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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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上)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文案:·【修文&番外筹备中】·仙界无人不知,虚云宗出了两位妖孽··大弟子蔺负青,惊才绝艳,光风霁月,是令见者为之神魂颠倒的淑质英才——仙祸降临后,成了睥睨天下的魔道帝君。
二弟子方知渊,命犯煞星,狂放桀骜,见者都说此子日后必入歧途——仙祸降临后,成了万人敬仰的仙道尊首··针锋相对纠缠百年,一朝重生归来·这对跺一脚仙界震三震的师兄弟忽然开悟:魔君仙首有什么意思,表面风风光光,背地里连只师哥(弟)都抱不了,还不如归隐宗门。
归隐妙啊,刀剑入鞘换美酒··快活自在,还能双修··直到前世那些熟悉的修真世家、绝代高手、妖族大能、邪道至尊……都一个接一个地重生了找上门来抱大腿,正“快活”着的蔺魔君和方仙首才想起来,还有个糟心的仙祸在等着他们。
世道啊,真是太闹心··想过安分日子,还得顺手拯救个三界··——最是疏狂意气,碎赤星,换青穹··——*——*——·cp:邪魅狂狷仙首师弟攻×清雅从容魔君师哥受·★两位苏炸天的大佬强强互宠,结局HE;·★长篇预定,脑洞吃了逻辑的扯淡向正剧;·★微博@岳千月,作者专栏求收藏QvQ·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重生·搜索关键字:主角:蔺负青,方知渊 ┃ 配角:尹尝辛,鱼红棠,姬纳,顾闻香,叶浮 ┃ 其它:·一句话简介:仙首今天抱魔君归隐了吗·第1章 楔子.山雨洗血送魂归·暴雨滂沱。
天是昏黑的,地是昏黑的,在狂风的催打中簌簌抖动的树影也是昏黑的··大雨如注倾落在高峻的虚云峰上,却依旧无法将弥漫的血腥味冲刷殆尽··“咳咳……咳……”·蔺负青裹在一领厚大的黑狐裘衣里痉挛着,眼神涣散,颤着冷白的薄唇濒死地喘。
从嘴角涌出的鲜血,先是染红了披散的雪白长发,再是染红了脖颈——那皮肤上爬满了灰黑疤痕,深深地凹陷下去,有些地方甚至腐蚀到了骨··这是只有魔修才会发生的- yin -气反噬。
昔年曾让三界修魔者顶礼膜拜的帝君,如今伏在冰冷的山岩前,气息已如风中残烛··曾是那样纤长优美、淡然间指点江山的手指……如今骨瘦如柴,几乎攥不住掌中那一柄支撑身体的暗青长杖。
青杖之下,一条惊心动魄的血迹在崎岖山间拖成长路··风声凄厉,雷声隆隆··倾盆冷雨噼里啪啦打落,将魔君咳吐在山间的血一点点化淡开,一点点冲刷走。
“方知渊死了,想必你已知晓·”·虚云山峰之上,突然响起一个浑重- yin -森的男人声音··紫衣宽剑的男子踏上了山顶,一步步走向那个奄奄一息地蜷缩着的黑色身影。
“我来送你上路·”·蔺负青沙哑地笑了笑,他忍着凌迟般的折磨抬了抬头··唇瓣一动,轻飘飘的三个字:“就凭你·”·紫衣男子脸色一沉。
被雨淋- shi -的苍雪乱发之下,魔君的眼尾洇着红,浸着泪,可神情却是清冷镇静的··唯有交错的泪痕在惨白的面颊上延伸着,泪珠混着雨水,一滴滴坠落在黑色狐裘的柔软皮毛之间。
蔺负青缓缓转过头来,侧脸冷笑··“穆泓·”·“当年南溪山下,是仙首方知渊救你- xing -命·他赏识你的天资与手腕,传你功法武诀,予你权势地位……”·魔君的气息虚弱得吓人,声音几乎淹没在雨声中。
他分明是刚哭过的,可出口的语调却清清淡淡,漫不经心,似乎连这样的必死之境都无法扰乱其半分情绪··红莲渊畔一朝顿悟,筑骨为城容纳万千魔修·他是仙祸降临之后的魔道第一人,是抬手翻云覆雨的强悍君王,或许本就该如此目空一切。
“你就这样回报他·”·紫衣男子神色猛滞,仿佛被戳到了羞恼的痛处··可下一刻,他便森然冷笑着嘲道:“蔺魔君,算了罢……就凭你如今一个拄着拐杖都走不动的废人,还妄图教训穆某嗤,真该叫那些肮脏的魔修们瞧瞧,他们倾慕的君上如今这副又咳又喘的凄惨模样……”·“至于方尊首,自然曾对穆某恩重如山……可惜他竟背离正道,违逆真神,走上了包庇邪魔的歧途”·穆泓大踏步走到蔺负青身前,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鄙夷,“既然如此,被真神亲手斩杀也怨不得谁。
穆某身为新任仙首,自然不会以一己私恩……弃大义于不顾·”·宽剑一横,落在那秀长清瘦的脖颈之侧,“魔君蔺负青,现在是你该死了。”
蔺负青敛眸微笑,低声念道:“正道……大义……”·他风轻云淡地伸出手指,在穆泓的剑刃上弹了一下,发出一个清脆的音。
“其实我也不愿如此啊·”·魔君叹息着,手指抚摸着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刃身,“……我是个闲人,天资愚钝,生平无甚大志,更不懂你等肆意屠杀无辜魔修的所谓‘大义’。
如果由得我选,我宁可一辈子留在虚云峰,看看花养养鱼,照顾着几个师弟师妹终我一生·”·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真气在他的食指尖凝成一朵金色的小巧莲花。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垂眸把玩着小小莲花,花瓣在黑暗的雨夜中闪烁着微光,像星子··“怎奈天不遂人意……”·话未说完,蔺负青眸底一沉,眉宇间忽的闪现一丝隐忍痛色,殷红的鲜血自苍白唇角成一线涌出,“唔、咳……”·他又开始咳血。
雨势似乎小了些··雷云远了··暗影仍笼罩在层叠的山峰之上··可夜风却越来越冷,呼啸着,寒意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忽然,天际的乌云间响起一道渺远冷漠的声音,钟声般回荡不息。
“次任仙首穆泓时辰已到,还不速速擒了魔君来见本真神——”·虚云峰上,穆泓的脸沉在黑暗中·他傲然握着剑,“污秽魔种,你可有遗言”·“好……看来这位便是令你投诚叛主的‘真神’,”蔺负青疲倦地半垂着眼,他摸过身旁的青杖,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我记下了,我记下了……”·随着这一动作,穆泓架在他颈处的剑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流汩汩。
蔺负青恍若不知,踉踉跄跄地走到山崖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森冷的- yin -气在山峦之间翻卷着,带起未能散去的血腥味,苍茫地扫荡着天地··长夜将尽。
而就在这个已经即将逝去的夜晚里,就在蔺负青所站的虚云峰下,发生的是一场最惨烈最绝望的的围杀··死了三名大乘,十余名元婴,百余名金丹··只换得一个结果。
——仙首方知渊,殒··自红莲渊雪骨城,越过栖龙岭与剑谷,踏过六华洲,横渡衡海,直至太清岛虚云峰··仙道尊首护着魔道帝君,在上千修士的追杀中提刀逆行。
腥风血雨的八万里逃亡路走下来,终是止于这个雨夜··不知何时,雨停了··天渐渐亮起来了··山间的积水被折- she -出粼粼的波光·盘曲的老树在一夜激战后枝叶催折,显得更加破落。
方知渊仰倒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上,全身上下血肉模糊,数处有森森白骨裸露,而心口则被一柄神剑穿透,触目惊心··黎明从远山的另一边爬上来·那张血污的,俊美而冷硬的面容在晨光下柔和了,就连脖颈处一块陈年旧疤也被照得明晰。
……那曾是狂放无忌的众仙之首,是威严无上的金桂宫主人·饮得最辛烈的酒,提得最滚烫的刀,御得最凶恶的龙,更摘得最美的仙子的芳心··若不是疯了似的要拿命来护一个魔君,他本该身披那袭缀了烈阳金桂图腾的长袍,在六华洲那座金桂满开的宫殿之顶高坐。
而如今,这个被尊称为仙首的人阖着眼,恍如安睡,却已是一具凉透了的尸体··就在更远处,上百侥幸未死在仙首刀下的的修士们结出巨大的结界··各种彩光流溢的法宝飞舞,将整个虚云峰封锁起来——方知渊已死,拿下蔺负青将不费吹灰之力。
峰顶之上,山风吹拂着魔君的白发,那宽大的黑袍也猎猎作响·蔺负青脸上的泪痕已然干了··穆泓走上前,在魔君的身后挥起宽剑·他已经给了这个将死之人太多的时间,仁至义尽。
锐厉的剑锋带起风声,携着杀意落下——·铮·——却不料电光石火之间,一枚古朴符文自空中浮现。
十成力的宽剑撞在上面,竟发出金石相击之声··穆泓脸色倏然大变·他的长剑停在距离蔺负青颈侧三寸之处,却如被定住了一样,再也不能移动半分·蔺负青缓缓地动了,他侧过枯瘦的身子,无不可惜地道:“我方才说的话,看来穆家主未曾当真。”
他蓦地转了眼来,眸光如雪,冰凉而凛锐··“想送我上路,你不配·”·“你这魔种……”穆泓额上青筋暴起,咬牙施力,可手中那把跟了他百余年的本命仙器竟纹丝不动。
再一转念,他竟发现自己的四肢也僵在半空不听使唤,不免又惊又怒,“你在此地布了阵法怎么可能——”·蔺负青低声咳着,却冷冷笑道:“不然你以为,方知渊为何拼死也要护送我来这里”·穆泓倏然浑身一震。
他脸色骤白,呢喃道:“灵脉……”·魔君在古符阵法上的造诣,天下皆知··可自从魔君的雪骨城在“真神”围剿下覆灭,蔺负青便在- yin -气反噬下成了个废人。
饶是在方知渊庇护下苟延残喘了一段时日,耗到现在也该油尽灯枯··如今的他再无半点气力,本该连最基础的符文都绘不出来··但这里……不一样。
虚云峰的山顶,是灵脉汇聚之处··倘若能找到灵脉之核,可供引出的灵气堪比渡劫期大能的一次自爆·……已经很少有人还记得,魔君蔺负青在堕魔之前,曾是虚云宗下首席亲传弟子。
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石都留下过他踩的足迹,自然也该包括灵脉··山间的- yin -气与灵气开始如漩涡般盘旋,魔君手中的青杖微微震颤,犹如春芽破土般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明光来。
“……居然是仙器,”穆泓惨笑一声,双眼爬满了血丝,“蔺负青,你身怀仙器,却眼睁睁看着方知渊赴死好,好,心狠至此,不愧是魔君”·“其实……我也不愿如此。”
蔺负青轻叹一声,神色间似乎有着很淡的哀伤,“对不起了·”·青杖抬起,落下,深深地刺入山石内··而那里,正是灵脉核心的所在。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仙器为媒,灵脉为源,天地灵气为引·繁琐的古朴符咒无声地浮现·巨大阵法徐徐铺开,竟自山顶一路延展到山脚之下,覆盖了一整座漆黑的虚云山峰。
哪怕是千里之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转眼间,山下的修士们都被吞进阵法之中,乱成了一窝蜂·穆泓面容狰狞,用尽所有力气怒喝:“快退退所有人给我离开虚云峰——”·蔺负青俯下 身来,- shi -濡的发丝垂落肩头,掩住了半边惨白的侧脸。
摊开手指,那朵真气凝成的小莲尚在摇曳,他轻轻道:“晚了·”·魔君右手撑着青杖,将左手中金色的小莲,轻柔地插入了灵脉之中··下一刻,灵脉陡然爆发出刺眼的明芒。
仿佛烈阳撞破了漆黑的- yin -云,灼 热的光浪烧融了冰封的天地··瞬息间,地裂山摇·一寸寸大地接连爆开,轰鸣声震耳欲聋·穆泓的惨叫,山下众修士的惨叫,崖石崩塌的巨响,- yin -气被撕裂的锐声……乃至风与云,天与地,全都溶在这样的明芒里。
一切尽被吞没··蔺负青释然地闭上了眼,他松开手中青杖,向后倒去··又一股温热的血自他唇畔溢出·体内的脏腑隐约抽搐着,心腔不停紧缩,痛得令人几欲崩溃。
雨过天晴··有细光自云天洒落··魔君仍在呛着血,神智却渐渐朦胧·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的- yin -气反噬的痛苦,终于一点点地消弭而去。
忽然间,那些昔年旧忆纷纷扰扰,就被这些飞光吹入了心头··百余年前,仙界有峰名虚云··青山绿水,云飞雾绕··那时候的虚云··春有黄鹂夏有莲,秋有红叶冬有雪。
那时候师父还未陨落,穿件破烂道袍懒洋洋地晒太阳,侧脸被光照得好炫目··师弟师妹还未七零八落,每天玩玩闹闹拌拌嘴,论道御剑意气风发,灿烂得像初升的明霞。
未来的方仙首年纪尚小·十来岁的黑衣少年负刀抱酒,拖长了调子笑着唤他:“师哥……”·可朝夕间天翻地覆,落得个这等境地··都消亡,都成空。
那些难舍的故人旧景,终究化成齑粉,飘零而去,湮灭在昨晚那一场无情山雨之中··==========·待得光辉散去,那曾经敢称天下第一山的虚云四峰,竟已被夷为平地。
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溃决的灵脉尚还在灰黑的大地上奔涌流淌,如一条条金色的溪河,却不知要汇去何方··第2章 世有翠峰敢凌云·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九月是夏秋之交··昨夜刚下过一阵缠绵山雨,今日雨霁初晴·虚云四峰的碧草翠树仍在向着天际的白云蓬勃生长,却已有几丝凉爽之意悄然而至,缭绕于峰顶的云雾也显得更加缥缈。
清晨微寒·那三条虚云宗无人不眼熟的漆黑铁索之上,凝遍了数也数不尽的圆润露珠··有布衣少年身轻如燕,足踏铁索·随着哗啦啦的声响,露水纷纷飞溅而落。
虚云四峰以居中的主峰为尊,景色也最是秀丽瑰奇,宗主及宗主最疼爱的三位真传弟子均在此开辟洞府·一座乾坤归元大阵将整座山峦自上而下笼罩进去,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均无法御剑腾空。
唯有三条以精铁打造的长索,可以供弟子们往来于主峰与其他三座山峰之间··然而铁索悬空,此处又无法御剑,一旦失足跌下万仞悬崖,那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因此,如果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平常是很少有弟子敢来攀这几条冷硬漆黑的家伙的··布鞋哒哒跺响,沈小江专心地感受着足下的落点,还算清秀的脸上满是认真。
沈小江,十四岁,虚云宗外门上千名记名弟子之一·灵根极差,悟- xing -平平,靠着勤勉与踏实修到了引气三层·加上一门轻身功法《无痕决》,这才有了足踏铁索的几分资本。
山风吹拂,衣角翻动··沈小江若有所觉地抬头,将目光从脚下往高了抬去,讶然发出“咦”的一声··不知何时,铁索的对面站了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身材纤细,神清骨秀,微昂着头似在看天,周身自有一段淡然自若的仙气风流··他身上着了一袭宽松的白衣,又披件雪团似的软绒貂裘,银色系绳上的流苏垂下,逆着云间洒下的阳光,灿然生辉。
沈小江愣是看的晃了眼,脚下步伐就是一乱··铁索哗啦啦地乱响·他失了平衡,小脸煞白地扑腾着两臂,“哎哟,完蛋了……啊啊啊”·忽然间,一个清淡的悦耳嗓音,不知从哪里缥缈地传来:·“松缓筋骨,气沉下盘;顺境而动,动若无痕。
如柳絮乘风,遇飓而不碎;如浮萍逐流,遇浪而不沉……”·这念的几句话正是《无痕诀》的核心要义,那嗓音似乎有种奇妙的力量,凉泉般沁入心底·沈小江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在照做,脚下居然奇迹般地找回了稳定。
他感激地抬头一看,却蓦地呆了··铁索对面的白袍少年转过了身,方才笼在晨曦里看不清晰的面容一下子展露出来··只见那眉眼与松散束起的长发秀雅深黑,衣裳与肌肤又俱是如雪无垢,唯一的一点颜色落在淡红柔唇上,好个出尘绝俗之姿。
宛如狼毫小笔在宣纸上细细勾出半卷水墨丹青,晕染开满目惊艳,是沈小江此生仅见的好看··白袍少年似笑非笑,双手负在背后:“你是外门的小孩儿来主峰做什么”·沈小江从一瞬间的失神中惊醒过来,连忙抱拳行礼:“在下虚云外门弟子沈小江,今日乃是宗门试之日,弟子按照惯例,斗胆来请几位师兄师姐出关指点。
还请这位小仙君引见”·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白袍少年饶有趣味地问道:“你可知这主峰上住的是你哪位师兄师姐”·沈小江道:“是……是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姐”他脸上微微一红,“弟子、弟子想请见蔺大师兄……”·“噢,”白袍少年眼底笑意更深,“这是本届宗门试新所有弟子们的意思,还是你的私心”·沈小江猛地攥拳头,双眼发亮地振声道:“当然是大家的意思咱们这虚云峰虚云宗,上至修行弟子下到洒扫杂役,哪个不仰慕大师兄”·说这句话时,他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到了极点。
他可不是胡扯,要知道,“大师兄风华绝代,三界无双”——这可是虚云四峰不成文的铁律第一条··要论起蔺负青蔺大师兄的事迹,就是虚云上下所有人围在一起吹个三天三夜也吹不完。
虚云的宗门试五年才举办一届·沈小江盼星星盼月亮地等了好久,并不是盼着有机会进入内门登临仙途——他知道自己灵根驳杂,成不了器——所求不过是能亲眼一睹大师兄的风姿,那这辈子就无憾了。
“……”·长长的铁索那头,蔺负青打眼瞅着这孩子,暗自好笑··好笑完,他又有点儿惆怅··万幸前世最后施展的禁术成功了。
摆脱了那副日夜被- yin -气反噬折磨的旧躯,摆脱了那个满目疮痍民不聊生的前世,借虚云灵脉之力逆溯百余年的岁月之后,昨日种种都恍如大梦一场··……这个时候,他年纪好像还没及冠,还是那个太清岛上逍遥闲散的白衣小仙人,是被虚云宗从上到下百般宠爱着的“蔺大师兄”。
而外门更是疯狂,那里的弟子几乎全是对“蔺大师兄”如痴如醉的小孩儿们——眼前这个其实还算正常,不见怪··蔺负青悠悠暗想:就是稍微呆了些,连自己的身份都猜不到。
正寻思再怎么逗逗这小家伙,忽然心神微动·他感觉这周遭的天地灵气似乎异样地变了一下··下一刻,主峰上一道气劲炸响,直冲云霄·事发无兆,三条漆黑铁索剧烈抖动。
这回沈小江连扑腾的工夫都没了,惨叫一声就要往下翻落··蔺负青脚下无声往前一滑,伸手拽他一把,提溜着小孩儿的后衣襟把人给拎回来··铁索悬在半空摇晃,雾气飘过。
沈小江如梦初醒:“多,多谢小仙君相救”·蔺负青含笑摇摇头··四周渐渐暗了下来··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黑云就开始在虚云峰顶聚集,天地灵气的波动也越来越紊乱。
沈小江抬头惊道:“是雷劫天云怎么回事,主峰上有人要破境”·蔺负青神色微软:“阿渊出关了。”
沈小江愣:“谁”·蔺负青道:“方知渊,你方二师兄·这是金丹修士的劫云,他要破境入金丹期了·”·“……”·沈小江的脸色,突然如白日见了鬼一样青了下来,“方……方二师兄”·救命,他才不想围观方二师兄渡劫天知道待会儿会不会一个雷朝他脑袋砸下来·毕竟,虚云四峰“铁律”第二条有言:二师兄方知渊脾气很不好,千万别手贱嘴欠去招惹这尊神,除非你活腻味了。
可是须臾间,天顶雷云已经成型,暗沉沉地笼罩着山峰·四周黑得- yin -森··沈小江从来没亲眼见过修士渡劫,脚下又是铁索悬空,冷汗都出来了,不自觉地揪住了蔺负青的衣袖。
下一刻,他只听耳畔轰隆一声巨响·沈小江愕然循声望去,眼珠子和下巴差点没一齐掉下来··不是雷鸣··而是……山塌了。
主峰上,有个少年冷然穿过滚落的石块走到山崖之畔,手中握着一把漆黑长刀·一头乱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裹在黑色衣衫下的身姿修长笔挺,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方才他挥了第一刀··于是山崖肉眼可见地塌了一小角··沈小江腿肚子一阵抽抽,“娘呀……”·紧接着,黒衫少年跨前一步,将手中长刀掂了掂,重新高高抬臂,自上而下斜斜地劈落。
第一刀只是试刀··第二刀迎着天穹,斩向雷云··——那刀意极刚极烈,如虹如炎的气劲径直撞上劫云··轰地一声,如烈火爆燃·乌黑云团滋滋腾起雾气,竟然有要被撕裂的迹象。
电蛇乱窜,金光急闪,刺得人睁不开眼··执刀的少年人被当头笼罩在雷芒里,姿态悍然无惧·他双手竖刀于胸前,气势节节攀升··头顶黑云滚动,忽然一闪。
沈小江不禁叫道:“要落雷了”·惊雷乍落··那少年的第三刀已出··刀芒所过之处,雷电竟被从中撕裂成两半,在昏暗虚空中噼啪乱响。
而刀意未竭,直上云霄劈在劫云之上,密布的乌云中间倏然裂开一道·那道裂痕转眼间越开越大,整片乌云被分成了两半,有光从中倾落·片刻后,劫云渐渐地消散了。
蔺负青淡定地夸了一句,“好刀·”·“……”·沈小江茫然地张着嘴··他揪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疼的连连龇牙,才知道并不是梦。
沈小江神智凌乱,只觉得他这么多年来积攒的对修仙的认知都被颠覆了··原来……原来修士还能这么渡劫的吗雷才刚落下来一道呢,劫云就被劈散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都说方二师兄是妖魔……果然·而他身旁那位白袍小仙君忽然将身一探,往下扬声唤了句:“知渊。”
不知为何,那黒衫黑刀的少年闻声竟轻轻一颤,蓦地抬头望来——·只见那副眉眼深邃冷硬,鼻梁高挺,薄唇抿成锋锐而凉薄的一线·人虽十分俊美,周身气质却尽是生人勿近的沉寒与狠戾,活像是把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刀锋。
方知渊昂头看着远处高空之上的两人,两瓣薄唇上下一碰,以沙哑低沉的声音冰冷地吐出俩字:“松手·”·松手松什么手··沈小江脑子昏沉,莫名其妙。
忽然身旁人轻咳了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紧紧抓着这位小仙君的衣袖··这也是蔺负青身貌过于纤柔清丽,言语态度又很温和,没有半点架子与威势··沈小江其实从未真正见过“蔺大师兄”,心里便先入为主地把他当成主峰上服侍宗主和师兄姊的美貌小童,亦或是化形的护山仙兽仙草什么的。
此时连忙叫了声“弟子失礼”,后知后觉地松手··可这小孩儿刚刚被雷劫和方知渊那几刀骇得腿软,一松手反而不由自主往前栽倒……·咚地撞进了蔺负青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方知渊:(冷笑)小崽子,你药丸··第3章 世有翠峰敢凌云·白衣翻动,草木的清新气息夹杂着莲花的幽香,顿时扑入鼻间。
沈小江脸上一热,手忙脚乱地重新站好,“对不住,真是对不住”·话未说完,沈小江后背忽然冰凉凉地发麻,一股杀意笼罩了他··他哆嗦一下,却见不远处的山崖边上,那位吓死人不偿命的方二师兄重新拔刀出鞘,往后一挥。
噼里啪啦一阵响,几块山石被瞬间裂成碎块·方知渊长刀斜挑,石块尽皆飞上半空··他脚下猛力一踏,竟接连踩着空中碎石,飞身往铁索上而来·狂风吹起了黑衫少年额前的乱发,那双锐眼深处分明咬着几欲溢出狂气与杀气,满满的一副老子要你这混崽子小命的意味。
沈小江惊恐万状:·——我做错什么了·可怜他下意识往蔺负青怀里缩。
于是……·铮锵·眼前雪白的刀光一闪··救命啊——·沈小江两眼一翻,几乎要吓厥过去。
下一瞬,他只觉得肚子被刀柄猛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砰地砸在对面山峰的地上··“嗷”·这还亏得沈小江还多少是个有修为的,要是凡人给这么一砸,怕不是吐三升血都打不住。
……有那么小片刻的时间,空气一片寂静·只有夏末秋初的微风宁静地吹拂着四座郁郁葱葱的山峦··方知渊踩在那铁索上,足尖压得很沉。
一根长索在他这一压之下绷得硬直,竟是一晃都不能再晃··而他的一双手臂,分别环过白袍少年清瘦的肩脊和细长的腿弯——·方知渊把蔺负青打横抱在自个儿的怀里。
他的眼眸漆黑- yin -森,神色中满满的戾气,动作却是堂堂正正,无比自然……仿佛已经在某个前尘里,重复过千千万万次··许是刚刚那斩雷劫的一刀损耗颇大,方知渊脸色略略有些苍白。
他目光垂落,低声唤道:“……师哥·”·蔺负青神情不太好看,窝在他怀里睨他:“你这人,欺负小孩子做什么·”·沈小江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呆呆地抬头。
能让方知渊叫师哥的,在这虚云四峰里自然只有一位··可是,这怎么可能·沈小江要崩溃了,方二师兄会把蔺大师兄抱在怀里还别人碰一下就要宰人的样子·都知道方知渊方二师兄命格大煞,乃天上祸星降世,修行天赋高得吓人,- xing -情也烈得吓人。
一柄长刀不离手,从小到大不知给虚云惹出过多麻烦,火气上来了甚至连宗主都敢砍——·哦,他们宗主,即这几位真传师兄师姐的师尊··数遍整个仙界,渡劫期的大能一巴掌就能数的过来,虚云宗主虚云道人能在其中占上个指头。
就这,方二师兄也敢一柄刀扔过去··仙界曾有大能断言,方知渊此子离经叛道,日后必入邪道,而蔺负青心- xing -高洁赤诚,这对师兄弟定将有反目成仇的一天。
当然,虚云弟子们都把这预言当个屁·可蔺大师兄与方二师兄一言不合就动手,这个却是真的……·据说二师兄单方面和大师兄关系很差,这两位神仙碰头就打架,打起架来天崩地裂,日月无光。
因此只要瞧见二师兄带着刀去找大师兄,闲杂人等就应速速退避,以免伤及小命··这便是虚云四峰的第三条铁律··可如今这……这这这……·沈小江望着被人抱在怀里的那位白袍少年,结结巴巴道:“你,你真的是……”·蔺负青淡然挑眉。
沈小江欲哭无泪,讷讷道:“弟子见过大师兄……”·好丢脸,他丢死人算了··可哪怕真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作为这一届弟子们的希望,沈小江还是不得不坚强地捂着肚子,哭丧着脸:“大、大师兄……那个、那个、那个宗门试……”·蔺负青忍俊不禁:“好,我会去。”
方知渊不怒自威:“滚,他不去·”·两人异口同声··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沈小江:“……”·方知渊冷哼,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蔺负青被他抱着,无奈地笑着从师弟肩膀上探出半张脸:“闭关颇久,知渊有点想我·你呢先回去,待我哄哄他就好了·”·“……”·沈小江面色苍凉地望着两人远去。
他还能说什么·哎呀呀,谣言害死个人··==========·“……你怎么样·”·方知渊穿过草木茂盛的林间,沿途的瑶花妖草流光溢彩,放眼望去尽是外头仙界修士千金难求的天材地宝。
蔺负青被他抱着,两条腿晃荡晃荡,雪白的鞋子若有意若无意地踢在师弟的腿上··沉默弥漫到某一刻,是未来的方仙首先开了尊口·嗓音低沉地问,你怎么样。
这是句意味可以很多变的问话··蔺负青回道:“我很好·”·方知渊忽然冷哼一声,森然咬牙道:“你怎么能让那小东西撞你”·“不然呢,我看着他掉下去”·蔺负青失笑,“你呀,你慌什么。
我如今又不是前世那个壳子了,被撞一下能怎么样·”·正说着话,眼前出现一处陡峭石壁·浑然天成,极为高峻,仿佛要直插入云端里似的·中间有道裂缝,恰能容一人通过。
方知渊冷冷道:“强行施展重生禁术,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反噬·你太不小心·”·他抱着蔺负青步入石壁缝中,于昏暗中走了十几步,前方阳光扑入,豁然开朗。
顿时,空气含着水汽、草香和莲花香冲入鼻腔,清新得沁人心脾··那山壁里风光犹如仙境一般·晴空如洗,湛蓝剔透,两条白练似的瀑布自天而落··深绿藤蔓爬在生了青苔的崖壁上,柔柔垂下几条。
崖上是大丛灵木,时值初秋,枝头已经沉甸甸地挂上了莹红的仙果··而那郁郁葱葱的悬崖之下,四面山壁环抱着一泓小潭·水面清澈如镜,碧绿的荷叶怒张,其间生着大片大片的白莲。
方知渊伸足一踏,脚下便有水波无声地荡开一圈儿涟漪·他踏水而行,步步分开白莲走到潭中央··那里有块露出水面的大屿石,灰黑色,被阳光照得暖洋洋金亮亮的。
方知渊缓缓弯下腰来,宛如安置什么易碎的琉璃或瓷器一般,极尽小心地将蔺负青放下,让他坐在石上··然后他把眉一竖,又开始生气,“你就该安生呆在洞府里等我过来出来走什么走”·蔺负青申辩道:“我就走几步……”·方知渊就冷眼瞪他:“那你还敢上铁索要是掉下去谁救你我都救不了你”·蔺负青从宽松的白袖里伸出手,去揉方知渊的头发。
可方知渊- yin -鸷地把脸一沉,往后躲··他便也只好笑着叹了口气··其实蔺负青有许久没能这样安稳仔细地看过方知渊的脸了,现在瞧瞧身侧这个尚显年少的师弟,心中很觉得怀念。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在红莲渊雪骨城做着自己的蔺魔君,而师弟则在六华洲金桂宫做着他的方仙首··他们之间相隔着一个仙魔的距离·而那时,在世人眼中,仙魔之分,就是正邪之别。
·又有谁能料到,表面上针锋相对水火不容王不见王的魔君和仙首……居然在暗地里私交甚笃··直到魔修惨糟围剿,雪骨城覆灭·他修为全毁,受尽折磨,被- yin -气反噬得奄奄一息,是方知渊疯了似的扔下一切来救他。
那阵子他们倒是贴的很近·蔺负青已经虚弱到几乎连靠自己走动的气力都无·近八万里的腥风血雨,全靠方知渊抱着他杀出一条逃亡之路··可彼时仙界的状况十分糟糕,仙魔两道混乱不堪,处处都是杀戮,哪里是一句生灵涂炭水深火热能概括得全的。
他自己又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那么个身子,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有八九个时辰都在昏睡着,自然也顾不上与师弟如何叙旧谈天了··……大约也是因为被师哥那个时候半死不活的状态给吓怕了,堂堂仙首现在才会变得这么神经质。
蔺负青也不舍得说他,就乖乖给他抱着了··可方知渊还不罢休,拧着眉宇道:“你还想去看什么宗门试一群引气的小东西,有什么可看的。”
蔺负青只好哄着他:“我都答应了,总归被称一声大师兄,言而无信多不好·”·说着,他勾了勾手指·潭水波动起来,在灵力控制下化成一条水鱼的样子跃上半空,“你看啊,我如今……”·话还没说完,方知渊就如临大敌地变了脸色,一把攥住蔺负青的手腕:“你妄动灵力做什么”·蔺负青手指一动。
那水鱼应意而游,啪唧地拍在方知渊脸颊上,打- shi -了他半边头发··“……”·方知渊面无表情地抹一把脸,忍了··蔺负青差点没笑出声来,伸手掐了个洁净诀给他把水弄走了,“好啦,好啦……方仙首。
你看我没有事,我很好·”·他说话的时候神情是柔软的,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孩子,可周身的气势却微妙地变了··那是来自近百年后的魔君魂魄,沾惹了时光赋予的霜雪、孤高与沧桑,悄然苏醒在少年人的躯壳中。
“别怕,都过去了·”·蔺负青深深地望着方知渊,他的眸子像幽邃的深海,像渺远的星辰··……仿佛要透过眼前的少年,看到前世最后那个残破不堪血肉模糊的尸身。
哪怕知道施展了重生禁术后,他们很快就能在旧岁月里重逢·可当他真正站在虚云峰上俯视生机全无的方知渊时,只一眼,就禁不住怔怔地泪流满面··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抚上方知渊的心口,眼帘疏倦垂落:“不……都还没发生呢。”
方知渊神色猛地暗下来,无不可恨地唾道:“穆泓那贼,看我这辈子不把他碎尸万段·”·化作白袍少年的未来魔君不说话,他若有所思,手指在清澈的潭水中拨弄着玩。
几尾漂亮的金红灵鲤游过来,停在他坐的石边不走了··水珠从他柔白细长的手指间滴滴落下,潭面上泛起涟漪··蔺负青抬起头,在阳光下压细了眼眸··天好蓝,像刚掬水洗过的翡翠。
作者有话要说:蔺负青:好的问题来了,为什么前世被- yin -气反噬惨的一逼的明明是我,重生后患上ptsd的却是我师弟·方知渊:因为爱情··第4章 今夕何夕人如昔·“……唉呀。”
忽然,蔺负青望着天空的眼睛一眨··他快速地站起来,“不好,你刚刚破境,怕是要引来- yin -妖·”·蔺负青的这句话其实没有说完,可方知渊已经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按刀起身,眼底有肃杀之气一闪而过,“外门弟子挡不住那些脏东西,宗门试要出乱子了·你在这别动,等我回来·”·“一起去·”蔺负青左手拉住他,右手抬起,一柄玲珑仙剑自掌中凭空现形,“若论现在的修为,我不比你差。”
那长剑通体雪白清润,望去叫人满目光华,正是他少年时惯用的佩剑“图南”·长十九寸九分,由八十八种金、石、玉、骨炼化而成,乃货真价实的上品仙器。
“……”方知渊盯着这把剑瞧了一眼·前世图南剑毁在那场大祸里,自此之后,蔺负青堕入魔道,再也没有了白衣雪剑的虚云宗大师兄··他默默咽下了反对之语:“……你要当心。”
蔺负青冲他点了点头,反手持了图南剑·足下一点,衣袍翻飞,顿时化作一道白影掠过丈许长的莲潭水面··既然得以重生归来……·他的虚云,总归是要亲眼看上一看的。
……·虚云四峰位于太清岛之上,主峰居中,余下三峰分居正北、东南及西南,无一不是山清水秀的奇山·主峰从来都是不给人随便进的,这回宗门试举办的地方,设在位于正北的听鹤峰山脚。
聚集在这里的一群孩子们不过十三四岁,刚刚踏上修行大道··虽然整齐地穿着布衣短打,勒着云纹腰带,手里拿着木剑,可那一张张稚嫩脸庞上的惊惧之情,却还远远不像一个仙家宗门的合格弟子。
“- yin -妖……”·“是- yin -妖又来了”·在他们的头顶,天地灵气躁动冲撞,一个个透明的阵符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像是受惊的生物般惶惶乱抖。
那是虚云宗的护宗阵法,乾坤归元大阵··符文显形,既是有异物闯入的迹象·“桀桀——”·“桀桀——”·半空中,一团又一团妖异的黑影尖利地怪叫着,在阵法的威压之下接连坠落。
它们浑身冒着- yin -寒之气,如同黑乎乎的烂泥一般摔在地上,再如醉汉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露出一双双闪着红光的凶眼,投向着不远处的小弟子们··- yin -妖,乃是游荡于天地间的- yin -气凝结化形而成的凶物,虽然看似有眼有口,有黑瘦粘稠的四肢,可修行界都公认其并无生命,只是一团- yin -气做成的脏东西而已。
一般来说,- yin -妖的出现极难预料,它们往往被灵气吸引着袭击修士,有时也会袭击凡人·是修士们俗称“斩妖除魔”时需要“斩除”的首选之一。
可惜此处并无强大的修士,有的只有几十个虚云宗外门的小孩子··饶是这群- yin -妖的实力已经在宗门大阵的威力下被削弱了八九成,对于这些引气期的少男少女们来说也是很难对付的。
“不要慌不要慌”·在这群被吓得小脸发白的外门弟子中,有一个少年的声音此时便显得尤为清朗··沈小江紧握木剑,站在众人前方高声道:“别乱就近结阵,六个人一起边守边退,千万别散开……我已经放了传讯纸雁,很快就会有筑基期的师兄师姐过来了”·另几个孩子也站上前,虽然怕的手中木剑发抖,却连声道:“宗门里还有小孩子,不能叫- yin -妖冲进去”“对,我们挡住它们”·这时才能看出,这群还很稚嫩的孩子面对数量多达三四十只的- yin -妖,虽然恐惧,却未慌乱。
他们好几人背贴着背,有的开始念起法术口诀,有的手中木剑运起微薄的灵气,齐刷刷指向了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然而正在这时,忽然一声清越剑鸣响彻··雪白长剑破空而至,急速地掠过听鹤峰的林木岩峦,掠过那群布衣木剑的外门小孩,划过一道肉眼难辨的弧线径直斩向那群- yin -妖·霎时间剑光喷薄四方,恍惚如有月华倾洒大江。
十来只正扑向外门弟子的- yin -妖在这一剑之下齐齐被斩灭,化为一串- yin -气消散于天地之间··沈小江回头一看,眼睛顿时发亮,惊喜道:“大师兄二师兄”·不远处,蔺负青抬手一引,图南剑回到他掌中。
在他身旁,黑衣少年双臂环抱长刀,如临大敌地盯着他,直到瞧见图南安稳回到主人手里才算略松了松神情··外门那些小弟子们,在一瞬间就疯狂地沸腾了起来。
“是蔺大师兄”·“那、那位白衣仙君就是大师兄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就是大师兄,我几年前见过的,错不了”·“天啊,原来蔺大师兄这么俊美……”·……至于和蔺负青一道而来的方知渊方二师兄,却仿佛被无视了个彻底。
方知渊也不恼,他把蔺负青往后推了推,自己越过那些小弟子们走到最前··蔺负青方才那一剑主要是为了护人,图南飞旋一圈,将袭击外门弟子的- yin -妖杀灭。
剩下几十只- yin -妖则并未被灵力稀薄的小弟子们吸引,正朝着山峰内爬去··可是说也奇怪,方知渊的人一出现,那些到处乱窜的- yin -妖们突然不动了··一双双猩红的眼不约而同地转过来,叫人不寒而栗。
“嘶嘶——”·“桀桀——”·突然,- yin -妖们开始尖利地咆哮。
这群天地- yin -气所凝成的怪物,就像一群闻着腥味的大黑狗似的,全都调转了头疯狂地向方知渊扑去·蔺负青在后头气定神闲地看着,实在忍不住地有种想要长吁短叹感慨一番的冲动。
果然这一重生回来,处处都是值得怀念的旧事儿··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知渊被- yin -妖围着追的情景了·方知渊方二师兄,这人脾气凶,命格也凶。
紫薇阁大长老曾亲自为他开紫薇星盘卜命,六华洲的朱麒方家也曾为此将他自族谱上除名——·方知渊,- yin -命祸星降世··具体表现有两个:·第一,天资横溢。
第二,招- yin -妖··很招- yin -妖,疯狂地招- yin -妖··说到底,怎么会有修仙宗门的护宗大阵,效果是不让门下弟子飞的·自然是因为他们家的方二师兄太招- yin -妖,啥都不做也动不动就会飞进来一两只;而一旦突破境界时灵气外泄,那就得飞进来一窝十几只……·众所周知,- yin -妖在空中飞的速度极快,再不弄个阵法,这谁受的了啊。
几只- yin -妖已经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头顶扑来,方知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前世他突破金丹境时,曾在宗门阵之外和这群- yin -妖缠斗了大半个时辰,可如今却不一样。
陨落之前的方知渊已经踏入渡劫期,若是再修上个百来年,就该直接飞升成传说中的真仙了··修行大道上,每跨一个境界就是云泥之别,更不要提金丹和渡劫··在重生回来的方仙首眼里,这群- yin -妖看似凶悍的攻击漏洞百出,收拾干净也不过几刀的事儿罢了。
可他手上那把漆黑长刀才拔出来一半,却有一阵琴音若远若近地随风飘来,如石上流水,幽幽泠泠,令闻者心神荡漾·弦音入耳,虚云宗那些外门小孩们都不禁露出陶醉的表情,- yin -妖却陡然痛苦地翻滚起来,发出刺耳的惨叫。
一阵阵- yin -气滋滋地从它们身上冒出,似有消弭迹象··方知渊握着刀柄的手顿了顿,挑眉转头与蔺负青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这熟悉却久违的琴音……·不会错,是故人来。
清风徐徐,吹动林叶沙沙作响·一座耸立的山石之上,不知何时有一袭蓝衣抱琴而坐··伴随着天籁般的琴音,年轻男子如玉般温润悦耳的声音也悠悠传来:·“恭喜二师兄破境。
小小- yin -妖,不敢劳烦方二师兄出手·”·方知渊勾了勾唇角:“你来了·”·那蓝衣琴师似乎笑了笑,随即温雅有礼、如沐春风,且极为诚恳地说道:·“来了,当然要来的。
这里毕竟是明思的山峰——还请二师兄给明思留几分薄面,刀下留情,不要炸了我的洞府·”·方知渊:“……”·- yin -妖们渐渐化为一团团- yin -森的灰雾消散在日光之下,最后一只被剿灭之际,恰好一曲终了。
那蓝衣琴师温柔地将手底的七弦桐琴一抚,琴身上光华流转,顷刻间隐去了形体——竟是一把仙器··琴师自山石上翩然而落,文质彬彬地向蔺负青与方知渊躬身行礼:“明思见过大师兄,二师兄。”
他行完礼把脸一抬,露出一副温沉中带着书卷气的柔软眉眼··……都说大道三千,然而世间修仙者常走的路子也不过屈指可数的那么几条。
有的人于刀剑生杀之中修出武道,有的人读万卷书求一个真理,也有的人感应天地,一朝顿悟立地升仙··而虚云宗第三位真传弟子荀明思,博览群书精通六艺,尤擅于音律一途,持有仙器“雀听”,是极为罕见的以乐入道之人。
·眼看着危机已经解除,外门那群小孩儿缩在后头,开始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原来连三师兄也怕二师兄的刀啊……”·“噗嗤,不是说二师兄每次练刀都要炸一个山头吗”·“不至于吧,哪能真的炸山啊”·沈小江听在耳里,只觉得自己的肚子又要疼起来。
他在一旁做个哭脸:“是真的……是真的会炸掉山头的”·“……”·方知渊板着脸,把刀一收走回蔺负青身边,低骂了句,“这窝小崽子。”
蔺负青拢着袖子笑笑,他知道方知渊也就嘴上哼哼两声·怎么说方仙首都百来岁的人了,当然不会跟“这窝小崽子”计较··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群外门弟子中间。
明媚的阳光照在一张张尚现青涩的小脸上,隐约听见兴奋的几声叫喊:·“大师兄是不是看我了”·“不对,明明是看我”·天真快活,满满当当地洋溢着少年少女的生机和热情。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故地仍是旧风光,故人依稀旧模样··原来,他是真的回来了··蔺负青略带感叹的目光,最后停留在一个小少年的身上··是刚刚那个踏铁索上主峰的弟子。
明明轻身功法才学到了些皮毛,勇气倒是可嘉;瞧着有点儿敦厚呆傻,真到了关键时刻居然很靠得住··蔺负青回忆了一下他的名字,似乎叫沈小江……·嗯·沈小江,莫非是那个——·蔺负青心弦讶异地一动。
沈小江,这不是那个几十年后才发现身怀千年不遇的绝佳隐灵根的小孩儿么·这倒是……叫他捡了块璞玉··作者有话要说:虚云宗不是个正常概念的仙门,人人都爱大师兄也不是强加的万人迷属- xing -。
第5章 今夕何夕人如昔·宗门试总算重新正式开始了··其实说正式也正式不到哪里去,不过是野山间圈了个平坦的地界,十几个小孩儿聚起来比试一番罢了··除了会来一位亲传师兄师姐略作指点,以及前三甲会得到少许奖励之外,和普通的聚众斗武没有任何差别。
数遍三界,除了虚云四峰,你在其他任何一个仙门里都不会找到如此随意、如此寒酸的“宗门试”··方知渊将他手中的漆黑长刀往身前一推,松开手,那把刀竟稳稳地浮在半空中。
蔺负青有纯白胜雪的一把图南剑,他的仙器则是这漆黑如夜的灾牙刀·方知渊掐诀将灾牙变大了两三倍,转头对蔺负青道:“坐·”·荀明思略显意外地瞧了这边一眼,“二师兄今日心情不错”居然在大师兄面前这样乖顺,还主动把刀给人坐……·“那可不,刚刚结了金丹的人。”
蔺负青从容一揽衣袍,挨着方知渊坐上了灾牙刀··“大师兄说的是·”荀明思笑··长刀载着两人缓缓升至半空,清风吹拂着很是惬意。
蔺负青与方知渊并肩坐着,居高临下地看那些外门弟子的比试·偶尔瞧见什么心法武诀上的误区,便开口点醒几句··其实以仙首与魔君这两人的眼界,基本上只要看过一两式过招,谁输谁赢、双方实力如何种种,就已在心中有了定论,看久了倒是有些无聊。
蔺负青沉吟,白瓷似的细指搭在唇上:“……真不像样子,太弱了·”·按照重生回来的当下时间略做推算,三年后那场- yin -气倒灌的“仙祸”便要降临,大批修士将在- yin -气影响下入魔。
而仙魔两阵对峙百余年,有自称“真神”的天外来客涌至,打破平衡,煽动仙界掀起围剿魔修的杀潮··……之后,便是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时间其实并不充裕·今后虚云宗何去何从,决断已经迫在眉睫··左右身旁无有外人,也不必担心谈起重生之事惊世骇俗吓到别人··方知渊撑着下巴,低沉道:“那又有何妨碍,虚云四峰本来也不是靠这些小东西撑着的。
这一世,有你,有我,还护不住一个虚云宗么·”·“师哥·这一世,我就留在太清岛,哪里也不去了罢·”·蔺负青意外地看他。
方知渊自顾自地哼笑道:“仙首这位子,就像兑了水的假酒,真喝上几口才知道着实无味得紧·谁爱坐谁坐就是了·”·“……咳。”
他忽然又清了清嗓子,盯着蔺负青试探- xing -地措辞道,“师哥……想必是不一样的·”·“魔修无甚烦人的规矩,师哥又是独尊无上的帝君——想必是要比我这个仙首逍遥得多了。”
蔺负青眉目清疏地摇了摇头:“哪儿能·你知道我,我就是个乐得偷闲的人,不是什么做君王的料·回想起来,还是年少时在太清岛虚云峰的这段时光,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最是开心难忘。”
“当真的”方知渊惊喜得眼睛都亮了,小声道:“既然如此——”·忽然,蔺负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给方知渊使了个稍后再谈的眼色。
他瞧见原本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门弟子们比试的荀明思,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向这边望过来··“大师兄·”荀明思果然扬声唤了一句,似乎是有话要对他说。
蔺负青拍了拍长刀,“下去·”·方知渊以心念- cao -纵着灾牙降下去··蔺负青在半途跃下,飘然着地,走向荀明思问:“有什么事么”·“险些忘了要事,大师兄莫怪。”
荀明思温和地上前一步,“前几日师父他老人家似乎寻你,只是那时你师兄妹三人尚在相约闭关,不好中途打搅·师父便嘱托……待大师兄出关之后,要记得叫你去见一见他。”
蔺负青神色微变··“师父”两字落入耳中,有如投石入湖··……前世,虚云道人尹尝辛陨落在那场改变了一切的浩劫里。
自那之后,蔺负青再也没能见过他的师父··到后来,已经有太多人忘记了魔君蔺负青曾经也是虚云宗弟子,有个仙家的师尊名唤尹尝辛··他们只记得那道黑裘玄袍的孤美身影,高坐于白骨铸成的城楼之上,驱策魔修,君临天下。
独独是蔺负青本人忘不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几十年··荀明思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小弟子们:“这里也快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明思便可,大师兄请去吧。”
蔺负青倏然闭眼,眉心一道浅痕··他压下胸口翻滚的情绪,“好,多谢你·”·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虚云四峰,主峰最高。
峰顶乃是虚云道人尹尝辛开辟洞府之处,常年积雪不化,莹白如幻境··蔺负青沿着脚下积了雪的青石小路往上走,脚步声空旷而清静··小路又窄又弯,两侧是嶙峋山石,生着根节盘曲的老松树。
昨日刚纷纷扬扬了一场大雪,树梢上都是白的··他本想拉着方知渊一同去见见师父,后者犹豫了片刻却拒绝了,说是他年少时脾气叛逆,和师父也不怎么亲近,若是上赶着陪师哥去见师父实在太反常,还是下回再说。
蔺负青想着是这个理儿,也没强求,独自上了主峰峰顶··踏上最后一阶青石阶,他抖了抖衣袖,理了理袍角,莫名地有点紧张··许是近乡情怯··两声悠长嫩啼自天际传来。
一对仙鹤自云雾之间飞近,盘旋两圈,款款收翅··分别化为了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孩子和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孩子,翩然落于蔺负青身前··那鹤妖女孩儿白棉衣,黑罩褂,两条红缎带挽着双环髻,瞧着十二三岁光景,笑嘻嘻地对蔺负青作揖道:“哎呀,青儿来啦是来见宗主的吗怎么站在这里不动,快里头请呀。”
鹤妖男孩儿也几乎一样的打扮,只是在脑后束了一个小发髻,也作揖道:“青儿哥哥好久不来了,宗主很是想念·”·这对鹤妖兄妹常年留在主峰之顶侍奉宗主尹尝辛,也是前世的老熟人了。
蔺负青和他们俩打了个招呼,更往里走··远远的,只见一间小筑俏生生地隐在几株极高大的青松之下,同样是积了皑皑的一片雪··屋外有个道人,散着发,支着腿,头枕在曲着的手臂上,很是散漫地侧躺在松树下头。
蔺负青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个人影,一步步朝青松下走过去··人影渐渐清晰起来,果真是他的师父,是虚云宗宗主,虚云道人,仙界最强的渡劫期大能之一 ,更是当初传授给他逆溯时光的重生禁术之人。
尹尝辛··师父还是一件灰色道袍,容颜清瘦、长眉细目,气质也是记忆中的——用知渊的话说,“又懒又颓废又孤高不可一世的死样儿”,闭眼睡觉的时候活像只大灰猫。
蔺负青不禁略微恍惚··他好似入梦,又好似幡然梦醒··与大多仙门子弟不同,蔺负青虽然根骨奇佳,资质惊人,却并不是仙界出身··他是凡俗界的孤儿,从小流离辗转,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八岁那年,是尹尝辛将满身血污的他从战火纷飞的尸体堆里拉出来,带上了太清岛虚云峰,带上了浩荡仙途··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青儿·”·闭眼躺在青松底下的尹尝辛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他翻了个身,将眼皮散漫地一掀,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怎么,为师的脸上有东西”·他一双斜长眼睛天生微微上挑,瞳色略淡,的确给人些许孤高散漫,目空一切的感觉。
“没有·”·白袍少年很乖巧的往前跪坐,轻轻说:“一个人闭关多日,嗯……有些想师父了·”·修仙之人,尤其是天资很高、少年有为的修仙之人,外貌往往比真实年龄稚嫩不少。
蔺负青和方知渊都是如此,前者尤甚··只需把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神情收一收,清冽眼眸一抬,就是如初雪般纯粹的柔软少年··尹尝辛摇头笑了一声,坐起来:“嚯,傻孩子。
修行之途漫漫遥遥,一个人的日子多着呢,必须耐得住寂寞·”·蔺负青垂眸点头,“青儿知道·”·他自然是知道的··在那条他走过的修行之途上,师父陨落,师弟师妹散落天涯海角。
他和方知渊一南一北,明面上做着正邪殊途的死敌,几十年不能相见一回··他自然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的日子··什么叫寂寞··“知道就好。”
尹尝辛眉头一松,继而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又抖了抖道袍上的积雪,这才伸展开双臂,“是闭关无聊了吧·来,师父抱抱·”·蔺负青敛去那些芜杂的思绪,探身贴进师父的怀抱里。
好久没被师父抱过了,他满足地将下巴搁在尹尝辛肩膀上,蹭蹭··一股暖流从心坎儿里涌到四肢百骸··尹尝辛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脊背,道人哄着他的小徒弟:“嗯,乖孩子,青儿是好孩子啊。”
又悠悠问道:“你的鱼和星星,还在闭关呢”·虚云宗主有个怪癖··从来不肯好好儿唤他那几个弟子的名字··所谓鱼,是指鱼红棠,虚云宗六位真传弟子中排行最小的小师妹,蔺负青幼时捡来一手养大的女孩儿;而所谓星星,则是命犯祸星的方知渊。
他们三人当年可说是青梅竹马,亲兄妹般一起长大,在六位师兄妹间也是关系最好的··显而易见,他以重生禁术逆溯因果回到的这个节点,恰好是他们兄妹三个相约一同闭关的日子。
若是记忆无错,那时他刚刚有所顿悟,境界急需稳固·而方知渊与鱼红棠则双双到了突破的关口,于是便一起在主峰上闭了关··蔺负青想了想,回道:“知渊结丹了。
小红糖还未出关,等她出来的时候,想来也该开光了·”·当下的修真之人将修行境界划为七个:引气、筑基、开光、金丹、元婴、大乘、渡劫·再往上,便是只有在史籍和传说中才会有所涉及的破碎虚空、飞升成仙之境了。
方知渊刚刚十九,便已结成金丹;而已达到筑基期巅峰,即将破境开光的鱼红棠,今年才不过十一岁··再加上一个修为最高的蔺负青,这师兄妹三人,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惊世骇俗的天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尹尝辛却只是“噢”了一声,眯细了那双淡色的眼珠,道:“那还不错·”·蔺负青没说话,毕竟师父一个渡劫期的半步神仙看他们几个的修为,堪比他刚刚看那些外门小弟子的修为——·都是渣渣。
区别不过是大一点的渣渣和小一点的渣渣,能赞一句“不错”,已经很不错了……·“师父唤青儿来,是有什么事么”·尹尝辛“唔”地一点头,抖抖袖口伸出手来,“有。”
他的两指间,变戏法儿似的捏着一朵淡金色的桂花,“喏,给你的·”·明明只是一朵花,那桂香却浓郁扑鼻,令人心神舒畅,瞬间眼明脑清,明显不是俗物。
“……”·蔺负青瞳孔缩紧,心脏咚地重重一跳·他悄然捏紧了手指,面上却不露声色,状若疑惑地问:“这是”·灰袍道人拈着桂花道:“金桂宫的花儿来了,说明这一度的金桂试要开启了。
你们几个孩子倘若闲的没事干,就去六华洲玩玩吧·”·蔺负青沉静道:“知渊会很欢喜的·”·“你呀,也是时候该离开太清岛,多在外面走一走了。”
尹尝辛慵懒抬手,将桂花随意插在少年乌黑的发间,“还是要多走一走啊,才知道世间什么路该走,什么路不该;什么路易走,什么路难行·”·蔺负青笑了笑,将桂花摸下来:“……什么路易行却不该走,什么路难走却必须行。”
仿佛未曾料到这样的答案,尹尝辛一愣··半晌后,他也缓缓微笑起来,再次把眼前的白衣少年搂进怀里,“好孩子·”·蔺负青缓缓闭上了眼。
他在心中轻叹:对不起啊,师父··这一刻,旧忆翻涌而来,如巨浪也似地把他推回到八岁的那一年··他死灰般跪坐在血泊与尸骸之间·看到道人从火光与血光的间隙中走来,手中拂尘白亮高洁。
干燥而温暖的指腹抚过他的发顶··浅色细眸扫落,目光似有几分悲悯··“怎么弄的这么脏了……你不该在这儿·”·仙人抚我顶。
“你是仙人的命格·你该做一个普度苍生,救济三界,力挽狂澜的慈仙……”·结发授长生··“站起来,跟我走吧·”·蔺负青在心中暗暗道:对不起,师父。
青儿辜负了您的教诲,终究未能做成救世的仙人··我成了魔··第6章 试折金桂攀仙宫·蔺负青又与尹尝辛简单聊了几句,便拜别师父·两只小鹤妖殷勤地想送他,也被他哄了两句婉拒了。
于是蔺负青仍是独自往下走·沉静平淡的神色铺在略微低垂的,很好看的眉眼间·他似乎还沉浸在一些不易摆脱的思绪中,许久才轻吸一口气,略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还没走到青石小路的尽头,忽见一个黑衣冷厉的少年身影,怀里抱着刀斜倚在一颗松树下,眼神放空地盯着积雪,不知在想什么··“知渊·”蔺负青眨了一下眼,快赶了几步,“你在等我”·“……啊,”方知渊倏然回神,先是含糊地应了声。
又沉默了片刻,他才别扭地撇开脸,嗓音低沉地补充了一句:“我……我看不见你的人,总还是不安心·”·“……”蔺负青动了动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是从小看着方知渊长大的·虚云那些小弟子怕他们方二师兄不是没有道理,这人小时候疯的很厉害,又狂放又邪- xing -,哪怕后来几经世事磨难做了仙首,也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雷厉作风。
这样的一个人,现在居然硬生生被他搞的这么担惊受怕,坐立不安·真是……蔺负青看着都觉得过意不去··哪怕一个人的脚步声变成了两个人的,又多出了两个人的谈话声,在这山间仍是显得清静。
方知渊目视前方,“师父找你是什么事儿”·那朵桂花如今被蔺负青收在了随身佩的乾坤袋里·蔺负青略想了想,反问了个别的问题:“知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是说,前世的如今这时候,你是什么样子的”·方知渊嗤笑一声,露出几分追忆之色,“还能是什么样子。
很凶,很坏,被你宠的无法无天·”·“只晓得修炼刀术,天天折腾你,不给你好脸色,兴头上来了就要和你打架·外界都说虚云的大弟子和二弟子不合。”
蔺负青十分精准地从方仙首那一堆自嘲之语中挑出了他想勾出来的话头:“你曾经那么疯魔地练刀是为什么”·方知渊给他问的愣了一下,“什么叫为什么。
你想说什么”·“你忘了……那没什么·”·蔺负青定定地望着他,拢着衣袖,“先陪我走走,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座太清岛虚云峰,我还想到处看看。”
方知渊本来是反对的,刚刚重生回来,他心里还把蔺负青当那个一碰就碎的病弱魔君——有时候心理- yin -影太深刻了,一时总是很难扭过来··可蔺负青坚持,方知渊最终还是妥协了。
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随口闲聊几句,大都是少年时期的回忆··这棵树下对过刀剑,那块石上论过道法,相伴的岁月仿佛都历历在目··“对了,那个孩子……叫沈小江的。”
蔺负青又想起来这事,“我前世有些印象,他是个隐灵根,心- xing -看着也很不错·这样的孩子,一旦觉醒就会进步神速·”·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你有意培养他”·“也不仅是他一个。
倘若仙祸降临真是定数,那么世道很快就要变了·我是大师兄,总要为宗门的日后做些思量·”·说罢,蔺负青轻叹一声,闭眼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了。
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们也下了山·山脚下,一座座土屋上炊烟袅袅,是外门那些弟子们开始生火做饭··虚云的外门以年轻弟子居多,但也并不仅招孩子。
放眼望去,从七老八十的白发老人到两三岁牙牙学语的小奶娃都有··太清岛四面环着浩荡的衡海,如今正好是涨潮的时间,隐隐能听见孩童的嬉笑声伴着远处的海浪声。
·不像个威严的仙门宗派,反而更像个温馨的农家山村··两人没去打搅那些孩子,一个御剑一个御刀,飞离了太清岛,悬在海上静静地坐着··浪花无声地卷涌,赤红的夕阳正流淌在水面上。
蔺负青眼帘微拢,忽然听见身旁的方知渊开口道:“就是这里·”·蔺负青不禁回头,恰好海风吹来,他看见方知渊额际的散发被吹乱··方知渊伸手指着一块海域笑道:“当年,你就是在这儿,把我从海里拽出来。”
蔺负青怔了下,随即浅笑:“你好记- xing -,大海都一个模样,怎么还能记得是哪里”·方知渊轻轻道:“我就是记得。”
他说罢短促地吸了口气,“师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我想起我当年为何练刀了·”·方知渊不回头,就这么凝望着海面,冲身边儿把手一摊,“给我吧。”
蔺负青静默片刻,摊开手··手中是那一朵馥郁飘香的桂花··——金桂宫,仙界第一宫·立于六华洲,行事光明磊落,处世大仁大义,不涉势力斗争已有近百年,不结盟亦不结仇,素来被奉为仙界公正第一、威信第一。
乃至仙界有个不成文却自在人心的规定,仙界仙首的重担,历任都是由金桂宫主来挑的··前世的方知渊,也同样先是继任了金桂宫的宫主之位,后才被尊为仙首。
而金桂试,则是金桂宫为下一代年轻人而设立的仙界大比,是一场属于天之骄子们的盛宴··几乎没有人能抗拒金桂试的诱惑··它能给你你所能想象到的一切——·要名,金桂宫在仙界的地位足以助你一战成名;要财,天下至宝不要钱似的当奖送;要权,无数宗门正盯紧了这个机会拉拢人才。
要道途,金桂宫藏书阁包罗万象,小幻界无数仙器,特为金桂试前十二名开放;要机缘,当今仙首将亲自接见夺魁者,若能得其半句指点,便是许多元婴期乃至大乘期的强者也要眼红的机缘。
不知有多少奇才留在青史里的第一笔浓墨重彩,都绘成了淡金桂花的模样··蔺负青拉过方知渊的手,将桂花放在他的掌心:“师父告诉我……金桂试将开。
我们该做准备了·”·方知渊接过来··下一刻就面无表情地把桂花往海里扔··——几乎没有人能抗拒金桂试的诱惑,可惜并不包括未来的金桂宫主本人。
蔺负青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他要发疯,淡然手指一抬,灵力牵着那朵花儿又回到自己手中··方知渊:“……”·蔺负青无奈地扬眉:“知渊。”
不料方知渊却突地冷了嗓音:“我说了,这一世我就留在太清岛,哪儿也不去”·蔺负青问:“那方家,你难道不想回……”·方知渊- yin -沉地睨他,冰冷地打断道:“那帮孙子和我有什么关系”·蔺负青:“……好好说话,别骂人。”
一个海浪打过来,撞在太清岛岸边一块礁石上·瞬间水珠四溅,在夕阳的下闪耀着,刺眼得令人想要落泪··蔺负青抬了抬眼,视线不禁有点模糊。
他以重生禁术冒险一搏,虽然已在尽力控制,但能溯洄到具体哪一段岁月其实心里也没谱··原来竟回到了金桂试这个节点··已经过去那么久,那么久了……·他又想起初遇方知渊的时候。
那是个月夜··海浪在月华下闪着粼粼的银辉·十余只- yin -妖咆哮着,从天上,从水下,从四面八方扑来,撕咬着在海里挣扎的孩子··白衣雪剑的少年仙人踏浪而来。
一念之间,- yin -妖灭尽··……当年,蔺负青从这片海域把濒死的方知渊抱起来的时候,那小孩血肉模糊,冰冷冷- shi -漉漉的一团,已经没进的气儿了。
濡- shi -的杂乱黑发,破损不堪的黑衣,无色的唇瓣和一双天生锋锐俊美的眼眸都微微打开着,可是眼珠混浊如死灰,半丝的光亮都没有··当年,若是蔺负青再晚来一两息,未来的方仙首便要在冰冷窒息的深海中……死不瞑目。
那阵子尹尝辛恰好不在,蔺负青便将这小孩带回了虚云峰,治疗的时候惊得说不出话来··新伤叠着旧伤,许多都被- yin -气腐蚀着无法愈合·全身上下无一块好肉,五脏六腑也亏损得即将油尽灯枯。
整个人瘦骨嶙峋,明显是忍饥挨饿惯了……·可更加令人惨不忍睹的,却是他脖颈、双手腕、双脚踝,五处溃烂的环形旧伤··——这个才十来岁的孩子,竟被人以特制的铁拷囚禁过,长达数年。
就这样,他居然还能……活着··说是奇迹都不为过,也不知是怎样的体质和怎样的意志才能做到··虚云是仙山,灵草神药随处可见·蔺负青已是仙门中人不说,医术也通晓个七八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饶是如此,方知渊也昏迷了整整五天·期间几度濒死危急,都是靠着蔺负青往狠了输灵力吊着最后那一口气熬过来的··当时虚云峰加上尹尝辛也只有三个人,蔺负青还未开辟洞府,和鱼红棠一起在山间搭个两层的竹楼住。
师父骨头懒手也笨,师妹又太小,扫洒洗炊一应杂事都是他在做·蔺负青这孩子又很讲究,哪怕辟谷了也要坚持一日三餐··方知渊醒转的那个清晨,他挽着袖子露出两节白嫩的手臂,在厨房淘米洗枣,准备煮粥。
忽然背后的门吱呀一响·蔺负青逆着晨光回头一瞧……呵,那个他从海里抱出来的小少年,披散黑发,一件单衣,赤着伶仃的脚踩在地上呢··方知渊面色还是惨白,他腿脚虚浮,气息微弱,扶着门框连站都站不稳……眼神却- yin -冷得叫人遍体生寒。
十二岁的蔺负青,与尹尝辛一同隐居山中修行四年,从奇门遁甲到古符灵通无一不精,修为境界已是开光大成,只待一个机缘便可结丹··少年郎白衣白裘清冷出尘,晨钟暮鼓地读书习剑,闲来弄花种草打理家务,再养个捡来的小妹妹鱼红棠,把日子过的精致得要命。
而十二岁的方知渊,是被六华洲方家囚禁残害的禁忌,是在- yin -妖追杀间挣扎求生的流浪儿,是从炼狱里淌着血爬出来的恶鬼··除了半条伤痕累累的残命,和一把从方家逃出来时抢的铁刀,他再也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两个人,两个稚龄少年……·相逢之时,本是云泥之别··——但··都不是啥正常人··所以,未来的仙首和魔君相逢之初的第一句话,自然也不会是正常的:“你醒了,还难受么”“这是哪里,你救了我”诸如此类。
窗外天光朦胧,微风中有鸟雀轻咛··屋内,长久的沉寂对视之后……·门口的方知渊神情寒戾地盯着他的“救命恩人”,嗓音嘶哑道:“……我的刀呢。”
而与此同时,窗前的蔺负青抖了抖指尖上的水珠,十分平静坦然地:“你过来,帮我把红豆洗一下·”·“……”·第7章 试折金桂攀仙宫·唰啦……·刚被水洗净的一捧红豆从骨节分明的手指间落入锅里,和已经泡好的大米、赤枣、糯米混在一起。
方知渊把锅架起来,最后扔了个小法诀过去,下头便噌地冒出了一簇火苗··屋内点着烛灯·蔺负青半躺半倚地趴在雕花的床头,半张脸都埋在衣领上雪白的绒毛里,眯着眼瞧着方仙首有条不紊地“洗手作羹汤”。
他们从海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蔺负青叫方知渊回他自个儿的洞府歇息,金桂试的事情明日再好商量……意料之中地被一语拒绝··他拗不过,也懒得在这种小节上多费口舌,也就由着方知渊折腾去了。
片刻后,两碗赤豆粥被端上来··蔺负青先取勺子尝了一口,“不够甜·”·方知渊翘着一条腿坐在对面,满脸不开心:“水是我打的,米是我洗的,火是我生的——你什么都没干,还嫌弃”·说归说,手上却摸过装白糖的罐子,拧开盖子递过去。
蔺负青满意了:“这才对嘛·”·修仙之人,本应在筑基期就彻底辟谷·不用吃喝也不用休眠,只需打坐吐纳吸取天地灵气精华即可··可蔺负青这个人,少年时过的太讲究,太会享受,太逍遥自在。
虽然不饿,但饭菜还是要吃好··虽然不累,但午觉必然要睡好··虽然不脏,但沐浴总归要洗好··诸如此类,十分认真··就像他天天披件雪白雪白的裘衣,当然不是因为冷,单纯是喜欢毛茸茸软乎乎的漂亮衣裳罢了。
洞府外那潭白莲,二十来尾金红灵鲤,石壁上的仙树仙花,包括一些假山等等等等,也都是当初十几岁的蔺大师兄亲自拾掇出来的··而方知渊则是另一个极端··蔺负青是行止由心、无羁无束的小仙君,他却是满身伤痕与仇恨的孽种。
只知道抱着他那把刀,没日没夜地修炼,修炼,疯狂地修炼··不要命般把自己往极限里逼,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重回六华洲,向那个威仪显贵的方家讨回一笔浸了血的债。
蔺负青拿他没辙,又觉得放任这人这么疯下去不行·于是软硬皆施,一边万事顺着哄着,一边仗着修为高天天强逼着方知渊吃饭睡觉··也亏得当年那白衣小仙君耐- xing -超然,方知渊不领情,凶他骂他拿刀劈他,他也风轻云淡岿然不动。
就这么几年几年的磨下来,才算是把师弟养回了点儿人样··却想不到将近百年的岁月过去,倒是成了方知渊给他煮粥递糖,果然不得不感叹一句……风水轮流转。
蔺负青就一边吃着粥,一边悠悠感叹着·可惜堂堂魔君还没来得及感叹完,就听对面方仙首已经放下见了底的碗:“我突然想起来……这虚云主峰,是不是有个你以前埋酒的地方”·蔺负青意识到了什么,咽下最后一勺:“……是。”
方知渊自觉地捞过空碗,眼神闪烁了一下,状若不经意道:“咳……待我洗完碗,师哥肯陪我喝些么”·“……”蔺负青又好气又好笑。
就知道会是这样,哪里是突然想起来,分明是惦记好久了··喝完淡粥喝烈酒,这是什么人呐··叮当一声··蔺负青把勺子也扔进了碗里··“说好了,只陪你喝一点。”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就像世上总有些人,明明不能吃辣还偏爱吃辣;方知渊方二师兄,正是属于明明酒量不太好却偏爱喝酒的那一类··蔺负青从小就一直不太能理解,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为了哄师弟去学一门酿酒的手艺。
他天生聪慧,认真起来时又极其认真,连最深奥的阵法符文都能一学就会·这酿酒之术更是不在话下··而那些酿出的酒,则都埋在虚云主峰上一株最巨大的古木之下。
由于这树不知品种,不知年岁,又实在粗壮参天坚硬胜铁,很有几分神秘之感,那些外门的小孩儿便半是玩笑地叫它一句“老神木”··无人知道,老神木下藏美酒。
夜已三更,月牙儿弯弯··虚云宗两位真传弟子,一黑衣一白衣的两位少年仙郎,拎着两坛酒,坐在老神木下··蔺负青拍开泥封,故意玩笑:“雪骨城蔺负青,敬尊首。”
方知渊也反应得快,将酒坛一举,眉梢含悦:“金桂宫方知渊,敬君上·”·“尊首”是修真者对他们仙首的敬称,而“君上”则是修魔者对他们帝君的敬称……若是有外人在此,仅听这两句话就能被吓掉眼珠子。
这种互相抢着自降身份的恐怖玩笑,整个三界里也就眼下这俩位能开得起了··两人相视而笑,一齐仰脖饮了·美酒清醇,舌齿留香·方知渊呛了一下,拍着大腿道:“果然是这个味道才好”·沁凉夜风习习而来,老神木上树影婆娑。
蔺负青瞧着方知渊年轻张扬的侧脸轮廓,忽然心血来潮,启唇轻唤了句:“……小祸星啊·”·“……”·方知渊手一抖,酒水洒出来几滴。
他惊讶地转头去看身旁人··“嗯吓着了,还是害羞了”·蔺负青又饮一口酒,懒懒地笑道,“我是不是有好久都没这样叫过你了”·方知渊咧嘴,“我是祸星,那你是什么”·他眼神暗下几分,搂住蔺负青的脖子把人勾过来:“慈仙、救世仙……师父不是一直说,你是仙人的命格”·“师哥,如今一切都可重来,”方知渊不急不缓地灌着酒,毫不客气地往蔺负青身上歪斜过去,“三年后大祸将至……你要去救世吗”·蔺负青揽住他,面色淡然,“我上辈子落得狼狈至此,连自身都难保,哪有余力去救世。”
方知渊就闷闷地发笑,拎着半空的酒坛子:“你修仙,是三界惊羡的奇才;你修魔,是众生敬畏的帝君·师哥自称狼狈,叫世人情何以堪”·“承蒙方仙首吹捧。”
蔺负青幽幽道,“可惜天公不作美,叫我修仙修得金丹碎裂经脉全毁,修魔又修得- yin -气反噬功力散尽,还害得自家师弟陪我死……”·“——够了。”
方知渊- yin -沉着脸打断他,“别说·”·他听不得蔺负青说这种话··蔺负青便不说了,转头冲师弟笑·他刚喝了酒,唇珠上一点泛红水润的颜色。
方知渊一时有些目眩,嗓音也哑了下来,忍不住又轻唤:“蔺魔君,师哥……”·却听蔺负青温声道:·“我没什么救世的打算,可我还得去救一个人。
这回的金桂试呢,就算你决意不去,我也是要去的·”·方知渊的脸色瞬间冷了··该来的还是要来··他捏着酒坛子的边沿心里窝火·自从见到了那朵金桂花之后,他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
接下来的这场金桂试里……发生了太多事··变故从这里接连发生,命运从此处折入歧路·原本在太清岛上好好儿做着逍遥小仙君的少年蔺负青,经此一劫,再不复原来模样。
“师哥……”·方知渊压着眉,他已经在死命地咬牙克制着情绪,忍得眼角都红了,才憋出一句:·“师哥,别去了吧……”·“我知道你想救姬纳的命,可算到头来,你和那人也不过一面之缘,何必……”·“这辈子……我陪你留在虚云,我们守着太清岛,哪儿也不必去,不好吗”·==========·“阿渊,别去了吧。”
前世此夜,同一对人··同样并肩坐在老神木下,对月饮酌··清美少年披着雪绒裘衣,露出一点点白细手指拢着衣襟角,乌黑长发如流淌的松烟墨般延在脊背。
蔺负青倦懒地伸个腰,软软地笑:“六华洲就那么叫你牵肠挂肚啊……你陪我留在虚云守着太清岛,不好吗”·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方知渊黑发凌乱,露出一双锐戾的冰眸,他森然冷笑:“不可能。”
“六华洲,方家,当年那些人……他们裂我的骨撕我的肉,鲜血淋漓地夺走的东西,我要亲手拿回来·”·方知渊双手拄着漆黑的刀柄,嘶哑道:“师哥,别拦我。”
蔺负青蓦地失笑,一双黑透眼眸弯起来:“唉呀,玩笑话玩笑话……我哪里拦得住你啊·”·他慢悠悠地抿了口酒,眼睛闪动,若有所思,“既然你不陪我,那也只能我陪着你啦……”·“金桂试,我陪你一起去吧。”
岂料天意无常,因果难料··魔君一生之劫,就此起于老神木下这一个“陪”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当年,蔺负青与方知渊共赴六华洲,在金桂试上大放异彩,师兄弟如卧龙出海,雏凤啼山,惊艳了一众天骄。
金桂试后,仙界公认的年轻一代第一人——紫微阁圣子姬纳与蔺负青相见恨晚,亲自邀请其前往紫微阁做客··是夜惊变突生,半个六华洲的人都亲眼看见……紫微阁的山海星辰台上,天地灵力骤然暴动,云中降下神火。
紫微圣子暴毙于天火之下··那个夜晚,姬纳逆天行事,欲以星算之法窥探天机,搭上了年纪轻轻的一条命··他知其不可而为之,不惜身死也要推测的“天机”,正是三年后突然降临的浩劫……那场- yin -气大祸。
而姬纳自知凶多吉少,将紫微阁神器紫曜星盘托付于蔺负青,求他替自己将这个凶兆公之于众,庇佑三界苍生··……后来那段日子,方知渊几乎以为师父天天念叨的“救世仙”成真了。
蔺负青再也没回太清岛虚云峰··他留在了六华洲··姬纳的死,刺激得那个散淡自在的少年仙君一夜间转了- xing -子··他日夜不眠不休,几乎是殚精竭虑地,恨不能呕心沥血地,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浩劫而筹划着。
也有许多仙门以蔺负青年纪幼资历浅,全然不把他放在眼中,乃至暗地散布谣言说圣子姬纳其实是被他蓄意谋杀··蔺负青跟着尹尝辛在太清岛上时从来没受过半点委屈,可他忍下了,他什么屈辱什么窝囊什么苦楚都忍下了……·然而三年后,还是没能彻底拦住那场浩劫。
天穹开裂,- yin -气倒灌入三界··蔺负青首当其冲··一颗金丹碎裂,十二条经脉全毁··最心爱的仙剑图南碎成渣滓··神智受损,堕入魔道。
作者有话要说:方知渊:前世离HE只差一步我却拒绝了,今生开局先给自己点个火葬场··第8章 投粟化舟雾海渡·大道生- yin -阳,- yin -阳生万物··天地间自古存在着- yin -阳二气。
阳气温和,修仙之人称之为灵气,借以吐纳修行;- yin -气寒猛,极难控制且易引起反噬·几千年下来,修- yin -一途被仙界公认为“歧路”、“魔道”。
在那场浩劫中,- yin -气激荡三界·无数修士体内的阳气被扰乱,经脉、金丹与神魂全被寒- xing -腐蚀,不受控制地入了“魔道”——·这是一场修仙之人的灾祸。
“仙祸”之称由此而来··方知渊是真的不想让蔺负青离开太清岛··如今他再也不愿回忆蔺负青入魔之初的那段岁月,那是他永远无法直视的梦魇。
一旦微微触及一下,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要紧绷起来尖叫,他不想让蔺负青再踏入那个悲剧的源头……再最终变成那个白发孱弱的模样··“我心意已决,必须去。”
可次日清晨,蔺负青坐在他那洞府前的莲潭石上,却以平淡的语气如此说道··虽然似乎是考虑了一夜的回答,但方知渊总隐隐觉得,这人是从一开始就铁了心要去走这一趟的。
“有趣,”方知渊站在蔺负青身后,眼神沉凉,“姬纳究竟是个什么人,值得你如此……”他磨着牙,- yin -森森地,“如此喜欢他”·“谁说我喜欢他。”
蔺负青目光清清淡淡地一瞟,“姬纳这个人,我半分都不喜欢他·”·清澈的潭水中,一尾灵鲤游过来,口中衔着一条雪白的云纹发带··蔺负青用手指勾出来,随意地束了一下黑发,垂下的眼眸莫名地凉薄且疏离,似落了霜,“……只不过……姬纳的星算术窥探天机,我的确有些放不下的事情,需要向此人请教。”
方知渊沉默不语··这时候他才隐约地有种感觉:眼前之人已经不只是少年记忆中出尘温柔的小师哥,更是那个曾执掌魔道、俯瞰天下的玄袍帝君··像是隔了一层清冷冷的雪幕,方知渊有些看不透他。
“阿渊·”蔺负青无奈戳他,“吃醋了这是”·方知渊别开眼不吭声··其实他倒不是介意别的,蔺负青无论怎样都不会害自己人,百来年的师兄弟了,这点交心的信任他们还是有的。
他唯独怕的是蔺负青瞒着他……做下什么自伤之事··蔺负青认真道:“别闹,我喜欢你·”·重音咬在那个“你”字上。
“……”·方知渊绷不住,耳根微微红了··他闷着口气,含糊地恼,“胡说八道……”·“再说了,赴金桂试不仅仅是为了姬纳。
这回不仅我要去……你的三位师弟师妹们都要去·”·蔺负青悠悠说罢,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只纸折的小雁··“今晨刚刚收到的传讯纸雁……这一届的宗门试,拔得头筹的是那个叫沈小江的小孩。
嗯……这孩子,我也蛮想带去·”·“你当真想好了”方知渊又一怔,看蔺负青的意思,这是要彻底叫虚云宗入世了。
“是·覆巢之下无完卵·世外桃源虽妙,可一旦宗门的乾坤归元大阵被破——我们几个真传弟子倒好,可那些外门的人,自个儿修为又低,又无可依附的势力,你叫他们怎么活。”
“我年少的时候,也曾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区区一个虚云宗,百来个人,一柄剑足以庇护妥当·”·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淡淡道,“后来结果你也瞧见了,我一入魔,虚云宗直接散了。
既然有幸重来一回,总不能重蹈覆辙·”·“既然有幸重来一回,”方知渊脸色更难看了,“你就不能把心思放在,如何不要让自己再入魔上”·蔺负青安抚地冲他笑,“未雨绸缪嘛,你又不是不懂这道理。”
“……”·方知渊曲起手指闷闷地揉着额角,许久才低叹,“罢了,我……唉·”·他没有继续说“我”怎么样。
可蔺负青却知道,这个语气就代表这人已经妥协了··……·众所周知,虚云宗的宗主尹尝辛是个撒手掌柜,从来都不管事··这比喻或许略有不妥,但是在某种意义上,尹宗主就是个镇山吉祥物——只不过修为有点儿吓人,渡劫期的。
真正管着虚云四峰的,是大师兄蔺负青··又因为众所周知,虚云宗人人都爱大师兄,所以“离岛赴六华洲,参加一场仙门最隆重最盛大的比试”这等大事,也不过蔺负青一句话的工夫。
大师兄说走,那咱就走··但是在真正走之前,蔺负青还拉着方知渊去见了个人··百锻峰位于主峰的西南方向,乃是尹尝辛的第五位真传弟子宋有度开辟洞府的山峰。
蔺负青和方知渊循着记忆往山里走,最终停在一处幽深巨大的洞窟之前··山洞前还立了块石碑,上书“炼器窟”三个大字·下头还有两行小字:内置机关,闲人免入。
蔺负青与方知渊自然不算闲人·两人往里走去,里头一片昏黑,渐渐传来有规律的金石敲击声,“乒”一下,“乓”一下,好不诡异··蔺负青无奈掐了个照明诀,自言自语道:“小五这洞还是这么- yin -森。”
方知渊抬了抬下巴,往前示意,“他的人更- yin -森·”·说话时他们走到尽头,只见这洞窟深处点着两盏灵石灯,中间是一架熊熊燃烧的炼器炉,地上散落了一堆的炼器零件。
炉子前盘膝坐着一个瘦削的年轻人,长长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果然- yin -森如鬼··那年轻人汗- shi -衣衫,把麻衣的袖口挽到肩头,露出两条坚实的臂膀·他左手扶着一块机甲人头,右手正握着一只黑色小锤子敲个不停,声音震耳欲聋。
虚云宗第五位真传弟子,宋有度··是个器修··蔺负青先受不了那鬼似的噪音,唤了声:“有度·”·乒乒乓乓,乒乒乓乓……乒乒乓乓·得,这是听不见了。
方知渊猛地抬刀,鞘也不拔地往山洞的石壁上一劈·蔺负青还想拦一下来着,根本来不及··轰隆隆……·塌方是塌不了的·这可是炼器狂魔给自己建的炼器室,别看外表就一黑咕隆咚的山洞,其实是个铁房子,哪怕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不过,有道是“打断噪音的最有效方法,就是制造出更吵的噪音”——·年轻器修终于察觉了来人,转头露出一双死鱼眼,首先看到的是掐着照明诀,白衣白裘的蔺负青。
·宋有度齿间还咬着一块锻造用的灵石,含糊道:“唔,嘎- shi -轰挨饿锅·”·都是辟谷了的修仙人,这儿没谁挨饿。
……当然也没有锅··好在蔺负青听懂了他五师弟的话——·大师兄来了坐··方知渊抱着刀从蔺负青身后转出来,眼含怒意:“你这破地方遍地机关,有哪一寸是能叫人坐的”·宋有度惊讶地睁大了眼:“根麽阿- shi -轰也挨饿枯了蛤蟆事麽。”
——怎么二师兄也来了出了什么事么·提到这个方知渊气就不顺,冷冷哼道:“你大师兄要带你们几个去六华洲赴金桂试,可供远行的粟舟,你这里多久能拾掇出来一艘”·宋有度不感兴趣:“根龟细蛤蟆东溪。”
——金桂试什么东西··“小五,食不言,啃灵石不要说话·”蔺负青忍无可忍,上前把他嘴里的灵石抠出来,“金桂试是……咳,是有许多修为高深的器修聚集的宴会。
你会喜欢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着炼器狂魔就要说器修的话……当年他麾下的魔修里多是- xing -子古怪的人物,魔君自是深谙此道。
本来还准备辩白一句“我不吃灵石”的宋有度闻言一震,咚地扔下手中的机甲人头:“粟舟明日……不,若是大师兄肯帮我绘阵,今晚便能启航”·蔺负青暗道一声得手了,面上不露声色:“不急,你和你四师姐今日把东西准备好了,我们明日起航便可。”
宋有度点头,“好,这几日我新改造了一批通用法宝,多给师兄备上几份·”·他在身边一堆破铜烂铁堆里撅着屁股翻找,马上抱出一堆堆各式各样的法宝,就要往蔺负青怀里塞。
方知渊连忙拦着,冷笑道:“宋五你找死呢这么脏的东西,你不会先扔个洁净诀下去”·宋有度木然:“方二师兄……我确实不会洁净诀的法术啊。”
方知渊:“……废物·”·蔺负青瞧着又好气又好笑,自个儿逐一把东西收在乾坤袋里,又趁那两人吵嘴的功夫摸到里头去找粟舟。
拿到手的,是核桃大小的一个木制小船··“一粟可渡沧海”,粟舟乃是通用法宝里最高阶的一类飞行法宝,只需施加足够的灵力,就会变成足以承载百人的巨舟。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只不过,粟舟的启动需要耗费大量灵石,一般仙家是用不起的··蔺负青掐诀让小粟舟悬浮在半空,开始结符画阵··自动吸纳天地灵气的聚灵阵……·提高灵石效率的灵流阵……·减轻船重的轻风阵……·这些在魔君眼里都是低阶阵法,都不用走脑子的。
蔺负青结阵的手速又快,如玉指尖连弹间勾出繁琐的样式,光华连闪··转眼间双阵叠加,三阵叠加……·宋有度回头一看,正好看到蔺负青淡然在船头连拍了七八个加固防御的金汤阵上去,差点没吓得眼珠子掉下来。
“大,大师兄……你……”·年轻的器修呆滞地咽了口唾沫,震撼道:“……你这回闭关,是去参悟了什么上古阵修大能的遗著”·蔺负青自若道:“是啊,我运气好,偶然得了个大魔头的传承。”
==========·次日,晴空碧云··虚云主峰上,聚着五个年轻仙人··蔺负青依然是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寻处树- yin -下懒懒散散地坐着··方知渊站在他身旁,背倚着树,微微不悦地低声叱道:“叶花果那蠢丫头,怎的还不来”·荀明思温声劝道:“二师兄稍安勿躁,明思刚往回春峰那边问过,说四师妹已经下山,想也快到了。”
山崖之畔,凛风冽冽··一艘巨大的木舟凌空悬在那里,足足有三丈之高·船首雕着三颗恶龙头,两翼则是仿的凤鸟模样,令人见而胆颤··这庞然大物投下的- yin -影,将在做最后检查的宋有度整个笼罩起来。
后者回头,面无表情道:“可以开船了·”·蔺负青忽然开口,他笑着看向那唯一的一个浑身散发着“我与诸君格格不入”气息的少年,“怎样,壮观否”·……山崖边的一个角落里,沈小江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壮,壮,壮……”·——可怜的外门弟子沈小江,引气三层的小弱鸡。
他挠破脑袋也想不通,几位真传师兄师姐下山离岛,却为何要带上一个平平无奇的他·这孩子,收到传讯纸雁的消息之后愣了快一个时辰,又连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才勉强确认这不是白日梦。
然后他就紧张得一整晚没睡……·忽然,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慌乱奔跑的人影·渐渐近了,却是个身段秀丽的绿衣姑娘··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姑娘云鬓散乱,跌跌撞撞气喘吁吁,还满脸的怯弱,结结巴巴道:“对、对、对对不起……我我我迟、迟到了吗大师兄”·沈小江认出来人,忙行礼道:“外门弟子沈小江,见——”·绿衣姑娘却根本没注意到这小孩,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语无伦次地连连摆着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刚刚刚、刚刚外门有个孩子生病,我我我我给他配完药时辰已经——”·脚下却不慎把裙角一踩,以标准的狗啃泥姿态摔在地上,“——啊呜”·沈小江:“……过叶四师姐。”
这就很尴尬了··荀明思见怪不怪,展颜笑道:“很好,人齐了·”·宋有度一拍掌:“我去开船·”·第9章 投粟化舟雾海渡·海上易起雾。
粟舟飞了还没到两个时辰,周围就漫起了茫白的一片,遮住了涛涛海面··宋有度从乾坤袋里召了两个机甲人,钻进- cao -纵舱便不出来了·剩下四位师兄妹闲来无事,聚在一起唠嗑聊天。
·主舱里摆着红木小桌,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叶花果趴在桌上泫然欲泣:“大师兄这个金桂试,要——要要要打架吗这可怎么好,我我我就是个医修我什么都不会啊……”·蔺负青在那悠悠地啜着热茶,安抚道:“不要慌,你其实剑使得很好的,只要别怯场就没有事儿的。”
“大师兄好坏,”叶花果呜呜咽咽,“你以前都不逼我打架的……”·方知渊背对着他俩盘膝而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个没出息的……”·荀明思则在同沈小江说话,微笑问道:“我们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沈小江还是紧张,四肢连同舌头都僵硬了,只会“唔唔”地点头。
“你不必怕我们,”荀明思也不避着人,大大方方地当着几人的面介绍起来,“你看你大师兄,虽然懒散恣意行止由心,但绝对是个很会疼人的大师兄;二师兄么,虽然脾气差又爱打人,但总归不会打出什么伤亡来;四师妹除了胆小、结巴和笨以外没别的缺点;五师弟也算是个好人,只是- xing -子有些孤僻古怪……”·“你还有个小师姐,名唤鱼红棠,是个被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宠坏的小魔女……可惜尚在闭关,暂时你是见不着她了。”
“……”·沈小江一时不知道荀明思这是在夸人还是在骂人·他也不敢问,他也不敢接话……·“而我,”荀明思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道,“我是大师兄亲口承认最正常的一个人。
此次离宗赴金桂试,如果有什么困惑,无论是生活上的,还是修行上的,都尽管来找我·”·沈小江汗颜点头:“弟子记下了·”·然后他默默自己加了句,三师兄虽然是个毒舌笑面虎,但总的来说还是十分和蔼温柔的……吧·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就这么吵吵嚷嚷片刻,几人又开始吃茶点。
都是被蔺负青养出来的毛病,辟谷了也要饱个口腹之欲··过了会儿,叶花果吃好了,挑了一份出来说是给宋有度送去,先自走了··再过须臾,荀明思也告退,说难得能见空中大雾的奇景,他要去试试能否悟出新的琴意。
最后是方知渊冷然睨了沈小江一眼,这小孩儿吓得哆嗦,忙不迭地借着修炼之名逃了……·主舱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蔺负青还安然坐在他的位子上,裹着软绒绒的白裘衣里,惬意地半敛着眼睫。
忽然身旁一响,是方知渊坐到了他旁边,伸手递来一片灵玉简,“师哥,看看·”·灵玉简是上等的通用法宝,通常用来记录大量书籍或功法传承·蔺负青接过来灵力一探,刚刚那点懒散之意,立马被里头浩如烟海的信息量给震清醒了。
“你……”蔺负青惊讶地抬眼,“什么时候弄的这东西”·薄薄的一片灵玉简,竟记载了当下几十家仙门势力、以及近百名强大散修们的详情底细——·这一派元婴往上的修士都有几个,那一人有什么杀招底牌;暗地里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谁的弱点谁的把柄在何处;甚至于每一家每一人未来的盛衰走向……·全都罗列在内,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东西若写成文字,少说也得上百万字·要是落入心有不轨之人手里,整个仙界都能翻天了··他们重生回来也才几天,方知渊白日里还天天陪着他,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什么时候悄悄整理出来的。
这还得亏蔺负青前世修为已达渡劫之境,神魂强悍无比三界难敌,才能承受得住这信息量··方知渊低声道:“我凭记忆简单做了一份,时间仓促,许是粗糙了些……但应付一场金桂试,该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有用极了·”蔺负青又凝神读了一遍灵玉简,真是忍不住由衷地佩服了··不愧是金桂宫的仙首,平常再怎么刺儿刺儿的犯脾气,到了正事上还是顶靠谱。
方知渊闻言似乎有些高兴·主舱里没别人,他索- xing -又凑近一点,从后头把蔺负青搂进怀里··蔺负青笑:“干什么干什么,撒娇呢”·刚刚还心里夸他靠谱呢,这又粘上来。
方知渊把下颔蹭在蔺负青颈窝处,两人挨近得几乎是耳鬓厮磨··方知渊低低叹息一声,“还是抱着你才心安·你总算是……不那么冷了。”
“……”·蔺负青微怔,捏着灵玉简的手指一下子紧了,乃至指尖都有些发青··- yin -气- xing -寒·前世他被反噬之后,无时无刻不受其折磨,浑身上下冰冷彻骨,僵冷如尸。
无论方知渊再如何用力地抱他,想尽办法地暖他……都无济于事··方知渊那是什么样的心- xing -自幼被指为祸星,受尽非人的凌虐,却还是一身桀骜乖戾无可催折,天不怕地不怕的仙道尊首。
就是这么个人,却生生几度被他师哥逼得濒临溃决··蔺负青知道,方知渊曾抱着他流过泪··那似乎是个冬天·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
他从日落后就开始吐血,冷得痉挛发抖,到了晚上,就连神志都已经涣散了··方知渊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不停地跟他说话,颠三倒四地求他别睡·可他勉强挨到三更天,还是撑不住阖了眼,脱力软倒在师弟怀里。
那时方知渊以为他昏死过去了·可其实没有·蔺负青还隐约地残存着一丝意识,只是没气力彻底醒过来··他就在痛苦的半昏迷中,隐约听见风吹过长草,听见荒野的虫鸣,听见篝火在身旁噼啪地响。
他的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因痛楚而抽搐,暗色的血从无力合拢的唇间汩汩涌出··终于,有滚烫的泪落在他脸颊上,马上又被颤抖的指腹拭去··方知渊绝望到抱着他的手臂都在发抖,哽咽不成声:“师哥,我为什么捂不暖你了……”·为什么捂不暖你了。
“……”·蔺负青涩然敛眸,胸口仿佛被一把尖刀狠狠地捅了个对穿,心脏冰凉,给搅成一片血肉模糊··他不着痕迹地咬牙压下那点情绪,将手指覆在方知渊搁在他腰腹的手背上,轻声道:“……知渊,我答应你。
这回金桂试,我们所有人,一定平安无恙地回来·”·“我会想办法把前世仙祸的真实情况告知姬纳,剩下的都叫紫微阁去- cao -心·之后我们便无事一身轻——你想重登仙首之位也罢,想在太清岛呆一辈子也罢,我都陪着你。”
方知渊眸子微微亮了些,“……师哥这样说,我可当真了·”·蔺负青倏然抿唇一笑,灿如明月,沉闷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我本就是认真的。”
方知渊眉眼松快了不少,缓了缓又问:“仙祸将至这事,师哥不准备同荀三那几个说么”·蔺负青摇头:“暂时不说,明思他们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候,难得赴场金桂试,不必徒增给他们烦恼。”
说罢,他含笑回身,纤长食指往师弟的眉心一点··“这些烦心事,叫你我这种日薄西山的老头子- cao -心最合适不过啦·”·方知渊微惊,眼神转瞬即逝地乱了那么一刹,耳尖莫名地烧烫起来。
他连忙咳了咳掩饰:“……百来岁而已,呵,在师哥这儿也算老头子了”·草草一句闲话应付过去,他转手捞了红木小桌上的茶水来喝,权当压压惊。
修行之人寿命很长,闭关潜修又占去大量年岁·百岁在仙界还可以勉强称一句小辈呢·蔺负青却悠悠地感慨道:“凡俗人间,百岁就是长寿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我常常想,自己若是个凡人呢,也挺好。
活个百岁就很知足,柴米油盐,娶妻生子……”·方知渊猛地呛了一口茶,“咳咳咳……”·蔺负青吓了一跳·却见方知渊挑起发红的眼角,惊骇地颤声道:“师、师哥想——”·蔺负青:“……”·方知渊喉结滚动一下,死盯着茫然的蔺负青,无比艰难地挤出那四个字:“想娶妻……生子”·蔺负青愣了愣,“啊不,我只是羡慕……”·那种平凡却少忧虑多温情的日子。
方知渊却连忙摆手,压抑地打断他:“没,咳……没什么,没什么·娶妻生子……”·他强自镇定,失神地喃语道,“娶妻生子,好事……这自然是好事。”
几句“好事”夸完,方知渊倏然站起来,烦躁地走了两圈··——脑子里竟浮现出蔺负青一脸慈祥地抱着孩子、哄着妻子的模样··……不。
方知渊无端地一阵恶寒,整个人突然就不对头了·他忽然狠了狠心,沉声开口道:·“师哥,你——你可知道芙蓉阁的慈花夫人研制出了一种药,说是能……使男子受孕。”
蔺负青蓦地抬头:“……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怕不是出了问题··气氛渐渐变得古怪。
方知渊脑中嗡嗡作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硬着头皮道:·“你看……如果你想要孩子,也不一定非要娶妻的;你看……如今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合籍的道侣也不是没有。”
他很冷静地强调:“有许多,那片灵玉简上也写了·”·蔺负青诡异地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方知渊艰难地道:“蔺君上,我记得……你当年那后宫里,美貌男子也是有不少的罢我记得有六人,你还为其中两个赐了封号。”
“……”·蔺负青茫然地反应了老久才把思路绕过来·后宫……是了,曾经他在雪骨城还真有过这么个东西··蔺负青哭笑不得,“不是,我那……”·方知渊冷着脸,把手一摆:“师哥,你不必同我解释这个。”
蔺负青有点头疼:“知渊,你听我说,我当年是……”·方知渊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炸起来,拍案怒道:“你不要同我讲这个”·蔺负青:“……”·“……”方知渊扶额,痛苦地闭上眼,“……不,你……你让我静静。”
他踉跄了一下,逃也似的出了舱室·顿时外头的风流扑面而来,方知渊闭眼倚在栏杆上,深深地吸气··刚刚一时脑热,昏头转向的也不知说的什么胡话。
现在风一吹清醒下来,他就忍不住扼腕痛悔··真是要命,他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妄念呐……·那么多年了,甚至都死了一回了··怎么还是这般没个长进。
羞愤地一咋舌,方知渊觉得都怪蔺负青··怪就怪他师哥那么个软软的模样,从小到大照顾人无微不至,还天天把什么“我喜欢你”呀,“我一辈子陪着你”呀的挂在嘴边·这这这,能不招人觊觎吗·能怪他不知不觉生了不应有的情念吗·躁乱不堪的思绪,忽然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方知渊睁眼望去,却见叶花果提着裙摆慌慌张张地跑来,“大……大师兄”·方知渊皱眉,刚想斥她一句不稳重,忽然若有所觉,转头往粟舟前方望去——·只见大雾之中,隐隐透出一个庞大的影子,也是悬在空中,正好挡住了他们行进的路线。
绿衣姑娘结结巴巴地叫道:“不不不、不好了前头有别家仙门的飞舟拦路……那伙人霸道的很,宋小五和他们争执起来了”·作者有话要说:蔺魔君:(反应过来)……不对,你一堂堂正道仙首日理万机的,怎么还有心思记我后宫里有几男几女几个封了号·方仙首:(暴躁炸毛)我不听你不要同我讲这个·第10章 弹指破胆走朱麒·轰隆隆……·天空中白雾如涛,两艘庞然大物对峙着。
另一艘从云雾间显形的粟舟,通体森然漆黑,船尾隆隆地喷着焰尾··船头的驾驶舱内,约有十余名器修聚精会神地运气开阵·数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侍女,将一个穿金戴银的公子簇拥在正中。
“龙头凤翅”·那公子不屑地点了点对面,嘲笑道,“哎哟哟,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粟舟,居然敢如此嚣张·”·他一说话,那些美貌侍女便应和着嘻嘻笑起来,果然像极了一群莺莺燕燕。
“……”·宋有度从驾驶舱中探出半个身,冷眼扫视着那公子··他不喜交际,面对生人时话更少,只干巴巴道:“让路·”·“嘿,脾气还挺大。”
对面那公子嗤笑一声,目光变得不屑而嘲弄,“蠢货……还从来没有人,能叫本公子让路·”·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宋有度皱眉,面无表情道:“你挡我的粟舟,究竟有什么事。”
公子“嚯”地扬眉,悠悠道:“什么事你说呢龙与凤乃是至神之兽,数遍整个三界仙家,也就穆家的图腾是白凰,金桂宫的图腾有金龙。”
他拖长了腔调:“可本公子还没见过,敢有什么人把龙凤合起来用的·今儿个远远望见,不免好奇顿生……”·声音转冷,那公子- yin -恻恻地道:“——想瞧瞧是什么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敢凌驾于穆家与金桂宫之上”·“唉呀小少爷您可别生事儿啦”·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匆匆跑上来,挤开公子身旁的姬妾,苦哈哈地劝道:“咱们马上就到六华洲了,何苦跟这么个小破木船计较呢,您说是吧”·——也难怪这群人看轻。
宋五的粟舟,一没有冰冷的铁甲舰炮,二没有声势浩大的器修们- cao -纵·两相对比之下,的确有些寒酸··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一艘粟舟乃是宋有度的心血之作。
作为主材的木料,还是虚云道人尹尝辛借了蔺负青的图南剑,亲自从主峰上那株老神树上伐下来的··只因为蔺大师兄不喜欢太花里胡哨的装扮,这粟舟就修得大巧不工。
其实内里设有近两千个机关,精妙至极,日夜运转不息,宋有度只要搭配上两个自制的机甲人偶就完全可以独自驾驶··对面那船上的老管家显然没有足够的眼力。
可他人精,知道这段日子里各地的天之骄子都会来赴金桂宫的盛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可惜主子不争气·那公子明显骄纵惯了,嬉皮笑脸道:“薛管家,本少就玩玩,玩玩嘛。
我此前还没坐过这粟舟呢,粟舟上不是装有大炮吗”·公子拍掌,皮笑肉不笑地道:“来啊,给本少开炮,把这粟舟上的龙头凤翅,给本少轰下来。”
宋有度怒道:“你有病”·“少爷哎,”老管家忙不迭地劝道,“老爷说了,金桂试不比寻常场合,叫少爷千万收收- xing -子呀……”·公子竖起眉道:“本少哪儿耍- xing -子了你想想,我们与穆家并称三大仙门世家。
这小子敢凌驾于穆家之上,岂不是也骑在了我们头上”·“我又不杀他,就给他小施惩戒,主家会很高兴的……穆家那位雪凤凰穆仙子,说不定也会赏识本少一眼。”
“小少爷这……”老管家还待再言··公子却刻薄地咧了咧嘴,“好了,别废话·”·“本少说,开炮,轰下来听不见吗”·……·虚云的粟舟上,蔺负青已经裹着裘袍从舱内踱出来了。
几步远处的甲板上,方知渊正对叶花果道:“怎么,有人拦路,难道宋有度对付不了”·“不是不是不是……”·叶花果把头摇的像拨浪鼓,她可怜兮兮地眨眼,“小小、小五说,待会儿他可能会开炮,叫叫……叫我来先知会一声,可别惊扰着师兄——”·姑娘话音未落,下一刻,粟舟的舟身剧烈撼震·茫茫大雾之中,天地灵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位于船头的三颗龙头聚集而去。
那张开的黑黢黢的龙口中陡然- she -出危险的红芒,正如血盆大口一般··巨响如雷,震耳欲聋·一道灼热赤焰,轰然- she -出·宋有度脸上古井无波,松开了拉扳机的手。
前方黑烟滚滚,夹杂着飞溅的火星··你不是要开炮·咱就先开一个给你瞧瞧颜色··微微震荡的甲板上,方知渊扶着蔺负青,刀锋似的目光含怒扫了叶花果一眼:“你话没磨叽完宋五就开炮,那要你这句话有何用”·叶花果吓得哆嗦着哭:“对对对对不起二师兄,下下下次我一定不不不结巴巴巴……”·蔺负青的目光越过方知渊的肩,忽的“咦”了一声。
宋有度这一炮的威力他是知道的,寻常玄铁根本承受不住·可当黑烟渐渐散去,对面那粟舟竟没有被轰成碎片··有一座圆形的防御法阵散着微光,像钟罩般将粟舟笼了进去。
蔺负青这个时候才正眼打量这艘拦路的粟舟,眼神一下子就凝在船头雕刻着的图腾上··那图腾通体赤红,雕刻三重烈火,中间是一头昂首题蹄的麒麟——·朱麒。
这是六华洲三大修仙世家高门之一,方家的图腾·而三重火,则是外地旁系的象征··难怪来人如此嚣张跋扈,竟是个旁系的方家公子·这回前往六华洲,等同是到了半个“自家地盘”,耀武扬威去了。
谁曾想,半路本欲捏个软柿子找找乐,却踢上了虚云宗这块铁板··对面甲板上,一片惊惧的沉寂··器修们骇然,美貌侍女们失了颜色··那公子望着法阵外的滚滚浓烟面色煞白,腿一软,簌簌发抖着跪倒在地。
哪里还有半点嚣张气焰··若不是……有主家赏赐的阵法护持……·老管家面如土色,知道这下出事了·连忙挤到了船头,冲宋有度连连作揖道:“得罪了得罪了,哎呀这位仙长,我家少爷他方才喝了点儿酒,不免胡说八道。
您息怒,息怒,莫要见怪呀……”·他擦擦虚汗,又道:“我家小少爷乃是浣洲方家家主独子,年纪小不懂事,得罪了仙长,不敢请教这位仙长名号师承……”·不得不说这老管家还真有几分心计。
一番话看似告罪求饶,其实是借此抬出自家身份·最后那句问话则是隐晦地叫对方知难而退,休要继续招惹的意思··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可惜宋有度是个直脑子,听不出来这些弯弯道道……当然,对他来说,听不听得出其实也无甚区别。
但见年轻的器修冷哼一声:·“虚云五弟子,宋有度·请了·”·短短一句话,几个字,却如晴天霹雳般落在那方家公子和老管家的头上·虚云宗·那个仙界最神秘、最古怪,却同时也是最传奇的宗门——·宗主尹尝辛渡劫期的修为深不可测;六位真传弟子,无一不是各领域的奇才鬼才。
哪怕立宗时间短的可笑,外门弟子弱的可笑;哪怕常年避世不出,几乎没什么威望信誉……却依然能叫整个仙界不敢轻视··而且——·公子浑身抖如筛糠,几乎要昏过去。
他怎会惹到了虚云宗的头上·谁不知道虚云宗的第二位真传弟子方知渊,曾经和他方家有着血海深仇·虽然都传方知渊脾- xing -恶劣,与其他虚云弟子不合。
可虚云宗素来护短,万一这个宋有度想替他二师兄出气,那那那……那他哪里还有小命在·薛管家脸色更白,他比公子想的更深一层:能叫虚云第五位真传弟子宋有度亲自驾驶的粟舟,什么人才有资格坐·难道说……·“大师兄,二师兄。”
宋有度口中冒出的六个字,轻飘飘地击碎了老管家最后一丝希望··宋有度转了个身,冲正走近的几个人影扬声道:“如何办再轰上八九炮,这阵法应该能轰破。”
粟舟上本来就只坐了六个人,宋五这一炮轰下去,当然是所有人都聚过来了··蔺负青不语,眸底划过一抹暗光··他天- xing -散漫淡泊,不喜欢把别人往死路上逼。
尤其如今,对面这一众人在魔君眼里,弱得和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无异,他连小惩都不屑··若是别家不长眼的闹事,蔺负青也就挥挥手放走了··可是,既然是朱麒方家的人……·蔺负青的目光徐徐落在身旁。
方知渊漠然抱臂而立,面上无悲无喜··……那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狼崽子,终于在岁月的磋磨中成为了威严冷傲的狼王··收敛了獠牙与尖爪,压抑了桀骜与放肆,哪怕面对曾经残虐自己的敌人,也不会勾起半点不理智的情绪。
可他的旧伤,当真已经不会痛了么·不过是习惯了而已··蔺负青忽然开口:“沈小江·”·“啊……”沈小江是刚从房间跑出来的,他哪里见过粟舟开炮,早已经被这阵势给镇住了。
突然被蔺负青这么一唤,砰砰乱跳的心脏猛然提到了嗓子眼,“是……是”·“你入我虚云外门,主修的是轻身功法‘无痕诀’……”蔺负青淡淡道,“我问你,大多弟子都选择一门攻击或防御的功法来修,你为何要择‘无痕诀’”·沈小江又闹红了脸。
“因为……”·他犹豫了一下,继而一咬牙,眼睛亮亮地喊出了实话:“我听说,‘无痕诀’是外门功法中唯一的一门大师兄也修习过的弟子仰慕大师兄,所以想选大师兄修习的功法”·蔺负青颔首微笑,雪袖如流云般一拂,拍了拍小孩的脑袋,“那很好,我给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无痕诀’。”
说罢,他足尖一踏··一道白影便飘然自粟舟上飞了出去··万丈高空之上,大雾弥漫,风流狂涌·蔺负青衣袍猎猎翻卷。
他微昂着一截纤柔的颈子,眸色淡雅,清隽的体态舒展得从容自在··前一刻还在自家粟舟的甲板上;下一刻,他的人已经位于对方粟舟的正上方·沈小江骇然失声:“没有……没有灵气波动”·这是怎么回事·他眼睁睁见着蔺负青如白鹤展翅般凌空御风,却分明没有感知到大师兄动用灵气·方家粟舟上的众人顿时乱做一锅粥。
公子的脸惊恐地扭曲:“开炮开炮一群废物,别让他过来——”·“怎么可能难道‘无痕诀’可以……可以仅靠轻功就能腾空飞跃”·沈小江震撼地喃喃自语,又不敢置信地抱着头,“可、可是这怎么可能”·哒地一声。
神容清寒的白袍少年,单足踩在方家粟舟的主桅杆之上,淡淡道:“晚了·”·万籁俱静··蔺负青背负双手,抿唇微笑·他如寒山之巅,那轻飘飘一缕卷了珠雪的湛然清风。
“我已经……过来了·”·作者有话要说:公子某:(惊怒)不是公子公子的叫谁呢,连名字都不给我,炮灰没人权是不是·方知渊:(冷笑)名字钥匙十块钱三把,你配吗·蔺负青:(诚恳)听说六华洲正在实行垃圾分类制度,你是什么垃圾·第11章 弹指破胆走朱麒·电光石火之间,自家大师兄已经身在敌舟之上。
沈小江看得目眩神迷,忽然身旁一个低沉冷厉的声音传来:“不是没有灵气波动,蠢·”·方知渊倚在栏杆上,目光望着不远处那道如雪身影,唇角不经意地一勾,“是所运的灵气太微弱了,你那点修为察不出来。”
“你你要干什么,这可是上品的防御法阵,你别想动手……”··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那方家旁系的公子如惊弓之鸟,惨白着脸往薛管家身后躲,“快开炮给我把他轰下来”·控舟的器修满头大汗:“不行啊小少爷,主桅杆要是断了,粟舟的法阵就撑不住了,我们会坠下去的啊”·公子哭喊:“管家,薛管家”·老管家头顶上都是虚汗,他哪里敢跟蔺负青打人家的师尊可是渡劫,万一惹得尹尝辛动怒,灭掉个涴洲方家不费吹灰之力。·他只好颤巍巍上前,点头哈腰:“蔺小仙君,是小的们有眼无珠,我家少爷他顽劣,一时逞了口舌之快……蔺小仙君向来仁慈侠义,求您高抬贵手……”·蔺负青不理会,侧过头遥遥地望向对面。
“……‘无痕诀’的心法大道至简,讲求一个顺势而为,借力而动,引天地灵气为我御风,是仙界公认损耗最少的一门轻身功法·”·方知渊还在低沉地讲着,“若是悟通了,很适合你这种灵气稀薄的小弱崽子,或者我师哥那种闲散懒人……”·沈小江听得一愣一愣的,胡乱地点头。
方二师兄捏着眉心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嘟囔:“我为何要替师哥教孩子……”·话音未落,方知渊忽然心下微动,一抬头便恰恰撞上了蔺负青的视线。
他微怔,继而眯细了凌厉的眸子冲师哥笑了一下,似有若无地荡出三分令人心颤的邪气··仿佛在说,瞧瞧本仙首待你多好,多任劳任怨听你话·蔺负青也回以清浅的微笑。
行啦行啦,你替我教孩子,我来替你出气··咱们这不就扯平了·他就这样凝望着方知渊凛利的眉眼,屈起白皙指节点向脚下的防御阵法,风轻云淡地吐出一个音节:“破。”
咔嚓——·在方家粟舟上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随着白袍少年轻飘飘的一弹指,那座方才在粟舟炮火下都没有碎裂的法阵,发出一声清脆的悲鸣……·应声而破·上等的防御法阵·在蔺负青眼中,一个漏洞百出的烂网罢了。
刻着朱麒图腾的粟舟上再无屏障··薛管家面如死灰,护卫着那金贵公子的众修士们已经换上了准备殊死一搏的绝望表情··公子犹自失神道:“不,不,我爹是涴洲方邦杰,你不能伤我——”·却不料,蔺负青静立片刻。
淡红唇角弯起,身周气势如冰消雪融··他忽然倦懒地伸了个腰,居高临下地从容道:“这位小方公子怎么哆嗦成这个样子你冷吗”·公子先是愕然,继而怒目。
他憋屈道:“你、你……”·“我么”白袍少年似笑非笑,“旅途无聊,我同各位开个玩笑,聊以解闷·”·公子:“……”·蔺负青真诚问道:“你开心吗”·薛管家推了公子一把。
后者牙咬的咯吱响,眼都烧红了:“开……开心极了……多谢,蔺小仙君体贴”·蔺负青暗赞一句好上道··他转身:“玩笑开完便不打扰了。
还请小方公子,替知渊,向你们主家问好·”·足下飞踏,主桅杆咔嚓一声裂开·“金桂试上,有缘再会·”·他竟真的就这么简单地,如来时一般身姿翩然离开了这艘朱麒粟舟。
轰隆——·在他身后,巨大的铁桅颓然倒下·仿佛对蔺负青来说,这样凌空来去,随手毁掉一座巨阵,一脚踏裂人家的铁桅,真的只是为了解闷开心。
方知渊在那头伸手臂一揽,把师哥带到自己身侧站定··在他们的对面,主桅杆断裂的朱麒粟舟,无力地自云空中滑落……·荀明思笑道:“大师兄玩的好开心。”
叶花果惊:“他、他他们会摔死吗”·蔺负青道:“不会·”·绿衣姑娘也笑起来:“大师兄真善良·”·“……”·沈小江头晕眼花。
他对“善良”的定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再一转眼,宋有度又钻进了驾驶舱,虚云的几个真传弟子也该干嘛干嘛去了··蔺负青与方知渊并肩走下甲板,聊着今晚吃什么菜。
刚刚发生的事情,不能在他们心底掀起半分波澜··无论是金桂试,还是传承几千年的修仙世家,甚至是整个仙界加在一块儿··在虚云这一家子兄弟姐妹眼里,都不会比得过让大师兄开心,给二师兄出气,以及思考今晚吃点儿什么好吃的重要。
==========·是夜··粟舟依然徐徐飞行着,雾早已经散了··房间里点着灯,蔺负青倚窗坐着往外看·隐约能瞧见天边的几粒小小黑影·那是别家的粟舟,载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修士们,都是来赴金桂宫之试的。
叩、叩、叩……·门被敲响··蔺负青道:“进·”·荀明思蓝衣抱琴,自门外缓步而入··蔺负青有点意外:“有什么事”·荀明思先是放下琴,再在蔺负青身前坐下,低声道:“大师兄,明思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噢……”蔺负青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深邃地望着蓝衣琴师,“你都来了我这里,难道我说你不该说,你就不说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荀明思温声道:“是。
大师兄觉得不该说,明思自然便不说了·”·“……”·蔺负青沉吟片刻,手指一敲桌角,歪着头笑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荀明思平静道:“是·明思也知道大师兄知道我想说什么·”·“你和方二师兄……都未曾刻意掩饰·四师妹- xing -子大条察觉不到,五师弟哪怕察觉到有异也懒得细想,明思却能看的出来……”·灯火无声地摇曳,一团柔光将师兄弟笼住。
房间内,两人的漆黑影子都被拉长··琴师一双眸底明透如凉玉,轻轻吐道:“大师兄与二师兄,变得太多了·”·寂静中,烛芯噼啪爆开··一响之后,光芒渐渐暗下来。
荀明思道:“就在你们这回出关之后·明思也曾怀疑过夺舍一类的邪术,但细细观察之下却发觉,师兄们还是我的师兄们……只是- xing -情大变。”
·蔺负青点个头,欣然认下了:“没错,我的确无意瞒着你们·”·面对师弟妹们还要揣着装着,太累··他是个懒人,前世已经够累,重生后还一大堆麻烦事儿,当然要在能偷闲的地方偷闲。
“可惜……”·蔺负青并指伸向烛台,灵气化剪,倚窗剪烛·少年慵懒清秀的侧影投落在窗棂上,“我不想解释·”·荀明思神色微动,声音急促了一些:“明思不是来找大师兄讨要解释的”·蔺负青扬眉:“噢”·“明思是来对大师兄说一句话。”
琴师短促地吸了口气,郑重道,“虚云是大师兄的虚云·无论发生了什么,亦或是将要发生什么……我们生是大师兄的人,死是大师兄的鬼。”
蔺负青失笑,“可饶了我吧·”·烛台重新恢复了明亮·荀明思将他的琴缓缓扶到身前:“大师兄听曲儿吗”·蔺负青不同师弟客气,开口点了首婉转清亮的俗曲。
等荀明思开始弹奏,他又自嘲道:·“我只听得懂这些坊间丝竹,委屈你了·以你的琴技造诣,该奏大雅之曲……明思,你缺个知音·”·荀明思手底一拨弦:“以乐入道者本来就少,普通修士更是不可与谈阳春白雪……知音难求。”
蔺负青道:“都说金桂试乃是天骄的盛宴,说不得这回你刚一下山便能得遇知音·”·“承师兄吉言·”·荀明思笑了笑,神色虽仍彬彬有礼,却是不怎么抱希望的样子。
一曲毕,蓝衣琴师收琴起身,“时辰不早了·明思不敢多叨扰,大师兄安歇好睡·”·蔺负青目送荀明思出了房门··他又独自静坐许久,才轻轻扇灭了烛灯。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蔺负青闭上眼,太阳- xue -一阵刺痛·他扣在案角的手指蓦地用力,凸出的骨节无声地微颤··昏暗之中,他仿佛又看见前世与荀明思久别重逢时,这个素来温润文雅的师弟沦落成的惨状。
——双目盲,十指断··饶是他那时已是帝君之尊,也禁不住在看到师弟的那一刻,急痛啮心,五内俱焚,怔怔地一口血咳洒在玄银龙座的扶手上··何其残忍……一个以乐入道的惊艳琴师,竟遭敌人如此折磨,生生地剁下了抚弦的修美手指……·只因当时仙魔彻底决裂,荀明思身在仙家,却固执不肯与蔺负青的雪骨城为敌,终是被打上了魔孽的烙印……·而背着气若游丝的荀明思闯入雪骨城的那个少年魔修,狼狈不堪地跪在他面前,满面血泪,崩溃地连连把头往地上嗑。
“君上,你救他,求您救救他……”·“他是为了我,才落入那群畜生之手的……”·蔺负青阖眼深吸一口气··——不,他不能被这些鲜血淋漓的记忆压垮了。
今生一切尚可重来,明思刚刚还在好好儿的给他弹琴听……·他是大师兄,不能自个儿先乱了阵脚··情绪略归平静,蔺负青睁开了眼,暗暗思索:前世荀明思并没有前来六华洲,若是今生能叫他早日遇见“那人”,说不定能将孽缘化作良缘。
以那人背后的势力,哪怕自己日后有个什么,至少能护着荀三··他这个三师弟外柔内刚,瞧着文雅,骨子里却有股烈- xing -义气,偏生还是个慧极必伤的玲珑心思。
是在虚云这几位真传中,除了方知渊,蔺负青最是放心不下的那个··而知渊……·罢罢罢,这三界还真寻不出一个敢说“庇护”得了方仙首的人。
哪怕是他亲如生父的师尊尹尝辛,也管教不得这颗小祸星··……是了,那可是他当年亲手从深海里捧起来的恣睢星火·总归是要他亲自护好了才对。
蔺负青叹了口气,目光往窗外望去··夜色下,远处隐约有万家灯火,闪闪烁烁,照得眼底一片星湖··粟舟缓缓在云间穿行··六华洲,已经就在眼前了。
第12章 六街繁华红香土·次日清晨,蔺负青睡醒的时候,粟舟已经抵达了六华洲··蔺大师兄不慌不忙地洗漱更衣,束发佩剑,同师弟师妹们一起下了飞行法宝。
叶花果和沈小江脚刚沾地就走不动路了,双双张着嘴巴:“天啊……”·修仙之人动辄御剑千里,往往一洲便相当于凡俗界的一城·而六华洲乃仙界繁华之最,处处软红香土,把外来的客人看得眼花缭乱。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只见红砖绿瓦琳琅满目,飞檐斗拱光彩照人;大街连着小巷,茶馆接着酒肆;四通八达,车水马龙,一大清早就热闹得很··街上行人摩肩擦踵。
有佩剑带刀的修士,有抱着灵兽的贵公子娇小姐,几乎看不到凡人的影子··路旁那些小摊小贩们都精得很,晓得沾金桂试的光,从早市就开始下了大劲儿吆喝:·“火咒符上好的火咒符”·“刚开灵智的三尾水貂只要八百两灵石您就带走”·“这位仙君老爷哎瞧瞧咱这回气丹,出自芙蓉阁的医仙们之手——”·……·宋有度口中念词,并指一点身后那庞大木舟:“收”·几层楼高的巨舟急速地折叠、变小,被年轻的器修收进了乾坤袋里。
“我们到的早了,”荀明思在一旁说,“金桂试明日开启·”·蔺负青道:“那就先玩一天·”·荀明思温笑道:“也好,我们是受金桂宫之邀而来,倒是不愁住处。”
金桂宫的做派从来很大气,邀请了的客人一定是包食宿的··好巧不巧,他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个穿着金衫的俊秀修士走上前搭话,恭恭敬敬地先一行礼,“恕在下冒昧,敢问几位仙君可是桂花所邀的客人”·一直沉默的方知渊忽的抬眼。
蔺负青会意,自乾坤袋亮出那朵香郁桂花:“不错·”·金衫修士连忙又行一礼:“失礼,敢问几位仙君名讳师门·”·蔺负青明了,这金衫修士定是金桂宫派来接引客人的弟子,大概是从他们一行的粟舟降落就盯上了。
只是他们虚云的几位真传弟子常年岛里蹲,没人识得·宋五的龙头粟舟又没有挂任何门派标识,才不得不出此一问··金桂宫不愧是金桂宫,这仙界的老大哥可不是白叫的。
就瞧宫内弟子的礼数言行,也能叫人好感倍增··荀明思回礼:“不敢承礼,我们几人自太清岛而来·”·不料金衫修士闻言大惊:“啊,莫非几位是虚云四峰上的小仙君”·“竟然怠慢了贵客,几位恕罪。”
他第三次行礼,这次鞠躬比前两次更深,语气也从不卑不亢的礼貌转为了彻底的恭敬··蔺负青不着痕迹地蹙眉,暗暗纳罕··他总觉得有点诡异,虚云虽然有师父撑排面,可也不至于叫金桂宫这样低声下气才是……·随后几人被那修士引着,一路到了六华洲最豪华的客栈。
里面果然已经聚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年轻修士,楼下三三两两地围坐着谈天论道,酝酿着几分山雨欲来的氛围··金桂宫为虚云订下的全是天字号房,想想尹尝辛的实力和几位真传的天赋,这倒是不奇怪。
可怪事马上就又来了——·“我们尊首这回专门吩咐下来,”那金衫修士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虚云几位乃是金桂宫一等一的贵客·在六华洲期间,但凡有任何不便之处——事情无论大小,往金桂宫送个信便是,我等必将尽心尽力,几位千万千万不要客气。”
“……”·送走金衫修士,关上门·蔺负青狐疑地望向方知渊:“说好的……金桂宫向来公正无私呢”·方知渊冷笑:“你问我”·他现在又不是金桂宫的主儿·几个师弟妹自然是听不懂两人言语中的暗义,只当方二师兄日常找着茬儿凶他师哥,早就见怪不怪了。
荀明思连忙上来和稀泥:“罢罢,当今仙首兼金桂宫鲁宫主一贯侠名在外,总不可能图着我们什么·咱们既来之则安之,再看看情况便是·”·荀三不说这句还好,他一提到鲁奎夫这个名字,蔺负青和方知渊的神情就更奇异了起来。
谁能料到——·当下仙道尊首、金桂宫主鲁奎夫,堂堂渡劫期巅峰,仙界最强的几位大能之一·这么个令所有人狂热仰慕的强者……会在三年后的仙祸中废了大半修为,堕入魔道,还成了赤胆忠心追随雪骨城那位年轻魔君的魔道右护座·蔺负青想想也觉得好笑。
自己难道是什么专吸仙首的体质·一个是不做仙首后跟了他,一个是为了救他不做仙首……·不过荀三说的在理,左右他们也弄不清缘由,便决定暂且将此事抛在脑后。
宋有度心里只有炼器,直接窝进房间不出来了··沈小江此次离岛本就惶恐,生怕自己修为低微,到时候被人看轻丢了虚云的脸,也躲进房间打坐修炼··叶花果倒是很想去看热闹,可这姑娘胆子忒小,不敢独自上街。
有心粘着蔺大师兄,又被方知渊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要哭,最后嘤嘤嘤地缠着荀明思带她去耍了··蔺负青扯师弟衣袖:“怎么样,都到了这地方,不做个东陪我逛一逛”·方知渊便顺势反握住他手腕:“走。”
两人自客栈出来,方知渊先推搡着蔺负青七拐八拐的进了个无人的狭窄巷子,按着师哥的右肩把他抵在墙上,“师哥,别动·”·巷子是半灰色的,周围没声响。
两人以这种姿势挨得这么近,就无端显出几分暧昧的意思来··蔺负青被师弟投下的- yin -影整个儿笼起来,他眨眼一笑,好整以暇地盯着瞧这人要怎么样··方知渊眯起眼,缓缓伸出一只手,隔空拂在蔺负青脸上,“别动,一个小法术。”
灵气荡过,蔺负青没什么感觉·方知渊又放了个水镜诀在他面前,“看看·”·蔺负青打眼一看,映出的自己的面貌虽然依旧是十分俊逸的五官,却已经不是原先模样。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有些喜欢又有些意外:“障眼法你还会学这种旁门左道·”·方知渊哼笑:“那可不,当年为了带着大魔头东躲西藏。”
说着他又给自己施了个法术改换容貌,拉起蔺负青的手,“走·”·虽然修行者洗经伐髓,一般来说外貌都不会太差,但两人原先的容颜放在修行者中也是万众挑一的俊美。
如今这样一变化,走在街上不必受多余的目光扫视,果然舒服不少··街上人多,方知渊护着蔺负青成习惯了,不自觉地替他挡着人流·后者却乐得到处钻,往小摊小贩那儿凑去看。
其实蔺负青前世什么珍品没见过,这里根本没什么真的能勾起他心思的好物,不过是讨个热闹氛围罢了··大多都是只看不买,就算偶尔买下,也是些零嘴吃食而已。
又行片刻,走进一条繁华大道,绵延看不到尽头·一栋修成蟾蜍模样的奇异建筑金灿灿放着光,极为夺人眼目··蔺负青眼前微微一亮,觉得好玩得紧,认真问道:“那个黄色的蛤蟆,难道就是传说仙界富贵第一的金蟾坊”·黄色的蛤蟆……好罢。
方知渊忍笑点了头,道:“……不错·这条街是六华洲的大主道,日落了会摆起夜市,金蟾坊内还有拍卖会,好东西都在那时·”·“就算不买东西,金桂试前后这一个月街上都会挂灯,来看看也好。”
六华洲繁华多彩,两人难得悠闲,逛着逛着居然也真的把时间消磨到了日落··蔺负青算着时间差不多了,给荀明思和叶花果送了传讯纸雁,叫他们俩也来瞧一瞧这金蟾坊的地下拍卖会。
金蟾坊乃是仙界数第一的大商会,分舵遍布各地·据说只要你有钱,有足够的钱,就连大乘期修士所用的神兵都能买到·是修行者们名副其实的“聚宝盆”。
等荀三与叶四这对师兄妹找到对应的包厢时,他们的蔺大师兄正捧着一袋瓜子,一边磕一边和方二师兄满脸正经地探讨“金蟾坊和金桂宫哪个更有钱”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
“……”·荀明思脸色古怪··以前方二师兄对这些玩乐闲逛之事从来都是不屑至极,没想到今儿……居然刀也不练的陪大师兄玩了整整一天·果然有猫腻,大大的猫腻·第13章 六街繁华红香土·台上的拍卖师正呐出下一个珍品的名字。
能被送上金蟾坊拍卖会的都是有价无市的好物,几乎每一个被抬上竞价台的珍奇都会引起一阵骚动··竞价十分火热,时不时蔺负青看上某些灵植仙药,便示意荀明思拍下。
——按理说,虚云宗这种隐居世外的宗门其实不能算有钱,可荀三向来不会质疑他大师兄的意思,灵石一把把的花出去也毫不肉疼··期间叶花果也要了一件医修炼丹炼药时用的仙露玉瓶;荀明思则是给自己买了三丈玉冰蚕丝,准备为自己的“雀听”锻一份新琴弦。
渐渐地,下头也有人注意到这个包厢的大手笔,窃窃私语:·“哎哎,你们注意了没,那个‘甲卯’包厢里的客人,虽然出手次数不多,可一旦下了场竞拍的,回回都必得手方才那株‘红婴草’,市价也不过七千灵石的,那客人居然宁可把价翻了一倍也要拍下”·“嘶……好霸道好阔绰的做派,也不知是那位仙家。”
“这样的底气,难道是三大世家的哪位嫡出公子小姐”·“甲卯”包厢内·金蟾坊的美貌女侍者手托金盘,弯腰恭敬道:“‘红婴草’一株,请尊客验货。”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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