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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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祸临头[重生]+番外 by 岳千月(上)(6)
·他从瞬间被劈成两半,渐渐消散而去的- yin -妖虚影后,看到了蔺负青自天而落的出尘之姿··隐约的惊呼在小城远处响起··方知渊闭了一下眼,不愿承认他居然真的会在看到那雪色身影时,心安了……·“阿渊,别乱动”·刀柄从手指间滑落,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臂的大- xue -已经被蔺负青接连点住,精纯灵气输进来,血不流了。
方知渊喘息两下,意识时而迷蒙时而清楚,神情- yin -晴不定,“你……”·蔺负青搂抱着他,脸色冷得像冰:“没事了,怪我来晚了……别说话,你失血太多,先运转灵气调息。”
杂乱细碎的脚步声在半远不远处响起·惊魂未定的百姓们,互相搀扶着,惶惶从躲避的掩体后走出来了··城主之妻冲在最前面,泪流满面:“夫君——”·……就在这一刻。
某种极危险的暗光,如黑色疾电般驰过白衣小仙君寒冷的眉眼间··蔺负青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绷,目光扫向正艰难地伏在地上痛呻的城主,和不知何时崩断的硬弓。
理智其实早在远远看见那一幕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可他怕吓着他的星星,只好克制着浑身翻腾的怒火与杀意,先把怀里失血苍白、喘息未定的方知渊扶坐在一旁。
第57章 小城街头远看花·蔺负青动手时没有任何先兆··伏倒在地上的城主, 猛然被一股无形巨力凭空提起··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还未等那汉子脸上的惊恐之色成形, 只听砰地一声,那成年男子的身躯狠狠地砸进了坍塌了大半的墙体上,龟裂蔓延·“咯……”·城主眼珠上翻, 噗地喷出一大口血。
瞬时生变, 血色从所有百姓的脸上褪去,连方知渊也愕然抬头望来··城主的妻子尖叫一声, 疯了似的扑上来, “不夫、夫君——”·蔺负青眼底一片冰黑,白袍无风自动。
他右手掌心向前,手指微曲,成一个虚虚抓握的姿势,“为什么- she -箭·”·左手反袖一震, 那哭喊的女子腿脚酸麻,扑倒在地, “看不见他是想替你们把- yin -妖引走吗”·“……”城主脸色青白, 嘴角肌肉痛苦地抽动, 却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 - yin -体之人当前, 修士的第一反应都是除之而后快, 谁还会仔细地看- yin -体究竟想干什么呢·再加上- yin -体是这么一个小孩子, 谁能相信他居然会不想着往人多的地方寻求庇护, 而是第一反应要出城呢·城主直到如今也是不愿意相信的。
他在这小城做了二十年城主, 所有百姓都爱戴他, 称赞他大勇大义,上任以来从未冤枉过一个好人··可是方才,那个- yin -体孩子执刀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幕,不亚于在他脸上扇了一个大耳刮子,声音清脆,火辣辣的疼。
见城主不说话,蔺负青的神色更加- yin -森·他微微用力咬着牙,可上下牙齿还是因怒火而不停碰撞着··为什么……·为什么只因为是- yin -体,就可以称之为“污秽”,就可以用偷袭这种卑劣方式,令十二岁的无辜孩子被- yin -妖撕碎吞吃,还自以为正义·这样的世道,过于荒唐。
如果不是方知渊……如果只是个普通的- yin -体孩子,他将在怎样的绝望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被- yin -妖扯烂呢·明明可以不死在- yin -妖手里,却因为不想波及城镇,反而死在了同为人类的修士手里……·就在一种令人作呕的恶感突然走遍了全身的时候,蔺负青眼角一抽,他感觉自己的袖角被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行了·”·许是因为从未经历过“有别人要为他出气”这种事情,方知渊的神情有些难堪··他坐在那里压着受伤的右臂,低垂着眼,闷声道:“……你跟这种愚昧的凡人费什么口舌。”
蔺负青情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柔点头,“好,我不费口舌·”·下一瞬,剑鸣惊响·白袍的少年仙君重新抬手,再次招出图南,长剑徐徐出鞘。
·蔺负青看着不能动弹的城主,冷然道:“当死的本该是你·看在你有心护民,我留你一命,就要你- she -箭的两条手臂吧·”·方知渊脸色变了:“……蔺负青”·城主夫人惨叫一声,她花容失色,挣扎着哭喊道:“小仙人,小仙人……求求您不要,不要”·城里的百姓也一下子炸开了锅,哗啦啦跪了一片,不停磕头,甚至有人泪流满面:·“仙人手下留情,仙人手下留情啊……”·“城主只是为了保护草民……”·蔺负青不为所动,迈上前一步。
城主苍凉地闭上了眼··人群更加骚乱,惊恐的情绪煎熬着这群一辈子就没见过多少真正修仙人的凡俗百姓们,他们看着蔺负青的眼神越来越异样··突然间,百姓中突然有人冲出来,指着方知渊怒吼道:“这又不是别的,又不是寻常小孩有- yin -妖的地方突然冒出来个- yin -体,谁看见不得杀啊”·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旁边的老翁惊恐地要去捂他的嘴,却被一把挥开··“- yin -体就是该死,要不是他引来- yin -妖,根本没这么多事儿我们凡人就想好好过个日子啊我们过日子不行吗”·青年面孔赤红,崩溃地指着崩塌了一半的房墙,“那是老李家省吃俭用到去年才新筑的房子,现在都塌了,这个贱种赔钱吗”·他手指又转,爬满血丝的眼睛睨着蔺负青,又恐惧又癫狂地哭喊道:“你他娘的根本不是仙人,世上哪儿有屠杀凡人的仙人啊我们天天供奉仙庙,仙人不应该庇护凡人的吗这是妖魔妖魔啊”·……在这青年说出最后一句前,方知渊一直冷僻地沉默着,仿佛被骂“该死”、“贱种”的根本不是自己。
可就在那句尖锐的“妖魔”在他耳畔炸响的时候,方知渊脸上瞬间血色全无,蓦地挺身·他颤着唇似想说些什么,可陡然间气急攻心,只觉得肺腑一绞,眼前白光乱闪,一口热血就先于声音从喉中呛了出来。
蔺负青瞳孔紧缩··就是这一抹血色,杀死了他残存的冷静··这是他的人……·是他要护的人……·是他认的师弟……·是他喜欢的小祸星·竟然在他面前,被这群凡人如此践踏侮辱,如此颠倒黑白,如此……·回神之时,那青年已经被他挥出的劲气当胸击中,吐血不止。
蔺负青五指紧勾,狠色窜上眼眉,雪白的剑锋正直指城主痛苦蠕动的咽喉·“蔺负青”·隐约听见方知渊唤他的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嗡嗡的耳鸣,听不清晰。
蔺负青的呼吸渐渐急促,原本清澈的眼底笼了一层森然的- yin -翳,扫过一张张惨淡的凡人面孔··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看啊,看啊··不是都爱戴城主吗,不是都为城主不平吗……·为何到了他真露出杀气的时候,竟无一人敢挺身护在城主面前,为城主挡剑·太可笑了,为何没有连他们口中鄙夷的“- yin -体”、“贱种”,都能为素未谋面的人做的事情——为何没有人敢做·心魔露出狰狞的真容,从泥淖中伸出无数指爪,拖他下沉。
胸口如灌了铅一样憋闷,令人反胃的血腥气升腾起来,随之而来的是难灭的屈辱与悲愤··蔺负青痛极地想,这就是世间吗·如此无情地残害着他心爱的星星的,就是师父要他救的世间吗·脏极了,丑陋极了。
他当真要倾此一生,去救这样的一个人世间吗·这世间,这世间——·……·“——师哥”·蔺负青倏地惊醒,背后冷汗涔涔。
从背后传来的,仍是那样惯来冷硬的少年嗓音,却因着其中浮现的一丝慌乱,以及这称呼本来就带的亲呢含义,突然就变得柔软了··方知渊狼狈地从地上滚爬起来,还淌着血的右手一把抓住了蔺负青控剑的手腕,沙哑道:“不行。”
蔺负青猛地怔住··眉眼间原本杀意凛然的寒色,就这样被突然荡进来的惊愕冲淡了··不仅是他,在场苦苦哀求的民众们,痛哭的城主妻子,连带着认命等死的城主,也都不敢相信地呆愣住了。
方知渊喘息着:“你想干什么,把剑收起来·”·“……”·静··一切皆静··哭声没了,叫声没了··风止息,云不流,虫鸟不鸣。
心头妖魔销声··蔺负青眼角泛红,嗓音紧绷如拉满弦的硬弓:“为什么·”·图南剑锋再逼近一寸,已经抵住了城主淌着豆大冷汗的脖颈··方知渊咬着牙关,死死攥着蔺负青的手腕往下压,力道不松反增:“不行”·他右手抖得厉害,臂上伤口绽开,鲜血越流越多,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汇成一摊。
蔺负青怒道:“松手你右手不想要了”·方知渊声音更厉:“你先松手”·蔺负青下颔微昂,冷淡道:“我为什么要松手。”
那淡淡的语调激化了某种情绪,对峙的两人之间,有什么已经紧绷到极点的东西轰然炸开了··“——你不是说要飞升成仙吗”·方知渊突然就和被火点着了似的,眉目凌厉地高声怒喝:“仙人的剑,就是给你用来在这种凡俗界的破城街头,指着这群愚不可及的废物吗”·“……”·蔺负青愣住了,他张口失声。
黑衣少年浑身都在哆嗦,眼瞳的焦距都有些散乱了,只有高亢的嗓音是还稳的:·“想为我出气是不是想替我教训人是不是蔺负青你好天真……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我是个什么东西吗”·……太突然了。
蔺负青根本想不通这人哪儿来那么暴躁脾气,活像是自从来了虚云后一直苦苦压抑的什么东西,突然在此刻爆炸了一样··“我是祸星是- yin -命祸星”·方知渊染血的右手倏然抓住了自己心口的衣襟,瘦削的手指一阵阵地痉挛着,几乎要令人怀疑他是想把自己的心脏挖出来。
“伤过我的人成百,想杀我的人上千,你难道还都能教训个遍吗——那你这辈子就废了”·蔺负青早就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吼给吼懵了,控着图南的力道不自觉地一松。
方知渊眼疾手快地将那仙剑自半空中摘落,还顺手牵羊把剑鞘也从他手里抢过来了··继而踉跄后退两步,凌乱地喘息着,以一种宛如困兽戒备敌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蔺负青的眸中渐渐浮现出迷茫··转眼间,那清俊的白衣小仙君,剑和剑鞘都被抢了,杀气也散了·一动不动空手站在那儿,反而显出几分无辜来··……为什么·知渊是在以为,自己是为了他,才逼不得已要伤凡人的么·自己为他染血,竟是那么一件令他厌恶……甚至可称是恐惧的事情吗·四周的百姓中,再也无人敢出声。
只有蔺负青茫然低语道:“是你不愿自己动手,我……”·我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吗··“……我动手”方知渊冰冷地嗤笑一声,冷眼看着怀中的图南剑,“在你眼里,我就比你脏那么多我就会喜欢一辈子杀人沾血”·蔺负青已经跟不上这人的思路了,他咬着牙,太阳- xue -一跳一跳的疼。
心中深处的那片黑暗,那片无解的,困了他几年的黑暗,摇晃着,震动着……·方知渊定定地望着他,语调突然低软了:“你不是……说过,我是你师弟吗。
师哥·”·“你既然是要成仙的,我也未必不能随你飞升天外,脱尘成仙·”·“到了那时,此间的- yin -妖与恶人再猖狂也不能伤我,我也不必回头多看一眼。
这不就好了·”·蔺负青眼前晕眩··他依稀听见一声破裂的脆响··蒙在他道心之上多时的,那坚硬的黑色- yin -翳被粗暴地打碎了一道裂缝,有炫目的烈阳之光照了进来。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曾经,他为求解破障,踏遍红尘··看得越多,却反而越是厌憎于世间的劣- xing -,越是心寒于人心的黑暗··……蔺负青没有想到,命运居然有一日能叫他遇见这样一个人。
一个承受了世间最深重的恶意的人,他身在炼狱,眼中看的却是世外的澄明天光··蔺负青失神地看着方知渊,恍惚听见自己的魂魄在摇动··它升腾到九天之上,从云外俯瞰着凡俗界小城街口的这一幕。
那个被世间称为祸星的黑衫少年,垂着俊美的眼角,淡声道:“在那之前,我才不要让这等愚昧的凡血——”·他用那只被恶意伤的鲜血淋漓的右手,干脆利索地,将洁净如初的雪剑归了鞘。
“锵”,一声清鸣··震得蔺负青头脑发聩,心脏悚荡··方知渊甩手将图南长剑一推,推进了蔺负青怀里··“——脏了我成仙的路。”
第58章 小城街头远看花·两人离开小城, 回了太清岛虚云宗之后, 出乎意料地……风波的余浪远没有平息··方知渊开始敏感地觉出,蔺负青盯着他的眼神变了。
虽然后来的魔君哭笑不得地指天发誓说,这绝对是“溺水之人渴望着救命稻草”的眼神··然而在当年的方小祸星看来, 这必定是小仙君“某日突然发现捡回家的小野狗居然会倒立”的眼神, 令他倍感焦躁与屈辱。
方知渊恨不能浑身炸刺儿··可是蔺负青天天神出鬼没地跟在他身边,甩不走不说, 还问一些令他更加想要炸刺儿的问题··清晨爽朗·虚云山峰深处, 一块巨大的石壁耸立,上部爬满青苔,下方却有深深浅浅的刀痕纵横其上。
伤势初愈的方知渊双手执刀,有规律地吐纳,试图集中精神··刀体漆黑, 却已经不是当初的破烂铁刀,而是尹尝辛亲手为他锻的仙器“灾牙”··他谨慎地压细眼眸, 低声自念心法口诀:“流火西坠, 寒渐水落, 豸惊雁飞, 是肃杀当断时, 下一刀走坤位, 九分力……”·就在他背后几步远处, 蔺负青捧着纸袋嗑瓜子儿, 眨眼问:“你为什么要保护厌恶你的人”·方知渊眼角一跳, 努力不让自己受其干扰:“……坤位, 九分力……”·蔺负青:“为什么”·好不容易凝起的刀意还是散了,方知渊牙齿咯吱一咬,感觉额上有细细的筋在跳:“我没有。”
蔺负青:“你有·”·方知渊终于不堪忍受,怒极地一刀劈过来:“是你有我看你有邪症”·蔺负青脚下连点,轻巧旋了半个身。
他瞅准刀尖插过来的时机,素手运了灵气一推一引,毫不费力地夺了方知渊的武器在手里··方知渊又惊又怒:“你……”·蔺负青定定地望着他,把玩着手里的长刀:“你不是忍气吞声的人,也不是挨打也要赔笑脸的傻子,告诉我为什么。”
蔺负青:“保护别人,能叫你觉得欢喜吗”·蔺负青:“就算得不了好,就算被恩将仇报,你也会觉得欢喜吗”·蔺负青:“阿渊,你觉得救世仙……”·方知渊捂着头,溃败于比失血时更严重的脱力感:“——够了,你闭嘴。
师哥,闭嘴·”·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方知渊终于被蔺负青烦的实在受不了了,只想快点把这家伙赶走··他深吸一口气,蓦地抬手一指,寒戾道:“来,你看那是什么”·蔺负青沿着方知渊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从他们站的地方往上看,山崖上生着一丛野仙花。
是淡金灿黄带几丝霞红的颜色,花瓣柔柔地被风拂着,可爱极了··“花”·方知渊点头:“好看吗”·蔺负青:“好看。”
·方知渊:“赏心悦目”·蔺负青:“的确·”·方知渊冷笑一声,语调无甚波动:“现在假若,你走过去这花就会萎,你摸一下这花就得死——你是远远站着赏你的心悦你的目,还是非要走上去摘一把发臭的烂花枯叶”·蔺负青沉默不语,若有所思许久才开口:“那自然该远远看着。”
方知渊继续道:“好了,既然你觉得花好看,赏心悦目,也甘愿远远看着·如今再假若,有只邪物要来毁了那花——”·“你是赶走邪物,以便能继续看花,还是任邪物毁了那花,以后再也没得看”·“……”·蔺负青又陷入沉默。
“满意了”方知渊上前两步,抢了他手里的刀,嫌弃道,“刀还我,你,滚边儿去·”·冰冷的刀从掌心被捞走的时候,方知渊没有发现,蔺负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仿佛天窗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是这样……·此时此刻,蔺负青突然明白了方知渊这种对常人来说奇异至极的,明显被扭曲过的,却又在奇妙的地方自成逻辑的思维方式。
方知渊身为- yin -命祸星,凡尘人家的那点幸福圆满,对他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就如那座小城里,城主宁可舍生也要护民,民众对城主感恩戴德,城主夫妻恩爱两不疑……这些温暖,注定是祸星无法品尝到的。
而在接受了这般命运之后,方知渊他竟是毫不嫉妒,毫不怨憎,毫不仇恨地……·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把人间的美好,当做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花儿来看,甚至愿意为护好看的花儿拔刀。
哪怕红玫有刺,尖刺扎伤手指··他也甘愿··毕竟,对于祸星来说,也就只配享有这点“赏心悦目”的份儿了··能怎么办呢要连这也舍了,他就要真的……四面八方除了黑暗和污浊,什么都不剩了。
头顶晴天白云,脚下青草芳香,蔺负青站在在这样宁和的山间,胸口被涌起的复杂情感冲荡··他并不知这情感叫什么,只知道其中夹杂的痛楚令他难以呼吸··蔺负青倏地回头,白袍飞扬。
他看到方知渊提刀而行的背影,忽然凛声道:“如果花能活呢你不想摘吗”·方知渊头也不回,却站住了··他说:“我不想。”
很神奇地,此刻蔺负青脑中灵念一闪··他突然明白了方知渊的意思,这人说的不想,不是“不愿意”的不想,而是“不去想”的不想。
方知渊握紧了刀柄,冷冷道:“蔺负青,你太贪·”·“你不像我……我只求我能求到的·求不得的,我没工夫想·”·蔺负青眼神锐利,他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一股不甘心的倔强,硬梆梆地咬字:“谁说求不得。”
抬手一招,山崖上那丛仙花被他折下,灵气灌入断- jing -,花朵竟比生长在山上时更加鲜艳灿烂··蔺负青道:“你求不得的,我给你·”·换来的却是祸星的一声讽笑:·“你你给的起么”·方知渊偏转半边脸,被风吹动的黑发下,眼神尖锐刺人。
“蔺负青,你贪得至此,不知取舍,什么都求——也不想想自己拿不拿得住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给赔进去·”·蔺负青垂眸,捧花不语。
“到时候……”·握刀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收紧,方知渊别过头,眼神闪烁着黯光··“记清楚了是你自作自受,别怪旁人·”·说罢,方知渊转身就走。
蔺负青捧着仙花,在那山崖边站了许久··自随尹尝辛踏上仙途,他总是问,问天问地问道统,什么都敢质疑,谁都说不过他··师父说他心思过于玲珑,想的总是太深太杂。
面上乖巧,骨子里却傲,像难驯的野马··唯有方知渊··唯有他捡来的这颗小祸星,能让他哑口··蔺负青低头合眸,浅浅地嗅了嗅手中花香··他还是看不太清人世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可至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见到了仙··盘踞多年的心魔,一朝消散··……·等方知渊收了刀势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飞鸦归巢··灾牙归鞘后在手中消散,剧烈消耗过后的疲劳感席卷全身。
方知渊眼前一阵晕眩,往前跌了两步也没站稳,径直摔倒下去··亏得这块算是草地,没什么尖锐石头,摔一下倒不怕·方知渊撑在地上缓了缓,等这一阵儿头重脚轻的感觉过去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盯着自己因疲劳过度而抖个不停的手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蔺负青没来管他··没管他明显已经超出身体负荷极限的修炼,中午也没拽他回去休息吃饭··这是……·生气了,不想理他了·方知渊默然,心里滋味莫名,明明以前说更过分的话的时候,那人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着。
思绪突然乱了,方知渊忽的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胸口一凉,愕然暗道:我怎么了·蔺负青不理自己,从此疏远自己这个祸星,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吗·说到底,他从最开始就对蔺负青恶言恶语,没个好态度,不就是为了今天吗·“……”·方知渊脸色沉了沉,要不是实在虚脱得没力气,他恨不能给自己脸上扇一巴掌清醒清醒。
刚还说蔺负青贪心,他自己呢……·怎么也开始沉溺了··方知渊体力不支,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艰难走回他们住着的竹屋里去··刚抬手推开门,鱼红棠就扑出来抱住他的大腿:“滚哥哥”·“……叫谁呢”方知渊脸色一黑,抬掌往门框上就拍,顿时框角凹陷一块,木屑飞扬。
“哎呀,阿渊哥哥你干什么啦,”鱼红棠不怕他,嘟起嘴巴叉个小腰,“青儿哥哥又得修东西啦·”·方知渊皱了皱眉,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空荡荡的房屋:“你青儿哥哥呢。”
·鱼红棠“啊”地一声,急道:“都怪阿渊哥哥打岔,小红糖正要说青儿哥哥一直没回来,他没和你一起吗他去哪里啦”·“——什么”·方知渊怔住,“一直没回来那中午……”·鱼红棠点头:“对啊,他没回来吃午饭。”
红衣女孩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不安的神色,她低头嗫嚅道:“小红糖好怕,上回青儿哥哥突然找不见的时候,就是在外头生病了……后来他烧了好久,还吐血,好吓人的”·鱼红棠话音未落。
方知渊已经转身冲出了门··那一瞬间……在大脑里炸开的惊慌,轻而易举地战胜了身体的疲惫··方知渊后来都不太能回想出他是怎么奔至那处山崖的。
只记得耳畔风声尖锐,一轮将欲坠落的残阳始终悬在山峰远处·明明是崎岖向上的山路,他一路居然停都没停一下··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直到翻过一块巨岩,拐上那片开阔的崖前。
突然投来的刺眼金光,让方知渊不禁猛地抬手遮眼··几息后,他慢慢将手臂放下··随着视野清晰起来,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渐染惊诧,方知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花··盛大的夕阳与彩霞之下,原本寂寥的山崖,已经被满目的花浪所包裹··白袍少年垂睫捧花,美如仙神··蔺负青还站在原先的地方,双眸浅浅地半合垂拢,双手珍重地捧着那束野生的仙花。
可那原本只是一束的淡金花儿,竟已经如神迹降临般,在小仙君手心处疯狂生长,开遍了整个残阳下的山崖··缀着翠嫩小叶的枝条,自蔺负青纤白的指间垂落,蔓延着,蔓延着……·在山崖畔的地上重新扎根入土,开枝散叶,结着玲珑的苞,绽开碎金的花,一层叠着一层,像又柔又厚的金绒毯子,足以没过膝盖。
长风吹遍,那花浪就真的如水波一般,层次分明地沙沙摇摆起来··就连那块他练过刀的,刻痕纵横的石壁,也被疯涌而上的花丛覆盖成金茸茸的柔美模样··“你……”·方知渊被这过于震撼的花光照的头脑发晕。
他浑身酸软,一下子跪坐在地上,一边呛咳一边大口喘息··蔺负青眼睫微颤,夕阳的光芒就在其上溅弹起一丝赤金艳光··他若有所觉地缓缓睁眼,转过头看向方知渊,白裘上系着的银色流苏无风自动。
方知渊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后背都被冷汗- shi -透了,他用摇晃的视线看着已经蔓延至他身前的繁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仙花之所以疯长成这样,是吸收了修士破境时溢散的灵气所致。
周围的天地灵气在波动,蔺负青他身上的氛围也微妙地不一样了··“……”·方知渊只想苦笑··这人竟是突破了么……·没有闭关静心,没有丹药法阵相护,只用了从清晨到傍晚这么点时间,就站在这么个破山崖上……也不知是该称妖孽,还是该称仙神。
而他居然还担心得要死,如此狼狈地跑来找人,这也太好笑了··所以,自己担心蔺负青,简直就像蚂蚁站在下雨积起的水洼前,担心狮子会不会淹死··蔺负青分开花浪,一步步向方知渊走来。
久违的破境,经络久违地被天地灵气冲刷着,这让蔺负青的思维还有些迟钝迷蒙··白衣小仙君全身都带了花香,双手中金花满簇,歪了一下头,开口轻轻疑问道:“阿渊……我求不得你吗”·“……”·方知渊羞恼得手指哆嗦,只觉得脸上被抽了一记。
好,很好……·自己刚骂了蔺负青太贪得,嘲讽了这人给不起、拿不住,他的小师哥居然能当天就破境来打他的脸……·还要开口就是这种明知故问的问题……·呵,蔺负青这般的人物,逍遥在这世间上,能有什么是他求不得。
分明是——·分明是自己求不得,不敢求··方知渊一时间又是不甘又是悲凉,心都在滴滴答往下淌血,却还是攥拳咬牙,“…没错·”·他用那点固执而可笑的自尊,勉力把无法抑制地颤抖的声线,狠命压在一层寒冷之下。
……是了,自从被强留在虚云之后,什么都乱套了··他用以护身的,那一层层冷硬的壳都被蔺负青轻而易举地剥开,用以威慑的爪牙也被这小仙君浅笑着捞在手心揉捏。
他其实已经……·方知渊倏然抬头,眉峰在夕光下荡起血红的一闪寒色,“蔺负青……”·被逼到这种地步,他其实已经凶不起来了。
自欺欺人也罢,虚张声势也罢··像已经被逮进网里的狼崽子,再怎么露出尖牙嚎叫,也只会显得委屈可怜……也罢··饶是自知如此,方知渊还是把满腔的难言与难堪之情咬在牙缝儿里,发狠道:“你,就是求不得我——”·“……”·在那突然高亢的音尾散去后,空气有小片刻的紧绷。
蔺负青遗憾地垂下手,金花散落飘零··“是吗·”·还没等方知渊松一口气,小仙君又把眼一抬,眸子清亮,认认真真地疑惑道:“……对了。
阿渊你这样急着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毕竟不会是担心我——难道是终于饿得受不了了,叫我回去做饭吗”·“……”·方知渊浑身一抖,脸颊滚烫。
狼崽子被戳了死- xue -,尾巴都僵硬了··——他死了,杀了他吧··第59章 灰驴攀山驮剑来·天明, 虚云主峰上鸟雀啁啾··莲池水波被风轻吹, 玉白菡萏悠扬摇晃。
“嗯……”·慵懒的嗓音,还噙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哑··魔君吐息浅浅,卧在枕被间半眠半醒·几缕日光恰恰落在那玲珑瘦削的锁骨际, 不经意间流转起了半盏春色。
·撩人心魄的凤眸还垂拢未睁, 先自床边抬起手来,慢吞吞地推开腰间薄被··旁侧里伸出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按住了蔺负青的手,轻轻地捞进掌心,拢着。
“师哥”·被耳畔那低沉醇厚的嗓音一唤,蔺负青总算舍得撩开眼帘,眨一下··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在淡白的晨光之中, 他朦胧地瞧见床边逆光坐着熟悉却又久违的挺拔身影。
变为成年样貌之后,这人的五官比少年时更加深邃, 那股子锐如刀刃的俊美彻底地锋芒毕露,却又被另一种旗鼓相当的沉寒气质压着,勉强不至于刺伤谁人··这便是……前世横刀护佑了半壁仙界近百年之久的煌阳仙首。
也是孤身抱着魔君叛离仙道,踏遍八万里血路的灾厄祸星··方知渊俯身下来, 用另一只手隔着被子抚了抚魔君细瘦的腰背,低声道:“难得没事忙, 师哥想睡就再睡一睡。”
蔺负青温软地含着笑,眼瞳- shi -得像是经了一宿的夜雨淅沥, 他呢喃道:“我求得你了·”·方知渊皱眉, 侧耳凑近:“说什么”·蔺负青舌尖舔了下唇珠, 笑:“……腰好疼。”
方知渊:“……”·窗檐上,风声响动··有只传讯纸雁俏生生地停在了木质的檐角上,在那一块最明亮的日光之下蹦蹦跳跳··方知渊起身招手,将小纸雁唤过来。
蔺负青还窝在床上闭眼哼道:“那是给我的……算了,你替我看了罢·”·方知渊替他接了讯,是从金桂宫来的·昨夜睡前,蔺负青将金龙之事给鲁奎夫简单嘱咐了两句,今晨就来了答复。
方知渊看罢,不由得感叹:“雷穹还真是对你……死心塌地得无话可说·”·金桂宫的小幻界将在两个半月后,刚入了春的那一阵子打开。
人选则并不按照金桂试大排名来择,而是由仙首亲自点出十二人,可称史无前例··这其实,是蛮容易招致风言风语的一件事儿··虽然此次金桂试变故颇多,可至少最终的大排名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
若是鲁奎夫将其弃之不用,亲自重新挑人——那些明明在排名内却被挤了下去的天之骄子们,定然怨言无尽··再者,往届金桂试的那些曾经因意外而发挥不理想的修士们,必然也会不满:凭什么只给这一届如此优待,当年我出意外的时候金桂宫主因何不管·金桂宫素来是仙界公正大义的象征,这回……为了将半途弃赛的蔺负青也送进去,鲁奎夫也是豁出去脸皮不要了。
连蔺负青都大为皱眉:“怎么弄得这样仓促无谋,真是胡来·”·他昨夜写在信中的本意可不是这样·方知渊曾跟他说过,金桂宫的小幻界会在两种条件下对外开放,一是激励优秀的年轻后辈,二是嘉奖为仙界作出极大贡献的能者。
蔺负青本是想让鲁奎夫给他找些麻烦事儿干,干好了,再以此为借口陪知渊进去这一趟的……·“你想得倒美,”方知渊白他一眼,“鲁雷穹怎么可能让你涉险”·蔺负青并不开心:“为君者,该让臣下敬畏、信仰、言听计从——可不是被臣下心惊胆战地保护着。”
说着,魔君自己先无奈地笑了笑,他自己倒也不是没有数,亡城之君,哪儿还有什么威严在··鲁奎夫也罢,申屠也罢,对自己……怕都是愧疚痛心比敬仰更多。
没办法了,蔺负青摇摇头,“也罢,我再给雷穹说一声,花果就不要让她去了·小幻界内危机重重,又容易分散,把那姑娘扔进去我还真不放心·”·方知渊道:“不错,这回就你我两人去,正好。”
这样聊起话来,本想睡个回笼觉的蔺负青也坐起来了··灵气在肌肤上萦绕着幻化成贴合如今这副身子的衣裳,他盘算着:“等开春了,把你那条小龙接回来,再有……”·起身下地,衣摆摇动,魔君走到仙首身侧。
“你的煌阳刀,不也是当年在金桂宫地底的小幻界契约的么也趁这次取回来·”·……·悠闲而无所事事的日子其实过的很快。
尤其是对于习惯了忙碌的人来说,一放松下来就没个尽头了··蔺负青都不记得自己是多久没有这样快活自在地过过一个冬天··他终于能睡到自然醒,能让强挺了多年的骨头在懒惰里浸渍一下。
每天的事情就那么些,闲来戏耍一下自闭的紫微,指点指点师弟妹和外门那群崽子,新酿了酒就往老神木的雪下埋··他的小祸星就在他身边,眼睛一转就能看到方知渊的身影,可以逗,可以亲,可以双修。
偶尔追忆一下前世旧事,一聊就能聊上大半天··这日子好得有些不真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除了尹尝辛之外,第一个知晓了蔺负青和方知渊结了道侣的人,是鱼红棠。
“哥哥们结道侣啦”·红衣少女惊喜又激动,小脸也涨红了,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打转··“嘘·”·蔺负青将食指抵在唇上,毫不犹豫地把方知渊推出来做挡箭牌,“你阿渊哥哥面子薄,不叫声张的。”
“……”方知渊神色复杂地把脸撇开,他小时候跟师哥别扭是真,如今也只好闷闷地吃了这个哑巴亏··“哇……”鱼红棠的眸子亮的惊人,仿佛突然浮起了盈盈的水,水波在日光下反- she -出七彩晶莹。
“早就……”·她激动得清如银铃的声线都轻颤,忽然绽开一个绚丽的笑容,欢喜无比地脆生生道:“早就该这样子啦”·“……”·蔺负青和方知渊诡异地对视一眼。
什么叫早就……难道他们当年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关系就已经明显到连小红糖都能看得出来有猫腻·“嘿嘿……”鱼红棠仰起笑脸,两只手各揪住一人的衣袖,可爱地摇晃着,“哥哥们就是要永远好好的在一起过幸福快活的日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她眨巴着眼,又对蔺负青小声说:“青儿哥哥啊……小红糖以后可以再乖一点,乖两点也行,你不要再像上次那样,丢下我跑出去了好不好”·虚云的鱼小师姐,撒娇的能耐自是一绝。
本就是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少女,天生的美人胚子·再这样作态更是惹人怜,任谁见了都恨不得把她抱起来揉揉··鱼红棠就可劲儿的把脸蛋儿往蔺负青腰上蹭,哼哼道:“哥哥,好哥哥嘛,外头有什么好啦,咱们就在虚云过一辈子,好不好”·蔺负青闻言,却不禁心里一跳,脑子里莫名有根弦绷紧了。
他养大的女孩他自己知道·鱼红棠看似这么个小魔女,平时嘻嘻闹闹没个正形,其实心思灵透得很,贼精··今日突然说这种话,难道是她察觉出了什么吗·是自己和方知渊间某些和往昔不同的氛围,让这个才十一岁的小女孩儿也不安起来了吗·蔺负青一抬眼,看见方知渊也在盯着自己,显然是想着同样的事情。
不管外界,在虚云过一辈子么……·他倒是希望啊··魔君心内暗自一叹,揉了揉妹妹的发顶:“乖,别闹了,以后不会不告诉你就跑出去了。”
没得到最想要的保证,鱼红棠鼓起腮帮子盯了蔺负青半晌,后者坦然地任她看··最后小少女先悻悻地败下阵来:“好吧好吧,这样也行吧·”·时间又悄声流走了半月,待得过了凡俗界所说的年关之后,接下来就该渐渐回暖了。
就在这时候,又一位意想不到的来客,打乱了仙首与魔君的归隐小日子··虚云主峰之上,覆盖了一层白雪的山路曲折蜿蜒·风一吹,树枝上积的雪就簌簌的往下掉。
一头毛发灰黑的驴子,悠哉悠哉地沿着小路,从山脚下往山峰上走去··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太清岛四面环海,山中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一头陌生的驴子·所以这驴,定然不是一头普通的驴。
——哪怕它的外表看起来是那么平凡无奇,蹄子上沾的尘泥还有丁点儿脏兮兮的感觉··乾坤归元大阵已经示警,天地灵气乱窜,阵符一个个散发出威压。
可那头驴子仍在不紧不慢地往上爬山,它背上一个简陋的破鞍,鞍上挂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铁剑,还驮着一个落拓男人··前路一转,树影摇曳下,赫然有一黑一白的两道年轻身影拦路。
只见那白衣白裘的少年人上前两步,清美疏朗的眉眼间忽的浮现出一丝无奈之色,一面拱手示礼,一面开口道:·“……几个月前,我们师兄弟去赴金桂试的时候,见了当今雷穹仙首鲁奎夫。”
另一个黑衣的也是满脸微妙,开口用略显冷肃的嗓音接道:“回来之后,东琉海之主,妖族至尊,龙王敖胤又找上门来·”·“……咳。”
驴子停下不走了·那骑驴的落拓男人坐直了身子,有点儿难为情地抓了抓下颔的胡茬,目光游移··蔺负青只当没看见,头疼地叹息道:“我们自家的师父,虚云道人尹尝辛自是不必说,没想到今日连您也突然到访……”·方知渊继续道:“紫微阁上任圣主阮明通已然陨落,这么算来,还差一位识松书院的颜余颜院长,我们师兄弟就能把当下仙界所有的渡劫大能都见个齐了。”
蔺负青展颜微笑,同方知渊一起上前,走到那头灰驴面前,诚恳地对男子道:“——您说对吗,叶剑神”·“……”·剑,乃百兵之君。
自古以来,仙界的修士里最多的就是剑修,就连凡俗界的武人侠客里,佩剑的也是一抓一大把··就在这样都快“泛滥成灾”的用剑者里,有一个关于剑的传奇。
“哎呀,呵呵呵……”·骑驴的落拓男子苦笑着拍了拍额角,他约莫四五十岁光景,衣裳略破,却洗得干净·这样把脸抬起来,就能瞧见那张稍显沧桑的脸其实很俊,很有股成熟的韵味。
“叶某在仙界众人眼里‘失踪’多年,真没想到啊,竟被两位一眼认了出来·”·方知渊不禁勾起唇角,“哪里,只是不巧,小妖童申屠临春正好住在我虚云这儿——叶剑神当年大闹森罗石殿,抢走了上任‘玉女’做妻子的壮举,石殿的人若敢说忘就忘,那也太没个轻重了是不是”·叶浮苦笑更深一层,连连摆手道:“旧事,旧事,当年不知轻重闯下的烂摊子,还请煌阳仙首莫再提了罢。”
这男子说话时语调温温和和的,说是文雅也不为过··若非蔺负青与方知渊两人心里有底,他们也万万想不到,这位居然就是剑谷名义上的谷主,那个失踪多年的第一剑修,也是仙界里唯一敢以“神”为名号的男子。
剑神,叶浮··第60章 灰驴攀山驮剑来·虚云, 听鹤峰··“咦”·叶花果从大树后头转出来, 好奇地蹲在荀明思身旁。
她仰起眼瞧着坐在树梢上,浑身玉石闪亮的小妖童,“三师兄, 春、春儿, 又又又在给你讲故事了吗”·“是啊,他懂的东西实在许多。
在讲叶剑神与森罗石殿的旧事·”荀明思给她挪地儿, 温声道,“师妹怎么来了·”·叶花果拍一拍背后的医箱药篓,将其收入乾坤袋中:“你听鹤峰的小弟子被- yin -妖伤啦,我刚给他治完伤,顺路来瞧瞧三师兄。”
她冲申屠临春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我我,我也可以听故事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听呗·”小妖童露齿魅笑, 摇晃着脖颈上的项链,“反正耳朵长在你脑袋上。
咳,我说到哪里了来着”·……·那是距现在好几十年前的事了··申屠的故事说来话长,要从森罗石殿的一个古老习俗讲起。
众所周知, 每一代森罗石殿,都有一男一女共同作为掌殿人·而被选为掌殿人的少男少女, 将会舍弃旧姓,改换为新的姓氏··男子为“金童”, 姓申屠。
女子为“玉女”, 姓巫··金童玉女的选拔, 自古以来,都有着一种邪异而瑰奇的传承方式··当上一任的“金童”、“玉女”陨落之后,石殿弟子将披戴黑纱,高唱奠词。
洒仙水,织仙花,最后将尸身抬入森罗圣火之中焚烧,烧到只剩下一副骨架··圣火熄灭后,白骨之上,将会浮现出生者死前以灵气在自己骨骼上镌刻的最后遗言,以及一个名字。
那就是下一任的“金童”,或者“玉女”··灵气刺骨,死后方明·一则是为了明志,二则是为了避免金童玉女的遗旨被篡改··这样残忍又震撼的习俗,被森罗石殿的弟子教徒们称为——“死人说话”。
叶花果脸颊微白,震撼地喃喃重复道:“死……死人说话……”·她哆嗦了一下,搓着手臂惊恐道:“感、感觉好疼那那那春儿你……不会也已经……”·小妖童笑道:“我还小着呢,现在仙界又太平,不会死那么快的所以还没刻骨头哩。”
他这样说着,语调极其自然·可荀明思心头却莫名地漏跳一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刚刚似乎觉得,申屠快速地扫了自己一眼·那眼神中蕴藏的情绪太浓厚,荀明思看不懂。
可还没能荀三回过味来,申屠临春的故事又继续往下讲了··是说,上一任金童的名姓,已经渐渐被人遗忘;可上一任玉女,却至今都是仙界的一段传奇··上任玉女,芳名……巫渺。
在俊男美女遍地走的仙界,巫渺的容貌并不能算最绝美倾城的那个,可她天资惊人又品行端方,慈柔而不失果敢,绝对是这千年来最受石殿弟子爱戴的玉女··不仅森罗石殿的弟子们倾慕她,仙界诸多青年才俊也对渺玉女如痴如狂,求而不得。
那架势,就连当下的穆家雪凤凰穆晴雪都要比她逊上一筹··可惜玉女注定了一生侍奉石殿,对那些追求者看都不多看一眼·世家公子也罢,风流散修也罢,无人能撩动其半分清心。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距今三十年前,那个震惊了全仙界的夜晚··——剑谷那位素来潜心修行、一心悟剑的谷主叶浮叶谷主,突然向森罗石殿提亲,求娶玉女巫渺。
——被拒无果后,当晚就提剑劈开了人家森罗石殿的大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抱了渺玉女就跑··——渺玉女自始至终只是默默流泪,脸上神情似悲似喜。
她虽未主动跟随叶浮而去,但在被叶浮抱入怀中时,也并未挣扎抗拒··“这……”·待申屠临春满脸愤恨地把故事讲到这里,荀三和叶四都惊呆了。
这种宛如凡俗界的江湖侠客话本子里一样的故事,居然会发生在仙界,着实荒谬至极··叶花果不禁催促道:“然、然后呢”·那一晚大战激烈,森罗石殿的十长老含怒出手,叶浮抱了渺玉女在怀,单手执剑迎敌。
酣战至三更时分,穹顶突现异象,雷云泼天而至··众人悚然,剑修手中长剑齐鸣,纷纷坠地·但见叶浮在大笑中立地突破,踏入渡劫之境,在雷光与剑光之中携玉女御剑远去。
叶浮“剑神”之名,自此广传仙界··荀明思喃喃道:“我此前只听说森罗石殿有上任圣女叛教离殿,至今不知所踪,原是有内情如此……”·申屠临春从树上跳下来,身上华彩挂饰碰得叮当响,哼道:“觉得丢人嘛,长老们不许声张喽。”
叶花果听得入了戏,脸颊微红:“那……那叶剑神和渺玉女,如今便是一对恩爱夫妻了么”·“……不,”申屠临春的脸色暗了暗,攥紧了拳,“石殿当年分别以“叛逆”、“渎神”两条大罪追捕渺玉女和叶浮,在十八年前的一次意外里,渺玉女她……失踪了。”
叶花果“啊”地一声,难过地捂住了嘴巴··申屠临春:“叶浮一直在找她,我们石殿也在找她·最初几年还是能寻到踪迹的,可就在某一天,渺玉女突然就和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找不见了……”·巫渺失踪,森罗石殿“死人说话”的传承断绝,只好临时由石殿众弟子重新推选,选出巫渺的妹妹作为新任玉女,名巫蜜。
可是玉女失踪的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森罗石殿的一道伤疤··“要不是叶浮那个混蛋当年不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骗走了渺玉女的芳心,玉女岂会至今生死不明……”·申屠临春恨得咬牙切齿,红着眼圈儿,泪珠啪嗒啪嗒的直往下掉,“我真是恨不得将这个王八蛋碎尸万段”·“别哭,别哭……”·荀明思无奈地哄,他可算是拿这个小哭包没辙,这家伙是生气也哭难过也哭,“听你这般说法,渺玉女和叶剑神也是真心相爱,你也……嗯”·原本安慰着小妖童的荀三话音忽然一顿,讶然:“难道叶剑神这么多年销声匿迹,是为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对啊。”
申屠临春哼哼着,抹着眼泪,不爽道,“他是在漫山遍野的找老婆呢·”·……·蔺负青抬袖给剑神倒了杯茶,推过去,“所以,叶剑神此次现身,莫非是寻到尊夫人了”·剑神蹙眉苦笑:“未曾。
我前世寻她百余年,是到了最后那段日子才勉强探出些蛛丝马迹·吾妻巫渺,怕是早已经……不在人世·”·他说话时眼神虚飘,仿佛投过眼前这片地方投向远处。
神情里七分追忆三分凄楚,与传闻里那个雷劫下御剑拥妻、破敌而去的潇洒剑神全然不像是同一个人··修仙之人可保容貌不老,当年的叶浮也是个翩翩美男子·可如今坐在魔君仙首面前的男子,两鬓分明已经微泛灰白,眉宇间也满是沧桑之意。
“……”·看他这副模样,蔺负青也觉得心里难受·思量着该劝慰几句,却又觉得一句节哀顺变过于单薄无力··他偷眼去看坐在身旁的方知渊,忽的暗想,如果前世自己在雪骨城死在了真神手下,知渊……·想到这里,蔺负青就不愿往下想了。
但见叶浮喝一口茶,杯盏抵在唇上,再次沉沉开口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渺玉女乃我叶浮之妻,哪怕她真的在哪处成了一具枯骨,也该由我亲手抱出来安葬才是。”
·“可我至今不知她身在何处……叶某今日冒昧叨扰两位,是为了将女儿托付,明日便再次动身,去寻吾妻踪迹·”·“……女儿”蔺负青不禁惊的抬头,险些打翻手里的茶壶。
他可从未听说过,叶剑神居然还有个女儿·蔺负青转头去瞧旁边,方知渊也震惊地看着他,这人明显想起了什么:“莫不会是……”·叶浮起身长揖道:“我妻巫渺曾为我诞下一女,我父女亦是失散已久,前世辗转了近百年才知晓她尚在人世……”·“我叶浮的女儿,就是贵宗虚云的叶四姑娘,叶花果。
多亏这些年有两位照料,叶浮感激在心,大恩无以为报·”·……·“阿嚏”·不远的听鹤峰上,结巴怯懦的绿衣姑娘打了个喷嚏,奇怪地揉了揉鼻子。
……·“……”·蔺负青与方知渊相对无言··方知渊忍不住横眉:“叶剑神……确定”·叶浮道:“很确定。”
叶是大姓,虽然叶花果是个不知父母是谁的孤女,在剑术上的资质也的确超凡,可他们还真没敢往这方面想过··这,倒还真是被剑谷那个轩辕意误打误撞的给说中了……·“好……既然如此,还请叶剑神稍候,”蔺负青定一定神,“我……我这便去叫花果……”·叶浮却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呵……这个不必,叶浮今日不是为父女相认而来的。”
“……什么”蔺负青意外地蹙起眉尖,“叶剑神此言何意”·叶浮低声轻笑两声,垂眼叹息:“……我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回返。
叶浮曾与渺玉女生死相许,她若身亡,我自是要随她去的啊·”·“……”·“吾女花果既已长大成人,她能忘却父母,能在虚云宗过的好……便十分好了。
若是知道了她有个已死的娘亲和即将不知死活的父亲,徒增悲伤而已·不必,不必·”·蔺负青默然片刻,慎重而沉静地道:“如果剑神是来托孤的,那便不用了,花果是我们师妹。
照料她是我们分内之事·”·“只不过……既然尚有血亲在世,生死诸般,还请剑神三思而行·”·叶浮很浅地弯唇再次笑了一笑,唇角的皱纹仿佛无声地诉着某种悲哀。
他答所非问,苦涩地喃喃道:“我已找了她五万多个日子啦……”·或许前世百余年苦苦寻妻之路,无数次燃起希望与希望破灭的重复,已经将这个人折磨得一如行尸走肉,再也没有对尘世的半分留恋。
剑神最后双手奉上的,是一册薄薄的书··“叶某毕生所学,都在这套自创的‘神游十九剑’里·剑谱在此,今日赠予两位,万望两位莫要推辞。”
剑神叶浮,既然被仙界尊为剑神,其在剑道上的造诣自然非凡·据说,叶浮一生仅其自创的剑法就有十几套之多,就凭这一点,同为剑修的蔺魔君也要自愧不如。
而神游十九剑,则是剑神叶浮在破境渡劫之前,闭关八十八日参悟出的最强剑法··快极,利极,剑意逍遥至极,称是当下仙界剑谱第一,也绝不为过··当年他大闹森罗石殿,在天道雷劫与十长老的合围下携玉女巫渺全身而退,正是凭着这一套神游十九剑的威力。
叶浮竟把这份心血给拿出来了··第61章 灰驴攀山驮剑来·方知渊看向蔺负青, 以目示意··叶浮口上虽说是“两位”, 可方知渊惯来用刀,如今这份剑谱,基本上可以算是赠予蔺负青一人的。
剑神眷恋地看了一眼那册凝聚了他毕生剑道领悟的剑谱, 叹道:“叶某人这一辈子亏欠者有二·其一, 是我的女儿叶花果·其二……想必蔺魔君日后自会晓得,到时候还劳烦照料着些。”
“……”·蔺负青隐隐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剑神叶浮的神游十九剑, 世间最强的剑谱,如今就落在他的手中··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就以蔺魔君的逆天悟- xing -,若能把眼前这个小册子参悟个通透,不说在剑道上一定可以超越叶浮,至少与剑神比个肩还是没问题的。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龙王也罢剑神也罢, 都一个个抢着跑来给他们塞这种千年难遇的机缘·莫非他当真长了一张写着“我爱捡孤儿”的脸,浑身散发着“托孤请找我”的气质不成·叶浮这人多少有点儿神神叨叨的。
蔺负青不敢瞎猜, 也不想再随便往身上揽活儿,谨慎道:“还请叶剑神明言·”·叶浮的眉间再次浮现出了那种苦涩之意,许久才叹息:“剑谷奉叶浮为谷主,可我这么些年来, 一直未能为剑谷做些什么。”
方知渊了然,摆手道:“这个不妨碍, 本来剑谷也没指望你给谷里做什么事儿,真的·我知道·”·叶浮:“……”·蔺负青也诚心劝道:“剑神不必挂在心上, 您看看我们虚云的宗主。
都是这样的, 没什么·”·叶浮:“……”·到了最后, 蔺负青也没有确切地为剑谷承诺什么·叶浮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来这一趟更多的还是为了女儿。
剑神起身离去,骑上他那头灰扑扑的驴子··临行前,蔺负青坚持带他去了虚云的回春峰,从隐蔽地山崖上远远看了一眼叶花果··“……我当初遇见花果的时候,她还是个街头的流浪乞儿,饿得面黄肌瘦,头发乱糟糟的鸟窝一样。”
蔺负青遥远地望着那姑娘,轻声对叶浮说话··叶花果似乎刚从别的山峰行医回来,正裹着青翠裙角蹲在地上,专心整理她的医箱··“境界才引气,结巴,怕生,胆小得有人跟她说句话都要腿软打哆嗦。
喜欢医,不喜欢剑·”·绿衣姑娘弓着腰,时而捋一下额间的散发·从她身上丝毫感受不到仙界仙子们的优雅,更像个凡俗界的深山药女··“但她……”·蔺负青笑了一下。
……·遇见叶花果那次,仍是蔺负青和方知渊离岛入世··他们途径一个镇子,方知渊忽然说有- yin -妖的气息·可惜两人赶去时已经晚了,镇子被肆虐得一片狼藉。
残余的几只- yin -妖被方知渊直接引了出来,干脆利索地斩于刀下·只是一个不慎被- yin -妖擦过手腕,受了些轻伤··蔺负青坚持要处理,两人只好再回镇上,发现已经有闻讯而来的芙蓉阁医仙们在救治伤者,处处衣袂翩跹。
“求、求求、求求你们……求求仙女姐姐们……”·路过日暮的街角,脏兮兮的女乞儿仰起那张吓得青白的脸来,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又脏又丑。
她结巴着,拦住将欲离去的医仙们,“镇子里还,还有,有有人没,没拿到药”·一位芙蓉阁女弟子看向为首的师姐,为难道:“师姐,这……”·这师姐皱起眉,摇头道:“没时间了,宗门已经催了三遍,再不速速回去复命,要挨师尊责罚的。”
“——我配,我可以配药”·女乞儿慌得口齿不清,连连哀求,“不……不敢耽误仙子们的时间我会配药,我可以配的”·芙蓉阁的医仙们惊讶地笑成一团。
她们当然不相信这么脏兮兮一个女孩会制药,只当这流浪儿想从她们手里骗些仙药,再拿出去卖钱··“哎呀,你配”还有几个高傲的女弟子投来嘲讽的一瞥,“小乞丐,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哪儿配呀”·当时匆匆而过,蔺负青没心思多管路边的纠纷,拽着方知渊把人摁进了客栈。
刚和- yin -妖打过的方知渊情绪很不稳定,蔺负青哄了半天才让他安静下来,答应在客栈等自己寻药回来··没想到一出客栈大门,就被缩在门口等着的女孩揪住了衣角。
蔺负青意外地投落目光,那个女乞儿的脸变得更脏了,还青一块紫一块的,额头上一片红·她怯生生地拉着蔺负青,“你……”·白衣小仙君眨一下眼睛,秀眉柔和地舒展,“嗯,有事么”·“你,你……”·女孩泪眼汪汪,吓得牙齿都在发抖,“和,和你一起的……那那那个黑衣裳的小哥哥……他、他受伤了我我我看见”·她出口的话语颠三倒四,却紧闭着眼,把手里的一小袋东西使劲儿往蔺负青手里塞。
“——这,这个这这个是——是吆……药要快点服下,不不不然- yin -气侵蚀发作起来很疼的”·“这是你……”·蔺负青微怔蹙眉,被塞进来的纸包带着女孩手心的汗- shi -和体温,还沾了两滴血。
刚刚这女孩在芙蓉阁弟子面前苦苦哀求,居然真的是为了……给素不相识的人求药··周围暮色四合,行人匆匆·瘦巴巴的女乞儿在影子里佝偻起来,怯懦地缩得更小了:“是我配的药,他……他是- yin -体对吧……这一点点药,可能不够……可可是我也没有更多了,对不起。”
“你知道我是- yin -体·”·忽然,冰寒压抑的声线从身后传来,蔺负青一转头就瞧见了方知渊黑得吓人的脸,“还敢管我的闲事儿,活腻歪了是不是”·女孩脸色“唰”地吓白了,双手抱头眼泪横飞:“呜呜呜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对对不起,别打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仿佛身后有个什么吃人野兽似的一溜烟跑走了。
喘息着奔到街头巷口,忽然眼前夕阳残照闪了一闪,女孩惊得脚下踉跄,扑通一跤摔倒在地··“嘶,呜……”她疼的小脸抽抽,瑟瑟地抬起头,看见一片雪白的衣角被映成了橙红。
蔺负青平静地站在那里,明明是凭空出现,却仿佛已经等了她许久似的·他影子向身前拉得很长,罩在了女孩的头顶··手心的纸包不知何时被打开了·白衣少年垂眼浅嗅:“药配得不错,可惜只有这一点。
你叫什么名字”·“叶,叶花……果·”·女乞儿嗫嚅着,从乱糟糟的头发下抬起眼睛,偷偷瞧这位姿容清美出尘的白袍小哥哥。
白袍小哥哥淡然俯下身来,问她:“知道为什么你的药只有这一点点吗”·“医仙姐姐们,只、只给了这么多·”·“你的药,不是你自己采的药。”
蔺负青轻轻说着,捻起纸包里被细致地捣碎的仙药··他用灵气将那点药揉烂,又从虚空中点出些许清水来,化开了··“全靠给别人下跪乞讨,求求别人发一点善心。
她们乐意施舍给你多少,你就只有多少;她们不乐意,你也怪不了谁·”·叶花果呆兮兮的听着,许久,她垂下柔软的睫毛·似乎有些羞愧,又有些难过。
蔺负青蹲下来,并指把药液揉在了女孩红肿破皮的额头上··“……”·叶花果抬头,她把双眼睁得很大,嘴巴也张开。
“你喜欢救人吗要有自己的药,才能救自己想救的人·”·蔺负青容色清雅认真,一手给她涂着伤口,另一只手在腰间乾坤袋上一弹,立刻凭空出现了几味苦香浓郁的仙药。
叶花果“啊”地一声,眼睛亮起来,脸却红着闷闷垂下去了··那正是她刚刚苦求得来的几种仙药,原来这个小哥哥自己就有,她丢人丢大了··蔺负青又问她:“你知道了吗”·“嗯,我知……道,”叶花果吸了吸鼻子,鼻尖有点红。
她很小声地说:“我也想、想做,做采药救人的医者,可是我只是……是个乞丐呀·”·蔺负青却忽的扶起了叶花果低垂的脸·白衣少年在残阳余晖下,面对面地平视着女乞儿,说话时很认真:·“那,如果有人教你乘云驾雾,你想做一个入深山采仙药的医修吗”·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蔺负青分明看见,眼前这女孩的眼里,陡然绽出了灿烂到张扬的光彩。
……·“……但她,的确很像是叶剑神和渺玉女的孩子·”·=========·“大师兄、二师兄,有事叫我”·叶花果小心地回身掩了门,这才走进来。
她瞧见两位师兄坐在窗边等她,黑白分明的衣袍沐在阳光之下,极其和谐··方知渊向她招手:“过来,师哥有东西送你·”·叶花果踩着小碎步走来,欢喜道:“大师兄,二师兄……叶、叶剑神走了吗花果今天听小妖童讲故事啦,他讲了死人说话,还有剑神和渺玉女……”·她的脸其实生的很漂亮秀气,笑起来更显灿烂。
只是常在人前唯唯诺诺,少有人瞧见这块碧玉··蔺负青伸手过去,叶花果眼前被递过来了一册薄薄的书本··那册子很是朴素,深色的书皮映在阳光之下,书脊穿着的绳子都有些磨烂了。
姑娘好奇地摸了摸,手感有些粗糙··蔺负青戳了戳这册子,云淡风轻道:“学它·”·叶花果抬起头,咧嘴笑道:“大、大师兄又送我医书吗”·她翻开一瞧,脸就垮了,委委屈屈道:“怎么是剑谱啊……”·方知渊昂了昂下颔,冷笑:“别废话。
要敢学不会,我给你喂招的时候可别哭·”·叶花果露出欲哭无泪的神色,连忙慌里慌张地把剑谱收好在乾坤袋里,转身就跑··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怕她二师兄怕得要死。
就连逃出去时那种仿佛身后有个什么吃人野兽似的滑稽姿态,都能隐约和当年客栈门口的小女乞重合起来··——这个时候的叶花果,她还只是虚云宗的叶四姑娘,还只是个结巴胆怯的小医修。
她并不知道师兄们的苦心;也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拿到了什么东西··蔺负青和方知渊目送叶四哭唧唧地奔出去,他们心照不宣地相视着,一齐笑起来··方知渊偏过头去,挑着唇角跟蔺负青咬耳朵:“叶浮拿他那神游十九剑当宝呢,啧,大概死都想不到被师哥转手就送出去了。”
蔺负青幽幽道:“别说得那么轻巧·叶剑神的神游十九剑,我是个剑修,怎么可能不心动呐……”·他手指抚着唇角,眉眼弯弯,“可叶浮甘心将这至尊剑谱赠我,不就是为了护自己女儿平安么”·“求人不如求己,求药不如采药。”
蔺负青微抬起头,沉静的眉间有清冷寒光转瞬即逝,薄唇开合,语调散淡··“我当年既然将花果带上了虚云,认做了师妹,如今又岂会再叫她做回那个小女乞啊……”·方知渊眸色深邃地望着他。
蔺大师兄低头一笑,摆摆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刚巧,金桂宫的传讯又来了,还没来得及同你说呢·”·方知渊了然,十有八九是进入地底小幻界的人选定下来了,鲁奎夫跟他君上告知一声。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果然,蔺负青饶有趣味地歪头望着他:“关于金桂宫的名单,如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方知渊道:“先听坏的。”
蔺负青说道:“坏消息,人选里混进来个不是人的,煌阳仙首怕是又要被恶心一下了·”·“谁”·“你把方家那位世子给废了,不还剩下一个么”·方知渊不禁闷声笑了:“方之隆就那个没用的垃圾,也能在仙界年轻一辈里排上前十二”·“知渊,你可知道如今仙界怎么传的么”蔺负青倦懒地往后靠,瘫在椅子背上,惬意地闭着眼晒太阳。
“外面都说……六华洲三大世家水太深了,象征意义非凡·此前从未有过三大世家的嫡系连前十二都进不了的情况,这是奇耻大辱……”·“所以就算是素来公正的雷穹仙首,也不得不为了六华洲暗地里的平衡,做出些微违心的让步。”
“甚至还有很多人……觉得鲁奎夫这回破例亲自择人,就是为了把方之隆塞进去,为了卖朱麒方家一个面子·”·方知渊挑眉:“事实呢”·蔺负青抿唇而笑,撩开一只眼:“事实么……”·“小幻界内不受外界干涉,一入地底,生死各有命。”
蔺负青身子侧倾,倚在方知渊身上攀着他的肩膀,故作神秘地悄声道:·“鲁雷穹说,他连善后的一应事务都给你安排好了·就算方之隆变成个人彘被抬出来也没事儿。”
“君后若要想在里头做些什么……还请随意·”·“这便是好消息了·”·第62章 天工生就小幻界·等到雪已经化尽, 虚云山脚下的小树丛开始抽芽的时候,动身的日子也已到了。
宋有度又拾掇出了他那艘以虚云峰上老神木所铸, 雕成龙头凤翅模样的粟舟, 要亲自送师兄们离岛··蔺负青与方知渊没有推辞·申屠临春也在被鲁奎夫钦点的人选之列, 自然也蹭他们虚云家的船过去。
临行前, 鱼红棠不舍地揪着蔺大师兄的衣角:“哥哥们很快就会回来吗”·蔺负青揽着衣袍, 俯身亲了一下鱼红棠的眉心:“会尽快。”
还是那片旧山崖, 还是个好天气··小半年前, 几位师弟妹一起乘粟舟离岛出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儿似的··叶花果也是依依不舍, 却道:“大师兄, 花果会……会好好儿练剑的,也会努力教小江他们习武你和二师兄,放、放心去”·鱼红棠仰起小脸,气鼓鼓地哼道:“要快点回来哥哥要是敢不回来, 小红糖就亲自去把你们抓回来”·一双手把鱼红棠往后抱了几步,荀明思揉着女孩头顶,温声道:“鱼儿不许闹了,别让你青儿哥哥为难。”
自从上次去往金桂宫的粟舟上,荀三再也没问过他们什么话, 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这个外柔内刚又心思细腻的年轻琴师,选择刻意不闻不问, 若无其事地将全部的信任交付予自己的两位师兄。
·“春儿你也记着, ”荀明思又转向站在蔺负青身旁的申屠临春, 不放心地切切叮咛,“自家人面前率- xing -些也就罢了,在外不同平常,千万不可冲动行事,记好了”·真实仙龄过百的小妖童明显热衷于在荀明思面前装嫩,笑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只跟你闹好不好呀”·荀明思耳尖竟微微一红,似低声恼了句这孩子口无遮拦,因着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蔺负青一直眼角含笑地望着师弟妹们··这个冬天,他和方知渊都有意地稍微加快了自己仙身的成长··白袍雪剑的虚云宗大师兄如今已经比数月前更加修长俊美,眉宇间的清柔,也隐约有了几分要往清凛过渡的趋势。
蔺负青回头看了一眼半空中巨大的粟舟,以白锦云纹发带束起的黑发随着动作在背脊摇荡··他自言自语般地重复道:“放心,会很快·很快就会回来。”
高峻的粟舟最顶端,宋有度- cao -纵着他的傀儡人,在做最后的调试··明明是最熟悉的工作,他手上的动却作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某一刻开口唤道:“二师兄。”
方知渊神容冷漠地侧身坐在船舷上,一条腿踩在边沿,一条腿垂在外侧,是个很危险的姿势··闻声转过深黑的瞳珠,他以眼神疑问··“……”·宋有度垂下那张木呆的脸,他不善言辞,咕哝了许久才干巴巴地掏出两枚宝珠,递上去:·“传讯纸雁只是低阶的通用法宝,进了小幻界怕不能用了。
这是改造过的通灵玉珠……能以神魂传音,是最高级的传讯法宝之一,师兄收着·”·方知渊喉结微微一动,收了通灵玉珠·不知是不是错觉,素来冷锐的侧脸轮廓似乎在此时柔和了些许。
方二师兄别开了眼,难得好脾- xing -地低声道:“……没事儿,很快就回来·”·宋有度看着方知渊,他忽然抬起脸,面无表情却郑重地道:“等师兄们要回来了,用它叫我,我还去接。”
须臾后,风起了··粟舟腾空,乘着长风直上云端··……·“他们感觉出来了”·“是啊……本就是山雨欲来,我们也没有刻意粉饰太平,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
粟舟内单独开辟出来的卧房里,蔺负青与方知渊并肩坐着,前者无奈苦笑,后者沉默肃然··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叹气:“咱俩安慰话倒是说得漂亮,若真能很快回来,那可是万幸了……”·一只圆滚滚的紫霄雀从他袖口探出头来,眼珠子转两转:“叽叽叽”·方知渊忽然屈指敲了敲桌案一角,纠着眉道:“其实师哥留在虚云也好。
小幻界虽多奇遇机缘,可也就那样,不值当你犯险·”·上回六华洲的那一趟,本来就叫人心有余悸·要是再冒出个王折那样的天外神,谁受得了·事到临头,方知渊越想越觉得心里发虚。
再一琢磨蔺负青至今都不知道瞒了自己多少事情,他就更加没底··“现在叫宋五掉头送你回去”·蔺负青有气无力地瘫在桌案上:“知渊,你可别闹我了。”
方知渊展臂将他搂进怀里,亲一下魔君那纤白后颈,低沉地叹息:“也罢……说实话,留你在虚云我也不放心·现在把你怎么样,我都不放心。”
这人又患得患失起来·蔺负青又心疼又好笑,还有点自知愧疚,连忙不着痕迹地把话头引开,去问方知渊有关小幻界的事情··方知渊乃前世的金桂宫主,这些在外人眼里乃是惊天秘辛的诸事,由他解释起来自然不会有半点滞涩。
比如这金桂宫,其实分地上地下两层·地上的宫殿楼阁与连绵的芳香桂树,乃是寻常修士眼中仙界至尊贵的象征,这个自不必说··但事实上,金桂宫的地下宫殿,占地面积比之地上大了整整三倍不止。
这地底并不住着什么人,全部用于饲养灵兽,封存史简、藏书,以及最主要的——温养着数也数不尽的的,被仙界称为“小幻界”的特异空间··小幻界,乃脱离于三界之外的小世界,据说几千年才可能诞生一个,内里灵气充裕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是修士修行的洞天福地。
若要叫蔺魔君通俗易懂地解释一下,那么低级的小幻界,大概类似于扩大了千倍的乾坤袋,再被他打上几十个聚灵阵··中级的小幻界,或许有些近似龙王敖胤的海神珠,可以一方空间藏一方生灵。
而最高级的小幻界,甚至可以从无到有,叫物种自行繁衍进化,除了小一些以外,与正常世界无异··而小幻界的诞生有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需得借助一些高阶神物作为其内核。
因此小幻界不仅是修炼福地,更是奇遇圣地,是大能的传奇起始之地··也就是仙界里最财大气粗,最有权有势有底蕴的金桂宫,才能搜罗了这么多的小幻界藏在地底下。
“按照金桂宫的规矩,每人一次只能挑选一个小幻界进入·”·方知渊不紧不慢地说着,“进去之后,是求稳选择借助其浓郁的灵气吐纳修炼,还是求险去探寻小幻界深处的神物,都看自己喜欢。”
蔺负青本还在悠闲地听着,忽的脑中一闪·他意识到问题,一下子拢袖直起身:“慢着,你的煌阳是小幻界内的神物,这个没错么”·方知渊颔首道:“当然,怎么”·蔺负青微妙地蹙眉,“那你的小龙敖昭……”·方知渊立即了然,不禁笑道:“那小龙是有些特别,我再仔细同你讲……”·他跟蔺负青讲那些金桂宫旧事的时候,语调慢下来,细致又耐心。
嗓音低醇含一丝哑,撩得人发痒··原来事情巧得很,几百年前那位仙首降伏了金龙之后,恰好当年有人取走了一个高级小幻界内的神物··失了核心的小幻界即将崩塌,然而仙首疼惜这个万年难遇的高级异空间,便将金龙囚在了这小幻界之内,以金龙的神兽血脉继续温养这一方世界。
而敖昭又迟迟不甘与人族定契约,就这样在地底小幻界内呆了几百年··“再慢着,”蔺负青又忍不住打断,“我正是要问这个·你的刀和你的龙不在一个小幻界,你当年如何取刀御龙”·方知渊哼道:“这有什么。
说是一人一次只能进一个小幻界,我入金桂宫地宫又不止一次·”·“……”·方知渊的表情和语气都过于理直气壮,蔺负青一时睁大着眼,被噎得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金桂宫的小幻界,一是用于激励优秀的年轻后辈,二是用于嘉奖为仙界作出极大贡献的能者··蔺负青还依稀记得,方知渊的煌阳和神龙几乎是同时契约的,那时这人都不是仙首。
知渊他- yin -命祸星之身,能进小幻界一次是由于金桂试夺魁,这个不奇怪·那第二次……·仿佛看透了蔺负青所想,方知渊歪头一笑,“师哥想问第二次”·蔺负青道:“的确好奇,你建了什么奇功”·“……这儿吧。”
方知渊抬起手,垂眼回忆了一下,食指在蔺负青胸口前轻轻划了下去··指尖擦过的痕迹残留在白袍上,一道明显的痕迹··蔺负青原本闲散和缓的脸色倏地变了。
他猛然起身,声音发紧:“别说了·”·他已经知道了··“有什么不可说的,”方知渊抬起脸,面色隐隐发白,唇角竟还笑着,“对了,我还没多谢师哥当年赠我的除魔功绩。”
他眼神恍惚,轻叹声消散在沉甸甸的空气里:“你可是……逼我捅了你一刀啊·”·第63章 天工生就小幻界·原本平和的气氛隐约沁起了凉意。
蔺负青站着, 他的目光含着复杂的情绪飘向坐着的方知渊,“我以为你已经不怪我了·”·“怎么会是怪你……我没怪过你。”
方知渊眸子微颤, 低声道:“最后下手的终究是我·那时候你也刺我一剑, 扯平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不说话, 眼神飘忽地暗想:说什么不怪我, 语气都不一样了, 还犟呢。
这个人显然就是不放心把自己放出来·明明一个冬天都那么乖的, 现在要出门了, 上粟舟没几个时辰就开始患得患失, 脾气也开始变差了··方知渊狐疑地抬眼瞧他:“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忘了……你不会当真忘了”·瞧, 这不就是。
蔺负青默默绕到后头, 俯下身环住方知渊的脖颈,再侧过脸去亲他的脸··魔君半阖着眼眸,嗓音又低又软,像在喉间轻哼似的:“没有, 没有……我不敢。”
方知渊唇角微微跳动一下,勉强若无其事地道:“……你讨好我”·蔺负青道:“对·”·其实讨好不准确,他自认为是在顺毛。
“……”方知渊明显咬了一下后槽牙,猛一把推开他,“说正事儿·”·蔺负青如愿以偿··紧接着他们又聊了一阵, 包括如何掩人耳目地进入两个小幻界。
虽然如果蔺负青去问鲁奎夫,雷穹仙首那边一定会说“君后想要多少个小幻界都请随意”, 但他俩也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破坏金桂宫这公正了千年的规则··还是偷偷做贼最好了。
到了晚间熄了灯烛之后, 方知渊情绪又开始暴躁, 一言不发地把蔺负青直接拽上了自己的床,要搂在怀里才肯合眼睡觉··蔺负青随他去了··倒是没想到,方知渊怀里抱了个人安稳了;被抱着的蔺负青,反而在深更半夜做了不少零零碎碎的梦。
梦境的片段像是散落在湖面上的白亮阳光··跳动着,扭曲着,因过于炫目而朦胧··他梦见了自己的双手,手上横着锁链··他梦见了残雪未化的山崖,他与那道熟悉的身影紧紧抱拥,而后倏然背道而驰,铁刃铮然出鞘。
——“你可是……逼我捅了你一刀啊·”·刀剑的冷光交纵而过,两道飞溅的血交融在一处··漆黑的刀刃刺破皮肉,嵌入肋骨,他踉跄着踏碎险崖,向后跌落。
坠落··天空快速被两侧的黑暗山崖吞没,光芒消失在视野中··坠落··身下溅起巨大浪花,在黑暗深水中不断下沉,席卷了全部意识的寒冷··他梦见自己醒来在- yin -渊之畔,于死寂的水面上静坐十八日夜,直到四周燃起似火红莲。
……·大概是因为旧梦困扰,凌晨蔺负青醒来时精神有些倦怠,索- xing -又窝在方知渊怀里重新睡了会儿··再睡醒时,粟舟已经自空中驶进了六华洲的疆域。
两人别过宋五,同小妖童申屠临春一起踏入六华洲的土地上时,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此地的氛围和之前已经大相径庭··蔺负青揉着眉心,目光含着无奈扫视一圈:“……我真是造孽。”
去年金桂试后,紫微阁紫微圣子姬纳突然宣布大凶,当即召集八方仙门宗派,仙界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而那时候,蔺负青还在虚云宗里悠哉悠哉地捏着紫霄鸾的翅膀,一面回忆着前世仙祸降临的惨状,一面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各种命令。
这些命令通过被他控制的傀儡圣子之口,重新传入仙界各洲··如今一个秋冬过去,就算这样走在最繁华的街上都能感觉出,某种微妙的紧张感自每一个修士的表情语气等最细微的地方弥漫出来。
蔺负青想想自己这几个月过的那么悠闲,再看看外界这担惊受怕的氛围,他都不禁有种罪恶感··对此,申屠临春满不在意地笑道:“这有什么,这辈子,君上不是本来就打算和君……”·他咬了下舌头,把差点惯- xing -出口的君后吞回去,“咳,和煌阳仙首一起归隐世外的么那就让他们忙活去呗。”
三人没在沿途的路上耽搁,径直进了金桂宫··桂花盛开的时节已过,但处处都还有淡淡的香气萦绕飘荡,令人心旷神怡··鲁奎夫事务缠身,没法亲自来迎接。
方知渊挥走了准备为他们引路的金衫修士,带蔺负青和申屠从僻静的小路踏入了地底··金桂宫的地宫修建得很漂亮,毫无半分- yin -森之意··延伸的小路铺着一层碎金,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镶嵌在两侧的雕栏上,发着润白柔和的光,照得地底有如明昼。
·三人的脚步声错落··蔺负青瞟了一眼申屠临春,暗中对方知渊传音:“知渊,待会儿入了小幻界,你可有法子帮我把申屠甩开”·方知渊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同样传音回来:“为什么。”
蔺负青轻笑道:“入小幻界有风险,申屠定然想在我身边护着我……呵,我要他干什么为我挡伤送命的,一个人就够了。”
方知渊听到末句眼里就亮了一下,唇角忍不住地上挑:“好·”·蔺负青知道自己遂了意,暗自摇头哭笑不得··……这好哄的。
他们在这地宫里第一个遇见的,出乎意料,是位布衣青巾、其貌不扬的书生··那书生望见他们便惊喜地上前,不由分说先弯腰长揖,行了个大礼··“袁仙长,别来无恙。”
蔺负青微笑还礼,“副院长的伤势如何了”·“贵宗的药果然和仙界医修间流通之物不同,效用非凡·”袁子衣腼腆地道:“虚云的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颜院长和陈副院长一直想要亲自登门道谢,只是苦于突然生变,难有空暇……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他们边说边走,走到了碎金小路的尽头·抬头只见一道暗金纹路的厚重巨门,磅礴如浪的气势隐约传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门下的地上则用灵石粉绘着繁琐的阵法符文,已经聚着不少人。
方知渊低声对蔺负青道:“待会儿门开就是择小幻界的时候,紧跟着我走·”·等刚到的四人也站在巨门之前,这回入小幻界的人选便齐了·分别是朱麒世家二公子方之隆,白凰世家大小姐穆晴雪,玄蛟世家大公子顾闻波。
芙蓉阁夏汀兰,剑谷轩辕意,识松书院袁子衣,森罗石殿申屠临春……以及太清岛虚云宗的两位真传,蔺负青和方知渊··除了这些大门大派出来的精英之外,还有三名散修,两男一女。
总体来看,算是个意料之中的阵容··“嗯”蔺负青忽然皱眉,他觉得这群人的气氛好像不太对劲··按理来说,将入小幻界的最后时刻,所有人都该抓紧时间调整状态才是。
连跟在他们后头进来的小妖童都一反常态地不再笑闹,坐下祭出他的琵琶调弦定心··可是就在这些年轻天才们正中,似乎无形地拉着一根绷紧的线··尤其是三位世家天骄们,脸色或冷或沉,都不怎么好看。
袁子衣尴尬地咳嗽一声,小声道:“方才两位未至前,此地……刚起了些争执·小生不擅劝架,只好躲出去暂避一避,给两位见笑了·”·“……争执”方知渊幽幽地瞥了一眼身裹大红锦衣的方之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灾牙的刀柄。
蔺负青也祭出图南佩在腰间,笑道:“袁仙长给我们讲一讲”·袁子衣脸上的尴尬更深一层,他有点儿难办地看了一样方知渊,支吾着小声道:“不瞒两位,是……是这样。
世家联姻本是惯例,穆家的穆仙子自幼就与方赤祺有婚约在身,可是那方赤祺……咳·”·方知渊顿时了然,忍不住惊奇地扬眉笑出声:“可是那方赤祺被我废了雪凤凰要守寡”·袁子衣那张脸“嘭”地红了:“哎呀方仙君慎言慎言……”·老实书生急得额头都见了汗,都知道穆家雪凤凰孤高骄傲,他是生怕方知渊这放肆的笑言惹恼了穆晴雪再添乱子。
可没想到,闻声突然变得面孔扭曲、呼吸粗重的只有方之隆··而穆晴雪只是默默抬头看了一眼,乍一撞上方知渊不躲不闪的目光,竟忙不迭地把脸埋下去了··袁子衣干巴巴地小声道:“方家的意思,是想将婚约换在方之隆身上。
不料今日穆仙子出关听得这消息便大怒,先……先拔剑把方之隆拍了一顿……”·书生话音突兀地一收,因为穆晴雪忽然转身向这边走过来。
方之隆在后面满脸怨怼:“穆仙子你可想好了,朱麒和白凰世代交好……今日仙子这般羞辱我方家,就不怕穆家主怪罪吗”·“怪罪”穆晴雪冷笑一声,她自金桂试后闭关几月,脸颊明显清减了几分,却丝毫不损其容貌昳丽,“方家二公子,你莫非以为我父亲真会让我嫁给废物做妻就你们兄弟二人,哪里还有半分朱麒子孙的样子和你们联姻,平白污了我白凰的血”·蔺负青捧着图南,饶有趣味地看戏。
没想到,下一刻他就看见穆晴雪把目光投向了自己身边,冷然振声道:“我要嫁也只嫁真正的朱麒儿郎方家除了你们兄弟这两个废物,不是还有一位吗”·“……”·全场的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连蔺负青都笑不下去了··方之隆怒火中烧的脸,扭曲到一半就滑稽地僵硬了··他瞪大了眼珠干笑两声,不敢置信地伸手指着黑衣抱刀的方知渊:“……他仙子说他……哈,哈哈,穆仙子不会开这种玩笑吧”·申屠临春目瞪口呆,手里琵琶“砰”地砸地上了都来不及心疼,“什,啥……”·——啥玩意儿·那是他们家的君后,他们家的居然被别的漂亮仙子当众许嫁,岂有此理·连轩辕意几个与世家无关的宗门精英都愕然地转头望向这边,脸上无一不是白日见了鬼的惊悚表情。
至于那三个相对来说没怎么见过大世面的散修,更是下巴都要掉在地上··怎么怎么素来心高气傲的穆仙子居然亲口说,要嫁就嫁……祸星·早就被朱麒家谱除名,赫赫凶名传遍仙界的那个虚云二弟子……- yin -命祸星方知渊·然而更加迷幻的事情还在后头。
论身世,论容貌,论天赋,论品行……无论怎么论,穆晴雪都是年轻一辈中仙界公认第一的仙子··不知多少修士视之为不敢亵渎的梦中情人,多少青年才俊为之辗转渴慕。
被这样的仙子亲口剖情,任你是铁石之心也该化为绕指柔··就连同样在这扇巨门前等候的两名男散修,都是对穆晴雪痴痴敬仰的··而在这种散修心目中……噢,那个虚云宗的方知渊嘛。
一个被人厌恶惯了的- yin -命祸星,仙龄又小,竟突然得了仙子青睐,下一刻是不是就要热泪盈眶、感激涕零了·还是会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还是会干脆直接激动得晕过去·“……”·方知渊神色骤寒,第一反应居然先是神速地往旁边一瞟,惊慌地去瞧他师哥的脸色。
蔺负青本还在懵着呢,陡然撞上方知渊这么个诚惶诚恐的眼神儿,差点没忍住失笑的冲动··袁子衣等几个熟人表情诡异,顾家世子等几个不熟的人表情迷惑,那三个散修恨不得捶胸顿足。
——老哥祖宗仙子跟你表白呢,你这时候看你师兄干啥啊那是你师兄还是你爹啊·散修还没在心底咆哮完,他们眼里的“方祖宗”,右手就猛地握紧了刀柄。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薄唇一碾,森然笑道:“穆晴雪,你找死·”·他长腿一抬,杀气腾腾地提着刀就往前走··“……”·蔺负青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怎么着,小幻界就要开了,这人还想先打上一回,生怕不能把自己消耗消耗·魔君连忙抢上去两步,在一众越加微妙的目光中,强硬地把人往后拖:“算了算了,知渊,阿渊,算了……”·他压低声音,狠狠地剜个眼刀子:“要打架等出来再说”·“……”穆晴雪眉间仿佛飘着- yin -云,她秀眉紧锁地望着蔺负青和方知渊动作亲昵,脸色越来越差。
自从金桂试一别,她这还是重生后第二次与前世追随多年的仙首面对面··这一次没有父亲穆泓,她本来有许多话要同尊首说的……·若不是有魔君妨碍·穆晴雪恨不能咬碎银牙,她羞恼地想:这蔺负青怎么回事·自己都不要了脸皮,当众说要嫁尊首,这个人居然连吃个醋都不吃一下尊首发怒,他反而来劝架·——果然是冷心无情的大魔头。
尊首痴情于这么个人,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就在各自的心思已经如沸水般滚腾到顶峰之时,忽然,众人脚下阵法闪光··只听轰隆隆的巨响,大地震动,眼前的暗金厚门徐徐打开了。
袁子衣惊道:“小幻界开了”·玄蛟顾家的大公子朗声一笑:“诸君各自保重,我先去也·”说罢,大步向前,第一个踏入门中。
紧接着的是轩辕意与夏汀兰,这两人似乎达成了合作,身形一起消失在门内··奇遇当前,人们无心挂念别的·全都调整了心神,陆陆续续地进去了··穆晴雪不动,她抿着唇站在方知渊身前,显然是有话要单独说。
后者脸色越来越寒冷,却也没有拔腿离开··旁边,方之隆怨恨地看了两人一眼,转身进了金门··蔺负青给小妖童使个眼色,叫申屠也先走··小妖童摇头,眼神里写着:我要跟君上。
方知渊与穆晴雪沉默相峙着,此时忽然传音入耳:“师哥不是要甩开人的法子么这金门内空间扭曲,踹进门里,他就出不来也找不着你了·”·“懂了,多谢。”
蔺负青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魔君反手拂袖,图南剑挂着鞘冷不丁朝小妖童屁股上一甩··申屠临春只来得及瞪大眼惨叫了一声,就被整个人拍进了门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净··门外终于只剩三人··“……穆雪凰,”方知渊垂眼掂了一下灾牙,对前世的下属道,“有话就说·”·穆晴雪把唇抿得更紧,眼圈儿微微红了。
“前世……一别,”她哽声道,“雪凰还未正式拜见过尊首·”·说着,穆晴雪竟当真端端正正地撩开衣裙袍角,半跪于地,垂首行了个大礼。
蔺负青在后头不出声地看着,暗想:穆晴雪这姑娘是没脑筋了点,可对她认的仙首,倒还真不能说不忠心··……可惜方知渊毫不怜惜·人家姑娘给他下跪,他就拿鞋尖不轻不重地踢穆晴雪的肩膀,冷硬道:“别说废话。”
穆晴雪:“……是·”·方知渊毫不客气地逼问:“你想嫁我”·蔺负青眉尖一跳,沉着脸想:不对,穆晴雪这姑娘能认这么个脾气的仙首,还这么忠心,或许本来就是因为她……太没脑筋了·“父亲让我……”穆晴雪目光闪躲,她赤红着脸颊,低声道,“方才雪凰说的那些话,是父亲的意思。”
方知渊脸色微沉:“穆泓他让你嫁我”·穆晴雪犹豫了一下,嗓音更低:“父亲的意思,该是让、让属下先勾引您,勾引上了再……再嫁给您。
但是雪凰知晓尊首看不上我,所以……”·“……”·蔺负青听得心绞痛,恨不能以头抢地··这穆家仙子,好歹也是个大世家的大小姐,居然能这样一本正经地说出“我爹让我勾引你,勾引上了再嫁你”这种话来……·方知渊浑然不觉有何不妥,他略作沉吟,对穆晴雪道:“是,我的确看不上你。
你倒是比以前多了些自知之明,不错·”·穆晴雪脸颊发青,颤抖着唇瓣:“……谢,谢尊首夸奖·”·方知渊道:“起身吧,以后不必行礼了,也不必叫我尊首。”
穆晴雪还没从刚刚那句打击里缓过来,闻言讶然抬头,惊忙问:“尊首这是为何”·“因为前尘已断。”
方知渊压细了眼眸,抬起手中漆黑长刀,刀鞘在美貌少女的肩上拍了两下··“前世恩,前世偿……穆雪凰,我欠过你一条命,不过那么多年差不多也该还清了。
这辈子……”·“不”穆晴雪焦急道,“雪凰这辈子还要追随尊首的·”·方知渊嗤笑:“不巧,我这辈子不做仙首了,你要想跟我,就来虚云做个扫洒丫头吧。”
·穆晴雪顿时脸色煞白·方知渊又摇了摇头:“可惜,虚云四峰都是蔺大师兄的,你想来扫地,也得看我师哥肯不肯收留你。”
说着他转身,走到蔺负青身旁,嗓音低沉道:“听了么,她说不想嫁我,师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穆晴雪发抖:“……”·蔺负青撑着额角,良久,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
有那么一刻,他真切地怀疑方知渊是不是故意欺负穆晴雪··但是又转念一想,想到这人曾经那么忐忑又纠结地问自己是否看得上他的姿色,曾经那么痛苦又柔情地跟他说“双修可以,入后宫不行”……·大概,星星的脑子就是生得和人不太一样。
毕竟知渊他也真的不是故意天天把自己气得想吐血的……·“……除了我,知渊,”最后,蔺魔君沧桑地捂着脸叹息,“世上再也不会有别人受得了你了,当真的。”
第64章 天工生就小幻界·蔺负青看向脸色铁青的穆晴雪, 心下哭笑不得··这是个直肠子的姑娘·金桂试上,他和穆雪凰也就打了两个照面, 就轻松瞧出穆晴雪对方知渊有意。
而知渊……和这姑娘说了半天话, 居然提炼出“她不想嫁我”这么个结论, 叫蔺负青着实不知该说什么好··方知渊伸出手, 示意他起身:“走了。”
蔺负青便握住他的手掌站起来··走到那扇金色巨门前, 面对那古朴厚重的纹路时, 蔺负青还在思索穆泓的用意··堂堂白凰世家的家主, 甘愿毁弃和方家的婚约, 不惜彻底开罪方家, 反而要女儿和祸星搭上关系。
其实不难猜··方家两个嫡子已经不成了, 而方知渊自身天资惊人、- xing -情坚韧,既是虚云道人的亲传弟子,又有仙首鲁奎夫的赏识··其实仔细一思量,就可以看出此子可期的未来足够惊人。
更重要的……方知渊也是朱麒血脉, 又与方家有深仇·倘若日后成功颠覆方听海上位,那么他就是朱麒方家的当家家主··到那时候,如果方知渊深爱穆晴雪,对她言听计从……那么朱麒方家,差不多就是白凰世家的傀儡了。
蔺负青眼神略暗, 自言自语:“倒还真不愧是……”·倒还真不愧是当年方知渊曾经提拔过的人·品行如何先不论,就看这份借刀杀人的心机, 段位还真是比方听海那个蠢货高多了。
方知渊见他走神, 不悦地握紧他手腕:“专心点, 要进门了·”·“知道·”蔺负青抬起眼珠,与方知渊同时踏入门内··顿时,眼前一阵光芒乱窜。
蔺负青不禁闭了一下眼,他的神魂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发生了些微扭曲··这扇巨大的金门仿佛是某种界限,他们跨过门内门外,感觉上就好似跨过了一座连绵雪山,突然来到了另一方世界。
这是一种奇妙的境界··哪怕曾经抵达过渡劫之境,穿梭空间的机会也并不很多·更何况对于修士来说,境界越高,越容易在遇到契机时沉入思悟的状态。
蔺负青一时魂魄游天,忽然觉得这种“跨越”的状态似曾相识··他仿佛独自处在寂静的黑夜中,以一种安宁的目光,注视着远处腾起篝火··时空时空,时间与空间自古并存。
他能借这个契机,参透至今无法彻底明悟的重生禁术么·忽然间,黑暗的长夜里,突然打响了一声震耳的擂鼓·伴随着如冷箭般- she -来的一缕令人汗毛竖立的危机感,寂静被敲碎成无数碎片·蔺负青蓦地睁眼。
视线中,只能看见一股乱光擦起灼热的火花,转瞬便至,赫然已经逼近他脸前·“——”·蔺负青本能地抬起图南剑往前一架,只听剑身哀鸣,一股诡异的力道如大浪扑岸般地自双手传来,直激得他肺腑气血猛地翻涌·也就是在这么一个瞬息,蔺负青彻底看清了他们周围所处的环境,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周围已经没有天,也没有地··他们仿佛浮在黑暗的海浪之中,又仿佛陷在粘稠的沼泽之内,周围处处都是扭曲的暗波··其间流窜着无数刚刚袭来的那种带火乱光,速度竟快到难以用眼捕捉,无一不散发着触之即死的危险气息。
“情况不对”方知渊神色凌厉,他一把拽住蔺负青往自己身后推,牙齿紧咬,“门内本不是这样的……”·蔺负青心凉了半截,“怎么回事。”
方知渊一点点皱紧眉头,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面黑暗的波纹和飞刺的光火,低声说:“空间规则被干涉了,怎么可能……”·眼角余光里烈芒一闪,又是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危机感。
蔺负青瞳孔一缩,下一刻就被方知渊搂着肩膀猛地往旁一带··他看见一道细极的红丝陡然自视野中飞溅起,方知渊脸颊上多了一丝伤痕··“知渊”蔺负青倏然扶住他,回头去寻来时的巨门,“既然情况不对,那就先退出去……先进来的那几个人呢”·那座巨大金门还在,它正静静地悬浮在这黑暗空间里,乍一看十分诡异。
就在几乎是蔺负青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口的虚空一阵摇晃,一道白色锦衣的倩影若隐若现··方知渊神色一变,吼道:“雪凰不能进——”·已经晚了。
十二人中最后的一个,穆晴雪已经踏入了金门·她前世也曾经在金桂试后入过小幻界,自然知道在入口处根本没什么危险,心里毫不设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带火的乱光窜过,只在两人眼中留下一串残影,就狠狠地击中了穆晴雪的肩膀·“啊……——”·一声惨叫,穆晴雪整个人被击得踉跄扑倒。
肩膀上锦衣焚成焦黑,血从少女死死按着的指缝里汩汩涌出·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与此同时,她身后的那扇金门却缓慢无声地淡去形体,消失在黑暗中了。
死境已成,再无退路··“怎么……回事”·穆晴雪疼得面无人色,额上冷汗如豆,却还是忍着痛楚祭出仙剑月下霜,看向方知渊,“尊首门内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你个废物……”方知渊咋舌骂了一句,抬眸厉色道:“滚过来”·“尊首……”·穆晴雪抿了一下唇,自知事态严重,连忙艰难地提着月下霜向蔺负青与方知渊所在处走过来。
然而在这空间内,大道规则已经变得毫无常理,每迈出一步都沉重无比··蔺负青眼眸沉沉地瞥了一眼穆晴雪,举剑又挡开一线飞光,低声对方知渊道:“不行,她自己怕是过不来。”
只见穆晴雪身旁的空间一阵波动,乱光再次从难以躲避的角度尖锐地刺来··少女手中长剑覆盖冰雪寒气,回身一挑,光芒飞溅而散,她脚下却也被震得晃了两晃·穆晴雪喘息微乱,在她背后的十几步远处,倏然有火光一闪。
蔺负青眸色一紧:“身后”·穆晴雪惊慌回头,曈中乱光猝然放大——·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狭长黑光仿佛自天边而来,自她鼻尖险险擦过。
只听震耳欲聋的“锵”一声,刀锋与火光砰然相撞,刃尖爆其一串烈焰·是方知渊当机立断掷出灾牙,险而又险地捞了她一命··穆晴雪反应神速,立刻伸手欲接住那柄仙刀。
可灾牙方才与光火一撞,瞬间被弹飞到远处,再被空间乱流吞没下去,转眼间无影无踪,她哪里还能拿到·穆晴雪脸色微白:“糟了……”·出乎意料,失了仙器的方知渊此时反倒不骂人了,只是脸色越加- yin -沉,对穆晴雪道:“别管刀了,看好自个儿,站那别动。”
虽然刚说完什么“前世恩,前世偿”,不过毕竟不能眼睁睁看着穆晴雪死在他眼前……·方知渊转头看向蔺负青:“师哥·”·“我知道,”蔺负青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微微点头,“放心,我护你过去。”
自上次与那个自名为“王折”的天外神一战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身陷危机之境·这变幻莫测的“门后世界”,是重生以来的第二次。
每往前踏一步,脚下就越不踏实··空间在扭动——这种感觉让蔺负青脊背发凉··虽然还不清楚此处发生了什么,可是袁子衣、小妖童等人已经入了金门,如今也不知……如何了。
奇异的乱光仍在疾速飞窜,每每撞在图南上,都发出清脆高亢的声响··蔺负青的剑势很稳·在这样一切都是未知,险而又险的境地,求稳以自保才是上上策。
他心中快速推演,算着扭动的空间波纹,向还被困在那处的穆晴雪走去··图南剑在黑暗中绽出胜雪的明光,一道道交纵的剑光平且直··黑暗中,爆炸的火光连绵相缀,此处熄灭,彼处又起,如长夜燃灯。
“那是什么”·眼前忽然映入远处的一团光晕,蔺负青额上已经沁出细汗,他不敢分心仔细打量,低声问方知渊··与危险的光火飞流和混沌的黑暗空间波纹都不同,一种宁和包容的气息自那光团中传来。
“那就是小幻界,里面不受此处空间干绕·”方知渊单手抵在蔺负青肩上,一面为他输送灵气,一面沉声道,“没时间挑了,寻到机会就立刻进去。”
蔺负青看了他一眼,脚下停住,悄声眨眼道:“我先把穆晴雪送进去,如何”·……反正留在这里也碍事儿··方知渊惊道:“送你想……你有把握么”·蔺负青道:“我可以。”
方知渊心领神会,忽然抬头对穆晴雪喝道:“转过来,双手抬剑”·“”穆晴雪本就精神紧张至极,闻言下意识地遵从仙首命令,将月下霜向前一横。
却见蔺负青向前两步,剑势一变,使个大横扫·天地灵气如决堤般全出,翻滚奔腾··浩荡却无杀气的劲气以一个精妙到令人叫绝的角度,轰然撞在了月下霜的剑身上·穆晴雪没做防御,只觉得眼前一花就被击出去。
少女的白色身影倒飞如离弦箭,伴着惊叫,一头扎进了那团小幻界的光晕里··转眼间,这黑暗空间内只余下两道身影··“如何”蔺负青将图南一掂量,回头冲方知渊有点得意地笑,“接下来,你是想去找你的灾牙,还是先入小幻界”·方知渊也不禁神情略松。
他启唇正欲开口说什么,脸色却骤然一变,脱口道:“——师哥后……”·那突然出现的,并不是黑浪,也不是乱光。
蔺负青心头倏地冰冷··他用眼角余光看见自己侧后方的空间突然膨胀,开裂,在那缝隙间绽起岩浆般赤红的凶光··有两个念头几乎是同时冲入脑海··首先意识到的是:不好,快退。
其次却是:来不及了……·而还没等蔺负青消化掉这两个念头,身后就轰然爆炸开来··眼前赤光冲天,模糊了视野·可是这一刻,蔺负青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
他眼瞳快速地紧缩,怔怔地看见自己身前浮现出一个银白色的小巧法阵,上面符文流转··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这一回,蔺负青终于看明白了这个他一直威逼利诱地叫方知渊给他说清楚,那人却坚持不肯的法阵。
每一个符文都清清楚楚,勾勒在眼前··蔺负青近乎恐慌地转头··几步远处,方知渊猛地踉跄了一下,毫无征兆地变得面色灰败·大口的鲜血从他唇间涌出,喷洒在衣衫上,触目惊心。
他的身前,浮着同样的一个银白色法阵··一体双魂,承伤换命··这是个承命魂阵··第65章 天工生就小幻界·与此同时, 在扭曲的空间的另一端。
“怎么……会……”方之隆的脸色青白如鬼,牙齿咯咯作响,刚刚被飞窜的光火炸伤的腿脚抖个不停··他手中拿着的赫然是在这空间内也能向外传讯的通灵玉珠, 崩溃地咆哮道:“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我可是都按你说的做了”·四周是混乱的黑暗空间,远处的爆炸声在耳中再次炸响。
·方之隆口鼻间都是血, 已经连站都站不稳, 他双手抓着通灵玉珠就像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狰狞道:“你不是保证过死的只有方知渊一个吗, 你不是说保我平安无事的吗”·通灵玉珠内,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噢, 那自然是我骗你的呀。”
语调带着无限的嘲讽,就像高高在上的神只笑着打量主动扑火的愚蠢飞蛾··“你——”方之隆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蠕动着嘴唇,“你……你怎么敢……”·玉珠内的声音笑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方之隆额头上青筋暴起, 双目爬满了血丝, “你、你可知道,你要是敢害死我,朱麒方家绝不会放过你”·周围似乎越来越暗了。
空间乱流越来越激烈,又一道乱光擦过,又几声爆炸响起··玉珠内的声音顿了顿,忽然淡淡道:“朱麒方家不必担心, 很快就不会再有什么方家了。”
方之隆像是被扼住了脖子··他喉中咯咯作响, 惊惧至极地:“你……”·那声音又笑:“不过还是要多谢你这只小蝼蚁, 那么听话, 替我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黑暗中的闪光照亮了方之隆毫无血色的脸,他眼珠直勾勾地盯着玉珠内,声音打颤,“你究竟是……是什么人,你的眼、眼睛……”·“金……”·爆炸的巨响,无情地吞没了方之隆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知渊”·温热的躯体倒入怀中·蔺负青伸手将方知渊抱紧,那人的头侧枕着他的肩,口中呛出的血打- shi -了他的白裘绒领。
蔺负青眼眸发直,他浑身骨头都冷透了··他说了句:“你……”·就梗着发不出声了··方知渊隐忍地低咳两声,沙哑道:“没事儿,小伤……别抱着我。”
他说着,勉力从师哥怀里挣起来,从乾坤袋中挑出那把生了锈的昔年方家铁刀,握在手里··灾牙已失,拿把破铜烂铁也比空手要好··蔺负青怔怔看着方知渊,思绪早被炸成茫茫一片:“承命魂阵,你怎会……”·不应该是这样的。
其实当初方知渊给他下阵法,他想想小祸星的脾气,第一个就怀疑了这种换伤阵术··所以蔺负青也曾偷偷试过·他在自己手腕上划过口子,可方知渊分明并无异样。
却原来是承命魂阵··只有阵主真正受到生命威胁时才会发动的,据说除了设阵者外无人能破解的,在换伤阵中也是最高阶之一的阵法……·就连蔺负青自己,都不敢说他能完全熟练掌握的阵法。
不应该是这样的··和少年时恣意潇洒,什么领域都要学一点的蔺负青不同,方知渊专精于一道·这人除了会玩刀,其他的一窍不通··按理来说,既然蔺负青如此精于阵符,方知渊自幼耳濡目染,多少也该懂一些。
可事实上,除了宗门那个乾坤归元大阵,方知渊连最低阶的阵法都不怎么会看,蔺负青还嫌弃过他多次的··倏然间,危机感再次啮上神经·混沌的黑浪扭动,将两人身不由己地推向一侧。
几步远的地方再次火光膨胀,显然又一个爆炸将至··瞬息万变之际,蔺负青震剑前刺,习惯- xing -地想要挡在方知渊之前··图南剑光暴涨,清清湛湛,似银月坠水。
一眨眼间,它仿佛刺出了九九八十一剑,又仿佛九九归一,留下的只是最简单朴实的一剑··赤光一闪,而后砰然炸开··烈火掠过蔺负青飞扬的黑发,他感觉到磅礴的热浪和冲力,身上却无半分痛楚。
银色法阵宁静地流转,他听到了身后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爆炸的火光映出方知渊苍白的脸颊,他眼睫半垂着,剑锋似的眉宇隐痛地微蹙,在眉心刻出一道清晰的痕。
“方知渊”·蔺负青怒而回头,眼中凛寒之意远胜手下剑芒,他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心痛与无力并存的煎熬,“把阵法撤了”·方知渊喘息:“我不……”·话音未落,他脚下的空间一阵乱滚。
两人间明明前一刻还只有几步距离,下一刻就已经相距有三四丈远··“知渊”蔺负青猝惊,他小心避着空间乱流飞身追上,却眼睁睁见前方黑暗中一道流光比他更快,“你先退……”·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不用。”
方知渊已受了不轻的内伤,此时却还是悍得惊人··他眼神发狠,不退反进,径直将灵力灌入手中凡铁破刀中,冲着那道带火的乱光就直劈下去·锵——·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声响,凡刀承不住两边的巨力,鞘上立显裂缝。
图南剑终于赶到,剑刃精确地削落·前后夹击之下,乱光终于崩散,炸开的冲力再次将两人各逼退三步·方知渊唇畔又溢出血线,脸色已经惨白到吓人。
四面流光再次袭来·他们两人竟一时不能聚在一处,只得各自为战,寻机再步步靠近··不知过了多久,蔺负青才终于落在方知渊旁侧,单手撑住他摇晃的身子,哽声道:“把承命魂阵撤了……知渊,求你,我求你。”
方知渊勉强喘息着抬眼,眼底的神光都有些涣散,“……”·“你这样替我承伤,再来两次命就没了,”蔺负青咬着发抖的牙关,强作冷静道,“方知渊,你清醒清醒,这不是耍- xing -子的时候……听我的,把阵撤了。”
寂静在昏暗中延续了几息·方知渊染血的唇角居然浮现一丝苦笑,“……我不会撤阵啊,师哥·”·“什……”·蔺负青差点没给气笑了,只当这人到了此时还在胡扯抵赖。
可当他看见方知渊沉和的眼睛,却又忽的在冥冥之中意识到……知渊没有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我真不会……咳咳……不会撤这个阵。”
方知渊嗓音艰涩,“你知道我没修过阵符之道……”·“这个承命魂阵,本来是……是我前世最后那阵子学的。”
方知渊眼底浮现出些许朦胧的光,仿佛追忆着什么,身体却渐渐脱力地靠在蔺负青怀里··他握刀的手上灵气难续,那凡刀瞬间被巨力挤压成齑粉,纷然而散。
“我……咳、咳咳……我那时是想着,要是学会了这个阵,能不能把你身上的- yin -气反噬也……替你承过来点儿……”·“……”蔺负青痛得发不出声,心口像是被掏了个洞,夹着碎冰的风呼啸着往里灌。
“可我实在没天赋,”方知渊眼睑也渐渐垂下来,嗓音也变得微弱,像喃喃自语,“到死也没能学会……重生回来之后才……”·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他轻笑,“这回总算能用上……”·蔺负青闭了闭眼:“……别说话了,别说了,调息缓缓力气。”
他一下下抚摸着方知渊的脊背,眼睛注视着四周的黑暗与乱火,张口却用低柔的声音哄:“没事,没事,咱们很快就能出去……到时候再跟你算账。”
可是,要如何出去呢·方知渊已经受不住再重的伤势了,可在这样毫无征兆的突变之下,哪里还有出路……·“小幻界,”方知渊在他耳畔沙哑道,“先寻个小幻界进去……能缓一缓。”
“好,”蔺负青沿着方知渊目光看去,果然又见一团光晕浮在黑暗中·只是距离太远,在这样的空间乱流中,不知哪一刻就又要被卷走了··蔺负青眼神闪动,并指运气,点上方知渊几处- xue -位,低声说:“待会儿撑住……别睡过去。”
事已至此,他只能赌一把··方知渊似乎轻笑了一声·蔺负青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五感依稀地自周围空间褪去,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图南剑之上··自回到此世之后,蔺负青还未曾将剑意催动至这样极限的地步。
就连面对王折的时候,他也只是使心机,动神魂,并未全心仰仗手中长剑··然而无论是虚云的蔺小仙君,还是雪骨城的蔺魔君……自始至终,他也都是个剑修。
剑修,注定是要把命托付给手中三尺青锋的··蔺负青- xing -子里有几分淡泊·他闲,散,并不争强好胜,因而心境常清,道心常静,少有热血沸腾的时刻。
然而此时,以破釜沉舟之势用尽了经脉里的九成灵气,在滚滚黑暗中挥出这一剑的时刻,自认已经不再少年的魔君,却恍觉他握着的剑是那样滚烫··剑锋劈开黑暗,如白亮电光劈开乌云。
暗雾开,墨烟散·这混乱的空间,居然被蔺负青的剑气摧枯拉朽地破开一道缝隙··蔺负青抱着方知渊,脚下急点··他再无保留,将自己经脉丹田内的所有灵气都榨干,化作一道残影向小幻界而去。
——他强破空间乱流,紧接着来临的必然是更剧烈的波动,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进入小幻界,新的袭击来临时就是九死一生··黑暗的波浪果然又如潮水般涌来,随之而来的是预示爆炸的红光,转瞬间自背后掠到眼前,铺满了视野。
小幻界已在眼前··倏然间,蔺负青袖中掠出一道耀眼的紫光,一团娇小的影子展开翅膀,“叽叽叽——”·两人身周猛地升腾起淡紫色的星斗阵纹,星辰丝线织成半圆护罩,将红光尽数挡在外面。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就在紫微化作一道流光,萎靡地跌回方知渊识海中的同时,那股爆炸的风浪也推着蔺负青与方知渊两人,径直落入了小幻界之中·天旋地转之后,是溅起的巨大水浪。
冰冷刺骨的河水没顶,蔺负青被冻得浑身一个激灵,连忙运功闭气··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方知渊静静地倚在他肩上,在这样突然落水的刺激下,竟毫无反应,一动都不动。
河流很急,蔺负青托着方知渊上浮·随着哗啦啦的水花迸溅,两人同时从水中冒出了头··“……”蔺负青低喘着环顾四方,只见天和云是淡粉颜色,河岸两侧的植物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果然是已经进入到小幻界之中了··蔺负青又转头,用力抚着方知渊的背唤他·本以为方知渊已经昏过去了,却不料这人还有意识,被叫了就微弱地在他肩膀上蹭动。
“师哥……”方知渊抬起头,眼帘半垂,哑着嗓子道,“河里太冷……先上岸·”·这河水似乎并非凡水,- xing -寒得厉害。
蔺负青的脸色早已经冻得冰白,唇瓣发青·方知渊一说冷,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自从前世被- yin -气反噬折磨过一遭后,他其实变得很畏寒·平常有灵气护体倒是看不出来,此刻灵气耗尽,连御寒都困难。
就在两人即将泅水上岸的时候,方知渊忽然又低声问:“师哥……你消气了么·”·蔺负青咬了咬牙关,侧过脸在方知渊额头上亲了一下。
不料方知渊默了一下,又沙哑地,小心翼翼地追问:“我们结道侣才几个月,你……你不会……要跟我和离罢……”·“……”·第66章 颠倒魅乱惑心妖·和……离……·这小混账, 命都快没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居然是不要和离……·“……”·蔺负青太阳- xue -跳得眼前直发黑。
他已经冻得没力气发火儿了,也不可能真的把重伤的方知渊踹进水里不管, 只好梗着胸口一股气,道:“……不会, 不和离·”·方知渊眼底微微发亮:“真的”·蔺负青:“……闭嘴。”
于是方知渊明显松了口气··他知道蔺负青疼他, 从小都是再生气也不会真把他怎样,最多揍一顿骂两句, 这都没关系··唯独和以前不一样的,就是他们刚结了道侣。
所以方知渊能想象出的, “惹师哥生气”的最严重后果,就是和离了……·答应不离, 那就什么都好说··岸边的岩石轮廓已经触手可及,蔺负青重新托了一下方知渊的身子, 佯怒道:“还有力气说胡话就自己上去。”
他其实很明白这人伤得重, 只是气狠了随口一说·没想到方知渊闻言居然真的从他肩上撑起身,五指攀在岸上一块凸出的岩石接了个力,哗啦一声就上了岸。
蔺负青反而愣了,真是拦都拦不住……·方知渊皱眉呛咳两声,苍白着脸,俯下身来伸手要拽他, “水冷, 你快点儿……”·蔺负青推开他的手, 自己攀上河岸, 轻轻吸着气往地上蜷缩起来,用冻得发抖的手指拽着裘衣上的流苏绳结。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寒意,想把这冰冷- shi -透的外袍解下来··“别·”·方知渊忽然从后头搂住他,灼热的灵气顿时将两人包裹,“忍忍,这就干了。”
“你……”蔺负青吃了一惊,反- she -- xing -地想推开,“伤成这样还消耗灵气,你要不要命了还不准我和离,是想叫我守寡么”·方知渊闻言就无声地勾起唇笑,反而收紧手臂,沙哑地道:“呵,不会……”·他倦然把下颔埋在蔺负青肩上,眼睑垂下来,“不会,伤得不重……我歇歇就没事儿了……”·蔺负青心惊胆战,生怕方知渊这就要脱力昏厥过去,一面手上从乾坤袋里挑着丹药,一面口中跟他说着话。
方知渊闭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哼着回应·待蔺负青把他抱进怀里喂药,他也就难得乖顺地张口吞下··蔺负青面上没什么表情,唇却一直紧绷着,捏着丹药瓷瓶的时候,手指都在细微地发抖。
他当然不会天真到方知渊说句“伤得不重”,就真相信他伤得不重··前前后后,知渊替他承了少说有七八次的伤害·尤其是最开始的那一次空间爆炸,就在他身后突然炸开……这也就是自幼磋磨惯了的- yin -命祸星,承了这种伤害还能打。
“师哥·”·方知渊不知何时睁开眼了,拽着他衣袖,“真不碍事,你莫担心……我睡一晚就好了,明日咱再去寻其他人,嗯”·蔺负青这才忽觉四周已经暗下来,要入夜了。
这小幻界看来还是个珍稀的高阶空间,内里居然也有昼夜更替··他无意跟这种非人的小祸星扯皮,扶方知渊躺在自己腿上,又解下身上被烘干了的裘衣往他身上裹:“休息吧。”
方知渊不要他的衣物,伸手去推·蔺负青耐着- xing -子劝:“别闹,我不冷了·”·方知渊虚虚地笑了一下,声音轻的风一吹就散:“可我怕你冷……我怕得受不了。”
“……”·这个晚上,蔺负青没敢睡·他手指摸着方知渊颈侧,数着脉搏,掐着灵流,就这么坐了一宿··夜半的时候方知渊果然气息转弱,他连忙把人弄醒来。
那时候方知渊眼神失焦,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蔺负青咬碎了丹药口对口哺给他,半个时辰后他痉挛着咳出些瘀血,又沉沉地昏睡过去··……这个家伙,清醒的时候百般在自己面前强打精神,睡着之后才能看出还是伤重。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怔忡地抱着方知渊,仰着眼睛看着天边,直到远处的地表露出鱼肚白,照亮了小幻界内淡粉的云雾··河岸边丛生着叶子细长的灌木,随着微风簌簌摇动。
蔺负青借着小幻界内浓郁的天地灵气调息吐纳,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入小幻界是金桂试后的惯例,能进去的都是担着仙界未来的群英,那么多届从没听说出现过空间乱流的差错。
偏偏此时金门内突然生变,蔺负青暗自有个不好的猜测,怕是又要与那群金眼异人有关··那群……在仙祸降临百余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间,大肆掠夺魔修的金眼人……·忽然,蔺负青脑中灵光一闪·他回忆起自己与方知渊进入小幻界时的景象。
黑暗的空间乱流,流窜的光束,背后悬浮的厚重金门,在穆晴雪出现后消失——·——是了,从金门后走出的穆晴雪,分明出现在和他们一处地方·那么自己和方知渊走出金门后,为何没有和申屠等人出现在一处地方·蔺负青瞳孔轻轻收缩,一丝沁凉寒意爬上脊背。
有人要杀他们··空间乱流是在他们进门前一刻,掐好了时机被引起的·干涉金门背后空间的罪魁祸首,定然就在进门的几个人中··可这几人仙龄都不大,修为最高者也未破元婴,绝无可能有干涉空间之力……是有幕后黑手利用了进门的某人,意在杀死自己或方知渊。
“……”·蔺负青眼神幽暗,冷静地徐徐吐出一口气··可是看如今外头的状况,整片空间都被干涉了·若不能找到脱困之策,这入门的十二人,怕都是要困死在这里。
也不知申屠临春他们如何了·若是他自己孤身来此,拼着有危险也得把其余那几个遭受无妄之灾的青年才俊们保下来··可是如今有这个承命魂阵在身,蔺负青哪里还敢冒险……·天光已经大明。
方知渊还没醒,蔺负青也没打算叫他,动作很轻地把人背起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小幻界内生态特异,他一路瞧见了不少仙界罕见的灵植灵兽灵矿等,许多都是千金难求的仙物。
魔君见多识广眼界高,知道现下时间宝贵,除了一些疗伤的药材以外,什么都没去碰··走了一个多时辰,蔺负青忽然止步··他望着不远处的半空中,如漂浮的柔软小蘑菇般聚集的一大群生灵,心下微惊。
“……惑心妖”·仙界里百年难出一只的妖兽,居然在这小幻界里一群一群的……·蔺负青蹙眉苦笑,不禁有些喜忧参半。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天无绝人之路·惑心妖乃是疗伤圣物,记得以前仙界每每出现一只,都会引起医修们的狂热竞价追逐··只不过,这小东西疗伤时的副作用……·还真蛮棘手的。
“…嗯…”·微弱的一声呻吟在耳边响起··“知渊”蔺负青闻声侧头,他背上的方知渊动了动,朦胧醒转。
待方知渊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被师哥背着走了许久,这就又沉着脸不高兴:“你怎么也不叫醒我·”·说着他就想下来,蔺负青制止他:“别说这些了,你看那是什么”·方知渊瞧见也意外:“惑心妖此处小幻界居然有这么多惑心妖”·蔺负青道:“没错,我这一路走来,生灵都很温和。
镇守这小幻界的核心神物,说不定是主掌医疗的高阶法宝或者仙器·”·他说着沉静地摇了一下头,“……这都不重要,你我没时间去探此界究竟有何神物了。
知渊,我只问你,这惑心妖……你敢冒个险和我用一用么”·惑心妖,这长得像粉嫩蘑菇般的小生灵,之所以有这么个妖魅的名字,自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惑心妖喷出的香雾可以止痛疗伤,却会令人落入幻境,勾起毕生最不敢面对的- yin -暗··对于普通修士来说,只要神魂足够坚韧,意志足够坚强,在幻境中不被动摇,那就能保命。
但是··但是吧……·“……”·蔺负青与方知渊对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见了难以言喻的微妙··他们的前世旧忆,可都不是什么好物。
万一真被勾起心魔困死在里头,那可就完蛋了··方知渊吸了口气,从蔺负青背上下来··他看着不远处那群惑心妖,“我去试试·”·外面的空间乱流瞬息万变,他们还得尽快去救人……根本没时间休养了,自己总不能一直拖着伤。
方知渊向前走,趁擦肩而过的一刹那,他抬手把蔺负青往后一推,“你别靠近,在这等我·”·蔺负青淡然把眉一挑:“这是还没睡醒说梦话呢……我怎么可能叫你一个人去。”
“师哥”·方知渊这就急了,他眼里似燃有热光,抵着蔺负青清瘦的肩,“你听我说……听我说”·“我没什么真正痛苦的心魔,除了你。”
不知是因负伤虚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方知渊的嗓音比寻常更喑哑一分··可他的眼神当真亮极了,烧着满满的一捧执念,直炫目得叫人不敢逼视。
蔺负青失声··他痴望着眼前人,他知道这是真的··方知渊手掌摩挲着蔺负青的肩膀,坚定道:“所以,如今既然知道你在外头等我,我就不会被幻境困住,我必能很快出来见你。”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可你不一样,师哥·你绝对不能进·”·方知渊抬起右手,眷恋地摸了一下蔺负青松散束在脑后的秀长乌发。
他神容是坦荡的,找不出丝毫委屈和难过,连平常两人私下玩闹时的吃味使- xing -也没有··他说这句话时,语调自然得就像在说旭日升于东,沉于西··方知渊说:“……因为你的心魔不是我。”
第67章 颠倒魅乱惑心妖·日头渐渐高了··蔺负青撩开衣袍坐在地上, 手里拿一个随处捡的小石子,在河岸边的沙地上勾画符文··第十三次将所有阵符抹去后,蔺负青揉着眉心, 听着潺潺的河水声烦闷地叹气。
他是想试着破掉那个承命魂阵··可惜了,不愧是有着“为君承命, 至死方休”之名的高阶法阵, 就算以魔君的造诣,没个十天半月的也不可能破解出来。
蔺负青磨着牙, 甩手把石子儿扔了··真不知道方知渊从哪儿学的这阵,看着居然还有几分形似师父的手法……·刚被放出来的紫霄雀萎顿着趴在地上, 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也不叽叽叫了。
蔺负青淡淡扬一下眼尾:“一直瞧我做什么·圣子可是自己飞出来救了祸星, 可不是我逼你的·”·魔君不提还好,一提这茬, 紫微更是心如死灰地使劲儿把小脑袋往翅膀底下埋。
对啊, 他为什么要飞出来救人呢……·承命魂阵落在方知渊身上,爆炸的伤害都由他承·如果祸星死了,那不是正好遂了自己的初衷么·可当时他脑子一热,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挡在两人身后了。
姬纳绝望地想:啊,他的道心已经脏了··蔺负青伸个懒腰, 清朗地笑起来:“怎么样, 圣子是不是也觉得, 我家小祸星真是个好星星, 舍不得他死了”·紫微:“………………”·此时此刻,圣子第一次庆幸自己身在紫霄鸾这个滑稽可笑的躯壳,至少可以帮他躲过魔君似笑非笑的询问……·姬纳抬头仰视着蔺负青,小脑袋一歪,说道:“叽”·装傻充愣,完美。
蔺负青用指尖戳它肚子,以神魂传音道:“别叽了,紫微圣子·说说,金桂宫外面如何了”·神魂里片刻沉默,传来姬纳刻意压得冷淡的声音:“……我昨日便已传讯于雷穹仙首,只说星盘指示凶兆,请他查看小幻界状况。
此时仙首定已发觉了·”·蔺负青颔首,心想:自己和知渊双双困在此地,再捎带一个小妖童,鲁奎夫这会儿怕是快急死了··姬纳冷冷道:“魔头,你也莫高兴得太早。
我昨日用的是紫微阁星阵,祸星不可能不察觉有异,到时候他知道你囚我神魂……”·蔺负青道:“怎么,你还以为他当真什么都不知道知渊心思敏锐得很,怕是早就猜出来了。”
魔君若有所思地舔了一下唇珠,“只不过……他疼爱我么·我的事,他向来不怎么追问的·”·紫微:“………………”·小紫微又自闭了。
蔺负青抬起眼,隔着一层淡淡的粉雾,隐约看到方知渊盘坐吐纳的身影··几只惑心妖挤在他身上,慢悠悠地吐出一股股新的香雾··知渊入了幻境已经有一阵了,不知这人如今看到的是什么呢自己被- yin -气反噬的场景·蔺负青手指一动,灵气凝成的丝线显形,从他指间一直牵到惑心妖的雾气深处,在方知渊的右手腕上绕了一圈。
·他闭眼仔细数了一下沿丝线传来的脉搏灵流,觉得差不多了··惑心妖果然神奇,这才没一个时辰,方知渊的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蔺负青站起来,把紫霄鸾收进袖里,抬步往惑心妖的地方走过去。
这是个讨巧的小心机,也是他两人最后商量出来的办法··方知渊先入幻境,他在外头守着··等判断时机到了,蔺负青再以神魂渗透进方知渊的识海,进入幻境内寻他。
既然方知渊断定心魔必然是他,那反倒好办了··反正前世就那点破事儿,蔺负青都有数,自认不可能会被困住·万一方知渊真的陷进幻境迷失了自我,他进去还能把人拉出来。
但是在那之前……·蔺负青站住,惑心妖的香雾就在面前萦绕·他略略曲起修长如玉的手指,扇了一点过来··魔君仰头半闭着眼,吸入了一丝香雾。
……他承认,方知渊说最后那句话时的语气,真的惹毛他了··他宁可方知渊真的委屈不满,哪怕只流露出几分意难平,也好过那么自然地说什么“你的心魔不是我”。
也好过毫无怨言地接受这种不平等的感情··意识渐渐模糊起来,蔺负青摇晃着坐下··他很想看一看自己的心魔,如果没有方知渊,那又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在幻境之底,穿过前尘旧忆,看到了影影绰绰的人··黎明的熹微光亮从眼前升腾起来,照亮了殿堂内的檐牙斗拱,连八根白玉巨柱上雕画的烈日金桂纹都清晰可见。
身前几十位仙士的面容,更是被光明映得明晃晃一派大亮,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着一种将欲爆发的情绪,有恐慌,有震怒,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无助软弱。
他们黑沉着脸聚在一起,远远看去,竟似一群恨不能择人而噬的恶鬼··“——三年前蔺负青是怎么说的他说那- yin -气大灾将从六华洲西天灌落,只要撑住西北便可无恙”·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蔺负青浑身冰冷,他耳中是尖锐的嗡鸣,夹杂着许多人或怒或慌的喊声。
有人呼喝,怒面狰狞,“现在呢”·“这三年来,众仙家掏空了家底,在西北的天云上修灵塔布防阵,齐心只想保住仙界众生如今倒好,半个天穹都裂了仙界要完了”·另一个人恨恨地摇头道:“唉……紫微阁的占卜,这回怎么错得这么离谱”·宽敞的大堂之内,各门仙家齐聚。
前尘当年的蔺负青半伏在正中的案台前,是这群人中唯一坐着的人··与这些仙龄大几十乃至上百的修士们相比,这白衣少年显得那么单薄又苍白,他唇间浮现着濒死的灰败之色,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着。
“一派胡言”·众仙士中炸出一声叱骂,一位身裹宽大紫袍的老人勃然怒道:“我阁紫矅星盘从未出过差错,已故圣子天资如何,诸君心内也都明了如今陷入这等境况,怕是当初就有小人故意误传了卦象……”·“——蔺小仙君,你得给个准话,当年山海星辰台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蔺负青勉力想睁开眼,眼睑却沉得如灌了铅似的,一次次抬起又落下来,视野里全是飞蚊和黑雾。
透过这样的模糊视野,他又依稀看到窗外的天穹··天穹渺远,被一道狰狞的巨大裂缝撕成两半,黑暗的- yin -气如长龙般滚腾不息,- yin -冷幽怨的气息滚滚无尽地向外流出。
凡俗界四洲与仙界五洲,成了死亡- yin -霾笼罩下的小小几块石土;九州大地上惊惧哭泣的生灵,成了在绝望的- yin -云下没头乱撞的小小虫豸··这与姬纳给他看过的光景差得太多。
紫矅的预测,出错了……·“都肃静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yin -气天裂已在头顶,再吵又能有什么用”·“蔺小仙君,你切莫听那群人胡言猜忌,众仙家都是信你的,你且说还有什么办法罢……”·蔺负青张了张口,却只能无声地摇头。
其实,自从昨夜亲眼见到天穹开裂的那一刻起,蔺负青心中便隐约意识到不成了··可他仍是不眠不休地推演了一宿,将九十九种阵法路数排到极致,直到耗竭心神,也没能找到在这种状况下抵御- yin -气的办法。
没有了,没有办法了··天道之下,众生皆蝼蚁·可如今天道都要裂了,生息在天底下的人们又能如何·有个女声放肆地嘲讽:“可笑,他有什么办法你看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有什么办法么”·蔺负青闭眼,只觉得头痛欲裂,晕眩越来越厉害,他勉力颤着苍白的唇:“别……”·他想说,别吵了。
喉咙却如刀刮火撩,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已经很难维系了,蔺负青甚至觉得只要心里梗着的这口气一松,自己随时都能昏过去··乃至他根本不知道,今晨他是被推搡着走到这里来的,还是干脆被人拖拽过来的。
大难临头,总是会有些人在恐惧之下发疯的··又有个温润的男声勃然怒道:“都住口蔺负青受圣子托孤时,他仙龄也才不过十九你,你们,还有你们——尔等一个个都是上百岁的宗门大能,如今灾难当头无计可施,竟只会责难逼迫一个孩子,难道不觉羞耻么”·接话的是另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子:“我们岂是责难他只是现在如果不说清楚,众仙门今后该怎么办,该听谁的一句话,蔺负青此人若是不能成事,就得从这个位子上滚下来”·蔺负青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头疼得像是要被劈成两半,已经连吐气都困难。
他觉着自己许是要病了,浑身时冷时热,虚软地发着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的都是黎明的晨光,白晕晕的一团一团··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场混乱中煎熬多久,更不能想象混乱结束后是怎样的黑暗。
仙界要乱了,仙界已经乱了……·——砰·蔺负青猝然惊醒·有人突然双掌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是最初那位紫微阁的长老。
“蔺负青”·这须发皆白的老人肩膀前耸,他还满心惦记着要保住紫微阁的神圣与威严,唾沫星子横飞,“老夫今日偏要问你一句,三年前的山海星辰台,你替圣子传布天下的卦象……是不是真的”·蔺负青抬眼,强撑着将断未断的意识,沙哑道:“……是真的。”
那长老不肯甘休:“绝不可能你当真未曾隐瞒半点你可敢同老夫上那虚实殿,叫神魂在显真镜下照上一照”·“……”·蔺负青沉默。
他半眯着眼,用涣散的视线望着眼前鹤发童颜、衣裳光鲜的老人··又想起当年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祸星幼童,本已死灰的心里,突然窜起了一股厌憎的冷火··蔺负青垂下睫毛,用发颤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按着胸口,慢慢地倒了两口气。
下一刻··咣当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蔺负青猛地起身踹翻了案台,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那长老惊愕之下,向后踉跄两步,摔了个屁股着地,指着蔺负青:“你,你你……”·蔺负青半合着眼。
有微光洒落在他乌墨纤长的眼睫上··他原本安坐在那里,晨曦自紫檀窗棂边洒下,照着年轻小仙君的雪裘白衣··可当他缓缓直起腰身时,便从光芒中脱离出来。
- yin -影一寸寸笼照了蔺负青的眉眼,似有黑暗的爪牙一寸寸吞没了光明··蔺负青绽开的眼眸冰黑,字句从齿缝间迸出:“……负青承蒙姬圣子赏识托孤,此义铭于肝胆。
当年卦象,不敢隐瞒分毫·”·重生强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在众仙君们惊异的目光中,他把纤细手腕往前一伸:“长老若想擒我去虚实殿验神魂,好,我就在这儿,请便。”
那紫微阁长老没想到蔺负青情绪突然这样激烈,被震得心下先怯了三分,嗫嚅不能动弹··蔺负青再上前一步:“来·”·任谁都看不出,此刻他眼前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东西了,连长老的方位都只能凭着记忆来寻。
“不敢吗”蔺负青将手腕一抖,森然地勾唇笑道,“谁不敢谁是孙子,来·”·这下众仙士都乱了,连忙有人来劝:·“唉呀,算了算了……”·“小仙君息怒,不值当不值当,消消气儿……”·也有人骂那长老道:“你这老头讲什么混话管好你的嘴”·“……”·有那么小片刻,蔺负青就这么任涌上的人群推搡着,待他慢慢把那一口气缓过来后,眼前居然还比最初清晰不少,身上也轻飘飘的。
蔺负青心内暗想:真奇怪··明明就在紫微阁长老贴鼻子扑上来逼问的前一刻,他还觉得自己不行了,熬不住了,就要倒下了··可是现在,他居然还能一步步踏下玉阶,白袍翩然地走到众仙之间。
蔺负青逐一扫视着众人,其中有责难他的,有猜忌他的,有怜惜他的,有信任他的··这些脸孔都落在黎明天光之下,可是仙界的长夜,就将要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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