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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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上)(7)
·他静静地开口道:“人事已尽,天命不容·蔺负青未有力挽狂澜之能,愧对诸君·”·是刚刚的那股冷火在心窝里燃烧着,烧穿他的肺腑,也支撑着他脊梁笔直,支撑着他的眼眸明亮到摄人心魄。
就是刚刚那个紫微阁长老,叫他明白了,他在此刻还有唯一的一件事情能做··“如今大难当头,此乃仙界之祸·”·非是- yin -命祸星一人之祸。
“自然该由仙界众生共担之·”·不该唯独方知渊一人,受凌迟之痛炼狱之苦,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自当年山海星辰台天火一夜后,我秉承圣子遗志,不敢存私。”
蔺负青语调淡淡地说着,他穿过众仙,走向大门的方向··黎明白光照在他清美却苍白的脸上,几十人复杂的目光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后··其实单以蔺负青的仙龄来论,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足能视他当个孩子。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少年人,每当他沉静开口时,都会有一种叫人情不自禁地忘记他年龄的力量··就如这一刻,亦然··蔺负青咽下喉间滚腾的血气和酸苦,闭眼又睁开,神情镇静。
“整整三年,我远别宗门,未曾踏离六华洲半步,殚精竭虑,未曾有一夜安眠……对这三界人间,我自认坦荡·”·他终于……在最后的关头,榨干最后的气力,圆上了这个最初的谎。
身后纷杂的声音传来,质疑声都被淹没了,大多是劝慰他,感念他的语句··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他正在掘墓,当年的真相正被他埋葬下土··蔺负青终于跨出门槛,天光与微风扑面而来。
他眼眸涣散,茫然地看见千余长阶延展在脚下,云雾山河如锦绣画卷般尽收眼底··他能看见六华洲的每一条城巷,小却精致地铺在大地上··那里有着不安地仰望天空的修士,卖力吆喝的小摊贩,手拉手奔跑的孩童和在后方温柔呼唤的娘亲。
很快都要毁灭了··然而最荒唐的是,他虽为此痛不欲生,可当方知渊俊美恣睢的眉眼浮现在脑海中时,他却寻不到最应该有的后悔之情··蔺负青暗想:果然,他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凡人,终究不适合做什么救世仙的。
当年师父给他算的命格,许是和紫矅一样出了差错··背后是金桂宫议事大堂,面前是仙界万里河山·蔺负青忽然摇晃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倒——·双膝着地,他掀起衣摆重重跪落下去。
众人惊呼:·“蔺小仙君,你这是做什么”·“这这……唉呀·”·“你已尽力,何必如此呀……”·蔺负青恍若未闻,颤声道:“……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已经做尽了。
仙界今后必乱,能救下多少- xing -命,全在众生各自的肩上·”·“万望诸位仙君,不畏灾祸当前,不堕仁义之心·寒夜将至……各自珍重。”
他深深地把头磕下去··磕在玉砖地上,清脆一响··这一叩,谢罪天地··为他祸乱三界的邪念魔心··=========·小幻界内,一滴泪自蔺负青濡- shi -合拢的睫毛间坠下,在面颊上勾出隐约一道水痕。
他在心里轻轻地低叹:知渊,你瞧……我还是很心爱你的,是不是·我的心魔不是你,可是困我的心魔,囚我的- yin -影,我命里不得摆脱的罪孽……都是为你。
那么,我至少还是对得起你这份炽热心意的,是不是·“叽”·紫霄鸾从蔺负青袖口探出来,歪了歪头··它看着闭眼默默流泪的魔君,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幻境,遇到了什么心魔。
它只是觉得奇怪,明明蔺负青只是吸了一点点香雾,神智应该没有迷失才对··那他这是在哭什么呢·第68章 颠倒魅乱惑心妖··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最后, 沸腾平息,人都散了。
蔺负青一个人缩在空荡荡的议事大堂的椅子上,眯着眼, 似睡非睡··刚刚卯着的那一股劲儿泄了之后,他是真的动弹不了了··不知昏沉了多久, 直到他听见空旷的脚步声, 勉强掀开眼帘。
蔺负青看见雷穹仙首高峻的身影逆着光从门口走来··鲁奎夫走到他身前,望着倒地的案台道:“对不住, 我该再来早些的·”·蔺负青微弱地动了动唇。
他是想笑的,因为他想, 仙首定然料不到这案子是自己掀翻的··可他又没力气,索- xing -就放弃了笑, 恹恹地垂着眼说:“……我知道众仙家为何那样激动。”
“大祸当前,仙界五洲都要受难·以他们的修为, 自保绰绰有余, 却无力保全千万底层修士……他们暴怒混乱失态,是因为他们心里还有仙界众生。”
“……”·鲁奎夫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少年人淡漠惨白的脸,这孩子太年轻了,他本不该挑这么重的担子,这至少也该是他师父那一辈儿的才能承担的活计。
萧瑟的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地上的纸张哗啦哗啦地往后涌··蔺负青拢着衣袍, 眼神放空:“真的没有办法了, 是吗·”·鲁奎夫不言··三年前, 星盘预示大难, 说天穹要在西北角裂开一块,他们没人说无法补。
哪怕有些小差错,天裂再宽百丈,把金桂宫的所有灵石积蓄贴上,也能补;再宽千丈,把所有仙门的人力财力聚集起来,还能补;再宽万丈,赔上几位渡劫大能的- xing -命,勉强能补。
但是现在整个天都裂了,怎么补·鲁奎夫沉声说道:“蔺小仙君,你走罢·”·“这三年来,众仙家对你质疑不断,可鲁某人能看得出,你乃真心为这三界筹划的。”
鲁奎夫松了松眉,伸掌摩挲着蔺负青的肩,宽慰道:“走罢,小仙君做的已经够啦,你不欠姬圣子什么啦……回太清岛罢,叫你师父护好了你。”
蔺负青恍惚地暗想:不,我欠的··和姬纳无关,我欠很多的··他安静地问:“仙首不走吗”·鲁奎夫摇头,他的双手中光华流转,转眼间显出一对巨斧的模样。
这汉子笑了一声,罕见地露出了在人前少有的粗野狂气:“这是老子的六华洲·老子不死,六华洲里多死一个人都不行·”·那高大的背影提斧出门去,属于仙首的华袍沐着耀眼的金光,反- she -出几丝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蔺负青目送着鲁奎夫离开··然后他虚弱地闭上眼,又睡了··……·蔺负青是被崩塌的轰隆声音惊醒的··明明没有日落,四面八方却- yin -暗如夜。
自窗口向外望去,天空中的亮光已经被那道裂缝挤压得无处容身,萎缩成一小点··- yin -气裂缝已经蔓延到目之所及的尽头,像天上凭空睁开一只叫人毛骨悚然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隐隐从远方传来尖叫与哭泣声··蔺负青摇晃着奔出了大堂,掠下长阶·他的状态很奇怪,五感都模模糊糊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黑暗中,寒意渗入骨髓,他睁着眼眸四顾,最后凝在在头顶那道纵贯了东天自西天的巨大“眼睛”上。
他知道,最后的这一刻已经到了··他该去迎接自己的末路··云层翻滚如波涛,那八十一灵塔光泽尽失,裂纹遍布,像被虐待的乳儿般剧烈地颤抖悲鸣着。
时而有残片坠落,坠在民巷里砸塌了房梁瓦顶,升腾起滚滚的黑烟与火·人们相护着哭喊奔跑,却不知该逃到哪里去··一切正一点点地崩溃··蔺负青抬掌唤出图南,翻身踏上雪白剑身,陡然御剑而起。
这时他才看到,恐慌的人流正在涌向金桂宫,频频有飞行法宝相撞,而后爆炸起火·在硝烟中穿梭着不久前还在议事大堂内站立的熟悉身影——仙门宗派的大能们仍在奋力控制局面,能做的却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 yin -气对于修士的危害比凡人更大,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所有人都疯了··蔺负青逆流而上··仙剑光芒清明如月华,带他掠过大地上的悲呼与烟尘,掠过行将倾塌的八十一灵塔,掠过灵塔结出的防御法阵。
三千风云被他抛在身后··蔺负青白衣雪剑,孤身直上苍穹··越往上,身周的寒意越盛,四处都是滚腾的黑暗·溢出的- yin -气在飞溅,空气中仿佛拉满了亿万条冰冷细丝,勒疼了每一寸皮肤。
蔺负青忍痛来到裂缝之前,与那庞然大物面对面·他陡然红了眼眶,喘息着,心内冒起一股怒气··终究是不愿认输的··蔺负青并指掐诀·剑芒大盛,图南亮起霜雪明光,浩荡而粲然。
它冲向- yin -气巨流时,如一尾不回头的彗星··彗星流入了宇宙尽头的黑暗··凡俗界的某洲某城,某家土屋内,有飞蛾投向烛台的火焰··屋内孩童眨巴着眼睛,手指着天:“阿娘阿娘,天刚亮呢,怎么这就又黑啦”·……·——咔嚓·从来无坚不摧的图南剑上,绽出一道裂纹。
蔺负青唇角溢血,剧痛从心脏蔓延到肺腑··他听见两种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以相近的频率传来·远些的,是图南在碎;近在咫尺的,是他御剑的双手的手骨在碎。
肉和筋扭曲了,和碎骨搅在一起··血和汗沿着雪白的腕子和手臂往下淌,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一滴滴乱洒,白袍如雪上落满红梅··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一种铺天盖地的痛苦无力之感席卷了全身,蔺负青吃力地眨着眼,他明明没有流泪,眼前图南的模样却还是渐渐模糊了。
……大约半年前,从虚云来了信··他在一个日头暖和到催人犯困的下午,将信笺展开··信纸是白宣纸,染了莲香和草木香,尹尝辛龙飞凤舞的字铺在上面。
方知渊破境元婴了··若是以前的知渊,怕不是又会执着地追问师哥的境界如何,跃跃欲试地提刀来跟他干架··他赢了小祸星七年,现在终于赢不过了。
三年前他废了全数修为,之后虽一直坚持治疗经脉与丹田的损伤,却始终未能重新筑基··如今的蔺负青修为不过引气九层,连驾驭图南都困难·曾经杀星摘月的豪胆,现在看来只是笑话而已。
而他的虚云……·他那白莲摇曳的潭湖,亲手装点的小洞府……他的师父和师弟妹们,他捡回来的外门的小孩儿们……·都再也见不到了。
赴死之念,早在蔺负青看到灾难无法挽回的那一刻就在心里存着了··只有他死了,才能彻底掩埋当年的真相,将方知渊从厄命中解放出来··原来三年前,他陪知渊乘上粟舟飞往六华洲的那个再寻常不过的秋季上午,那便是永久的诀别了。
早知如此,他至少该再好好儿的多看两眼他的虚云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几欲刺穿耳膜··图南剑终于彻底迸裂破碎,雪亮的碎片自蔺负青身边落下·- yin -气化作决堤的洪水自头顶扑来,转眼间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蔺负青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他怔了一下,很快明悟,然后悲哀地在唇角浮起笑意··电光石火之际,蔺负青微弱地喘了一口气·他并指轻点自己心口,用最后一点灵气,掐了个最低阶的障眼法。
谁说天意难移,谁说命途注定··姬纳,姬圣子,你若是在天有灵,就给我睁开眼好好儿看看——·蔺负青的身形扭曲着变幻了,染血的白袍消失,他化成俊美冷锐的黑衫少年,眼神空茫地仰头看天。
我无法为众生逆天··可我至少还能为一人改命··蔺负青变化成方知渊的模样,他立在虚空处,在头顶缓缓逼来的浩大- yin -气面前,显得渺小而不堪一击。
那双惯来澄透的眼眸中沸腾着无限的情绪·释然与不甘在角力争斗,悲痛与欣悦在抵死碰撞,坚毅与软弱在狂乱纠缠··仿佛将欲熄灭的星火拼力榨干最后的光芒,在跳动,在飞溅——·正是三年前,紫矅星盘启示之景。
- yin -气暗潮如黑龙张开尖锐爪牙,狂扑而下··瞬息间,贯穿少年的胸膛·蔺负青阖眸坠落,- yin -气将他全部吞没。
他坠落在空中,如坠落在深海··是最惨烈的绝望之景··- yin -气狂暴地冲垮了每一条经脉,瞬间就是皮开肉绽,血沫狂喷··蔺负青在残阳似的红雾中迷茫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勉强可以算是为知渊杀死了祸星。
……可是至少··泪水终于蜿蜒而落,蔺负青无限哀伤地想:至少,我总算没让你在海里坠落第二次··他的后背狠狠地砸上灵塔筑起来的巨阵。
伴随着一声脊骨断裂的声响,蔺负青瞳孔骤缩,口中猛地喷出一股鲜血··那血飞上丈余高,又徐徐洒落下来,洒了他满脸满身··云彻底被撕裂了,蔺负青朦胧地看见,那是一道漆黑瀑布自九天落下,就要灌入人间。
他是只奄奄一息的蝼蚁,趴在瀑布正底下的石块上,受着水流的疯狂冲打··又痛,又冷,又憋窒又难过··为什么他还不死··蔺负青不停地呛吐着血,或许还吐出了什么脏器的碎渣,他涣散的瞳仁儿一下下微弱地往上顶,下一刻就欲要彻底昏迷却迟迟不能的模样。
他痴想:师父,天穹好大··天塌了··塌下来的天穹,压在他胸前··而三界,就在他背后··也就是在生机将断未断的这一刻,在无与伦比的酷刑折磨中,蔺负青的意识依稀地遁入了一种玄妙至极的境界。
他的耳畔,忽的隐隐听到了声音·遥遥然,渺渺然,仿佛是隔了好几重纱帘从远处传来··那是深山里的蝉鸣声,流水声,树木被风吹动的摇摆声,农村里少女的歌谣声。
雪落声,花落声,拄着竹杖的仙界僧人的唱经声,月夜下山崖前的狼嚎声,城里盗贼夜行时踢到的瓦片声··鱼跃出水,鹿潜入林,猎户拉弓时的弦声,海啸声,风暴声,一卷卷青史册上的灰尘被擦落声,地震时山体的崩落声,雷劫的鸣声,小夫妻含嗔带羞的争吵声。
老人含笑而逝时周遭的哭声··婴儿啼哭降生时周遭的笑声··渐渐地,三界的万事万物的声音蜂拥而至,将蔺负青彻底淹没··这是人世间的声音。
十一年前,就在这样的人世间一隅,有灰色道袍的师父和白衣的小徒弟走在晴朗的山间,一问一答··——“师父,救世仙究竟是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就在仙祸降临的那天,太清岛上逍遥自在的小慈仙,终于明悟了“救世仙”中的第二个字··蔺负青懂得了何为“世”··就在人世涂炭的前一个刹那。
终于,轰隆作响的黑瀑将石块冲碎,八十一灵塔于瞬间爆炸,在火光中化为飞烟··巨大的- yin -气洪流冲向人间,并不能看出其中是否裹挟了微不足道的一只蝼蚁。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也就是在蔺负青激坠于大地,- yin -气瞬间呼啸着冲刷了三界的那一刹那,此间的一切都突兀地褪色静止了··这场心魔幻境,姑且看到这里便够了。
=========·幻境之外,早已经历过这段岁月的魔君并未停驻··时间宝贵,他的神魂继续向下,落入一片浩瀚深邃却又对他毫无抵触的识海··蔺负青进入了方知渊的心魔幻境。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自己··入魔后的自己··第69章 冷锁牵我踏- yin -途·蔺负青没有死··这听起来着实不可思议, 可他的确没死··后世的魔君倒是晓得其中道理。
·- yin -阳二气本就是两种都能为人所用的本源能量,在那样庞大的- yin -气冲刷下,不是毁灭, 就是新生··而对于经历了一次自爆后,修为尚未筑基的蔺负青来说, 强悍超绝的根骨悟- xing -与柔弱至极的经脉丹田这两者本不可能共存的特质, 使得他险而又险地踏出了死亡之渊。
命运就是这样地弄人··- yin -气将他的躯体打碎后又重塑,蔺负青苏醒之时, 身上无一伤痕,仿佛只是做了一场噩梦··他回到虚云来了··据说是师父亲手把他抱回来的。
蔺负青记得劫难降临之后到他入魔之前的那阵短暂时光, 他清醒了五天··神智的确是清醒的,但身体却虚弱至极, 他几乎连开口说话都不能,眼前也看不太清东西。
方知渊始终沉默地抱着他, 一刻也不肯离地牢牢抱着他, 亲自给他喂水喂药,胸膛暖得叫人心安··可心安不能阻止灾难··噩耗很快传来,仙界的天变了。
被- yin -气侵染的修士一个个失去神智,化为- yin -妖一样的魔物,并开始狂乱袭击那些没有受- yin -气影响的修士··仙界称之为:堕魔道··那是仙界最黑暗的日子,灵草仙花在- yin -气影响下枯死或毒化, 妖兽暴走的浪潮在各地频现。
位于西北妖域的森罗石殿, 在劫难降临后短短三日便彻底覆灭, 这一古老的邪异势力, 从此销声匿迹··曾经高洁的修仙人变得如野兽一样,他们撕裂开昔日同袍的皮肉,踩烂了亲友的头颅也一无所知,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和- yin -妖一样,吸引着这些“堕魔之人”的,是修士体内的灵气灵流··第四天,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传来··雷穹仙首鲁奎夫堕魔道··据说,仙首入魔前自己整顿衣裳,肃然静坐在金桂宫深处,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待我堕魔道后,烦请诸君取我项上头颅。
随后,鲁奎夫散功··他以毕生修为在金桂宫周围铺开大阵,燃烧最后一丝生命之火,来庇护那些无助的底层修士们··然还未等他将一身修为散尽,仙首便入魔失控。
众仙中终究有人难下杀手,一个不当露了破绽,入魔后的鲁奎夫癫癫狂狂遁入深山之中,不知所踪··也就是自此之后,仙门宗派达成了一致意见:对待堕入魔道之人,视为与- yin -妖同等,一律格杀勿论。
那时候,蔺负青心里知道,自己也快了·他曾在尹尝辛来到他的床前时,低声说着弟子不孝,求师父赐他一死··尹尝辛摇头长叹,摸了摸他的发顶,就如当年初遇时他抚着苏雪生那样。
师父走后,蔺负青发现自己识海了多了一卷法术·很多年后他才参悟出来,这竟是逆溯时空的重生禁术··可是自那天尹尝辛走出他的房间后,蔺负青便再也没能见到他的师父。
第五天,蔺负青觉得时候到了··他逐一把师弟妹们叫到床头聊天,很不舍地每人嘱咐了几句,把每人都弄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出去——·最后他柔声问方知渊,你能不能杀了我·如果阿渊能接受的话,蔺负青是想叫他亲手杀了自己的。
自己承了那么庞大的- yin -气,入魔时必然声势浩大·方知渊再把这样一个魔物斩于刀下,还愁没人刮目相看么·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方知渊能接受的话。
蔺负青觉得有戏·要说对待重要的人,知渊绝对是那种“宁可我亲手了结你,也不愿看你死在别人手里”的- xing -子··果然,方知渊只是沉默了片刻,就沙哑地说:好,师哥放心。
那天日落后,方知渊抱着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山洞··外面月色凄清,蔺负青不知道自己待会儿要变成怎样,他不放心,吃力地最后布了个杀阵··在阵法完成的那一刻,他失去了意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乃至他并未死在这个山洞里,蔺负青并不知道··前世,方知渊也一直有意无意地没怎么提起过这段日子··然而此刻——·来自百年后的蔺魔君的神魂,潜入了方仙首的识海深处,在这片惑心妖的香雾编织出的幻境里,与入魔后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山洞之内,照着一束白月光··月光之下,“蔺负青”白衣白袍、眉目清美,只是浑身散发着- yin -寒之气,眼神茫然无光,显然已入魔道··“——师哥,这回是你失算了。”
几步远处,方知渊双手拄着刀,低喘着,眼神冷戾地凝视着已经认不出自己的蔺负青··他一点点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暴动的天地灵气也同样在他身边渐渐恢复平静——·刚刚蔺负青用最后一丝清明布下的,用于自我了断的杀阵,被他用灾牙劈了个稀巴烂。
“我答应杀你,你竟然真信我会杀你”·月夜之中,黑衫少年自嘲地笑一声,“你也不想想,我哪次乖乖听过你话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魔君惊愕:……·不,你以前明明不听话也是光明正大的不听话,堂堂正正的惹麻烦,从不骗人的——·蔺负青痛心疾首,小星星你怎么从此时就变成这样儿了·也就是这个时候,以神魂潜入幻境的蔺负青忽然意识到,情况似乎超出了他们最初的料想。
在方知渊为了治伤而决定冒险入幻境之前,他们两人都认为,方知渊的心魔幻境十有八九是蔺负青被- yin -气反噬的那阵日子··却没有想到,这幻境的节点居然这样久远,居然是蔺负青入魔之时……·魔君心中隐隐升腾起一丝沁凉的不详之感。
这段入魔的时光,他自己并无记忆·幻境里会发生什么,他一点儿数都没有··要说不好奇当年发生了什么,那是骗人的·可他分的清轻重,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快点寻到方知渊在幻境中的神魂,带人出去。
蔺负青无意按部就班地将这幻境看下去,他仗着自己神魂强悍,意识直接往更深处遁入··……·数日后,虚云四峰被围了··围的是仙门各大派的精英,仙界果然被蔺负青入魔时冲天的- yin -气波动所惊,要虚云宗交出堕魔之人。
“二师兄……明思觉得,这就够了吧·”·荀明思眼眶通红,神情和语调却是十分平静,他轻轻道:“大师兄是想一身干净地走的。
与其让师兄被外面那群人侮辱,不如由我们……”·蓝衣琴师顿了顿,轻声咬字:“送他走·”·“三师兄……”·叶花果哭倒在地,她崩溃地摇着头,扯着半哑的嗓子哀求,“不,不行……不可以我们不可以……”·她仰起濡- shi -的双眼,哽咽,“再、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求求你,我定会治好大师兄的……三师兄,我一定会的。”
“……”荀明思冷冷道,“师妹,你看看你二师兄再说这话·”·“我……”叶花果浑身一颤,面色发青,瑟瑟地望了一眼方知渊,又低下头去。
自始至终,方知渊沉默着··他抱着他的灾牙刀,疲惫地倚坐在一旁··血迹从他的右肩膀延下来,大半个身子都被红染透了·哪怕已经仓促止住了血,可他的脸色还是如纸一样苍白吓人。
再几步远处,神智全失的蔺负青被束缚在一块山石上·他本能地挣动着,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眼眸中杀机湛湛··血珠从他尖尖的下颔掉落,淌在白衣上。
那是方知渊的血··荀明思的声音猛地拔高,眼泪却也同时流了下来:“入魔之人被- yin -气惑乱神智,大师兄他绝不会愿意看见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更不会愿意自己的双手沾上我们的血”·“这你难道不晓得么”·这个素来以温和文雅的面貌示人的年轻乐修,此时陡然嘶声怒吼道:“他不愿意”·叶花果泣不成声,几欲昏厥。
她知道荀明思说的是对的,这几天来,他们把能尝试的办法都试了个遍,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流的血越来越多··“明思死不足惜,如果我一条命能换大师兄回来……我……死千回万回也愿。”
荀明思哽咽道,“我只是不忍心……到了黄泉之下,再看到大师兄难过的模样·”·蓝衣琴师流着泪,手中化出雀听琴,向被束缚的蔺负青走去。
一柄漆黑的刀,无声地横在他面前··方知渊连眼也不抬··荀明思清瘦的背挺得笔直,他沉着道:“请二师兄让路·”·方知渊冷冷道:“可以,先杀了我。”
荀明思怒道:“你刚刚已试过了拿命试过了你唤不醒他……围杀的仙门众人就在虚云山下,师兄还待如何”·方知渊道:“我带他走。”
荀明思与叶花果均用惊骇的眼神看过来·方知渊苍白地勾了一下唇,轻声呢喃:“他不喜欢染血,我知道·以后我看着他,不让他伤人·”·方知渊摸了摸自己的右肩,恍惚暗想道,至于我……他说我是星星,不是人。
那他伤我,就不算伤人··“不行的,二师兄……”·荀明思闭眼摇头,他悲哀地望着方知渊,“你能如何看着他像这样永远把他绑起来么”·方知渊固执道:“有何不可。”
“你又如何限制他动用- yin -气”荀明思气息不稳,他的精神其实也濒临崩溃了,只能逼迫自己不停地说话,“除非有一种法术,能彻底封住人体内的- yin -气不外泄——可这种东西闻所未闻,我们往哪里去求谁有”·方知渊又道:“我有。”
荀明思噎了一下,眼睛睁大,颤声道:“你……有”·他忽然踉跄了一步,扑在方知渊身前,死死盯着他:“二师兄,你莫玩笑,你说你……你有有什么”·“二、二师兄”叶花果也跌跌撞撞地奔过来,脸上还挂着泪,茫然喃喃道:“你……你说你有什么”·他们没有立刻听到方知渊的回答。
但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回头只见宋有度从山路的那一头走来,器修的双手郑重地捧着一条铁黑的锁链,锁链的前端连着一副手铐和脚拷··方知渊迎上去,用左手将沉甸甸的锁链抓起。
宋有度复杂地抬头看他:“二师兄,这是你让我打的东西……你可想好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向蔺负青走去,不顾后者的痛苦挣扎,用那锁链仔细地绑了他,再扣上手腕和脚踝。
太阳底下,反- she -出那锁链上刻的,密密麻麻一片符文图案,尽是邪异之物··叶花果打了个寒噤:“这是……什么”·她其实想问,二师兄你哪里来的如此邪物。
方知渊笑了,是种扬眉吐气的笑·他哗啦啦摇了摇锁链,不屑地将其一抛,又接住,“没什么,我小时候在方家玩儿剩下的·”·说罢,咔嗒一声,方知渊将另一端的单只圆环扣,漫不经心地扣在了自己的右手腕上。
他要带他师哥走··第70章 冷锁牵我踏- yin -途·魔君的神魂在幻境中踟蹰徘徊··蔺负青看着这一切, 这已经发生过的,已经尘埃落定无法扭转的一切。
……原来当年他入魔后,曾将方知渊伤得那样重过, 那人明明坚称没有的··蔺负青想:最后,方知渊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 将囚魂锁这种令他憎恨入骨的东西扣在自己身上的呢·今生他陪知渊夜探方家之时, 这人又是以怎样的心情,再次面对这件曾经囚锁过他们两人的的邪物的呢·蔺负青不敢深思, 一种细密的抽疼与悲哀渐渐从神魂深处传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被幻境影响了。
而幻境仍不停, 径直向更深处跌去··蔺负青看见了方知渊与尹尝辛拜别··这便是他的星星和他的师父的最后一面了··方知渊没有多说什么,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 也不怎么擅长用语言表达情绪。
他只是用囚魂锁牵着蔺负青,跪在尹尝辛面前磕了三个头, 说, 他要带他师哥走了··尹尝辛摇了摇头,说不妨事,很快他自己也要走了··方知渊问师父去往何处,尹尝辛并不回答。
最后,方知渊向师父求了一样东西··虽然拜入尹尝辛门下已有七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向师父讨要东西··“如今堕魔道之人为天下所不容, 仙界修士见魔必诛之。”
方知渊跪在虚云主峰顶端的雪地之上, 语调冷静, “我怕日后, 会在混战之中力有不逮,护不住师哥·还请师父赐教·”·尹尝辛沉默了许久许久。
方知渊便也无言跪在哪里,两人僵持着··最后,尹尝辛给他和蔺负青各画了一个阵··小巧的银白阵法,在两人身上一闪即灭··“一体双魂,承伤换命。
这个阵法名叫承命魂阵·”·尹尝辛那双狭长的浅色眸子浮着些许哀色,他细长的手指抬起方知渊的脸,“……你一直心里觉得欠青儿一条命,是不是啊。”
几步远处,蔺负青站在那里,他的双手被缚在后面锁住了,只能低头用力用牙咬着肩上的锁链,死死皱起的眉宇间隐显痛苦之色——·每当他本能地想动用体内沸腾的- yin -气时,身上横的锁链就会让他浑身剧痛。
尹尝辛轻轻叹息:“这个阵法,能叫主阵宿主替子阵宿主承下除了疾病、毒素和衰弱外的一切伤害·”·“这样……就算你把这条命抵还给你师哥了罢。”
方知渊由衷地低头长叩,“多谢师父成全,知渊走了·”·继而他起身拂雪,手上用力一拽锁链·蔺负青一个踉跄,喉里吃痛地呜咽着,甩过眼怒视着方知渊。
后者无动于衷,淡淡道:·“师哥听话,该走了·”·他就这样牵着蔺负青,走了··……·是夜,宋有度将粟舟停在山间··如今虚云四面都是伺机围杀蔺负青的修士,直接下山离岛是不可能的。
宋有度说要送他们最后一程··方知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虚云四峰··荀明思和叶花果站在山崖之前送行,在两人身后,原本风景秀丽的奇山已经荡然无存。
在- yin -气的侵蚀之下,虚云遍地草木枯萎,寒风瑟瑟,高峻山峦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死灰气··外门的弟子们早就被陆续送走了,他们受不住这样浓郁的- yin -气,再呆下去迟早要堕魔道的。
而就在片刻之前,他们发现尹尝辛不知所踪·他们的师父就这样留下一个残破的山峰,消失了··当年那白衣小仙君于临海上含笑一点,漫不经心地创立的虚云宗,七年来庇护了无数- yin -体之人的虚云宗,就这么没了。
荀明思敛衣深深行礼,低声道:“两位师兄,保重·”·叶花果哽咽着,也道:“保重·”·除了一句保重,他们此时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
方知渊点点头,平静道:“走了,别送·”·就在他转身,抬脚踏上粟舟的那一刻,身后忽然有稚嫩悲怆的少女嗓音响彻,惊碎暗夜:·“哥哥阿渊哥哥——”·方知渊倏然变色,他回头。
朦胧的远山小路上,一抹飘渺红裙奔来··鱼红棠泪流满面,她在崎岖的山间奔跑着,哭喊道:“阿渊哥哥别走,等等我,别走……”·荀明思等人也惊住了。
这样残忍的离别,他们本都是想要瞒着鱼红棠这个小师妹的··这女孩才仙龄十四,她才十四岁……太幼小,太纯真,还没来得及经受半点苦难的磋磨,是一朵柔嫩娇艳的海棠花。
她被蔺负青养大,自幼从未和她的青儿哥哥分离过,哪怕一日也没有··方知渊把心一狠,将蔺负青拦腰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了粟舟,“宋五,开船”·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你要去哪儿,你们要去哪儿”鱼红棠声嘶力竭,泪珠从乌- shi -眼眸里滚滚而落,也被她抛在后面,“为什么不带我走”·粟舟轰鸣着腾飞的同一刻,红衣少女也御风而起,她颤抖着哭道:“青儿哥哥不认得我们了,虚云四峰变成这个样子了,师父也不在了……现在你又要走了把青儿哥哥也带走了,那小红糖怎么办”·“鱼小师妹……小红糖”荀明思忍着酸楚咬牙道,“回来吧,不要让你阿渊哥哥为难你……”·他想如实脱口而出,方知渊此一去本就是九死一生之险,以你的修为和仙龄,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可是,这又如何说得出口……·“不”鱼红棠不甘地摇着头,眼神火热·她灵气挥霍到极致,她猛地向粟舟伸手:“带我走吧,阿渊哥哥……带我走小红糖会听话的,我可以吃苦,我不怕受伤,我努力修炼——我只要和你们在一块儿”·“……”·方知渊渐渐红了眼眶,咬牙背身别过头去。
黑衣在狂风中拂动着,他并不看她··粟舟速度提起,向上升起,升到云层之间··有山下的修士被这惊起,无数的法术法宝冲粟舟轰来·那以老神木的树干制成的粟舟却如铜墙铁壁,岿然不动。
“别走……不要走”·娇小的红影在漫漫寒夜中追逐着远去的粟舟,嗓音越来越悲恸高亢,凄如杜鹃泣血··女孩拼命拼命地追着,泣声呼唤着,乞求着。
可是那粟舟却越来越远,粟舟上的身影也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已经快要看不清了……·直到某一刻,鱼红棠灵气耗竭,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她在山间的砾石土泥里打了两个滚儿,手脚都磨破了,发髻也散了。
可她下一刻就爬起来,她迈开双腿,逆着山风奋力地奔跑,用凡人最笨拙的方式,追逐着一艘不回头的粟舟··“回来,哥哥不要抛下我……”·鱼红棠赤红着眼眸,发狠地冲长空哭喊:·“哥哥,回来——”·终于,她跑没了力气。
鱼红棠被树根绊倒,整个人往前栽去,又从山间的一处滑坡滚下来,再爬起来的时候,满脸都是尘泥和汗水··她听到了浪潮声··她竟跌到一处山崖前了,鱼红棠披头散发地跪坐在那里,茫然地看到临海的海浪正经年不变地拍打着礁石。
天开始亮了,黎明正从海的那一边升起来··黎明照亮了近处崖下雪白的浪花,和远处高空变成一个小黑点的粟舟··“啊……啊——”·女孩猛地昂起头,喉中陡然爆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不甘的哭喊。
她死死咬着唇,下颔全是流下来的血·鱼红棠睁着含泪的眼眸,睫毛颤着,那冰冷的黎明正倒映在少女的瞳孔里··一切归于静寂··此后百年,兄妹三人再无聚首之日。
=========·方知渊终究是走了··他孤身一人,牵着失去神智的蔺负青,背着他的灾牙刀,其他的什么都没有拿··师弟妹们为他准备的乾坤袋,他偷偷留在了虚云。
在这么个时候,哪怕一粒丹药一件法宝,都是能救命的··如今仙界混乱不堪,他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就挑那种荒山老林峡谷的险地寻路·实在没有路了,就拿刀劈一条路出来。
可就算如此,偶尔也会遇见修士,因着他带了堕魔之人而动杀心··每当此时,必然就会是一场恶战··日子一天过的比一天难熬,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他还没遇见蔺负青,还没被带入虚云的时候。
那时候,方知渊也是孤身一人一把刀,在人烟罕至的黑暗中淌着血摸索前行··- yin -妖缠身本就时刻危险,若是一个不慎,还会有世间的恶意将他刺穿··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满身的新伤叠着旧伤。
如今也是一样的··只是多了蔺负青在身边,他便不觉得难熬··不知不觉间,冬雪吹走了春花··一月,三月,六月··半年,一年,两年。
幻境中岁月变幻,方知渊始终牵着蔺负青,仿佛在人世与- yin -间的边缘浪迹天涯··不知何时起,那个负长刀牵锁链的黑衣仙君,似乎变得越来越容易受伤,身子也越来越虚弱了。
也是与此同时,在苦难的川水冲刷之下,这个人身上的某些尖锐的棱角,被无声无息地打磨得沉静而内敛了··方知渊,他分明还是那样地年轻,眉宇间却已经有了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与风尘。
如果说曾经的祸星少年,那是冷冰,是烈火,是辛辣辣的烧酒··那么如今这个沉默逆行的带刀人,却像深潭幽水,像暗夜长灯,像深埋土里多年的陈酿··沙……·虚浮的脚步踩在杂草上,暗色水迹渐渐晕开,延到月光之下,那刺眼的红色才现出真形。
方知渊浑身浴血,摇晃着背靠在一株老木上,脱力滑坐下去,捂着唇咳··可借着头顶的月色,却能看出他是含着很微弱的笑的,眉眼和唇角都弯着柔和的弧度··“师哥。”
方知渊眼神略有涣散,他在一块还没染血的衣角上擦净了手,小心地伸过去揉了揉蔺负青的头发··然后,他捧起蔺负青麻木无波的脸,向上抬起一点,“你看,今晚的月亮好不好看。”
没有回答··饶是这样的有问无答已经持续了快三年,方知渊还是每次都忍不住目光黯然··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曾经心如冷铁,从不屑去看那风花雪月。
可蔺负青是喜欢的,他知道他喜欢的··曾经,虚云四峰的那个白衣小仙君,总是以此百般打扰他练刀,叫他看花叫他看月,当然也因此叫他烦得不行··方知渊眼前渐渐模糊,似乎又看到年少无忧的蔺负青百无聊赖地坐在莲湖之上,风吹动他束发的发带,清隽无双的少年冲他回眸一笑:·“阿渊阿渊,别看刀啦。
你看看头顶上,今晚的月亮好不好看”·当时只道是寻常,是寻常……·“……好看·”方知渊轻轻咳着,他在凄清的月夜倚着老树,眼神放空,“真……好看……”·身侧,被囚魂锁束缚着的蔺负青又开始躁动。
他本能地嗅着空气中血的味道,煎熬半晌,突然眼里闪过一丝血气,张口狠狠地咬在了方知渊手腕上··修士的血脉里也流着灵脉,无论是- yin -妖还是堕魔者,总是喜欢袭击大血脉,来把灵流吸个痛快的。
“嘶,”方知渊嘴角一抽,继而有气无力地苦笑,“别咬我啊,师哥……”·可他也只是嘟囔了一句,没有去制止什么··他实在太累了,刚刚恶战一场,没劲儿再折腾了。
师哥那么想咬就咬着吧,反正他元婴之境,那么点儿小牙,咬不死他··至于血,今晚他已经淌了很不少·如今再多流点儿少流点儿,都无关紧要了··方知渊静静看着蔺负青。
虽然入魔无知,可蔺负青在撕咬他手腕时也并不面孔狰狞·还是那个白衣美人··方知渊甚至觉得,小师哥努力啃咬着自己的模样,有点可爱,十分可爱。
方知渊苦涩地低笑··他觉得他完了,可能是快疯了··月色下,方知渊眼睑渐渐合拢,他将扔在撕咬着自己的血肉掠夺灵流的蔺负青往怀里搂了搂,垂下头睡过去了。
第71章 天降寒酥啮血肉·一只手贴上了方知渊的脸颊, 小心翼翼地抚摸下来··蔺负青红了眼眶,明知徒劳,却还是虚虚地将这场幻象环抱入怀中··方知渊疲倦地倚着树干睡着,对来自另一个红尘中的安抚一无所觉。
魔君只觉得一股苦涩从喉咙里往下灌,灌满了四肢百骸·那淡淡的月光像是把骨血都冻住了,他浑身冷得麻木··三年,幻境里也不过片刻··他看着方知渊同师父求了承命魂阵, 他看着鱼红棠竭声哭喊,他看着粟舟远了满目疮痍的虚云四峰……·他看着他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丑陋魔物, 看着方知渊牵着他,踏遍万水千山。
蔺负青的眼尾在月色下扫出一线悲哀的- yin -影, 他把头靠在方知渊肩上, 失神地轻轻呢喃:“小祸星……”·每当他想拥抱当年伤痕累累的方知渊, 伸出手, 触碰到的却只是岁月的幻影。
幻境里, 入魔的蔺负青还在一下下用牙撕扯着方知渊的手腕,那一截腕子很快变得皮肉翻卷鲜血淋漓,惨不忍睹··魔君不禁含着冰冷的恶意,想:为什么如此肮脏血污的东西还要活在世上。
明思说的是没错的·如果叫他知道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他宁愿早早地去死··可是沉睡中的方知渊却依然搂着他,手无意识地成一个防护的姿势··“……你何苦呢。”
蔺负青轻轻说着,眼泪无声地掉了一滴··怎么还不肯放手啊, 傻星星··最初那一年的时候, 方知渊对蔺负青咬自己时的反应还是很激烈的··他无法接受自己那个不染纤尘的白衣小师哥变成了失智伤人啃噬血肉的魔物, 无法相信从来都百般呵护宠爱着自己的蔺负青竟会这样伤他。
于是方知渊打他··这人本就是个容易上头的烈脾- xing -,又从小被世道磨的一身冷戾,也就年幼无邪的鱼红棠还能得他几分怜惜··其他人,哪怕是师弟师妹,哪怕是师父师哥,在虚云时他也都敢动手。
对待现在的蔺负青亦然·方知渊拳头揍过,脚踹过,刀鞘打过,囚魂锁抽过··承命魂阵只承真正对阵主有危险的伤害,只要他不用灵气,阵法就不发作。
蔺负青毫无还手之力,他只是痛着,蜷缩在地呜咽发抖,哀哀地像一团雪白的初生兽崽··转几天过去,还是照样凶- xing -发作,袭击咬人··第二年,方知渊很少对他动手了。
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人,周身的孤僻- yin -郁变本加厉,眼睛里黑漆漆的没有光亮,他像是在崩溃的边缘牵着丝儿摇晃··有时魔君看着方知渊麻木不仁地牵着自己在深山老林里走,都怀疑这是一具活死人。
可是到了第三年,这人仿佛又从死灰之中燃起什么火星来了··方知渊开始对蔺负青说话··他带他爬到山崖上看风景,含笑问他好不好看;他摘了野生的莲花给他嗅,饶有兴趣地问他香不香,又遗憾地自言自语说不比当初虚云里的仙莲清幽;他常回忆虚云一些旧事,惆怅说小红糖怕是恨死自己了,待师哥醒来可得护着他……·他开始纵容蔺负青咬他,用无奈包容的眼神看着师哥把自己的手腕咬的惨不忍睹。
他开始喜欢搂着他,抱着他,蹭他的脸颊,柔声细语··甚至在某次与修士们的恶战后,方知渊失血过多又起了高热,虚弱到意识模糊时,竟把蔺负青抱在怀里,胡乱亲了两下小师哥的额头。
幻境里,魔君痴痴地望着方知渊的侧脸,不知不觉间垂眸泪流满面··他忽然想起来……好像就是在他入魔又清醒之后,方知渊再也不无端地冲他凶了。
对于蔺负青来说,他哪怕还有一口气能爬起来,都舍不得让方知渊为他受伤,他哪怕还存着一丝自我,都舍不得看方知渊为他难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可是,这些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
……·第三年深冬,风雪大作··染血的灾牙插进雪里,血珠沿着刀刃往下流··人烟罕至的白茫荒野上,方知渊拄着刀低喘不止,身后是修士们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
一根飞矢从背后深深刺入他的小腹之中·冰冷的箭镞埋在血肉里··方知渊不敢拔,他灵气快耗空了·在这样天寒地冻的野外,失血过多是会致命的。
他牵了牵囚魂锁,沙哑道:“师哥,走了·”·蔺负青原本安生坐在远处,此时只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他盯着方知渊浑身的血,精致喉结吞咽一下。
“咳……”方知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三步,腿脚一软,径直脱了力跪坐在雪里,艰难地倒着气··蔺负青走上前,趁机俯下身,张口欲去咬他的脖颈。
“师哥·”方知渊已经累得眼前阵阵发黑,用力把手中锁链往下拽,喘道,“现在……可不行·你再咬我……要把我咬死了。”
蔺负青吃痛地一哼,失了平衡扑通坐倒在地,目光凶恶地睨着方知渊··后者就虚弱地笑,低声说:“让我歇歇再走……找到过夜的地方再给你咬,啊。”
忽然间,天色白昼转暗,黑色气流在半空中快速聚集,尖锐呼啸··本就是风雪寒冷的天气,转眼间变得更加- yin -寒刺骨·蔺负青本能地觉得不安,想站却站不起来,焦躁地啃着束缚自己的锁链。
方知渊脸色一变,他抬起头,看见黑色乱云中睁开猩红眼睛·杀机沉甸甸的如有实质,压得他胸口发闷··自破境元婴后,他对灵流的控制力已经极强,失控招来- yin -妖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只是这次,怕是因为刚刚打得太惨烈……·运气很不好,可是没办法··他不想死,就只能起来继续打··方知渊咬牙强撑起来,他顶着浑身的疲惫与伤口的痛楚,硬是把灾牙捞在手里站直了身。
他先把后背碍事的箭杆折去半截,又手上连着囚魂锁的锁环卸下·奋力一掷,锁环飞嵌入远处的石中··幸而有承命魂阵在身,不用怕蔺负青会被波及,算是仅存的一丝慰籍。
雪越来越紧了··方知渊侧头看一眼天色,横刀迎上- yin -妖··- yin -妖肆虐中,他如漆黑尖刀,周身灵气暴卷狂风·承命魂阵的银白光芒时而闪过,雪片在这广袤无人的平野上纷飞。
只是再如何意志如铁,那也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熬得住这样消耗……·- yin -气裹挟着血腥气,一同被风吹上天穹··天穹苍茫,只是不停地落着雪。
待得杀退- yin -妖之时,天色已经晚了··叮铛一声,灾牙坠地··方知渊已经拿不住他的刀·他面色惨白地喘息,脱力颤抖的双手摸索着,慢慢攀上自己的双臂。
“……”·他虚环着自己,闭眼喘息着,牙齿不停地发抖打战··方知渊觉得冷了··流了那么多血,又因灵气消耗过度难以御寒。
哪怕是元婴修士,被逼到这等境地,是完全有可能被风雪冻死的··他没有听见身后细微的脚步声··几十步远外,那块石上还嵌着方知渊的手环,可是延出来的黑色锁链却断裂了,静静躺在雪地上。
囚魂锁断了··就像当年发生在年幼的方知渊身上的事情再度重演··- yin -妖扑来之时,承命魂阵替入魔后的蔺负青挡住了伤害,囚魂锁上的阵法灵流却被毁掉。
蔺负青体内- yin -气溢出,于是锁链尽断··被释放出来的白衣魔物眼眸转动,他抬起腿,一步一步向方知渊的背影走去··二十步,十步,五步……·一种尖锐的危机感,冰冷长针般刺醒了混沌的意识。
方知渊倏然回头,顿时如遭雷击,惊骇地脱口唤道:“师哥”·电光石火间,积雪被激得飞起··方知渊眼前白影一闪。
下一刻,他被暴起的蔺负青掼倒后仰,背脊狠狠地砸上雪地·那根穿入了他小腹的箭矢,折断的箭杆被这巨大的冲力一撞,冰冷铁头径直贯穿皮肉,明晃晃地带着鲜血穿出——·“呃啊……”·霎时间,方知渊瞳孔猝然缩成一点,无法抑制地惨叫出声·他整个人如弹起的虾般绷直弓起,痛得眼前一片花白。
痉挛的手指抠进雪里,抓出五道深深的痕··疼,疼……·方知渊浑身剧烈抽动,血在他身下漫染开·就是在这种常人早就疼晕过去的状况下,他拼着隐约一丝清明,咬牙劈手化刃,击向蔺负青的脖颈,想将其制住。
可是下一刻,蔺负青粗暴地将那穿出的箭矢倒拔而起,方知渊惨叫一声,几欲昏厥,抬起的手臂陡然脱力坠地·血流从他小腹中飞成一束,溅了蔺负青清俊雪白的半边脸,染得那眉眼艳美又渗人,如魔似妖。
——哧·蔺负青手中箭矢落下,铁镞穿透了方知渊的小臂,将他刚刚欲动手的右臂钉在雪地上;紧接着左手化爪,- yin -气在白指上凝成锐刃,瞬间又洞穿了方知渊的左肩……·这一回,方知渊已经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瞳孔快速地放大又收缩,痛极地蠕颤着惨淡的薄唇,却只能从口中呼出一团团淡白雾气··他想屈膝上顶,蔺负青便先一步将他的两侧膝骨踏裂,踩在脚下;他想催动神魂,却又想起有承命魂阵在身,他根本无法以神魂将蔺负青击晕……·转眼间,方知渊四肢皆废,他被浑身- yin -气暴动的蔺负青完全地压制在雪地上。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方知渊额上冷汗遍布··他睁着眼睛,看见雪从很高的暗沉云层中往下落,飘飞着把世界吹成白茫茫一片。
他看见蔺负青昂起头,张口——·人类的牙齿并不如某些兽类那样尖,但是- yin -气可以比最凶残的野兽的爪牙更锐利··哧啦……·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撕裂声,方知渊颈侧鲜血疯狂喷- she -。
几个眨眼间,这一片的雪就全染红了··蔺负青咬破了他的血脉··……·血染红了幻境的天,像一汪湖水··魔君的神魂沉在血湖里。
蔺负青怔怔地想:我在看什么·这是什么·他怎会看到这样的东西·这是真的么·他咬断过方知渊脖颈血脉……·惊电在蔺负青脑海中闪过。
轰然击下,激起千层巨浪··他倏然想起,前世方知渊颈处有一道很狰狞的伤疤··知渊总爱穿高领的衣裳挡着,却一直没有用法力消去·自己曾留意过,还担心地问了句,是不是什么难以痊愈的邪术旧伤。
那时候,已封号煌阳的方知渊身披金袍,坐在他的雪骨城里··俊美仙首别开眼,有点难为情地摸着脖子,小声含糊说:“不是……师哥别管了。
这个,咳,是我自己想留着的·”·原来是,原来是——·蔺负青眼前天旋地转,无法呼吸·他头皮发麻,心脏如遭凌迟,蓦地跪倒在地··他眼前模糊得像是隔了层霜烟,方知渊就在几步远处的雪地上痛苦挣扎。
那人已重伤至此,犹拼死地在做困兽之斗,几度欲反抗,却都被当年的自己一招招制住,然后伤得更惨更重··雪越落越大,血越染越深··不知从何时起,方知渊的动作渐渐小了。
蔺负青眼前全是白和红的一片,他已经快不知今夕何夕,恨不能就这样痛死过去,只能靠攀着一丝理智的浮木在巨浪中浮沉··他浑浑噩噩,咬牙控制着自己不要过去,不要迷失,这是幻境,是虚假的幻境……·是虚假的·不,这都是真的,真正发生过的。
魔君眼前昏花,他还记得自己清醒之后,第一眼就看见方知渊跪坐在自己身前··那人惊喜到话都说不清楚,慌乱又狼狈地哽咽,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不肯撒手,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疯的人,竟把咬断过自己脖颈血脉的魔物……当成珍宝……·哪怕连一点点想要粉饰太平却不经意流露的恐惧都没有,连委屈埋怨都没有。
忽然间,五脏六腑都被滚烧在火上煎熬的蔺负青,在耳畔听见一声破碎的轻轻喃语··“……师哥……”·是知渊在叫他··蔺负青悚然抬头。
脑中混浊,视野却有片刻的清晰··蔺负青看见……方知渊已经不动了··他因痛楚而不停弯曲、抓握、挣扎的手指,放松了舒展摊开,只有小指的指尖还在细细地痉挛着。
他奋力抽搐踢蹬的腿脚也不再动弹,软绵地张开,瘫在殷红濡- shi -的雪地里,毫无生机··他的头歪向一侧,枕着凌乱的黑发和雪和血·他仍茫然地睁着一双眼睛,眼底却再也没了光。
他……·脖颈的血还在疯狂地往外喷涌·白衣的魔物伏在安安静静不动了的方知渊身上,掠夺着这人将要油尽灯枯的灵气··一个冰冷的意识贯穿了蔺负青的脑海。
他要死了··他就要被杀死了··这个人,他在将死前,眷恋又哀伤地轻轻唤了一声正在杀他的凶手··他唤了声师哥,然后失去了意识··这就是- yin -命祸星留给世间的最后一句。
“——方知渊”·魔君苦苦维系的最后一点理智,就在此刻被炸起的火焰烧成焦灰,什么都化作一片空白。
蔺负青疯了,他疯乱地扑过去,伸手——·血,满眼的都是热血··他的手指从幻影中穿过,从风雪里穿过·捂不住伤口,止不住血,什么都抓不住。
蔺负青崩溃了,泪水夺眶而出·他甚至忘了这是幻境,绝望地跪在那里,纤细而骨节修美的五指直愣愣地杵在血色之中,可笑地想从岁月长河中捞回一点什么来··可是太晚了,太晚了,他什么都挽回不了,什么都救不回来……·是他,他曾把知渊……·熟悉的嗓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云主峰上开了初春的花,黑衫少年站在树下,没好气地磨着牙骂:·“蔺负青,你是有多管闲事的病吗”·他眼睁睁看着,方知渊眼睑缓缓地沉落。
“叫你离我远点儿——”·他眼睁睁看着,那人口鼻间已经没有了白雾··“我可告诉你了,哪天你被我害得大祸临头,我连个坟也不给你挖。”
他眼睁睁看着,方知渊不再呼吸了··从幻境里远远的望过去,那人仿佛真的累极了,要睡一会儿了·雪落在方知渊苍白的眉宇间,那分明还是很年轻很俊美的青年人。
天是灰的,地是暗的,只有鹅毛大雪还在下·蔺负青五感都错乱了,他茫然地佝偻在黑白的边缘,觉得自己好像也死去了,又觉得他连死也不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个裂痕遍布的瓷人,只要再被什么碰一下就要碎了。
他哆嗦道:“救……”·“——师哥”·冰天雪地里,忽的燃起了一捧火··一条坚实而温暖的手臂,猛地从后面将他拦腰抱住。
蔺负青眼前一黑,有人以手遮住了他的眼,强硬地把他半抱半扯地往后面拖··蔺负青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浑身发抖地流泪挣扎·眼前恢复了光明,映进来的却是那张令他疼到剜骨钻心的脸。
方知渊焦急地将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单手扶着他苍白的脸,“师哥醒醒……你看看我我在这儿”·第72章 天降寒酥啮血肉·“师哥醒醒……你看看我我在这儿”·方知渊焦急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来的时候, 蔺负青已经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崩溃地挣扎着,眼前被泪濡- shi -得一片水光,沙哑道:“放……放开我……”·这幻境对他的打击太大了,蔺负青一时竟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是方知渊的神魂——他都已经忘记了自己进入惑心妖的心魔幻境是为了找知渊,只是痴愣地想扭头继续去看那幻境的景象。
可方知渊的手臂像铁打似的,牢牢地拖着他,禁锢着他, 用力捧着他的脸,“别看他, 蔺负青……别看”·嗓音沉柔下来,“他丑……你看我, 师哥。
你看着我, 我比他好看·”·“…啊……”·蔺负青哽咽着哭了一声, 他昂着头, 那柔白的脖颈挣起了青筋。
他的神智还茫然浸泡在那血色里, 瞳孔不停收缩,几次试图在眼前人身上聚焦却又散掉,视野晃动不止·泪水从眼里滚落下来,“方知渊……方知渊”·“我在, 我在这呢师哥”·方知渊应着,他不停抚着蔺负青的心口,一下下亲吻他脸上的泪痕, “别哭, 别哭了, 你看着我,我没事儿了……”·“不哭了……”·“都是假的,这是幻境,不是真的……”·就在他们的几步远处,当年那怵目的赤血还在流淌,无情的撕咬还在持续。
蔺负青失神地喘息着,他脖颈无力地后仰,只望见灰暗天穹上的雪被寒风吹乱,“为什么……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好……”方知渊仓皇地收拢手臂,将怀里人抱得更紧,目光隐闪痛楚。
他也被蔺负青这模样给弄得怕了,怕到口不择言,颤着声音胡乱哄慰,“好,好……师哥要死,我陪你死·咱还是一块儿……”·天地苍茫,风雪夹着冰冷的霜粒在两人的发间纠缠,真实与虚假也在幻境里纠缠,前尘与今生两个时空缠绕在一处,是场荒诞的泱泱大梦。
倏然这纠缠的连锁被一声弓弦打断,一抹白羽划破寒风,撕开雪烟而来··蔺负青的神志在清醒与混乱间沉浮,却被这突然的异响所惊,猛地弹了一下··方知渊没拉住他,蔺负青倏然回头——·在黑暗降临前,他看见一杆羽箭凛然刺向幻境中“自己”的胸膛。
随之而来的,是沉寂··幻境至此暗了下来,就像日落后黑暗笼罩大地··风雪与血迹,还有当年陷在红雪之间的两人的身影,都被吞没了形体··这是方知渊的心魔幻境。
再之后发生的具体事情,因着当年方知渊失去意识而无法再现……这段幻象算是到此为止了··蔺负青眼前晕眩,浑身发软,站也站不住·他浑噩中依稀感觉到方知渊口里急促地说着什么,可落入耳里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想着最后那枚白羽箭,他认识……·那是穆晴雪的仙器“- she -月”··原来当年真相竟是这样··他明白了煌阳仙首说欠过穆晴雪一条命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了穆雪凰为何讨厌他至此,为何总冷冷摆出一副为尊首的情意很不值的模样。
如果是穆晴雪救了此刻的方知渊,那么一切就再正常不过了··任谁亲眼看到这等惨剧,都不可能对这种残忍地啮食师弟血肉灵气的魔物生出半分好感罢……·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魔君神魂昏昏沉沉,几乎不省人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来一口气,迟钝的五感稍微清晰了些。
蔺负青感觉到自己枕着方知渊的肩,后者似乎紧张极了,揉抚着他的心口和脸颊,不停地唤着他的名,不停地跟他说话··“……”·理智逐渐回笼,蔺负青微弱地从喉咙发出些不成声的细音,勉力睁开半帘眼,苍白唇瓣轻动,“……知渊。”
方知渊惊了一下,连忙拥紧了他:“师哥你醒了你……你认得我了”·“这里是惑心妖的心魔幻境,咱们的肉身还在金桂宫地底的小幻界里。
金门消失,空间乱流……这些你……都还记得么”·“我……”蔺负青慢慢地揉了揉眉心,叹息着从师弟怀里坐直起来,沙哑道,“……我真是……丢死人了。”
方知渊明显松了口气··他抬指蹭了蹭蔺负青还泛着红霞的眼角,低闷道:“你可吓死我了·怎么能哭成这样……”·蔺负青垂着- shi -润睫毛,把脸侧过去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讪讪地收了手,又搂着蔺负青的肩膀,低声道:“该走了·出幻境吧,行不行”·眼前的黑暗开始散去,光点连绵跃动,又有新的景象开始呈现。
蔺负青靠在方知渊怀里,静静凝视着眼前,微弱道:“……让我看完这点吧·”·当年的方知渊就在他眼前……被他咬破血脉,卧在雪地里流着血没了气息。
哪怕蔺负青心里明白,后来知渊定然未死,可他也实在做不到就这样转身而去··他看着幻境变化··他看着风雪间,出现了一顶暖和的小帐篷··前世的方知渊在陌生的被枕间醒转过来,苍白得像一片纸陷在蓬松的被子里。
他太虚弱了,虚弱到只有半睁开眼的力气,那略显涣散的眸子里有雾蒙着,朦胧地盯着眼前如梦的场景··“……你醒了”·厚实的帐篷挡住了野外的风雪,帐篷里点着灯。
灯下映着美貌飒爽的少女仙子,眸若冰霜,锦衣雪白··白凰世家大小姐,雪凤凰,穆晴雪··倘若方知渊不是- yin -命祸星,而是堂堂正正的朱麒方家的公子……那么或许,穆晴雪将会是他的未婚妻也说不准。
方知渊动了动无色的唇,艰难地将伤重的手臂从暖和的被子里挪出来··他模糊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里空荡荡,没了铁环··“别动,你还太虚弱……不能乱动。”
穆晴雪按着腰间的剑柄走过来,她眉眼唇角挂的是略带高傲的浅笑,漂亮而夺目··“你昏迷了整整五天,寻常人伤成这样早就没救了,你居然还能把这口气续回来……倒不愧是祸星,命硬得我都吃惊。”
穆家的雪凤凰,天之骄女,她在床头俯下身关怀病人的姿态,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垂颈··方知渊吃力地张口问:“……我师哥呢·”·“那魔物被我制住了……你是被他下了承命魂阵是么当真歹毒的心思,我没法下手杀他,只好暂将他困在外面。
不过你放心,只要——”·突然,穆晴雪自然流畅的话音,在“只要”后面停滞了··她惊愕地睁大美眸,“——你、你干什么”·就在她面前,方知渊竟艰难地撑着身子,摇摇晃晃从枕被间爬了起来。
他想要下床,却又在双脚沾地,将要站直起来的瞬间垮了下去··方知渊许是真的意识不清楚了,他本就虚弱至极,膝盖骨又被蔺负青弄伤了,哪里可能站得住·身躯猛地摔倒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伤口绽开,殷红遍染··穆晴雪又惊又怒,柳眉倒竖:“方知渊你不要命了”·方知渊倒在地上,疼的喘不上气。
可他却撑起双肘··站不起来了,所以他爬着··手脚并用,艰难地忍痛往外面爬··穆晴雪说了,蔺负青还在外面··“你怎……”·穆晴雪不敢置信,她惊呆了。
或者说被吓呆了··娇贵高傲的世家大小姐,被仙界无数青年才俊痴恋的天骄美人,她哪曾见过这个·除了教导她的师长,除了被她斩于剑下的恶徒,谁人同她说话时不是带着几分仰慕和尊敬的·谁人在她面前不是挺起胸来敛衣正襟,努力想要言谈高雅的·方知渊浑然不在意,他自认和穆晴雪这种出身高贵的仙家公子小姐本就不同,他并不怕狼狈和难堪。
他也不说话,真和个疯子或狂人一样,将温暖的被褥,安全的帐篷和灯下的美人抛在身后··他拖着一条斑驳血迹,手脚并用地爬回他的风雪里··寒意狂涌而来。
隔着纷乱雪花,方知渊看见不远处一个卧在雪中的清瘦白衣身影··那身影安静不动,已经要与雪融为一体··……·“……真不要命。”
魔君直勾勾地盯着那条血迹,轻轻呢喃··他还窝在方知渊怀里··那人不放心,怕他又精神崩溃,又哭到几欲昏迷,怎么说也不肯撒手··方知渊伸手捂他眼睛,不忍直视地:“别看师哥,别看,这……太难看了。”
他的确不怕狼狈和难堪,可那不代表他有脸给蔺负青看自己这种丑态··蔺负青咬了咬下唇,闭眼轻声道:“阿渊……我疼·”·他手指正在不停地发抖,完全控制不住。
方知渊心疼道:“走吧,师哥·你……再这样看下去要损伤神魂了·”·蔺负青坚持摇头··他必须看··……·“五天。”
因恐惧而颤抖的双手仓皇地拂去积雪,将那软绵冰冷的身子搂进怀里··方知渊怔怔地抱着刚刚才咬断过自己血脉的白衣魔物·那魔物已经很虚弱,可能快要冻死了,搂在怀里像块冰。
“五天·”·方知渊惶然地自言自语··他低头把自己的脸贴在蔺负青的脸上··“五天……五天……”·剧烈发抖的声音,显然不是在数自己昏迷的日子。
方知渊在数的,是蔺负青被穆晴雪下了禁制后,独自蜷缩在这冰天雪地里的日子··“师哥·”·方知渊慌张地唤他怀里的人,他抱紧了蔺负青,搓揉着那纤细冰冷的手足。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他知道蔺负青入魔后的状态,混混沌沌毫无神智,像仅凭野- xing -本能行事的小凶兽一般·哪怕身有- yin -气,却连基本的运气御寒都不会的……·五天。
方知渊根本不用想象,脑中就浮现出蔺负青在禁制中苦苦挣扎的模样··起先定是愤怒凶狠的,后来体力渐渐耗尽,被困在寒冷中,浑身打着战蜷缩起来·细弱地哀泣,呜咽,最后连叫也叫不出了,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师哥。”
蔺负青闭着眼,气息若有若无,毫无反应··“师哥,蔺负青……”·方知渊恍若未闻,他牙齿颤抖着,不停地低声唤着怀里奄奄一息的魔物,“醒醒,别睡了,我们要走了……我歇好了,咱该走了,师哥……”·“……”·风雪吹过帐篷的毡门,穆晴雪神情愕然地站在后面看着。
如今她自然不会再以为是蔺负青临入魔前给方知渊下了承命魂阵,才逼得后者不得不保护魔物··仙祸降临之后,她倒也不是没见过不愿面对亲人爱人的入魔,变得癫狂偏执的修士。
但是像方知渊这种——·被魔物打伤了四肢,还差点被魔物亲口咬断脖子,失血昏迷濒死五天,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爬也要爬回魔物身边的,她还的确没见过。
疯了,这人定然是已经疯了··对待这种疯子,穆晴雪想到父亲曾说,就要果决地将魔物斩杀··待这执念的源头一消,疯子才能从执迷不悟里解脱出来。
穆晴雪想上前,把方知渊打晕了带回去··这是曾经金桂试上打败过她的人,是朱麒世家里她唯一欣赏的年轻人,不该被堕魔者连累成这么个疯疯癫癫的样子··而让蔺负青衰亡冻死,则是现在不触动承命魂阵而杀死他的最快的方法。
穆晴雪走到方知渊身后··她悄然抬手··“——方知渊,你”·那蓄势的一招还没落下,穆晴雪就不敢置信地张目叫出了声。
她分明看见,那虚弱地坐在雪中怀抱着魔物的黑衣仙君,他发狠地一口咬住了他自己的手腕··穆晴雪惊恐地屏息··那里本就有被咬过的旧伤,伤疤轻易地被撕烂。
血滴滴答答落下来··方知渊低喘着,忍着一阵阵的晕眩,将自己汩汩流血的手腕凑到蔺负青唇前··“师哥……”·“你醒醒……你醒来,我给你咬……”·过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许是被鼻尖萦绕的含着灵气的血腥味刺激到,蔺负青睫毛抖动了两下。
方知渊又惊喜又慌张,忙小心地用两根手指分开蔺负青冰凉的唇,挤开他的牙关,让他含咬住自己手腕的伤口··他是担心蔺负青连咬住的力气都没有,索- xing -先帮师哥咬准了。
蔺负青十分艰难地将眼帘打开一丝缝隙,动着软舌吮吸起来,将灵流合着血一起吞咽下去··方知渊终于吃力地笑了,他目光发亮,轻轻道:“慢点儿,都给你,慢点儿……”·天上已经不再落雪了,只有寒冷的长风还在吹。
静默之中,或许是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下一刻··“方知渊,你是疯了·”·穆晴雪梗着牙关,冷硬地说··……·“方知渊,你是疯了。”
也是与此同时,今生的心魔幻境中,看着这一幕的魔君沉静又哀伤地吐字··那玉叩般的嗓音穿梭悠长的岁月,与当年的雪凰仙子的字句交叠在一起··煌阳仙首无所谓地扬眉低笑,“有何不好。”
我疯我癫,有何不好··终究换得如今你在我怀,什么都值了··“走吧师哥,该走了·接下来的事,你若非要知道,回虚云后我再讲给你听。”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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