条苏醒怒啸的苍龙··……·六华洲,白凰穆家的大门被阵法紧锁··“都在干什么不许过去”·穆泓怒发冲冠,冲着下首一群想要强行冲出的穆家弟子拍案喝道:“你等好生睁眼看看,天边连着盘宇仙界,如果那方异变突生,所有人都会丧命蔺负青不过莽勇而已,他吸纳育界天地灵气之前,可曾为你们想想”·一群穆家弟子瑟瑟不敢言,可是没有人告罪退走。
穆泓见此更怒·却不料此时毫无征兆地,紧锁的大门外传来一声过分熟悉的哭泣声··“父亲……”·是穆晴雪。
穆泓如遭雷击,他愕然回身,踏空行上穆家大门之外,在六华洲摩肩接踵的大街上看到了上回怒而出走的女儿··穆晴雪在人群中·她的左边是个黄色龅牙的老汉,右边是巷子里卖糖果的胖妇人,曾经那么自矜姿态的冰美人、大小姐,如今鬓发凌乱,和无数脏兮兮的散修们挤在一起了。
泪水纵横在穆晴雪的脸上,她哭道:“父亲啊……”·穆家弟子纷纷跪了下来,恳求道:·“家主让我们过去吧家主”·“家主让我们过去吧”·“……”·穆泓神色剧烈变幻,脸色从赤转黑再转白,手指攥得骨节脆响。
他倏然抬袖,似乎就要一掌劈碎桌案——·可是终究没有,他颓然垂下了手臂,面色铁青地闭上了眼·穆家那座宏伟的大门前,组成阵法的符文无声地散开了……·穆家弟子蜂拥而出。
终于,大堂内空荡荡,只剩下穆泓一个人·白凰家主沉默着,长久地凝望着天际,任由天光落在他的眼角···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第196章 苍生燃灯思君归·长夜尚未破晓,育界却已沸腾。
不过半刻之后, 前来助力的已不仅限于人族·东琉海的海族妖兽很快追随敖胤而来, 小敖昭飞落云间, 替王兄接应诸位妖将··荀明思离了虚云粟舟, 于半空中横琴于膝上。
他替沉睡的凤王暂掌西域禽妖统御大权,此刻凤听琴弦含着鸿曜的灵魂之力拨起音来,顿时间百鸟来朝, 华羽漫天··麒麟王与栖龙岭的妖族亦赶到,申屠临春与巫蜜对视一眼, 与森罗石殿的弟子们站在一处,催音为妖兽助威。
而凡是从盘宇逃回育界来的修士们, 全顾不得喘上一口气, 转过身就加入到输送灵流的人群之中··他们都在拼命··许多人都受不了这样高强度的灵气输出, 开始如沈小江一样口鼻流血,头晕眼花,却依旧不肯后退。
太久了··人们压抑了太久··这些日子里, 有多少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朋好友丧命在盘宇仙人手下,心如死灰;又有多少人信仰崩塌, 流离失所, 卑微地苟延残喘着,不知还有没有明日。
此刻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不屈彻底被点燃,星火燎原,直冲天际··就好像……就好像,只要蔺负青能将方知渊带回来, 就是他们从死地里救回了他们的亲人。
就好像,只要蔺负青的剑能刺向尊主,就是他们的意志刺穿了天穹上这座与生俱来的牢笼··魔君指向尊主的剑,再也不仅仅是魔君自己的剑,而成了育界炉鼎指向盘宇仙人的剑。
盘宇的长夜里,祸星的光芒已经达到最盛,盖过了一泓凄清月华·然魔君身上的白焰之光却节节升腾,直至比那星光更加耀眼,将大半个穹空映得亮如白昼··四面里盘宇诸仙不敢上前,而望向魔君的目光中的惊惧之色也愈加地深。
他们不敢相信,那样一个濒死之人的威压气势,如今竟会趋近于他们的尊主——不,甚至比他们的尊主更加强悍··他们甚至不由得惴惴心想,倘若这样的力量落在全盛时期的魔君身上,后果会有多么恐怖·只可叹,如今的蔺负青已经油尽灯枯。
众人望着浑身血肉模糊的蔺魔君,谁也不知他还能支撑多久··而尊主两颊的肌肉微微抽鼓起来,残暴凶光于眼中毕露,他抬手时十指缓缓捏紧起来,“区区炉鼎,自寻死路……”·他指间仿佛拉紧着无形的细丝,电光石火间,远在下方的石坛上一道惊雷凭空落下·只见空间扭曲起来,好似是那道规则之网破了一个洞,两界的交口顿时打开了,汹涌的- yin -阳二气从天顶上灌入育界。
“不好,天穹裂了”·“灵流要涌进来了……”·转眼间天火雷鸣,妖风四起·一些弱小的修士脸色惨白地闭目等死。
此情此景,正是当初尊主威胁育界时所说的·倘若裂口就这样打开,盘宇浓郁的灵气暴动,他们就是和如今的蔺负青一样遭到反噬,或暴体而亡或被烈火焚身的下场。
育界上空,陈芝道心急地暗骂一声,当即就要上前去挡那涌来的气流··不料旁边有人伸手将他一拦,“芝道,且慢·”·陈芝道惊异:“颜兄为何……”·颜余摇了摇头,沉稳道:“你看,你忘记了一件事。
或许那盘宇尊主也忘记了·”·陈芝道心中一动,冷静下来细细环顾四周状况,却丝毫不见灵气要暴动的迹象·再感应,竟发现四周天地灵气浓度与平日里相差无几·——不对,不是灵气浓度未变,而是……·脑中灵光瞬闪,他扬眉出声道:“不错,蔺负青如今正在抽调育界内的阳气,所以……”·所以,此刻盘宇界的阳气灌入育界,居然反而填补了那份被蔺负青抽空的亏损·几位大能自高空凝望脚下,透过雾气般的夜色,只见近处那些因灵气衰竭而从叶尖开始枯萎的灵植,又重新恢复了葳蕤生机。
散修们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身有异状·陈芝道低声惊叹:“他料到了会这样么,所以才将育界的天地灵气都引走”·“不一定。
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叶浮说着,摇头一笑,“谁知道魔君在想什么·”·剑神眯眼感叹了一声,“这个人啊……他到底是在与天下赌,还是在赌天下啊。”
若非育界齐心,也不会逼得尊主打通两界;而若两界不通,没有盘宇灵流灌入,就蔺负青这么疯地抽调育界天地灵气,育界必然会被消耗上一大截··而此刻,早已分不清是一人救世间,还是举世救一人。
逆溯到半日之前,又有谁能料到呢·一旁,鲁奎夫深深地闭目,仰头慨叹··“君上……终究是君上·”·……·遥远的盘宇天际,蔺负青垂着头,艰难沙哑地笑了。
“你……”他金眸泛着很虚弱的一点光,眼角也淌着血,“好像……要输了·”·意识已经开始朦胧,精神与肉身早就双双突破了极限,连每多一次呼吸对蔺负青来说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可他竟还能笑着··育界齐心助他……魔君是当真没有料到··只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样大闹一通,放走十万炉鼎,两界被盘宇人怒而打通乃是迟早的事。
蔺负青原本还想着,倘若自己身死之后,两界连通盘宇降临,这样做是护住育界的唯一方式·今生就终于能得两全,可以为知渊赴死,也不必做那祸世罪徒··却未敢奢想,这副残躯竟能承了三界的意念,至今烈火不熄,炽光未灭。
既然如此··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暗想,既然如此……·一个此前其实一直没有当过真的念头,重新自死灰中复燃··他是真的想……和知渊一起,活着回家的。
尊主长久地沉默着,直到蔺负青终于出剑,他还是沉默着··接连的失策,接连的无法理解,仿佛正将这个高高在上惯了的神明从神坛上一阶又一阶地拖拽下来··“也罢,也罢了。
如今我也是很想知道……”·尊主长叹一声,举起了双拳,杀意如山压来,“究竟是我先输,还是你先死·”·……·皓月当空,天清如洗。
最后一个身陷在盘宇界的修士回到育界的时候,那穹空上的巨门徐徐收拢··有人惊呼,“糟了,阵门……阵门要关了”·“可是两位仙君还——”·那座- yin -气纵横的孤岛上,终于只剩下方知渊一个。
·不远处,成千盘宇仙人还包围着此处,如秃鹫盘旋在将死之物的上空等待着啄食尸首··他们远望着那白焰与尊主一次次化作残影激烈碰撞,静默着,等待蔺负青油尽灯枯。
方知渊没有哪怕瞬息的犹豫,他踉跄回身,喘息着抽起煌阳长刀··刀尖有万千银光相携而去,如天河倒悬,砰然劈在结界之上·方知渊咬着牙关。
他也早已重伤到- xing -命垂危,哪怕中途有过阳气护持,也不过是将人从濒死之际拉回来一口气罢了··此刻强行催力,顿时吐血不止,心腔胸膛肚腹各处的伤口再次崩裂,其状惨不忍睹·不仅如此,体内好容易稍微安定下来些许的- yin -气又开始躁动。
经络里痛得好似冰刀乱刮,寒针猛刺··可他不管,只是几近偏执地赤红着眼,一刀又一刀劈向同一处,直到煌阳刀锋上被- yin -气凝结出冰晶,冰晶又被击碎··结界击不碎。
逐步破碎的是一直苦苦维系在表面的冷静与坚硬··从黎明到日暮,再到如今暗夜·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蔺负青一步步踏满鲜血地向自己靠近,终于挡在了自己身前。
而他,却连一道结界都走不出去··……·天门巨阵越来越小··育界里,渐渐有人绝望地掩面而泣··“魔君怕是……已经……”·“方仙君他——至少能回来一个也好啊”·“他不会的。”
阵门前,鱼红棠双眸无光,轻轻自语,“他死也不会丢下青儿哥哥一个人……他们都一样的·”·她也早已耗竭气力,只能怔怔盯着那巨门的缝隙一点点变小,再变小——·直到咣然合拢。
化作万千破碎符文飞散于夜色之中··“不……”·这一刻,无数人异口同声地发出茫然的字节··回家的门就此消散,将打开它的那两人留在彼方炼狱。
四面八方没有了声息··方才苍生燃灯,如今却如坠冰窟··还有人怀着最后一点明知不可能的期盼,惶惶然地遥望着混沌天空··或许,蔺负青当真能败了尊主呢或许,方知渊也能击穿那坚不可摧的结界·或许,两人能自那四下里虎视眈眈的万千盘宇人的包围中杀出来,真如一对神仙眷侣般携手踏云而归·虚幻得好像一场美梦。
可是··蔺负青已伤得实在太重了··某一刻,残破手指终于无力地松开,雪白的长剑就在风中坠落下去··图南没有碎,但是他的主人再也没有拿起它的力气了。
于是尊主的那条手臂破空而来,伴着哧喇一声裂肉声,径直穿过了蔺负青的胸腔·那单薄残败的身子弱弱地抽搐了一下··蔺负青涣散的眼眸里似还挣扎着最后一点点意志,可是四肢却一点点瘫软下来了。
眼睑终于沉重地垂闭,魔君惨白的颈子向后折去,唇瓣无力地抖颤微张,凝了血的发丝很快挡住了面颊,他仿佛将死的枯蝶··“蔺负青……师哥……咳”·孤岛结界内,方知渊身子猛地摇晃,终于支撑不住跌跪下来。
他面如死灰,口中接连呛出的鲜血尽洒在煌阳刀上,而神刀之上有细密裂缝从刀柄到锋刃,蔓延、蔓延——·那把炽热、刚烈、无坚不摧的煌阳刀,前世曾做了百年仙首名号的煌阳刀,就这样碎在主人痛苦颤抖的手里·美梦被鲜血浇醒。
尊主狂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的唇角也涌出了血沫,脸色也苍白下来,却还是笑着··这是宣示胜利的笑··他五指掐着魔君胸膛内的血肉,将手臂扬高了些,是猎人在展示猎物。
方知渊甩下残刀,一拳砸在结界之上·手骨传来碎裂的声音,他便换另一只拳,再砸上去··一声声闷响·结界上星火四溅,终于绽开细小的几丝裂纹,却根本无济于事。
蔺负青软绵绵地坠在尊主的手臂上,已不成人形的身影,被高举了起来··在祸星那赤红的星光之下,魔君雪袍覆血,生死不知,长发与下颔亦滴着血,形成一道悲烈又凄冷的暗影。
尊主另一只手虚虚抓握,符文四碎··他斩断了魔君与育界的联系··自此,那些浓郁灵流再也送不过来了··只待蔺负青身上的白焰彻底熄灭,就是魔君断命之时。
……很奇怪,到了这地步,蔺负青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十分痛苦·长睫毛低拢着,似乎只是太疲惫··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被高高举起的身影,沐着血色与星光,燃于纯粹的燎燎雪焰,又盖着一层浓到化不开的黑暗夜色。
最终盘旋着,倒映在方知渊的眼底··“……”·方知渊跪坐在尘埃里粗喘呛咳,发狠欲裂的眼角却- shi -着·身周是煌阳的碎骸,每一片都闪着光,每一片都像是倒映着蔺负青的身影。
血迹斑斑的十指抬起,落下,在结界上拖出红痕,蔺负青的身影就好像在他指间··为什么……·明明像是那么近,却触碰不到·咚……咚……·心跳被拉得很长。
忽然在某一刻爆发出剧痛··方知渊的眼前忽然昏花了,随之而来的是头痛欲裂·偏偏这时候,与天上祸星的本能联系又开始折磨着他··……曾经,蔺负青堕魔,失去神智举世皆弃,他还敢带他走,为他求开魔道之途;曾经魔君受俘,被折磨至五感废用濒死一线,他还能抱他逃亡,暖他疼他。
可如今他还想要抱他,想要救他··想要护着他暖着他,都做不到……·两生两世从未有过的巨大无力感,好似要将他撕成两半··就在方知渊睁大的眼眸前,尊主的另一只手,拍向了蔺负青的太阳- xue -。
“师哥……”·不··师哥,不要死在我前面··……·…·忽然之间,没有半点征兆··一抹漆黑的寒光,无声息地刺了出来。
尊主的眼睛骤然睁大·看着那一抹斩至面前的剑光,他的心中只来得及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哪里来的剑·蔺负青的剑已碎尽,图南坠空,他哪里还有剑可用·哪里来的剑·以盘宇尊主的修为,如果魔君召唤出仙器,无论是从哪里召出,又怎会丝毫察觉都无·哪里来的剑·这剑,这剑漆黑如长夜,偏又含一丝动人心魂的嫣红,它又怎会这样快地出现在尊主的面庞之前·天光荡开,万千瞬息于此刻宁静。
那一抹漆黑的剑光,刺入了尊主双眼之间的眉心··先是切开了一层皮,然后割开了肉,使之狂喷着血向两边翻卷,之后撞上了骨,骨也被斩碎开来——·这是倾注了所有力量,赌上了一切生死成败的绝杀之剑。
它那么强,它那么快··尊主的喉管震动着,脸庞狰狞地抽搐着,发出凄厉的喊叫··钳制着魔君的手掌疯狂甩开之时,他看到雪白长发扬起来,藏在下面那只金色眼眸缓缓抬开,深处凛锐的风激荡,杀机不减。
赤红星光照耀下,四下盘宇仙看得清楚,霎时间不寒而栗——·那漆黑剑光,分明是从魔君的心口寸寸含血穿出·蔺负青……这人为了刺出这绝杀一剑,竟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先弃图南,再被尊主穿胸擒拿,这倒也罢··可又是要多么冷静智慧,多么狠决果敢,才能想到以自己的胸膛为掩,将仙剑自身后召出,宁可一剑穿刺两人,拼着同归于尽·然就算如此震撼,仍有一样想不通——·魔君哪里来的剑·=========·两日之前。
“祸星每百年一亮,十八个时辰之后最盛,预示着- yin -盛阳衰之极·盘宇人若要炼制炉鼎,必然就是在那时·”·两日之前,蔺负青还坐在尹尝辛的洞府之内。
师父这话砸下来,他一时哑声,踌躇不知该发何语,心下只觉得死别之时来的太快,略显措手不及··尹尝辛倒是淡然:“你怕是又要去发疯打架罢”·蔺负青犹豫了一下,轻笑道:“也……说不准,或许不用呢。”
他那时是觉着,自己八成要死在为育界开阵的时候的··没成想尹尝辛摇头道:“万一要打怎么办你如今手上的仙器,威力都还欠些。”
蔺负青彼时还没有意识到师父话中那个“万一”里头藏了什么决心,只觉得不错,似乎的确该想想“万一”··他便歪头问:“师父说怎么样”·尹尝辛便指了指他背后靠着的那物,是个大炼器炉,“选一把你喜欢的剑,最趁手的,扔入炉里重锻罢。
唔,这里的仙金宝矿神石,擦擦灰,拿去用·”·蔺负青讶然眨着眼回头,听师父在耳畔道:“你挑哪一柄剑五尺清明的魂木力量已散得差不多,还是不要选它了。
煜月威力强悍,图南与你处得久,在这两柄里挑一把罢·”·“师父·”·蔺负青不回头,眼神依稀亮了些,轻轻呢喃道,“青儿有一把想锻的新剑。”
尹尝辛挑眉:“新剑”·蔺负青点了点乾坤袋,于是一柄仙器落于他的膝上··他叹息:“本以为今生不用它陪了……”·尹尝辛皱眉盯着他瞧:“你怎么偷藏星星的刀”·蔺负青摇摇头,理直气壮地勾起唇道:“不是知渊的,是我的。
从前世便是我的·”·他手掌落下,温柔地轻抚那柄深黑的灾牙刀··眸如水,水中浮着当年事··当年啊当年,当年太久远··当年,他与方知渊仙魔分两途。
那日雪如缟素,他为了送小祸星入那坦荡仙道,逼着方知渊一刀刺入自己胸前··灾牙嵌入胸骨,他于漫天雪雾中坠崖落下,落入- yin -渊,没了回头路··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后来,他在- yin -渊筑了雪骨城,披上雍容玄袍做了魔君。
灾牙一直留在身边··听得方知渊入了金桂宫的那一日傍晚,日暮云流,万籁俱静之时,蔺负青炼了一把剑··他将灾牙刀投入炼器炉之中,又剜开胸口取了自己的心尖精血,佐以无数高阶仙物,费时十八日夜,炼成这把本命仙剑。
那仙剑漆黑中蜿蜒一丝血色,收鞘时修美孤傲,出鞘时霸道狂极·魔君为剑赐名,慎重地以- yin -气刺下三个字··那三个字,日后就跟了蔺负青百年··——思、君、愁。
蔺负青心想,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缘分存在··莲骨魔君深居红莲渊雪骨城百来年,枕畔孤寂清冷·偶尔思念难眠之时,他便会披衣坐起,对月轻抚这柄思君愁,望着远处明灯红莲,聊以慰藉。
想着当年那个习惯- xing -地抱着刀的黑衣少年,想那深邃欺霜的眉,冷锐逼人的眼··想那低醇悦耳的嗓音,那紧抿的薄唇,偶尔被逗羞了时微红的耳垂··想那人漫不经心的一声,师哥。
这么想着想着,不知何时,魔君便会弯起唇无声地笑起来·思君愁也已被他怜爱地抱在怀中,珍重地贴在脸侧了··他就这么抱着思君愁,抱着一把冰冷冷的剑,思念着心中那道身影,走过了百年岁月。
后来,雪骨城覆灭,思君愁碎了··方知渊却来救他,抱他入怀,护他暖他,痛他所痛··再后来,他们今生终得携手,情意相通··这是前世不敢想的幸事。
思君愁,思君愁——·那是一柄替了知渊来护他的剑啊··而此时,或许就是因为方知渊终于也力竭重伤,再也抱不住他,护不了他··于是下一刻。
思君愁的剑尖,刺入了尊主的头颅··第197章 裂碎赤星死别离·那一线鲜血自被长剑破开的眉心淌下, 流过鼻梁与唇口··尊主还保持着一种愕然的表情。
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的身躯缓慢后仰, 向下坠落去, 转眼之间被黑夜与烈风吞噬成一个看不清的小点··最终立于虚空之上的,只剩下魔君一个··眼前的思君愁,化成无数摇晃的重影。
拼尽全部的绝杀一剑之后,蔺负青只觉得五感忽的一下子飘远了,连疼痛也感觉不到, 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好似就要软绵绵地飞到云上··魔君心内涌起一股哀伤。
只因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生命之火已经燃到了尽头··……还没能抱抱他的小祸星,没能握着那人的手说几句话,没能看看那人究竟伤得多重。
蔺负青难过地想着, 突然十分渴望握住坠下的思君愁, 可是伸出的右手却从指尖开始崩毁化灰,随风逝去··视野里天地倒悬, 他看见自己的长发扬过眼前, 遮住了殷红天光,散开时眼中只余万丈深渊。
于是魔君知道自己正在倒下去,下一刻就将从高空中飞坠向地面··这副残躯早就不听使唤, 能够坚持到此刻已是奇迹,如今他也无能为力··贼老天还是不眷顾啊。
蔺负青都想苦笑了, 他把自己有的一切都榨到油尽灯枯, 搭上师父的- xing -命, 更有育界苍生助他·救回了十万修士, 剑斩了盘宇尊主,偏偏触碰不到一个方知渊。
他的两辈子都是这样,最初最想求的那一样,总最是难求得··如果自己死在知渊面前……·罢了·蔺负青合拢眼睑,轻轻吐出一口气,心里想着。
前世是知渊先走一步,今生他要还回来才叫圆满··就这样吧··且当他们圆满了··=========·蔺负青的身子从高空上跌落下去··四面那成千的盘宇仙人伺机已久,此刻见魔君将死,霎时间全动了。
密密麻麻的身影齐扑上去,远看去遮天蔽日,煞冲穹空,终于化作巨大的白练漩涡,又似啮人的巨兽于暗夜中张开血盆大口,将蔺负青渺小无力的身影卷于其中··方知渊却已不动了。
那悬空石岛失了尊主的法力支撑,早在前一刻便急坠而下·他保持着跪坐在结界之前的姿势,神情是一种很诡异的空茫··在他的意识里,世界已静止在刚刚那一刻——·星辰红光之下,蔺负青垂死的身躯被高举成一道单薄残影的那一刻。
下一个电光石火的刹那,他忽的不能呼吸了,窒息感挤压住整个肺腑·心脏在陡然爆发的痛楚中急剧收缩,耳鸣与头晕顷刻间冲散了神智··血红的星光铺满眼底,方知渊隐约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错乱。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仿佛就是那颗星辰本身··那是冰冷的死物,亘古悬停在黑暗的宙海之中·可是当星光坠落时,蔺负青就在自己的光芒笼罩之下,就在自己怀中。
抱住他··五感迅速退去,情绪淹没消亡,记忆破碎成灰·白茫茫一片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想要抱住他··他想要……·神魂开始以生命体无法想象的速度连闪。
前一刻面前还是结界与星光,他眼睁睁看到思君愁穿透了蔺负青的胸膛;然而下一刻,他竟自宙海中俯瞰着尊主滑落的身影,来自四面八方的寒意温柔地包裹着他,推他往更深处堕下去。
本能中忽有一丝危机感开始疯狂叫嚣,方知渊意识到他正在将自己步步逼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只要一脚踏空,就有什么注定万劫不复··它……想要……·脏器跳动得几乎要炸开,心脉到了要断裂的极限。
他明白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立刻从这种混沌状态里醒过来,不然——·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可他看到蔺负青忽然失神倒了下去,惨白的面色和紧闭的双眼映在星光下,千万盘宇仙飞扑而来。
——于是艰难挣扎出的一丝理智就这么崩断·在思考之前,方知渊已经疯了似的伸出了手··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感应不到自己的双臂了,可他还是不管不顾地伸出了“手”。
“身躯”在发出痛鸣,细纹从强行伸展的地方哔啪崩开·似有声音自洪荒传来,诘问着它是否当真甘愿走向自我毁灭··可是为时已晚,方知渊的意识彻底被狂乱吞没,甚至连判断甘愿与否的意识也失去了。
它只是想要抱住蔺负青,仅此一愿··哪管此身万劫不复··=========·神识在生与死的间隙游走时,半昏迷的蔺负青看到了幻影··太多光怪陆离的景象自身畔奔流而过,他看见扑面的浪涛与雷电。
烈日西坠,冰湖月升··最后他看到万古沉寂、无尽冰寒的大片漆黑的宙海··宙海中下沉着他的阿渊·竟是初遇时的黑衫少年的模样,苍白的眉眼低垂在水中,瞧着一触即碎,好像什么污浊的黑暗的东西都能在他身上啄走一口生气。
恍惚间,他想要如当年那般把这孩子从深海之中抱出来,抱到清明月下,将自己身上的白裘袍披给他··可是那少年突然睁开双眼··眸底无光,冰冷如锋刃。
“师哥,你答应我的呢·”·“你说好的,要为我成仙杀星呢·”·蔺负青如遭雷击:“我……”·他虚虚伸出的手指徒劳地一动,却不知何以应答。
眼前景象倏然一阵扭转,天地又变··方知渊横臂抱着灾牙长刀,孤身立在虚云主峰那株老神木下··星辰的淡赤光芒闪烁在他睫毛梢,少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弧:“你又骗我。”
一种空茫感生于心中,蔺负青竟突然无措起来·他的意识想要奔过去抢下少年手中利刃,将小祸星搂进怀里疼爱安抚,然而幻影中的意识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他一步都挪动不了。
却见方知渊偷眼瞥了他一样,轻咬下唇,又欲盖弥彰地快速把脸转过去··他眼神闪动,闷闷盯着近处树梢,低声道:“没事儿,师哥,我不怪你·”·……就连这种惯- xing -的小动作都仿佛前尘昔年,是那样青涩别扭、懵懂不知情爱的年少时。
方知渊左手握住了刀鞘,右手一点点将灾牙抽了出来·头顶月华如梦,照不透玄墨刀尖··他定定看着自己的刀,“我不怪你……”·“知渊”蔺负青失声叫出来,“你干什么,把刀放下你……你听我说话,我……”·却见方知渊蓦地一闭眼,紧抿的唇角弧度未消,脸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蔺负青咬牙道:“方知渊”·“师哥,看我·”·祸星抬起手中的刀,他似乎心意已决,重新睁开了双眼,很淡地笑了。
蒙着水雾的眼眸还是那样锐利,孤傲,寒亮无畏,像刀光,“我要为你杀一颗星星·”·蔺负青心口巨震,“不——”·手起刀落,刀尖直刺心腔。
霎时间鲜血淋漓,像火焰飞溅,像晚霞欺天,像煌阳刀刃上滚流而过的炽热红芒··那祸星亲手将自己的身躯裂开,却竟然快意地昂起头笑出声来··飞溅的赤血一离体就化作了星芒,少年身周的每一个方寸都燃着放肆的光。
——咔嚓·一声脆响,幻影从中绽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蔺负青眼帘颤动,意识有了片刻的回归。
在已经涣散的视野中,他朦胧地看见赤星爆碎,天空坠火··一道道赤红流火划破苍穹,照亮了盘宇仙界的长夜,拖着长长的尾焰向着四野落去··孤山与广海、深渊与裂谷的轮廓都被勾勒了出来。
每当有星辰残片卷着浓烟砸落,该处便是爆炸与飞溅的火海··一株株自上古存活下来的万年铁皮老木被连根拔起,山岭的峭壁在断裂后轰隆隆滑坡而落·死寂大海上升腾起千丈水柱,又因高温而瞬间蒸腾出浓浓白雾……·长夜未央,竟似这个三界正齐齐奔赴往一条悲壮无匹的末路。
“祸星”盘宇仙人声嘶力竭的恐呼响彻耳膜,“祸星碎了——”·余音被身侧狂风吞没,蔺负青一双眼睑沉重地落下,再次陷入了昏迷。
最后,他依稀看见黑压压的大地在飞速接近,嶙峋峰块都已近在眼前·却有清凉- yin -气如微风般席卷而来,轻柔地托住他下坠的身体……·不省人事的魔君终究没有坠亡,也没有被袭来的盘宇仙人们轰杀成血沫。
蔺负青的身周陡然暴涨出无数冰黑- yin -刺,裹挟着浩荡- yin -流·盘宇人惨叫躲避,却仍有数十人被- yin -刺活活穿身,当时毙命··侥幸存活下来的也再不敢久留此地,金眼白衫的仙人们纷纷隐身没入异空间洞府之中。
只余下一具具尸身悬挂在冰刺之上,流淌的鲜血被头顶的烈火流星照得更红了··唯有蔺负青被- yin -气包裹着,缓缓减缓下落之势·好似是什么人生怕再给这副重伤的残躯添多哪怕一丝一毫的折损。
还未着地,四方- yin -气便轻柔地涌来,凝实合拢,如黑色花瓣般一片片将魔君包在中央,珍之又重地保护起来··远处轰鸣一声,是那空中石岛坠落于大地,烟尘弥漫。
又有流星落下,轰击在结界之上,于是结界应声而碎··扬起的飞尘未落,方知渊踩着脚下燃烧中的焦土,缓慢地走了出来··他的面色是死人一样的惨白,眉眼间不见了沉静坚硬,反而一派恍惚与迷茫,仿佛沉浸到一个全新的天地里。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抬腿走路,却走得僵硬又迟缓·似乎在转眼之间,- cao -纵这具身体就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火光在眉角闪了两闪。
方知渊抬起头,出神地看着天穹上还在流坠的星辰残片·他知道那就是自己,他……他把自己给炸碎了··祸星又抬了抬手,万里之外的- yin -气顿时汹涌而来,冰晶迅速在他指尖凝成一朵黑色莲花。
- yin -气……·好听话……·他的魂灵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变,方知渊居然生出种奇怪的直觉——他知道此刻的自己已能- cao -纵天地间的所有- yin -气,永远不会再被反噬分毫。
不对,这并不该称作异变·而应该是复苏,是返回本真,是沉眠了两世百余年后的觉醒··诚如顾闻香所说,他的这具身体,在最初的最初……只不过是一个难产的死婴儿啊。
那么他方知渊,从来就不是什么“不应该活下来”,而是本就“不应该活过”··他是祸星,是- yin -气中诞出的奇魂,能在育界作为人类拥有过自我意识,才是真正的异变与奇迹。
而他的这个魂魄……·“呵……”·方知渊忽然掩面,吃力地惨笑起来,“呵,哈哈哈哈……”·他踉跄了一步,跌倒在地上。
肩膀耸动着,脊梁佝偻颤抖着,还在发出几近绝望的笑声··他感应着此刻自己彻底觉醒的祸星- yin -魂,一道白光闪过脑海,突然间明白了当年师父为何曾想要杀他。
是的,如果真是他所想的那样,用这个办法……是可以保住育界的··可偏偏,师父为了那时的小师哥,竟然没能下得去手··方知渊勉强爬起来,他浑身冷得发抖,牙关不停打战,瞳孔渐渐放大了。
他的视野剧烈晃动着,时而清晰时而失明,那朵包裹着蔺负青的黑晶冰莲花,若远若近地生在焦土的尽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朵黑莲··盘宇仙人早已逃得干干净净,辽阔的大地上拖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还没走到五步,方知渊再一次栽倒下去··都是错的……·怔怔地伏在地上的时候,他想··是错的·蔺负青救他是错的,心悦他是错的,师父没能杀他是错的……·黑色冰莲在他意念下徐徐打开花瓣,四肢皆废的魔君正安静地卧在莲蕊内。
- yin -气柔和地熄灭了他身上未烧尽的阳气白火,蔺负青倦然闭着眼,如一捧烧败了的死灰··最后,已经站不起来了的方知渊,是一点点拖着自己的身子爬过去的。
他想:至少,也让他最后抱一下罢··方知渊伸展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奄奄一息的蔺负青自- yin -气冰花的正中抱下来,搂进自己怀里··魔君醒不过来,像个布人儿般任他摆弄。
方知渊跪坐在地,让师哥的头垂靠在自己胸口,又调动着周遭的- yin -流缓缓注入到魔君体内··他闭眼,几近虔诚地亲了亲蔺负青枯槁的白发,沙哑地哽唤,“师……哥……”·终于,终于能抱住了。
一滴泪水滴落在蔺负青惨白的脸上,滑落下去··只有一滴·方知渊- shi -濡的眼睫抖着,却再也落不下更多的泪了··蔺负青却竟动了动··他睁不开眼,却吃力地凭感觉往方知渊怀里蹭过去。
轻轻地发出哼声,很弱,也很软··方知渊猛地慌乱,连忙重新搂好怀里人,语无伦次,“师哥……你别动疼的,不能动……”·蔺负青显然听见了,唇角居然若有若无地有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小声地以气音念出来,“知、渊……”·——他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当天命总算可怜他一次,居然还能恩赏自己临死前片刻安宁,可以依偎在他的小祸星怀里。
可是他明明依偎过去,却没有感觉到那令人安适的温度,没有听见那沉重的心跳声··他没有感觉到属于活人的气息··“……”·蔺负青心下不安,他颤颤地打开双眸。
天上的流星雨已经只余一道道尾焰,长夜未央,黑暗回笼··面前果然是方知渊正抱着他,见他睁眼,便惊喜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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