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2)

分类: 热文
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2)
·落到陆辞身上倒好,非但没要求先担任其他官职以增加资历,还猛地一步,就给提到了第二等的校理之位··须知集贤校理向来就无固定员额,多从京官中筛选人员应试采用,为将陆辞安排进去,官家也是用心良苦,专门钻了这一空子,为他特增了个员额出来。
这一波空降,何止是又替他拉了一波仇恨·简直被皇帝硬生生地架在了火上烤啊··陆辞无奈地揉揉眉心,只觉怀里踹了一块不得了的烫手山芋。
圣恩如此,根本没有他推拒的份,唯有迎难之上了··往好处想的话,还得庆幸官家并没玩过火地把他直接安排到职掌颇多的史院里去,只安排到三馆里只有书库的集贤院里吧·陆辞叹了口气。
一想到自己回到古代后寒窗苦读多年,没能如愿去地方上当个天高皇帝远的父母官也就罢了,偏偏还被迫留在一群拿捏自己生死的大佬眼皮底下,进入国家图书馆干起了与专长毫无干系的修勘的活……·陆辞就越发感到微妙。
他这在现代时,踏足图书馆的次数加起来恐怕还不超过十次的人,竟都能掺和进编撰、勘阅图书的活计里了·怎么看都很是不可思议··无奈这般玄妙的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晚陆辞一步,通过公榜得讯的其他人犹在震惊中时,当事人已平复好心情,淡定地赶着上任前剩下的这三日里跑了趟牙人处,雷厉风行地在上班地的附近买了一处不大不小的房屋,立马收拾好行囊,找房东退租之后,就带人入住了。
最早的馆阁官署位于右长庆门东北,但因太近市井而过于嘈杂,房屋亦然狭小,设施破旧而难蔽风雨,很快就引起了重视藏书的太宗的注意··在宋太宗的亲自督工和设计下,新三馆仅用了一年,就在左升龙门东北地建成了,之后更是屡屡扩建和修缮。
单就工作单位的条件来看,馆阁就比地方上那些破败不堪也不敢动手修的官署,要好上不知多少··当然,汴京本就寸土寸金,更何况是位于左升龙门一带的房屋了。
陆辞揣着三千贯的交子进的门,出门时竟只剩了一半,就这才买下一处够五人居住的小院落,不由感叹汴京房价之贵··等他忙完搬家的事务,时间也一晃眼地就到了入职的五月二十八日。
哪怕只是个清贵闲职,陆辞自知有不知多少双眼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揪他错处,自是无比郑重地起了个大早,穿上发放的绿油油的原谅色官服,再戴上乌色官帽,脚踏墨色官靴,手中持笏,就骑马出发了。
尽管买房时挑得近,也还是隔了段并不适合靠走来过去的距离··尤其临近市井,陆辞更不想地还没到,就让簇新的官服沾上清道司尚未来得及洗去的路上尘土··骑着良马,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陆辞无疑是来得最早的人之一了。
他安心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吏人,让其牵去马厩拴好后,便轻咳一声,走入其中了··头一件事,自是要去找直属上司,直集贤院的院士苏嵩报道··因陆辞来得太早,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苏嵩才慢吞吞地掐着点来了。
“你便是陆辞”·苏嵩漫不经心地接过陆辞的敕黄一观,听得陆辞有礼的回应,也毫无反应··等看完敕黄,他才抬起眼来,定睛看了陆辞一阵,眼底迅速拂过一抹愤怒和嫉妒,轻轻哼了一声,就算核对过身份了。
“去吧·”苏嵩身上还有挥之不去的酒气,往座椅上懒洋洋地一坐,就打发陆辞去了:“不懂的事情就问同职的宋家父子·”·陆辞早在等候的时候,就观察过集贤院中的环境。
书是放得整整齐齐,却有不少在上头积了灰,显是许久不曾动过··陆辞微微阖眼,颔首应下,就安静地领命而去了··苏嵩眯眼看他潇洒好看的背影,不由又哼了一声。
诚如陆辞所料的那般,馆职虽清贵而引人憧憬,但也非所有官员都会认真投入到职责之中的··尤其在枯燥且毫无尽头的校书方面,除非有朝廷下达任务,不得不在一定期限内完成的紧急校书工作,在这清贵地方,也存在着‘不恤职事’的敷衍塞责者。
毕竟在这馆阁里,有日后逢云化龙、备受恩宠的天纵之才,名扬天下的名臣贤相,但绝大多数,还是籍籍无名地日日埋首于书卷中,在三馆间来来回回的小官··尤其还是以藏书为主,不似史馆还有顾问等诸多职能的集贤院,就如老潭枯井,连人走路的步履仿佛都要慢上一些。
既是嗜学好古者的梦寐之所,也是咸鱼的划水盛地··陆辞抬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古籍,他却毫无阅读的欲望,只耐心寻觅起方才苏嵩提过的‘宋家父子’了。
宋皋与宋绶皆任馆职,曾为一时佳话,陆辞在上任前那几日做过一些调查了解,当然知道甚详··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现二宋同为集贤校理,连子宋绶进入馆阁的时间,都已有七年之久了,完全称得上是老资历。
陆辞找到三楼去后,才在靠窗的一个书架边,找到了正捧着本书,看得如痴如醉的宋绶··听得陆辞声音后,他猛一激灵,差点没把手里的书摔下去,好险接住了,才心有余悸道:“哦哦你便是陆辞陆摅羽,三元及第那个”·陆辞:“……”·看来这三元及第的头衔,一时半会是洗不掉的了。
宋绶嗜书如命,虽在馆阁中多年不见升迁,也心满意足,对陆辞也很是友好,还玩笑道:“前几日院士说起你时,还没人肯信呢·谁还不知晓,要入馆职,需人举荐不说,还得一任替回再试谁知官家对你如此厚爱,还真将这事办成了。”
·陆辞莞尔:“如此圣眷,我亦觉愧不敢当·”·“馆中会来到三楼的,通常就我一人,寻常人也不会上来此处,你不必太过拘束。”
宋绶却笑道:“不怕与你说,官家素爱少年俊才,由陛下亲手破格提拔到这馆阁中的,你也不是头一人了,不必这般诚惶诚恐·”·说话间,宋绶将读了小半的书小心翼翼地放到一边的案桌上,就领着陆辞在这楼中走来走去,权当参观。
又因难得遇到个能说得上话的,他竟滔滔不绝了起来:“你年方十七吧其实你这年岁,还不是馆中最小的了·两年前的李淑,就得了官家亲试,被赐童子出身,试秘书省校书郎,可谓轰动一时。
不过他也就这点动静了,这一两年都没任何变动,也不见官家问起;还有……”·陆辞认真地听着宋绶分享憋了一肚子的八卦,不时点头作为回应,可算是让宋绶痛快地满足了一回说话欲。
宋绶早在看陆辞第一眼时,就瞧这爱笑又生得极漂亮的小郎君顺眼,现见他还愿听自己唠嗑半天,更觉高兴了··他有心将陆辞介绍给家父,结果两人把集贤院给逛了个遍,都不见人。
宋绶顿时有些尴尬,后悔地犯起了嘀咕··他是惦记着没看完的那本书,才今日起早了,独自出了门··难道爹爹他起晚了,这会儿还没到·因宋皋在几年前的确干过类似的事情,还遭御史弹劾了,导致他也不好问吏人,省得落下话柄。
陆辞看出他窘迫,善解人意道:“走这么一阵,我大致也了解情形了·不如容我试着处理些日常事务,再耽误宋兄一会儿,劳请你在旁稍作监督”·其实就这集贤院的事务,要能难住陆辞,那才叫见了鬼了。
不过是为让宋绶有个台阶可下,光明正大地转移话题而已··宋绶心领神会地笑了笑,回道:“你可千万别叫我宋兄了·一会儿见着我爹爹,你又要称他什么既是同职,便以表字相称,也省得辈分混淆。”
陆辞欣然从之··宋绶高高兴兴地将陆辞领到他们平时办公的一层,被安排给陆辞的那张案桌,已被细心的吏人提前擦得一尘不染,椅子也选的新的,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让人心生好感。
宋绶道:“你初来乍到,就一样样的慢慢教你吧——”·“陆校理可在”·宋绶的话才刚起头,就被突然闯入的吏人给打断了。
“怎不先叩门”·宋绶不悦地质问道··那吏人是直集贤院专用的,此时带着苏嵩的指令来,加上陆辞初来乍到,他难免心态才轻慢,想要欺生。
谁知宋绶如此维护陆辞这一新人,直让他皱了皱眉,暗道一句晦气后,还是恭恭敬敬地告了罪··宋绶面色稍缓:“可是苏院士有指示了”·“正是。”
那吏人将苏嵩的话传达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宋绶蹙眉,莫名其妙道:“你才头日入院,于朝臣也不熟悉,院士怎就安排你做这桩事务”·要不是怕隔墙有耳,加上这的确是校理职务的一部分,宋绶几乎想要明言,那苏嵩怕是刻意为难陆辞了。
馆阁的藏书,不但馆阁官员刻意随意阅读,朝臣等在汴京供职的官吏,都可以借阅使用··只是出借的书多,按时归还的却少·三年五载的下去,连官家都发现‘宫中藏书散失颇多,多为朝臣所借’,才开始重视起督还方面的事务来。
不过说来容易,做着难,馆阁官员心高气傲,不愿行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使,而吏人上门的话,又不被借书的朝臣重视,轻易敷衍过去··这一来一去的,就导致问题始终得不到解决。
现苏嵩故意派给陆辞的头个任务,便是叫才入仕不久,于朝中情况一抹黑的这位三元及第状元郎,去催促借书久久不还的官员还书了··相比于宋绶的烦忧,陆辞倒无所谓,甚至因借书不还、久居集贤院黑名单头位的那人叫晏殊,而产生了一点将见历史名人的小小兴趣。
他笑眯眯道:“宋子元不必担心,我跑一趟便是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先补上昨天我以为你们知道所以漏掉的2个··另外做说明的一点是,这篇文的时间虽定在大中祥符8年,但一些人文背景,因为历史资料的缺乏,加上政策不断地变化(尤其科举这种每几年可以变一变的)我基本上是能严格遵照时间线,就遵照;若资料实在有限,我就干脆连南宋的都拿来用了。
但绝对不会出宋朝这个范围,所以,就麻烦你们就视作方便剧情的小BUG吧……·1.交子:·北宋真宗时交易,当时的十六户富民便联合起来,成立“交子铺”,印造、发行一种纸质的“交子”。
四川的商民只要向交子铺交纳现钱,便可兑换成等值的交子,这叫作“纳钱请交”;人们用交子来交易,比使用铁钱方便多了·交子也可以随时通过交子铺兑成现钱,只要缴纳3%的手续费,这叫作“见交付钱”。
此时的交子,类似于银行券·作为银行券,只要保证兑换正常,它本身是不会贬值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过直到南宋,才在全国范围流通开来。
之前多在益州盛行··2.关于活字印刷·诚如一些读者在上章结尾说的那样,活字印刷刚开始并没被广泛运用·但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台湾学者黄宽重先生在周必大文集中,发现周氏在给程元成写信时言及:“近用沈存中法,以胶泥铜板移换摹印,今日偶成《玉堂杂记》二十八事,首慁台览。尚有十数事,俟追记补缎续衲,窃计过目念旧,未免太息岁月之也。”由此可见,毕昇的方法还是流传下来,并在以后得到改进和发展。
而且陆辞是现代人啦他所提供的方法,当然不完全是毕昇的发明,而是经过后世改良的,只是我为了没灌水的嫌疑,所以没仔细写而已·毕昇的不可以,但陆辞的却是可以广泛运用的。
再然后是今天份儿的注释:·3.馆阁须经召试而后除,但极少数的人出于皇帝特别恩宠或奖赏功劳,还是可以免试进去的··4.除史馆有修纂国史、实录、日历的具体职掌,昭文馆、集贤院则只有书库,职官设置也不成系统。
5.馆阁的旧址和新址,设计人为宋太宗等文中关于三馆的详细内容,可看《宋代馆阁校勘研究》··6.宋绶、宋皋这对父子,以及李淑皆确有其人,岁数、职务和履历也都是考据过的。
《宋代馆阁校勘研究》·7.馆阁中人消极怠工的事情,为《梦溪笔谈》中所提及“旧校书官多不恤职事,但取旧书以墨漫一字,复注旧字于侧,以为日课”,欧阳修也指出过“……既无职事,且多不入馆……尘埃满席,有如废局。”
8.朝臣借书不还:·真宗咸平2年(999),“点检三馆秘阁书籍,司封郎中、知制诰朱昂等言,四部书失散颇多,今点勘为朝臣所借者凡四百六十卷·诏许诸王宫给本抄写外,馀并督还”·第八十九章 ·一个人对自己究竟有无好感,往往是一打照面,就能一清二楚的事。
若苏嵩是个城府颇深,善于掩藏真实想法的,也就罢了··然而单从其进入馆阁多年,都不得晋升的这方面来看,就不难得知其非但眼力不佳,本领寻常,气度也大不到哪儿去。
陆辞一点不意外苏嵩会刁难自己,只有些讶异于,这份刁难来得如此之快,且这般明目张胆··连宋绶这种嗜书如命、而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都瞧出来了,那些人精又会如何看待·他虽不知自己具体是如何进来的,但也不难猜出,是朝中南北势力角力下带来的结果。
他要是那种已入了馆阁好几年、一直表现中庸,未被升迁的话,苏嵩再要给他穿小鞋,想必也就无人注意了··但他刚高调免试入阁,热度还未过去,一举一动恐怕尚在别人眼皮底下,又如何不会被发现这些小手段·陆辞自然不会好心提醒苏嵩,只心里微哂,云淡风轻地接下了苏嵩派下的任务。
等他拿到具体书单后,不禁挑了挑眉··难怪晏殊如此‘臭名昭著’,会毫无疑问地高居名单首位了——仅仅过去半年里,此人便陆陆续续地借走了库中共计八十二本藏书,一直拖欠不还,派去催还的人皆都铩羽而归,未能要回一本。
陆辞略作沉吟,便对一脸忧心的宋绶告了别,于众人若有若无的注视中,不疾不徐地行出了集贤库··就在颇为同情这位一来就吃了顿下马威的状元郎的吏人,殷勤为其牵马来时,却见陆辞走至一脸幸灾乐祸的守当官前,客客气气地问道:“请问这位,我此趟出门,是奉直集贤院苏院士之命,往晏学士私宅去讨要拖欠的出借书籍的。
既是忙公务,按常理说,当骑官马才是·三馆虽未配官马,也当有马刍粟可领,还请你教我一下,当如何领取今日份的马刍粟”·守当官在这无数士人做梦也憧憬着的馆阁中,已任职多年,与苏嵩亦是沆瀣一气,却还是头个遇上这般较真、还主动开口索要马刍粟这一贴补的馆职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处理。
他支吾几句,索- xing -请陆辞稍候片刻,着急去寻苏嵩了··苏嵩听完之后,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此话当真”·守当官苦笑点头。
苏嵩狐疑地蹙了会儿眉,咬定了是陆辞不好直接拒绝他的委任,却又不愿碰壁,才故意找的推托之词··且不说陆辞那大张旗鼓地又是购置房产、又是自备良马上班的豪爽劲,单是他领取差遣时,按常例当由朝廷赐给陆辞的那九百贯,就足够他在京中舒舒服服地过活许久了。
“那便按例给他·”陆辞越不想去,苏嵩就偏要他去了,立马拍板道:“他要再寻些别的借口,就多给一些,总归让他莫再耽搁,即刻前去·”·守当官恍然大悟,连忙领命而去。
听他一说完,陆辞失望地叹了口气,还想再找别的理由,就被眼尖的对方给堵住了话头··他在马背边上挂上一袋刚刚领来、比惯例要多上一倍的马刍粟后,就愁着脸,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听得守当官的汇报后,苏嵩自认猜准了陆辞的小伎俩,满意地捋了捋长须:“三元及第又如何到底是嫩了些·”·他做梦也没想到的是,一到大街上,陆辞就一扫愁容,换上了一贯的笑眯眯的神情,显然心情颇好。
他之所以提出领马刍粟的要求,不过是想借此光明正大地留下自己出公差的文字记录,防备上司事后装不知情,还诬告他一个擅离职守··结果真领到这么多的马粮补贴,无疑是意外之喜了。
对看多了《地经》的陆辞而言,只要对照这份图纸,晏殊的宅邸毫不难找··在路上顺便买了些东西后,陆辞按图索路,不一会儿就近在眼前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对迎上来的门房笑道:“我为集贤校理陆辞,今为公务而来,请问宴学士此时可在家中”·那门房被陆辞带笑的俊美面庞晃得眼前一花,恍惚了片刻,才微红着脸道:“阿郎刚下朝归来,还请陆校理随我入偏厅稍作等候。”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颔首:“那便劳烦你带路了·”·门房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就忙将陆辞带到偏厅之中,还吩咐其他下人沏杯茶,才去找管家汇报了。
管家一听是集贤校理,立马就清楚是为什么而来的,加上是个从未听过的名字,便知是新入职馆阁中的官员,淡定道:“你回他说,阿郎正忙着,请他耐心等等·”·忙是肯定的。
作为日理万机的晏学士,就没有不忙的时候··管家以此为借口搪塞馆阁督还书的来人,少说也不下十个,自是经验丰富··向来都能让他们还没见着主家的面,就先等不下去,气恼地回去了。
反正茶好好沏着,下人也恭敬有礼地伺候着,礼数上总归摘不出毛病来··等拖到午膳后的一个时辰,人还一直不路面,拒见之意也就不言而喻了··饥肠辘辘,加上颜面受损,这些人后知后觉下,大多就坐不下去,会不赶自离了。
然而管家没料到的是,陆辞早就猜出了多半会遇到‘进门容易见人难’的局面,径直从怀中掏出一本集贤库里找出的,和火药配方相关的书籍,半点不觉枯燥,还看得津津有味。
等午膳的时辰一到,陆辞便取出来时顺道买好的一大袋子小食,就着温热的茶水,悠然自得地细嚼慢咽,俨然一派反客为主的架势··等将小食消灭的干干净净了,陆辞淡定地用帕子擦了擦指上沾的些许碎屑,把看了一半的书搁在桌上,就在一干下人哑然无语的注视下,悠闲地逛起了前院来。
饶是晏殊升迁颇速,又得皇帝看重而不时得些赏赐,到底还只是个不大不小的五品学士··能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里购置这么一处够十来人住的宅院,已是不易,却不可能还奢侈地拥有豪华庭院了。
后世所背诗句中描述的‘小园香径独徘徊’,暂时是看不到的了··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陆辞一边散步消食,一边兴致怏然地将小小庭院逛了几圈,把无处不透着精巧的布置纳入眼底后,对主人家的- xing -格和喜好,也就有了大致了解了。
怕不是个十足的文艺青年,好情调的小资派··在管家难掩震惊的目光中,陆辞逛了好一阵子后,就悠悠然地回了厅,继续全神贯注地读书,做他的钉子户了··横竖他回馆中,也不是读书,就是修书,- xing -质上没有区别。
现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他又心理上早有预料,自然能安之若素··管家却暗道不好··阿郎平日最爱在午膳过后,看上一会儿书,就下来院子里赏赏花,观观小池里的游鱼的。
现陆辞所在的偏听,正对着这园子,岂不就能一眼看到了·他清楚这人恐怕是自己挡不住的了,唯有上楼去到书房,老老实实地同阿郎交代了个彻底。
“集贤校理,”管家漏提陆辞的名字,是以为不甚重要,但听得官职后,晏殊立马就反应过来了,微讶道:“陆辞”·管家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难不成还是阿郎的友人·他不敢欺瞒主家,当即歉然道:“先不知是阿郎友人,只当是馆阁来督还书籍的,因此擅作主张,将人拦下,还请阿郎莫怪。”
晏殊莞尔道:“我所料的,与你所料的并无区别·这位陆三元之所以登门,恐怕还真是为了讨要书来的·”·管家:“……”·说归说,晏殊却来了兴趣,笑着起身,一边往外行去,一边道:“你且忙你的去吧。
我亲自招待他·”·管家忙不迭地应下,结果晏殊才到楼梯口,就又想起什么,笑吟吟地吩咐道:“对了,快让厨房多做几道好菜来,送到正厅去·”·要向饕餮赔罪,怎能不拿出点诚意来呢·管家:“…………”·陆辞马上就要读完这本书时,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临近,于是不慌不忙地夹了签子做记号,就将书合上,笑着看向来人:“久闻宴学士大名,现能得见,可算了却一桩心愿了。”
至于是从何处久仰的,自然是现代那些个语文和历史书上了··晏殊以己度人,觉得陆辞被晾了那么久,哪怕有所怨言,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了··现在客套恭维,恐怕也是绵里藏针的讽刺。
但一对上陆辞的微笑,晏殊的这点猜测,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他轻咳一声,正了正色,向陆辞拱手一礼,正经道:“令陆校理久等了·若早知来人是你,我定会即刻来见。”
这话的另一个意思便是,若来人不是陆辞,他还是不会见的··陆辞眉眼弯弯:“实不相瞒,在晏学士府上,不但茶比集贤院里的要清雅得多,人也比集贤院里的要来得乎眼缘。”
话音刚落,陆辞与晏殊对视片刻,很快露出个极其相似、透着臭味相投的微笑来··晏殊忽道:“摅羽·”·陆辞笑应:“同叔。”
二人默契地换了称呼,语气也随着一变,只听晏殊笑道:“我亲手布置的小院,摅羽可见过了”·“形为小巧玲珑,骨则心雄泰华。”
陆辞大大方方道:“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少了几株花草添色·我那恰好就有,不如明日带来”·“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晏殊心领神会地一笑:“我也无意为你添麻烦,那些书的话,你是想一次- xing -全带走,还是带一部分,留一部分”·陆辞莞尔:“想让院士满意的话,还是让今日的我空手而归,垂头丧气一些的好。”
晏殊大笑:“那唯有让摅羽辛苦一些,为配合上司的心情,多跑上几趟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马刍粟:·之前注释提过啦,不过怕你们忘了,就再说一次。
依宋制,“给马刍粟者,自二十匹至一匹,凡七等”,即“公务用车补贴”分为七个档次,最高补贴二十匹马的用料,最低补贴一匹马的用料·(《两宋文化史》)·不过这一般是六品官以上才有的待遇。
馆阁中人地位超然一些,所以理应也阔以有··第九十章 ·得了苏嵩指示的那位守当官,等到酉时了,才见陆辞孤身骑着马,神色不虞地归来··他双手空空,薄唇紧抿,眉头蹙着,似隐忍着怒意。
他此时模样,就同以前那些出门督还、却无功而返的馆职一般无二··果然,到那位最难缠的晏学士跟前,也未叫这位年轻气盛的状元郎讨得什么好处··守当官假作不知地迎了上去,装是例行公事的问询,目光却一直在陆辞脸上打转。
在得了几句心不在焉的答复后,他再没能留住明显心里不痛快、连出门前的温文尔雅的模样也装不下去,而直接不耐烦地告辞行开的对方··目送陆辞回了集贤院后,他立马跑去同苏嵩汇报情况了。
“你说,陆辞回来时,脸色极其难看”·苏嵩果然心情大快,还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守当官连连点头:“千真万确·”·“经此一遭,”苏嵩轻哼一声:“明日那小子定要推三阻四。
他若还要马刍粮,尽管给他,非再让他去不可·”·在他看来,晏殊这些年来几乎是独占官家的另眼看待、屡获提拔的青年才俊··现陆辞凭空出世,一下三元及第,快把所有风头和恩宠都占去了,晏殊心境再广阔豁达,在攸关利益的时刻,又哪儿冷静得起来·况且他们两人,一是南人出身,一则是北人,往后若陆辞真能晋身升朝官,也注定要势同水火,可别谈建立什么交情了。
对自己送上门来的陆辞,晏殊不顺势为难几下,简直都称得上是对不起这大好机会··陆辞纵不愿意,只要他作为上官直接委派其分内之任,非但旁人挑不出差错来,陆辞如若推拒,大可光明正大地治他。
苏嵩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陆辞这人,怕是不好对付的·要是容其发展,日后才不得了··唯有趁人初来乍到,羽翼未丰之前,就毫不留情地打压下去。
苏嵩针对陆辞萌生的这几分危机感,其实并未出错,差只差在他还未开始动作,脚步就被陆辞给彻底看穿了··诚如苏嵩所‘料’的那般,次日陆辞再得去晏殊家索要出借书籍的任务时,面上瞬间流露出明显的不情愿来。
陆辞皱着眉,虽极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道:“关于督还借书之事,昨日我已磨上整整一日,亦是铩羽而归,今日多半也是如此……还请院士另外寻人吧。”
馆阁中人的升迁,与常务办得如何,其实并无多大关系··不然就宋家父子日复一日修勘时的认真积极,早该青云直上,而不是一年年地在三馆间来回打转,官阶却不见上涨半分。
还能往上走的,要么极得陛下看重,耐心任期混满,资历一够,便赋予别的职务;要么果断时间被转至直史官,往顾问国事的方向发展奋斗;再要么便是受别人举荐,又积累了一定实务名声,提出可行的建设意见。
正因如此,哪怕陆辞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追讨拖欠的借书时力有不逮,也不可能有损他的成资··苏嵩对此也心知肚明,哪怕陆辞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已断定对方肯定是在晏殊处吃了瘪的他,也不可能容其推三阻四的。
甚至当看到他表现得极其抵触,宁可舍下面子,承认办事不力这点,也不愿再往,就彻底坚定了苏嵩的心思··——更得让陆辞去了··在一番不冷不硬地敲打后,陆辞只有长叹一声,再次领命而去。
宋绶此时对陆辞,已是满腹同情了··哪怕是双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也能轻易看出,这位风风光光免试入阁来的新科状元,是被院士给刁难了··只是宋绶虽不满苏嵩的做法,也不能拿的确属校理份内事务的追讨借书之事来弹劾人,只有将不快压在心里。
陆辞于出门前,又是一顿磨磨蹭蹭,果真再次开口索要了马刍粮··得了苏嵩交代的守当官,立刻应其所请,爽快地发放了双份的马刍粮,才让陆辞再无借口可寻,慢慢吞吞地出发了。
然而苏嵩做梦也想不到的是,等垂头丧气的陆辞拍马赶至晏殊私宅,得到的可不是他所幻想的冷遇或羞辱··当陆辞被门房恭恭敬敬地领入待客的正厅的时候,下朝已好一会儿,趁着他没来这会儿,将事务处理完了的晏殊,已悠闲地一边品尝着精致茶点,一边饮着刚冲泡好的二陈汤了。
“我就猜到你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来·”·晏殊眼都不抬,只随意招了招手,示意陆辞在他身边的椅上坐下:“尝尝下人刚从任店买来的,道是刚刚做好。”
然而小饕陆辞只需随意扫上一眼,便认了出来:“十般甘露饼,不过,起码已经置放了三个时辰了·”·“……”晏殊不可思议道:“这也能一下看出来”·陆辞微微一笑:“刚做出来的十般甘露饼,不可能是这个色泽。”
晏殊在生活品质上极讲究精细,还爱折腾些情调··但于吃食上,却远不如陆辞的挑剔和敏锐,因此对这句话,起初是将信将疑的··然而一想到陆辞的小名,可是皇帝御口钦赐的‘饕餮’,他又觉得这话恐怕是极其可信的了。
他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陆辞,再看看碟中茶点,不知怎么的,只觉这之前还颇为满意的点心,经这么一说后,忽然变得没什么滋味来···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没了胃口,索- xing -搁了筷,叹气道:“竟这样糊弄我,回头让人寻他们算账去。”
“那倒不必·”陆辞却道:“我若不说,你怕是也看不出来,而且要尝最可口的茶点,当然得去店里去·毕竟这类点心,只消放置超过半个时辰,糖汁冷凝,饼质转硬,口感就不可避免地大打折扣了。”
晏殊莞尔:“吃食方面,还是你这饕餮厉害,连区区几块茶点,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陆辞嘴角一抽,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昨日所提的那几盆花草,一会儿会有人送来。
你可想好要摆哪儿了”·晏殊微微笑:“不急,等看到再说·”·陆辞也不着急动筷,而是向随侍一边的下人说了什么,那人赶紧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捧回了一个盛满了水的小茶缸。
在晏殊略感好奇的注视中,陆辞慢条斯理地用它净了净手指,才拿起筷箸来,挟了一块细细品尝··他细嚼慢咽时,晏殊也耐心十足地观察着他,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方才净手用的,可是金橘水”·陆辞颔首:“只有三滴。”
见陆辞毫不嫌弃地将剩下的几块茶点一扫而空,晏殊不由有些感叹:“你只话里挑剔,嘴里倒不挑·”·“是了,”陆辞抿了口茶,将最后那口咽下去后,轻描淡写道:“尝到第二块时,我就意识到自己搞错了,只没来得及同你说。”
“这的确是新鲜的茶点,肯定没放置超出半个时辰·”·晏殊眼皮一跳,哪儿不知陆辞根本就是故意的,不禁感叹:“官家赐你小字狡童,果真无错,你那上司,怕是被你糊弄得头昏脑涨了吧”·陆辞一本正经道:“明明是皆大欢喜的事,怎被同叔说得这般难听”·晏殊也正儿八经地冲他拱了拱手,表示致歉:“摅羽所言在理,是我偏颇了。”
二人对视一笑,就默契起身,一同去了晏殊亲手布置的小庭院中,商量着怎么摆放经人刚刚送到的、陆辞的那几盆花草了··摆完之后,晏殊十分满意地欣赏了起来。
陆辞则笑道:“等那日同叔高升,得赐官舍,最好建一凉亭,四周环翠竹·再有小径通深处,秋千乱摆,周有繁花锦簇……定然甚美·”·晏殊想象着陆辞所描绘的画面,不禁有些悠然神往:“等到那日,定邀摅羽来。”
陆辞一笑··在晏殊这好吃好喝还有顺眼人陪的日子,陆辞足足过了五六日··他估摸着再拖下去,苏嵩恐怕要有所怀疑了,才开始从晏殊取了一两本逾期未还的书籍返还书库,聊胜于无。
因这每天取一两本的缓慢进度,硬生生地又拖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把借书还完··还没等苏嵩安派新的任务下去,月底一到,递铺的快马就来了。
那厢兵匆匆来去,只留下三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分别来自邕州、夷陵和密州··那日虽计划得好,约好了是滕宗谅月初寄,朱说月中寄,以及柳七月底寄,但真正施行起来时,却有所不同。
滕宗谅是忘- xing -较大,直到下旬才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打包一份寄出;朱说一直惦记着陆辞的吩咐,因提前到了任所,就立马搜集了坊间的趣味小食,月中未到就邮寄过来;柳七则稍微提前了一些,未真正等到月末,就将陆母帮着准备好的小食,给一起捎上了。
朱说的包裹离得最远,却出发得最早,于是在这诸多机缘巧合下,三份竟是同时到的··陆辞当时正与宋绶一同,在集贤院三楼看书,并未立刻得讯··而恰巧走过的苏嵩看到三份鼓鼓囊囊,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包裹,不由随口问上一句。
一听这些,竟全是各地小官寄给陆辞的,在怔愣片刻后,眼睛一下就亮了··好个陆辞,才刚入馆阁,居然还敢公然收受地方选人的贿赂·对这送上门来的把柄,苏嵩自然不会放过。
他当机立断,直接扣押下了三个包裹,截住了要告予陆辞知晓的吏人,回房之后,大笔挥毫,很快就写就了一封弹劾折子··想到力挺陆辞的那一干北人,以及素来对其恩宠有加的皇帝,苏嵩顿觉这还不够保险,索- xing -派人将这三个只一掂量,就觉重量不轻的罪证,连同他的控词一起,送去御史台了。
台官若上任百日无所弹劾,就得撤职罚款·对些正发愁的台官而言,苏嵩这一手,就无疑是阵及时雨了··更何况,并不是所有北地出身的官吏,都会如寇准那般直恨不得将陆辞视作自家子侄一样扶持爱护的。
对这年纪轻轻,就已得了无数寒窗苦读的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恩宠和荣光的新科状元,多的是人嫉妒不屑··盼着陆辞栽跟头,倒大霉,自是大有人在的··于是翌日早朝时,集贤校理陆辞公然收受地方官吏贿赂的弹劾,就摆在了官家赵恒面前。
赵恒因再次彻夜修仙,此时还有些睡眼惺忪,正偷摸着打哈欠,就被这一道弹劾给震醒了··“陆辞”·“你所说的,”赵恒难掩怀疑道:“当真是那位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陆辞”·距离寇准据理力争,在朝中大呼小叫着要把陆辞这位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塞入前途无量的馆阁之中,才过去了一个月不到吧·尽管对寇准的一些言行意见不小,但在陆辞身上,官家倒是与其很难得地意见一致。
因此寇准在前面冲锋陷阵,为陆辞争取,吸引尽了炮火时,官家就来了个顺水推舟,将陆辞来了个免试提拔入阁··仅一个月,就出事了·对陆辞印象一致极好的赵恒,听闻此事的头个反应,就是怀疑。
然那台官却丝毫无惧,昂首挺胸而立··在他看来,这证据可是陆辞上官送来的,那还能有错·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况且就算是小郎君不知轻重,并非是故意犯禁,而是受女干人诱导,事实仍是如此。
才入仕途,就遭这种弹劾,一旦证实了,怎么着也得伤筋断骨,日后但求寸进都难··寇准更是双目圆瞪,气得一跺脚,当场就要开骂:“你个糊涂老儿,休得血口喷人”·“陆辞贪赃受贿之罪证在此,还请枢密使慎言。”
那人自认胜券在握,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铿锵有力道:“还请陛下亲眼验看·”·一直按兵不动的晏殊,目光在那三个大包裹上略作停留后,不禁挑了挑眉。
该不会是他想象的那样吧·“……”对这人的咄咄逼人,赵恒不悦地拂了拂手,到底是对方职责所在,也无法斥责,唯有示意林内臣:“就由你去拆吧。”
若陆辞当真辜负他一番看重,那无需别人说,他也会施以重惩··林内臣听出官家隐含的怒气,心里暗叹一声,只有领命上去了··当林内臣在众目睽睽下,利落地将三个封得里三层外三层、无比密实,根本看不清里头物件的真正形状的包裹全部拆开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个用小罐装好的小甑蜜蒸,花饼,鲊脯,间道糖干荔枝……·这乱七八糟的数量看着多,但哪怕群臣将它们生生瞪穿,也不难得出这‘三包加起来的总共价值,明显还不超过三贯’的结论来。
——朝中倏然一片死寂··作者有话要说:官家:你他妈在逗我·注释:·1.官舍:·宋初,京朝官只能自己租房子·仁宗朝的宰相韩琦说:“自来政府臣僚,在京僦官私舍宇居止,比比皆是。”
连宰相都是租房居住,有朱熹的话为证:“且如祖宗朝,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到宋神宗熙宁至元丰年间,朝廷便拨款在皇城右掖门之前修建了一批官邸:“诏建东西二府各四位,东府第一位凡一百五十六间,余各一百五十三间。
东府命宰臣、参知政事居之;西府命枢密使、副使居之·……始迁也,三司副使、知杂御史以上皆预·”有资格入住“八位”官邸的都是副国级以上的宰相、参知政事、枢密使、枢密副使、三司使、三司副使、御史中丞(相当于议长)、知杂御史(相当于副议长)。
至于部长以下的官员,不安排官邸,还是“僦舍而居”,或者自购房··官邸配备齐全,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但入住的官员对官邸及生活配套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一旦离任即必须搬走,官邸内一切物件也必须交公。
(《两宋文化史》)·第九十一章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即使迅速忍住了,也使得原本几近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这就是你口中的,”赵恒指着那堆品种繁多的零嘴,被生生气乐了:“贿赂,嗯”·份量满满的三大包零食,价值怕是与它的邮递费差不多。
面对皇帝的质问,这位猝不及防下丢了大脸的台官,面色已涨成了猪肝红··“风闻言事”向来为台谏官的特权,即便是捕风捉影的弹劾,他也不会有因此获罪的风险,而纯粹被当做是履行职责。
·但不会获罪是一回事,在朝堂上,丢了这么一个大脸,则是另一回事··此时此刻,他生吞了苏嵩的心都有了··他身为台官,自然不便查证。
但那人信誓旦旦,又有收发邮递的凭证在,加上包裹原封未动,不似经过拆封,并无别人动手脚的痕迹,他才信以为真的··反正查证和裁定,都轮不到台官来办,不管包裹里为何物,又是否事前与陆辞有约,陆辞都势必要被停职。
直到查办完毕,才会宣布处置··又有谁会想到,这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想法都与常人不同,大老远地不索贿,倒索要一堆莫名其妙的吃食来·几乎所有朝臣,都不禁内心感叹:这个陆辞啊,运气也太好了。
赵恒沉声问:“你所言辞事,究竟得于何人”·台官却咬紧口风,明明白白地拒绝了:“臣宁自劾,不敢奉明诏·”·他虽愤然于苏嵩的蠢钝,让自己颜面大失,但对方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当从自己口中出来。
虽说以皇室遍布各地的耳目,不难很快得出诬告人的名姓,进行惩戒,最终结果也许并无不同··但他若开了这口,就成别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怕事小人了··况且他也是有恃无恐——按照律法,“君主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
台官打定主意不开口的话,皇帝也拿人毫无办法··赵恒不耐烦地一拂龙案,示意人滚回队列,又用一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不快地扫过安静的群臣:“陆辞受贿之诉,纯属无稽,现朕已裁定,可还有异议”·朝中鸦雀无声,自然无人敢有。
赵恒叹息道:“摅羽才入馆一月,就已有嫉贤妒能之人以不实之罪,予以诬告……”·还没等官家阐述完自己有多痛心,心情上经历了大起大落的寇准已出列一揖,正气凛然道:“臣斗胆请命,愿查清诬告之人,交予陛下严惩。”
赵恒蹙了蹙眉,并不太放心用这寇老西儿,一时间就未应下··而在他踌躇时,晏殊已一本正经地出了列:“区区一集贤校理之事,何须劳动枢密使大驾臣虽不才,亦愿领命,为陛下分忧。”
“同叔所言在理·”赵恒满意道:“那便由你去办吧·”·晏殊就淡定地在寇准充满杀气的目光中,揖了一揖:“臣领命。”
包括寇准在内的北人在内,难免都认为,皇帝之所以将这任务交到出身南地的晏殊手里,是想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让一个南人去办北人的事,还能尽心尽力·寇准心里叹息,纵想乘胜追击,但皇帝在上头眈眈而视,他也毫无办法,只有悻悻然地回了列。
经过这么一个叫人哭笑不得的转折后,早朝还得继续··官家在又气又笑后,虽是彻底清醒过来了,但对接下来臣子们汇报的内容,他却是兴趣缺缺,只神游天外,不知琢磨什么。
等到散朝前,他才倏然提出:“现大小官员,每月俸禄几何明日早朝前,计相记得列个清楚呈上·”·计相赶紧领命··散朝之后,官员鱼贯而出,官家却还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林内臣不知官家心情如何,战战兢兢地在旁等候着,就忽闻官家小声嘀咕:“俸禄可是太少了些一些小吃食,还得专程让同年由各地寄来”·林内臣:“……”·从八品的官阶摆在那,要说俸禄丰厚,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尽管上任之前,会得一笔朝廷发放的赏钱,但不少出身寒家的登科士人,都熬不到那时候··而早在那天前,就抵挡不住觅婿的富贵人家的诱惑,娶了嫁妆颇丰的姣姣,顺道改善了家境了。
陆辞虽未与哪家婚配,但看他既买马又买房的架势,也全然不似个过得拮据之人··真说俸禄太少的话,地方任职的那几位陆辞友人,不是应更少一些么哪儿轮得到他们来接济陆辞了·但这大实话,林内臣显然是不会说出口来的。
还没等他组织出恰当的语言来,官家已睁了眼,自言自语道:“诬告之人,需得严查,而摅羽遭此无妄之灾,也当予以补偿·”·说话间,官家的目光,就落在了那三包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小食上。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让人把那几包‘贿品’重新包上,再加一桌御膳,给人送去吧·”·林内臣心里一松,故意玩笑了句:“不照惯例,将此重贿收归内藏”·果然就逗得官家哈哈大笑起来:“我只道馆阁有只小饕,却不知身边还藏了个老饕”·林内臣笑着,刚要俯身领命,官家又心情颇好地补充道:“索- xing -这样。
以后每隔三两日,就赐他一桌御膳,总该能让小饕餮满意了·”·林内臣暗暗心惊,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从容应了··与寇准他们所担心的不同,晏殊办起这事来,可一点不似他斯文秀气的外表,而充满了杀伐决断。
他很快查出了诬告者的身份,不是别人,正是陆辞的上官,馆阁中集贤院的院士苏嵩,就向皇帝回禀去了··皇帝得知后,果然大发雷霆··毕竟在他心里,馆阁当是个超然而清贵、孕育才俊的地方,结果却是藏污纳垢,养出这么些个心胸狭隘,嫉妒贤才的小人。
又如何不怒·对此还不知情的陆辞,正跟宋绶在集贤院里一人一张书案,聚精会神地读着书,忽听外头喧声大作,一列禁兵涌入,很快就将被摘了官帽、灰头土脸的苏嵩和那几个守当官,给一并押走了。
馆阁这种连皇帝都礼遇有加的斯文清静地,会出这种直接押人走的情况,恐怕还是第一回 ··众人议论纷纷,无心工作,宋绶更是眼前一亮,等人一走,就忍不住握住陆辞双手,代为高兴道:“官家圣明总算将那一直为难你的女干人给拿下了。”
陆辞微微一笑,领了宋绶心意,却压低了声音道:“小心隔墙有耳·情况未明前,还当慎言·”·尽管看那不客气的捕人架势,最轻也是降职撤职,但不到结果出来,又谁知会否是误会一场呢·要是宋绶此时的表现被人得知,事后告密,那可就麻烦不小了。
宋绶这才稍微收敛喜色,向陆辞点了点头··二人重新坐回书案前,宋绶自是欢欣雀跃,陆辞也有些神游··苏嵩在他看来,尽管讨嫌,却是个无胆也无能行大恶,且只要把握准了心思,就很容易糊弄的人。
又每日待在这满是藏书的集贤院中,根本没什么机会接触外头的大官,又如何会惹了别人的眼,被针对打压到这一地步·陆辞越想越好奇··饶是他琢磨来琢磨去,也没想过得往自己身上联系,自然找不出丝毫头绪来。
苏嵩被雷厉风行地捉走,关押起来后,晏殊又在官家的授命下,紧锣密鼓地对其展开了彻查··诚如陆辞所料的那般,大恶的确不曾有过,但小恶累积起来,也够他喝上一壶的了。
不过在最终处置的结果下来前,陆辞怀揣心事地回到私宅中,就诧异地对上了一桌子精致而丰盛的御膳··“……这是怎么回事”·陆辞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菜肴上移开,询问还在恍惚中的下仆。
那下仆赶紧道:“就在阿郎回来前不久,宫里来人,道是‘完璧归赵’,又赐了这一桌御膳,是为补偿·”·“完璧归赵”·陆辞复述道。
下仆如梦初醒,连忙把忘在一边的那三个大包裹给拿了过来··陆辞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又着实觉得不可思议,便暂且压下,把三个包裹的封口仔细查看了一番··见明显是被拆封过,又重新包起来的模样,他就完全明白过来了。
……这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吧··陆辞唇角微扬,把三个包裹放到一边,便泰然自若地享用起这顿‘压惊宴’来··当他在摆了冰盆的清凉小厅中,心情颇好地享用御膳时,苏嵩却在炎热潮- shi -的牢房中惶恐不已,追悔莫及。
早知如此,他根本不该去招惹陆辞……·晏殊行事不偏不倚,叫虎视眈眈的寇准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很快查实一切,上交圣听,由官家亲自裁决,便将此人官职一撸到底,还得罚铜一千。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除此之外,皇帝在看过计省呈上的薪资列单后,还决定对各级官员每月所领的料钱、薪和米麦等,都做了一定上调和加厚··尤其是被皇帝一再强调,至为关注的那些个品阶偏低的京朝官和选官,受惠最大。
一县尉在发现,自己每月的俸禄,由只能领半斤驿券肉,到直接翻了一倍,竟可以领两斤整了,更是高兴得在题壁诗上对皇帝歌功颂德,广传一时··这类弘扬功德的诗篇,很快在各地层出不穷,也在当地官员的有意上禀下,传入了官家耳中。
赵恒听得浑身舒泰之余,对间接促使他做出这一决定的陆辞,潜意识里不禁多了几分喜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我看有读者不理解为什么这种捕风捉影的事都可以胡说,但其实是真可以这么干,他们还不需要受到惩罚的。
并且,他们也不需要去查证核实,哪怕发现是诬告,倒霉的也只是消息来源人,而不是负责弹劾的他们··——宋廷有意强化台谏之权,将“风闻言事”确立为台谏的一项特权。
所谓“风闻言事”,即台谏弹劾政府,君主“不问其言所从来,又不责言之必实·若他人言不实,即得诬告及上书诈不实之罪·谏官、御史则虽失实,亦不加罪”[注释],有点类似于现代议员的言论豁免权。
君主也不可以追究风闻出处,台谏有权拒绝君主的诘问·宋神宗时,御史彭汝砺弹劾官员俞充,神宗要求彭汝砺讲出“所言充事得于何人”,彭汝砺即明言拒诏:“臣宁自劾,不敢奉明诏。”
最后,“神宗用汝砺言,故罢充”·《宋:现代的拂晓时辰》·2.计省:即财政部·第九十二章 ·在馆阁的职官设置方面,大多并无常额。
因此,在苏嵩被撤职查办后,朝中始终未曾下达新的集贤院学士的任命··赵恒和寇准倒是有那么点心思,想将陆辞提拔上去··然而他们也很清楚,陆辞毕竟资历太浅,如若升迁过快,怕是会叫类似苏嵩的诬告事件层出不穷,适得其反。
索- xing -仗着馆中清闲,暂时什么人也不派了··院士空缺的情况下,陆辞等一干集贤校理,就这么直属于总领集贤院的大学士的调配了··众所周知的是,集贤院大学士素来由宰相中的次相或末相所带,可只名义上如此,却是无在馆职事的。
陆辞在经历过短短半天的不适应后,很快意识到,没了顶头上司管辖的自己,倒可以充分放飞自我了··这让他充分地松了口气··他原还想着,比起有个精明上司针对自己,当然不如蠢人上司盯着自己来得好对付。
要是来了个似晏殊那样的聪明人一天到晚盯着他为难的话,那还不如尝试保一保苏嵩呢……·谁知等来的却是意外之喜··眼下这种干脆没有上司,彻底放任自由的状况,自然是最理想不过的了。
外加隔三差五送来家中的御膳,以及据说下个月起就要加厚的俸禄……·作为三位友人信守承诺、寄来小食,无意中就帮他坑了苏嵩一把的小小回报,陆辞一边在上班时间光明正大地摸着鱼,一边给他们精心准备小礼物和回信。
有被拆包裹的前车之鉴,尽管从常理判断,短期内是不会再有后继者了,陆辞还是出于谨慎起见,未准备任何价值超出那包零食的回礼··他既然是在主掌藏书的集贤院中任职,触手可及的合适回礼,自然就是这些外头难见、又只供官员借阅的珍稀书籍了。
参照晏殊的借书偏好,陆辞将陆续追回的这批出借藏书,挑出几本来,亲手抄录了一份,就分别给三人寄去了··只是,出于对朱说所在的邕州两面环敌的处境的担忧,他还特意将来时头一日所读的那本《火药要录》给抄了出来,连带自己提供的几个配比改良思路,一同寄出。
在简短的回信之中,陆辞则捎上自己正于集贤院中任校理一职的消息,以及他们初初上任不久,就能赶上加俸的确凿好事··在通过递铺发出三份寄件后,陆辞悠悠然地回了集贤院中,路上还有不少原本束手旁观了苏嵩对他的刁难的下级官吏。
他们悄悄地打量着陆辞,在被他敏锐地察觉出,且立马看了回来后,面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笑容来,目中隐约透出几分敬畏··陆辞微笑··然而在此时,这道潇洒好看的背影落入他们眼中,就成了十足十的高深莫测了。
·别看那日是事发突然,直到苏嵩被押走后,绝大多数人还没回过味来·但之后几日,还不知道内情的人,就寥寥无几了··一是因晏殊在查办时都光明正大,并未刻意瞒着;二是官家也有意杀鸡儆猴,震慑宵小,还着人发布了榜文在粉壁之上;再是牵连较小的人为撇清关系,纷纷落井下石,主动向陆辞示好……·得知真相后,所有人都倏然一惊。
敢情在集贤院中任职仅十年的苏嵩,一眨眼就被一撸到底,无法起复,全因诬告陆辞之故·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忍不住暗中叫好,道句恶有恶报;还有单纯羡慕陆辞所受的盛宠和看重的,决定设法与他结交攀谈的;也有无比心虚,忧心陆辞会否记恨他们袖手旁观,哪日来个秋后算账的。
早知陆辞的受宠并非是官家的一时兴起,连中三元也非是侥幸,他们哪儿会对其轻疏慢怠·在不少人悔青了肠子时,陆辞已走到集贤院一楼最里的书案前,将刚借着出公差催借书的名义,顺道从集市上买来的梨花酥,轻轻地放到了沉迷读书的宋绶面前。
宋绶猛一惊醒,抬眼一看,见是陆辞,又忍不住露出笑来:“摅羽回来了那么快”·陆辞莞尔:“好说·”·要不是他顺道去路上逛了一逛,在小摊上尝了一碗热云吞,还能回来得更早一些。
宋绶看着他轻描淡写地放在书案上的那几本外借书籍,不禁感叹:“这好像是最后几本了吧”·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有闲情逸致借书来读的京官,原本就不算多,拖欠不还的更在少数。
大多是忘了,又不耐烦应付一脸傲气的崇文院来的催书馆职,才一拖再拖的··陆辞不觉有什么难度,宋绶倒很是惊奇,真心实意地夸了他好几句··陆辞挑了挑眉,笑道:“你要再说下去,梨花酥就要变得干硬难咽了。”
宋绶赶紧丢下未竟话题,迅速拆起了纸包··他也不讲究,只把心爱的书籍挪远了些,就直接拿起来往嘴里塞去··嚼着嚼着,见陆辞并未着急落座,而是俯身看向地面,似是在寻找什么,才猛然想起:“是了,忘了告诉你,刚不是下了场小雨么你书案旁的那道窗又向来有些毛病,难以关紧,不时漏些风雨进来。
我见你摊在案上等待晾干的那些图纸都干得七七八八,怕它们被淋坏了,索- xing -自作主张,替你收进最上头那个屉里,你且看看少了什么没·”·“原来如此。”
陆辞的确在找自己在出门前、特意搁在案上晾干墨迹的那几张图纸··他谢过宋绶后,拉开第一个木屉,果真这几天所绘制的那些图纸都被摆放得整整齐齐,拿起一数,更是一张未少,也未有半点淋坏的痕迹,不由又谢了贴心的宋绶一声。
宋绶爽快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有什么好谢的我一直在这儿坐着么,哪儿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淋坏了”·陆辞莞尔不言。
宋绶三下五除二地啃完了那块梨花糕,又觉口干,赶紧倒了杯凉白开,灌了大半后,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吃饱喝足,他也不忙着继续读书,而好奇起陆辞的事来了:“那几张木器图纸有何特殊之处还值得你亲自誊绘下来”·陆辞笑道:“非是誊绘,而完全是我自己所想的。”
宋绶惊讶道:“……三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竟还有木匠的本事”·若这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难免有讥讽之嫌,但在心直口快的书呆子宋绶嘴里冒出,就纯粹是吃惊下的感叹了。
“未雨绸缪·”陆辞坚定道:“横竖耗费不多,官家又心慈仁厚,给我等加了月俸,我便准备拿多得的那些俸银,先寻木匠打造一批再说·”·这上万本书籍,都挤在这三馆之中,看似恢弘,但陆辞到底没宋绶等人嗜书如命,对别的漠不关心。
他从后世人的角度看来,更关心的,当然是消防隐患··没有消防通道,没有消防水泵,也没有防火卷帘……·更让陆辞难以忍受的是,这一排排简单的木架之间,相隔极短,仅供一人侧身通行不说,边边角角还堆放了不少杂物。
馆阁职官的办公地方,离藏书处也只有一步之遥,离出口却有数十步远··一旦点着明火的书案出了半点岔子,这历经数朝,使京人引以为豪的崇文馆,眨眼间就能付之一炬。
而且……·陆辞对崇文院这介于闹市和皇宫之间的地理位置,也是有些无奈了··不管哪边失火,只要火势较大,都很轻易能波及过来··而相比较起来,陆辞倒没那么担心闹市这边——毕竟京中有专业的潜火队,不但随时有人在瞭望台中看守,还享受紧急事务下通行无阻的特权。
但在民居处可以强行的做法,在禁宫之中却绝对无法做出··这么一来,如若宫里失火,要想及时抢救,不论是反应快慢,还是在难度之上,恐怕都比民间要来得大上许多。
宋绶只醉心校勘等书籍相关的事务,对环境历来毫不在意,只让吏人稍加洒扫维护··因此,当陆辞使唤着吏人们把杂物移开,不许在通道上存放物品,还把书架间距拉大,又在书案边随时放上满满一桶水以备不时之需时……·他虽察觉到了,也觉毫无必要,但为了不拂了陆辞颜面,还是选择了安静配合。
直到现在看着陆辞不惜自掏腰包,也要找木匠私下制造一批底下带可以推动的木轮的新书架时,他才恍然间觉得陆辞何止有些过头,简直是快走火入魔了··宋绶迟疑片刻,犹犹豫豫地劝道:“这,怕得与大学士商量一下。”
陆辞笑道:“关于这点,倒不必担心·我已查过具体章程,改动馆内布置,而不动建筑本身的权限,校理还是有的·”·但也没有人会想着动用这一权限啊·宋绶内心反驳,嘴上却不好做声。
他拧着眉,打量陆辞许久,纠结地意识到对方显然是认真的,并且心意已决,索- xing -也不多说了:“若有我能帮上的地方,摅羽但言无妨·”·陆辞笑眯眯道:“那我就先谢过你了。”
想要更替掉所有书架,无疑是痴人说梦··而陆辞也无意弄那么多动静出来·他所定的第一批木架的数额,是基于馆中那些雕版未做留存、早年从民间收录而来的古籍抄本的数量而定的。
·这批新的书架很快做好,陆辞就先把没有雕版的这些手抄书统统挪到一层去,转到新书架上,按门别类排好··陆辞辛苦忙活这些,即使别人看得出是未雨绸缪,也只觉不以为然。
这与一校理何干崇文院自建起已有几十载,屡得扩建,房舍轮奂壮丽,且有园林花木,不曾出过半分意外··要不是哗众取宠,自命不凡,就是为博圣恩的作秀。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但这又有什么必要以陆辞所得圣宠,加上状元及第的出身,官家是断断不会忘了他的,又何故这般折腾·陆辞对这些纷纷扰扰并非一无所知,却毫不在意。
他就是为图个自己心安,又何必在乎别人如何想的·在忙完这一些后,陆辞也终于消停下来,优哉游哉地继续回到了两点一线,偶尔游山玩水,拜访晏殊等新友的美好节奏。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原一心想着被派去地方任职,就是不愿头顶总有人压着··现既已没了顶头上司,又是清贵的闲职,毫无工作压力,只需按部就班地每日来馆中摸鱼即刻,也算满足了他之前的心愿了。
至于升迁·陆辞表示并不关心……·宋绶见陆辞终于停下改变馆内布局和物件的举动,也由衷地松了口气,乐得每日与陆辞分享心爱的书目,再探讨校勘心得。
时间一晃,就到了大中祥符八年末的一天··对于馆职中人而言,那场飞来横祸,简直惊心动魄··——荣王宫失火,殃及崇文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崇文院为三馆统称。
三馆是指昭文、史馆、集贤院··从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开始,三馆与秘阁一度分开·原因是荣王宫失火,殃及崇文院·(《两宋文化史》)·这场火灾,使藏书损失非常严重,尤其秘阁之藏所剩无几,而且之后几年重新搜求和校写书籍的工作量非常之大。
(《宋代馆阁校勘研究》)·2.粉壁:宋朝廷发布榜文的地方··宋代政府的新闻发布方式叫作“出榜”·宋政府的榜文内容丰富,除了晓谕百姓遵守的法令,还有大量向天下士民发布的政府信息。
按照惯例,大凡朝廷有重大的人事任免,需要及时公告,朝堂有专门张贴榜文的粉壁·乾兴元年(1022),丁谓罢相,便发公告榜于朝堂,“布谕天下”。
咸平六年,一名通判受到弹劾,被罢免职务,“仍令御史台榜朝堂告谕”·当发生紧急事故时,比如出现严重的流行病,政府也要“出榜晓示百姓通知”,让百姓及时了解疫情、症状以及处方。
(《两宋文化史》)·3.馆职最高者为昭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和集贤院大学士·因为宋时不止一个宰相,所以分别有两个或者三个宰相分别领取其中一个的职务·但只是名誉官职,并不是真的要干什么……(《宋代馆阁校勘研究》)唯一的例外是监修国史对日历修撰有‘但提大纲’的职责。
4.潜火队:消防队员··为了防火、灭火,宋朝建立了世界上最早的公共- xing -专业消防机构——“潜火队”··前面提到的“军巡铺”,负有火灾报警的责任,《东京梦华录》“防火”条记载,汴梁城内,“每坊巷三百步许,有军巡铺屋一所。
铺兵五人,夜间巡警,收领公事·又于高处砖砌望火楼,楼上有人卓望”·一发现哪处起火,马上驰报,即由“军厢主、马步军、殿前三衙、开封府各领军汲水扑灭,不劳百姓”。
这些负责扑灭大火的士兵,便是“潜火队”的“潜火兵”,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消防官兵·宋仁宗朝时,【枢密院副使狄青家举行“夜醮”(祭拜鬼神),大举烛火。
望火楼的瞭望兵见狄府“骤有火光”,以为发生火灾,不敢怠慢,立即“驰白厢主,又报开封知府”,很快一大队潜火兵赶到狄府,才知道原来是一场误会。
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汴梁消防系统的反应之快·】 狄青又出场了别说他没出场啦·宋朝的“潜火队”配备有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消防装备,“如防虞器具、桶索、旗号、斧锯、灯笼、火背心等器具,俱是官司给支官钱措置,一一俱备”。
还有几种比较“现代化”的设备:云梯,“以大木为床,下施六轮,上立二梯,各长丈余,中施转轴”,可以用于高层建筑的救火;唧筒,“用长竹,下开窍,以絮裹水杆,自窍唧水”,这大概是最早的消防泵;水囊,“如囊,以猪牛胞盛水。
敌若积薪城下顺风发火,则以囊置火中”;水袋,“以马牛杂畜皮浑脱为袋,贮水三四石,以大竹一丈,去节缚于袋口·若火焚楼棚,则以壮士三五人持袋口,向火蹙水注之”。
宋朝的消防作业已形成了一套完备的制度·当火灾发生后,“潜火队”赶往现场救火时,享有一些特权,比如路遇高官,可不必避路让道,“诸应避路者,遇有急切事,谓救火之类,不容久待者,许横绝驰过”。
在古代,路上相遇,有民让官、贱让贵先行之礼,但“潜火队”可不受这一礼法约束;“潜火兵”救灾,不允许半点违慢,“如有违误,定行军法治之”;如果“潜火兵”在救火过程中受伤,则由政府负责治疗并给予奖赏,“若救火军卒重伤者,所司差官相视伤处,支给犒赏,差医诊治”[注释];“潜火兵”享有比较丰厚的薪水,所有的消防器材也由官府购置、保养。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第九十三章 ·集贤院中值夜一职,素来由三位校理轮换··这一晚,就刚好轮到了陆辞··宋绶感念陆辞平日体贴,总不忘捎带吃食予他,这晚也未在自己宅邸里呆着,而是也去了饭店一趟,叫了些外带的吃食,以作犒劳。
陆辞原只打算热一热昨天送来的御膳的剩菜,得此惊喜,自是从善如流··就在来探班送食的宋绶,与陆辞有说有笑地挑了张干净案桌,面对面坐下时,忽听外头哗声一片。
——“荣王府失火了”·因已入夜,不远处熊熊燃烧、焰几冲天的大火,就变得尤其醒目,直将周围映照如白昼一般··更不幸的是,此时风势颇强,带来浓烟滚滚的同时,也让大火以难以阻挡的强势迅速蔓延开来。
·而位于荣王赵元俨的府邸附近的,除了左藏库、内藏库和朝元门外,还有相连的崇文院和秘阁·看到那冲天火光步步逼近,众多官吏惊喊喧天,惶惶奔走。
有的未四散逃开,而是六神无主地守在原地;还有的开始手忙脚乱地抢救财物,无奈过于紧张,效率甚低;还有的大声呼喊,警示旁人··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火势能蔓延如此之快,显然是作为起火源头的荣王府上扑救无效,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往外烧去的。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宋绶在馆阁中安安逸逸地呆了那么多年,还是头回遇到这类突发事件,当场愣住了··陆辞则在极快地错愕后,暴躁地骂了句“卧槽”。
不等宋绶反应过来,他已倏然起身,扬声喝住在院中慌忙走来走去,不知所措的吏人:“慌什么速随我来”·当人处于极度的紧张和混乱中时,就会不知不觉地听取最响亮的那道声音的指示。
陆辞就是充分利用这点,成功喝住了一群不管心里服不服他,这会儿都下意识地听令于他的吏人··“火势尚未蔓延至此,不必慌张”他毫不犹豫地发号施令:“且不说现集贤院中尚有十人值守,即便只有四人,也绝对来得及”·“将巾帕用水浸- shi -,遮掩口鼻,避免吸入过多烟雾。”
“两人一组,分为四组,二楼三楼的书雕版尚在,统统不用去管,只将一楼的书架挨个推出,往宫外方向去便是”·“子元也别愣着了,”陆辞在还看得一愣一愣的宋绶肩上用力一排,催促道:“你与我一组”·宋绶定了定神,毫不迟疑地应道:“好”·四周兵荒马乱,唯有陆辞的声音清晰了然,一道道指示简短有力,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
让原还满头大汗的吏人们,也不知不觉地受到几分感染,冷静了许多,只按陆辞的命令行事··而之前心里暗暗过质疑过陆辞做法的他们,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不论是陆辞叫人更换的那批装了滚轮、极易推动的书架也好,还是三令五申叫人保持通畅的通道也罢……无一不派上了极大的用场。
若非如此,他们不可能只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成功把集贤院底楼的所有藏书给搬运出去··当他们真的一鼓作气,将书架全推到出大火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轻易烧到、又有潜火队不断进入的宫门处时,还有些难以置信。
“做得好”陆辞却没那么快放松,只清脆地击了下掌,将他们涣散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现尚有闲暇,都别愣着,快去帮另外两馆收书去”·史馆和昭文馆中,藏书虽不如集贤院的多,但也有不少。
更何况,他们既没有带容易推动的滚轮的特制书架;也没有一个似陆辞一般的人物,愿顶着所有人质疑的眼神将所藏书籍,按照是否有雕版留存而进行分门别类,把绝版书全挪到容易搬运的一层去;更没有人在纷乱开始的那一瞬,就立刻挺身而出,以强势的命令镇压场面……·尽管院士还尽忠职守地大声呐喊着,让吏人抢救书籍,直到目前所搬出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当陆辞赶到后,就看到这么一幕··尽管知道局势并不乐观,但陆辞还是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镇定自若地加入了救书的队列中··二馆院士还惊诧于集贤院里的人怎丢下自己馆里的藏书不管、却跑来这帮忙时,就已被陆辞毫不客气地夺去了指挥权。
陆辞平日对他们固然尊重有加,但关键时刻,却是毫不手软··他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当务之急,是救下尽可能地多的书,将损失降到最低去··既然他们做不好,他又有信心,那此时此刻,就绝不是按辈分和资历进行谦让的时候。
至于刚还跟着陆辞,救出了集贤院里的那批书的吏人们,也是一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他们一来有了相关经验,二来信服于陆辞这一主心骨,三来是……毕竟自家馆里的藏书已救好了,彻底没了会被怪罪的心理负担,因此精神气貌上,就比难掩慌乱的另两馆人好上整整一大截。
就在陆辞明显越权的强势镇压下,被轻松夺去话语权的那几院士的震惊姑且不论,其他分属三馆之人,竟是空前的万众一心,奋力抢救起馆中书籍来··当不久之后,熊熊火势烧过隔在崇文院和荣王府间的朝元门和两大藏库,凶狠地朝着崇文院扑来时,三馆中的藏书竟已被救出大半,人员也尽数及时撤离了。
馆职官吏忙得满头大汗,还被熏得灰头土脸,此刻形象全无地躺在火势蔓延不到的安全地方,心情却不是一般的好··毕竟就在身边的,是他们奋力救出的藏书··包括被陆辞越权插手的另两馆院士在内,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也跟他们一样半躺半坐在地上,却流露出一种潇洒好看的慵懒感的陆辞,心情很是复杂。
陆辞浑然不顾他们如何作想,只怎么舒服怎么坐,如释重负地想,终于他妈的完事了··在将崇文院无情吞噬后,这场大火虽被引入宫中的水源隔绝,未继续往外扩散,但即便是有诸班军校奋力扑救的情况下,还是持续燃烧了将近六个时辰。
彻底成了一片灰烬的荣王府自不必说,遭到连累的左藏库和内藏库,也是损失惨重··乍然听到难以计数的财帛被烧得精光的噩耗,赵恒顿时眼前一黑,差点没一下撞到滚烫的香炉上。
即便被大惊失色的内侍们及时扶住了,他也还是大口喘气,心如刀绞··整整两库,堆放的全是太]祖太宗两朝所留下的无数积蓄·他平时动用时,都不大舍得,现在倒好,叫凭空出现的一把火烧去大半……·赵恒心痛如绞,脸色青黑,来汇报灾情的内侍简直害怕得快晕过去了。
在众人心惊胆战的注视中,赵恒沉默许久,才有气无力道:“宣王相进宫来·”·丢下这句话后,他就抚着发痛的胸口,倒回龙椅上,不愿吭声了··这场火来得突然,也来得凶猛。
财物损失固然叫他痛心,可更让他忍不住想多的,还是去年自己才建了玉清昭应宫,怎就发生了几十年不得一见的大火……·君主脸色- yin -晴变换,一向最得帝心、偶尔能开开玩笑的林内臣都不敢吭声了,内侍们听得皇帝命令,更如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赶紧派了几人出去请王相公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而王旦根本无需传召,一听荣王宫大火的消息,立马就换上官服,心急如焚地拍马入宫禁了··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现损失这般惨重,即便官家较为仁厚,定也脾气暴躁得很··加上其身边不乏挑事小人,如若听了女干人挑拨,难免会起杀心··一旦这事发生,管理内库那些人便是首当其冲的——他们极易被安上救助不力的罪名,悉数杀绝。
王旦断然不愿坐视此事发生的··一入殿中,他见皇帝脸色- yin -沉,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官家掀起眼皮,见来人是王旦后,才沉痛出声道:“王相啊。
两库为先祖积累,朕且不敢随便乱用,谁知一朝殆尽,实在太可惜了”·王旦心如明镜,一边安慰,一边主动背锅:“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
所虑者,无非政令赏罚之不当·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按天人感应之说,如此大火,为上天示警,宰辅若不首当其责,就轮到皇帝下罪己诏了。
王旦历来以维护官家颜面为第一要务,自是毫不犹豫地抛出自己来,也做好了因此被降职的准备··官家仍是叹气··王旦见他脸色不见好转,心里更忍不住着急,面上却只肃然道:“此番大火中,臣闻各库官吏具未离值守,皆奋力抢救钱帛,捍卫库藏财物。
军校亦都奋力向前,于汹涌火势前毫无畏惧,这不正是陛下圣明,极得底下拥戴的铁证么”·经一贯处变不惊的王旦一番劝说,官家脸色逐渐和缓,便放入清点火焚带来的损失的计省官员,强忍痛心,听其汇报了。
略微出乎官家意料的是,具体清点过后,吏人发现这两库之中,因库守抢救及时,钱帛所伤并不算多··但大礼赏给和军需物资等难以搬运的,就损失过半了··一个累己,一个累民,即使得知财帛大多还在,官家脸色也好不起来。
但总比之前所料想的要好多了··官家长叹一声,才问出他和宰辅王旦都隐约回避的话来:“……崇文院也遭殃及,藏书所存几何”·金银还好,不怕火烧或炼。
军备物资没了固然可惜,但也不是无法重新积攒的··唯有藏在崇文院里的上万古籍,为三朝帝王从民间广收集来的成果,所费精力和钱财甚巨不说,大多并无雕版留存。
现遭火烧,就靠崇文院里任职的那几十号人,还多是羸弱文人……·能救出十之一二就不错了··就在官家和王旦无比头疼地等着又一噩耗时,却见那计省官员脸色大为一缓,说道:“以集贤校理陆辞为首,三馆救书及时,藏书中无雕版留存者尽得救出,且因撤离及时,并无一人伤亡。”
倒不是馆职中人真那般清贵,不分去陆辞功劳,而纯粹是因为见证陆辞领导众人抢救书籍这一幕的人太多了,哪怕是略有怨言的两馆院士,也保持了缄默··顶多等事情过后,看朝廷对陆辞的态度如何,再考虑是否要弹劾他越权越职,对官阶高于其者不敬。
绝处逢生,官家尚未回过神来,王旦已猛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扫那人,情急之下,竟是先官家一步脱口而出道:“此话当真”·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这场大火其实发生在夏四月,但因为刚刚才考据到,写得时候不知道,所以……你们懂的QAQ。
大中祥符八年(1015)夏四月壬申日,荣王赵元俨的府邸忽起大火,火势太大,扑救无效,燃烧了十二个小时,一直蔓延烧到左藏库、内藏库,以及朝元门、崇文院、秘阁。
难以计数的财帛和文物化为灰烬··王旦听到消息,急忙驰入宫禁··真宗对宰辅说:“太祖太宗两朝积累,朕不敢随便乱用,不料一朝殆尽,实在太可惜了”·王旦安慰他说:“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之不当。
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王旦更担心的是朝臣对管理国库的人动杀机,怂恿皇上杀人·于是特意强调:“我听说这次火灾,主管国库的官吏都在收拾、抢救钱帛,诸班军校也都奋力向前,人人都使出了百倍的勇气。
很不简单”·真宗说:“朕所忧者惟军储尔,钱帛所伤不多,至于大礼赏给,亦可以渐致,若军储不足,须至累民,此朕所甚忧也·”·显然,这一场大火,由于库守抢救及时,钱帛损失不算太大;但大典礼仪物资和军备物资,各类布帛、帐幕、油伞、服装、旗帜之类,损失严重。
按照天人感应的传统,这是上天示警,宰辅首当其责·王旦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于是开始上表“待罪”,听候真宗发落··但真宗认为责任在帝王,不在宰辅,于是检点近年来的所作所为,降下一道“罪己诏”,并请求朝廷内外直言得失,以求改进帝国工作。
君臣抢着承担责任,这种政治风景,罕见··(《大宋帝国七百年7-真宗赵恒下》)·第九十四章 ·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受到大火殃及时,因书籍- xing -质,而理应最为损失惨重的崇文院,竟能近乎全身而退,只伤皮毛这点,就显得分外醒目了。
并且,由于清点之后,各处损失很是触目惊心,唯恐天子暴怒下降罪相关看守之人,包括这位亲口向官家汇报灾情的计省官员在内,都空前地放下了对这位注定借这阵东风而大出风头的郎君的嫉妒,决心若是官家详细问起,就毫无隐瞒,且对其大加称赞。
果不其然,已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的赵恒和王旦,乍闻此讯时,都不由露出大喜的神色了··王旦意识到自己赶在陛下前头,失态地问了那句后,就重新缄口不语了。
官家丝毫未察觉道这位素来稳重的王相的小小失态,不断追问起这位官员,关于崇文院在陆辞一官职仅居次等的校理的带领下,究竟是如何保住数不胜数的藏书的来··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那官员在得知这一喜讯后,也是大吃一惊过的,为防是崇文院人怕受责罚而胡说八道,他在亲自验看和清点损失时,就分外用心。
得知此言非虚后,他方细细过问了当时情景,自然不可能漏过陆辞的优异表现··不论是未雨绸缪,或是临危不惧,还当仁不让地组织起当值人,有条不紊地救火,甚至不忘在有闲暇时,赶回去救助其他两馆的做派,无一不亮眼无比。
·哪怕没有夸大其实,只是平铺直叙,也足够让赵恒听得津津有味了··赵恒不厌其烦地让他翻来覆去地把陆辞救火的事迹讲了四五遍后,分明已将所有细节都掏出来了,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笑着看向王旦道:“王相啊,好一个英雄出少年我起初只觉此子年纪虽小,才貌俱佳,颇有名士之风,方对其另眼看待。
如今一看,就这难能可贵的气魄,不正是宰辅之气不怪你说北地多俊秀,有这小狡童在,就足抵得千百人了”·现结果摆在眼前,崇文院几近无损,于赵恒眼中,一贯被自己欣赏、额外提拔的陆辞,就变得万分顺眼,简直怎么看怎么都好。
王旦见官家龙颜大悦,不复之前- yin -沉,心里彻底安定下来··相比之下,他更看重从此事中显露出的陆辞的品德··只处于集贤校理这一小官之位,就敢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苏全院之困,足见初心诚正,能力逸群。
且陆辞数月之前,还曾遭上司屡加刁难,甚至弹劾,却不曾生出丝毫不忿··更不曾上奏辩解,申诉自己冤屈,导致矛盾加剧··只不卑不亢地行分内之事,息事宁人,让院中可继续平静运行。
年纪轻轻,非但不争强好胜,贪图功名,逢迎上司,却愿意承担责任,一心轻自己而重大局,不伤和气不斗闲气,光明磊落的恢弘气度,确实如官家所言的那般了不起,颇有国士之风。
——产生了天大误会的王旦,自然无从知晓,以陆辞公款吃喝会友的从容快活,当然从头到尾都不觉自己受了委屈,才不会同其计较··他微微笑道:“幸有陛下仁政,政理清明,世间诸多钟灵毓秀,方有出头之机。”
这话赵恒自然爱听,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若我忘了赏他,王相可需提醒我才是·”·王旦从善如流地应了··陆辞对这番谈话,自是一无所知的。
即便要论功过进行赏罚,也得是许久之后的事了,朝中少说都得轰轰烈烈地吵个十天半月,才能通过皇帝拍板,得出具体结论来··他十分满足于三天两头有御膳,又无顶头上司制掣的悠闲生活,完全不在意升职与否。
甚至在他看来,其他地方损失如此厉害,官家定会无比痛心,那他们能无赏无罚,逃过一劫,就算皆大欢喜了··崇文院无疑是受到大火牵连的诸多建筑里程度最轻的一个,不但保住了绝版的古籍,被焚毁的那些书的雕版也还在。
但由太宗亲手设计,促人修建,数十年来屹立宫群之中,使京人引以为豪的崇文院本身,还是被烧得只剩空空框架,残砖断瓦了··朝廷广开榜单,招募工匠,匠人一下变得供不应求,且必然会优先重建为起火源的荣王府、宫门等地。
崇文院的话,则要稍慢一步了··救出的数千书籍,也经不起风吹日晒,便在原崇文院所在的位置边上,临时建起外院数所,足够遮风避雨,囤放书籍··然供馆职处理公务的地方,就变得无比简陋了。
偏偏在这样一落千丈的工作环境下,忙碌程度却是大增··单是整理雕版,对被烧毁的书籍重新刊印的工作,就足够让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根本无望回归陆辞所期盼的清闲状态了。
毕竟原先官刻本的来源,包括国子监、崇文院、秘书监、司天监和校正医书局等··现一场大火,直接烧掉了崇文院和秘书监两处,刻书量却一下暴增,重任瞬间落在了另外数监的头上,自是手忙脚乱。
陆辞粗略一算,忽略其他两馆且不谈,单是集贤院里的藏书,要完成重新刻印的工作,就起码得排到明年四月了··因其他两馆都有院士主持,都亲自往国子监跑得勤快,显是要争着先把自己馆里的雕版刻印出来。
崇文院的院士苏嵩却是被罢职了,剩下几名校理,当然无法与那两院士相争··宋绶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两馆的新刻书络绎不绝地从国子监送出,属于集贤院的却被一再搁后,看似遥遥无期,出者也寥寥无几。
心里难免感到几分愤愤不平,满腹牢骚,朝陆辞道:“如此也要相争,就这气度,如何当得院士”·他虽是个书呆子,却还是知道有些话说不得的,才险险憋住了。
要不然,他真想骂那几人一个忘恩负义,才过去多久啊,就把陆辞带领集贤院里官吏,帮着抢救其他两馆书籍,才叫三馆成危巢下完卵的功给忘得干干净净,竟仗着官职高上几等,光明正大地压着陆辞。
陆辞却是毫不在意,还心平气和地安慰他:“集贤院藏书虽是最多,却不似其他两馆还具旁的职事·上头催促,他们心里着急,争时不免脾气急了一些,也在所难免。
子元多加体谅吧·”·宋绶深深地看了此时还温和微笑的陆辞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位一来就深得他眼缘,近些时日的交往更让他引以为善友的陆摅羽,可真是脾气好过头了。
若换了别人,单是三元及第的风光,就快能把尾巴翘上天去,更别说如此得陛下恩宠看重,免试推入馆阁之中,一来就领了第二等的职事··偏偏陆辞毫无傲气,只默默无闻地做事,堪称与世无争。
哪怕是这回带领馆职众人抢救书籍、保全大半的功绩,也只做分内职责,绝口不提,更别说邀功了··- xing -子这么柔软和善,还老被那些人欺压刁难,屡屡吃亏。
这不,面对这明晃晃的抢功行径,对方半点不急,他却简直要气得看不下去了··宋绶忍不住为自己这过分老好人的朋友发愁时,陆辞却乐得光明正大地忙里偷闲,每日不慌不忙地做着分内的抄写、校勘、缮写等事,做着一条稳定地推动进度的安静咸鱼。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陆辞看来,单靠目前在馆阁中常规任职这几十号人,就想要完成这般庞大的工作量,显然太缓慢和吃力了··以朝廷对藏书的看重,不可能忽略掉这点。
若他所料不差的话,等针对这场大火的具体赏罚下来后,朝廷应该很快就将采取相应对策,从各地选人中挑出‘学行之士’,担起图书典藏整理的次要职务了。
陆辞心安理得地混日子的时候,朝中也正为了此回大火之事,吵地翻天覆地··官家近来为愁这事,连仙都修不动了,整天就双眼放空地坐在龙椅上,没精打采地听底下人争论不休。
王旦之前要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的表态,并无半分作伪,一旦确定官家欢喜于陆辞逸群,没了杀心后,就安安心心地上表‘待罪’,在府中候着,等待发落了。
·而官家历来极其看重王旦,凡事都要征求对方意见才作决断,当然舍不得把这天灾的‘罪’降在其身,让自己身边少了得力人··两相权衡下,他索- xing -舍下一些颜面不要,大大方方地下了罪己诏,历数了过去些年的错处,就欲此事盖过。
不料罪己诏才下没几日,就终于查出,荣王府失火之事,并非天灾,而是人为··既是人为,就需厘定责任,进行惩处··等具体查完,便得出结论,这场惊变要具体量罪的话,需受极刑者,竟高达一百多人。
面对这一百多条人命,向来秉持祖宗传下的‘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行事的赵恒,难免犹豫了··而静心待罪的王旦,一听说这一急变后,更是片刻都坐不住了,赶紧上表,说道:“只为此事,不但臣已递表等待降罪,连陛下业已降下罪己诏,且昭示天下了。
才过数日,忽又将灾祸之由归咎于他人,此有朝令夕改之嫌,如何向天下昭示诚信”·一直没怎么吭气的枢密使寇准,也挺身出列,帮腔道:“依臣看来,火虽是因人而起,然难以扑灭,且因大风而迅速延烧,又何尝不是‘天谴’呢”·赵恒一想也是。
对于动作太慢,吵了好些天,都快平息了才弄清楚是人为而非天灾的这些官员,他心里其实也正不满着··罪责都已经揽在身上,面子也丢了,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此改来改去,岂不显得他不辨事情真相,白白折腾一趟吗·于是放弃了追责的想法,索- xing -还将当坐者的罪过,以‘扑救足勇’为由,一概免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宋代中央官府刻书单位很多,有国子监、崇文院、秘书监、司天监和校正医书局等·其中以国子监所刻的“监本”为最多、最有名。
(《两宋文化史》)·2.和气:·王旦与赵普以来的大宋宰辅一样,都是负有“以天下为己任”道义担当的人物·他们与宋帝一道,在推演天下太平时,特别注重“和气”。
所以,与历朝历代相比,大宋帝国是最少酷毒戾气的时代·“杀头”“灭门”这类狠戾心机,似乎很难出自帝国精英之口·他们很难说一句“拉出去杀了”,很难潇洒一挥手,说什么“该杀杀,该抓抓”,尽管他们有这个权力。
在这方面,就像王夫之评价太祖赵匡胤用过的那句话,“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他们宁肯陷入“仁者之愚”,也不愿意一逞“凶暴之气”;宁肯因为“仁者之愚”而贻误良机、而面临不测、而遭遇后人视为“迂腐”的嗤笑,也不愿意在当下启动杀机。
(《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3.追责的具体过程如文中所说,因为陆辞在其中起到的影响局限在集贤院,所以就没做改变了··第九十五章 ·朝中风起云涌,馆阁里头,却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至少目前如此··即使日日沐浴在宋绶饱含心疼的目光中,陆辞仍是一扫大火那日的强势做派,恢复了老实内敛、平淡无波的状态,中规中矩地完成份内之事,绝不插手其他。
被隔三差五送到家里来的御膳养叼了胃口后,陆辞连樊楼任店等大酒楼都甚少光顾了··只每天雷打不动地去一家位置偏僻、环境清幽的茶馆,饮饮新酿的霜果茶,再尝尝店家亲手做的新鲜茶点。
这日忙完馆阁中事后,陆辞戴上帷帽,就骑着小灰马,熟门熟路地到茶馆来了··刚一进门,眼尖的店家就赶紧放下手里的账本,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亲自招呼:“陆校理来了,快楼上请。”
陆辞莞尔:“你忙你的去吧,我来这么多回,还不认得路么”·他几乎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来到,又坐的同一间厢房,店家见多了后,想着茶馆客人也不算多,索- xing -每天这时候,都将那厢房给他预留着了。
店家笑道:“再忙也不少这么一会儿·”·客官再温和近人,他们开门做生意的,却不能真这么做··陆辞也不坚持,由他领了自己进包厢,点了四五样茶点,就悠悠然地一边翻看借出来的馆中藏书,一边不时扫扫下头走过的行人,安心等待了。
没过多久,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进馆来的客人身上,不由一顿,定睛看了过去··可不正是晏殊么·陆辞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上,妥善收回包袱里,就站起身来,走去推开门,下楼去了。
正准备送茶点上来的店家与他半途迎面碰上,不由着急道:“陆校理怎么出来了若有需要,拉拉厢房里那铃,喊伙计上去就好,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陆辞笑道:“我进门时忘了用一楼的活水净手,才想着下楼一趟·况且就走上几步罢了,无妨·”·店家不疑有他,“哎呀”一声,又跟陆辞道了几句歉,才安下心,先将抹茶和茶点送入厢房了。
陆辞走下一楼,一下就被晏殊给看到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正微微笑着应对伙计的热情问询的晏殊,立马有了主意:“就带我去二楼厢房看看罢。”
陆辞一笑,仿佛才看到晏殊:“晏学士也来了”·晏殊笑容渐渐淡去,冷淡道:“陆校理,许久不见·”·陆辞用活水随意净了净手后,就走到晏殊跟前,向不知所措的伙计点点头:“你忙去吧。
我与晏学士相识,也有些话说·”·伙计赶忙应下,就一溜烟地先走了··陆辞优雅地比了个‘请’的手势,淡淡道:“晏学士若不嫌,可与我拼一厢房坐。”
晏殊挑了挑眉,冷笑道:“我若不去,陆校理说不准又要来个三十顾茅庐,似催还借书那般不达目的不罢休吧”·伙计听得心惊肉跳,眼睛不住往他们这边瞟,又不自觉地站远了些。
——他滴个乖乖,起初只听陆校理的话,他一开始还以为两人有些交情的模样··结果这一听,分明是冤家路窄,狭路相逢啊··更让伙计胆战心惊的是,似是被晏殊这夹枪带棒的暗讽给激怒了一般,一贯好脾气的陆辞都懒得面上客气了,只轻轻地“呵”了一声。
也许是顾忌一楼盯着他们偷偷议论的人不少,二人没在在楼梯上多做纠结,沉默无言地一前一后上了楼,还真进了同一间厢房了··二人身影一消失在楼梯上,在一楼喝茶吃点心,却津津有味地看了一出热闹的其他客人们,就热闹地讨论开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房门一关上,这刚还剑拔弩张的二人,就默契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哪怕是再幽静的茶馆,也难免眼杂··如若明面上理应势同水火的分属南北两派、加上陆辞纠缠对方归还书籍带来的小摩擦的这两人,忽展现出亲密友好的姿态,难免遭人多想。
倒不如在别人眼里保持相看两厌,话不投机的状态··陆辞故作无奈道:“许久未见,才一打照面,就将戏演起来了·你也不怕我真误会了,不配合你”·晏殊轻松道:“狡童若连这也瞧不出,那岂不是白吃了我那么多点心”·正说话间,他深知面对这狡猾的饕餮,可绝不能随便客气,便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了下,直接用唯一那副干净的筷子,利落地夹起一块瞧着就很是可口的茶点,往嘴里送去。
甜糯可口,唇齿留香··陆辞看晏殊大大方方地享用着自己的点心,却仍是笑眯眯的,也不与他争夺,只继续饮茶,顺道欣赏对方的吃相··倒是晏殊在他的紧迫盯人下,很快装不下痛快的吃相了,便在将最后一口咽下后,轻咳一声,一边喝茶解渴,一边嫌弃道:“茶点还好些,甜里尚带点茶的清苦,不算太腻口。
但怎么连这茶汤也是甜的你当真嗜甜的很,连这都不腻·”·对他的挑剔,陆辞只玩味地弯了弯唇角,不予理会,却开门见山道:“现在你将我的茶点都给吃了个精光,可算能告诉我你的来意了吧”·晏殊故作不满道:“上回因你遭弹劾之事,我可没少奔波,才还你一个清白,叫你得了这么久的清闲日子。
你怕是乐在其中,才连我的门都不上了吧”·“你这话若传出去,可就成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了·”陆辞叹着气,一边摇头,一边老神在在道:“陛下唯独将事务交予你去办,难道不是对你倚重的体现得以为君上分忧解难,乃臣下之幸也,奔波个十天半月,也当甘之如饴。
倒是你当让你谢我给了你这一登云梯,让你能离带秋千竹林的院落更近一步了才是·”·听了陆辞这一番理直气壮的说辞,晏殊实在憋不住,被逗乐了:“摅羽所言,的确有些道理。
只是我虽有心谢你已谢,你却一直未再登门,让我跑这么远一趟来专程与你会面,便抵消了这份恩情吧·”·说到这里,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陆辞道:“因藏书大多被大火焚毁之故,馆阁人手短缺,朝中何时要增派人员来”·晏殊道:“最早也得半个月后吧。
这回得亏陛下降下罪己诏,不然真要清算这场人祸的罪责,起码一百三十七号人脱不得干系,得受极刑处置·”·陆辞微微摇头:“一概不究,未免太过宽松了。
首犯当诛,从犯倒可从轻发落·”·毕竟这场因疏忽大意引起的大火,不但让数不胜数的财帛和物资就此蒸发,还不乏因撤离不及、而丢了- xing -命的无辜人。
刑罚过重固然易失民心,但将犯罪成本归零,无异于纵容和鼓励,将致后患无穷··晏殊笑了笑:“虽非此时,但总会清算的·”·即使官家真心胸宽大,吃了这哑巴亏也就这么算了,底下人也不会轻易饶了始作俑者的。
要想揪人罪名,进行处置,可不一定非要跟这场大火相关的不可··而完全可以等到风头过去,再查处对方大小罪名,捉拿下狱··陆辞会意一笑,也不再在这话题上纠结了,只道:“看你一派轻松,想必是朝中对于此祸后的具体赏罚,争出个结论来了”·晏殊颔首,笑眯眯地打趣道:“这回摅羽力挽狂澜,救下无数古籍,可得了朝中清一色的赞赏,当之无愧地脱颖而出,就等着陛下的赏赐吧。”
陆辞也不谦虚,莞尔着拱拱手:“承同叔吉言·”·“不过你资历太浅,即便有这么一场功绩帮提,官阶也难升动,”晏殊一边转着手里不知何时已喝空了的茶碗,一边斟酌了下措辞,还是选择直白道:“在馆阁中,你要再往上走,紧接着就是学士。
但你也知晓,但凡学士,向来是给谏、卿与监以上官员充任的,你官阶离得,显然还太远了些·”·尽管身边友人都忍不住为陆辞- cao -心,他本人却一直是最淡定的一个。
又是与他- xing -情投合,颇为默契的晏殊,陆辞笑了笑,眸光清明,无比坦荡道:“我领人救火,不过求个问心无愧·至于是赏是罚,就不在我计较之中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这话,的确说得真心实意··和宋绶等嗜书如命、事业和爱好为一体不同的是,他现读书的时长虽变多了,本质上还是不爱整天闷在馆中念书的,更别提逐字逐句地进行校勘了。
对他而言,由图书馆管理员晋升为图书馆副馆长(之一)的吸引力,恐怕还没御膳的多··不都是跟书籍打交道么·晏殊默然片刻··以他眼力,如何看不出陆辞所言,完全发自真心·他微微一叹,搁下心里淡淡的焦躁,举起茶盏,向陆辞一举:“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言罢,他头一仰,就以潇洒好看的动作,要将茶水一饮而尽··——然而刚一倾倒茶杯,晏殊就愣住了··陆辞嘴角一抽,微眯着眼,显然以为晏殊是故意的。
他嗓音轻柔,却透着淡淡凶气:“我特意点的果茶,方才都被你全喝光了,这是哪门子的敬我一杯”·晏殊:“……”·误会。
由于闹了这小小乌龙,晏殊不得不承诺陆辞,等赏罚下来后,再请他在这里用上一桌差点,才得以脱身··在离去之前,晏殊宛若无意地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趁还在馆阁之中,多读些书吧。
以后恐怕就不那么得闲了·”·陆辞若有所思··之后也没过多久,当陆辞还满足于两点一线、忙里偷闲的小日子时,忽然就到了晏殊得兑现承诺的那日。
在王旦、寇准等机要重臣的力荐下,外加皇帝早已偏得没边儿的一颗心的顺水推舟,哪怕有王钦若、丁谓等人的激烈反对……·陆辞还是凭救火之功,在无数人眼红的注视下,直接扶摇直上,被迁升为户部员外郎,同时为太子舍人。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员外郎即为定员外增置之意,原指设于正额以外的郎官··到了宋初,就为从六品的阶官·官之前解释过,就是用来定俸禄等级的官位,而不是实际办事的职务。
尚书省所辖六部二十四司,分属左司和右司,左司掌管吏部(下辖司封、司勋、考功)、户部(下辖度支、金部、仓部)、礼部(下辖祠部、主客、膳部);右司掌管兵部(下辖职方、驾部、库部)、邢部(下辖都官、比部、司门)、工部(下辖屯田、虞部、水部)。
第九十六章 ·带来陆辞新任命的诏书,依然是已与他混熟的林内臣带来的··到底是在宫中,不好多说闲话,林内臣在笑眯眯地念完之后,将诏书放到陆辞手中,轻轻道了句恭喜后,就不再耽搁,回去复命了。
等他人一走,素来安静的馆阁里一下热闹起来··但凡是同陆辞曾有过点头之缘、或是说过一两句话的馆职,都挂上一副笑脸,纷纷聚了过来,诚心实意地向他道贺。
经大火之事,他们可算是看清楚了,只要陆辞在馆阁中,虽能叫他们跟着沾一些光,但注定却被衬得黯淡失色,难有出头之日··现对方被迁职别处,还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了利益上的冲突,自然没了敌意,也变得顺眼起来··陆辞压下心里涌现的淡淡郁闷,面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一一向他们道谢··尽管每月能得的俸禄,跟着官阶水涨船高了是不错,但陆辞也记得清楚,这听着好听的‘户部员外郎’,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虚职,只做寄禄官阶。
而那瞧着更风光的太子舍人,就更是搞笑了——连老百姓都知道,当今天子,还未确立太子呢··一个没有太子的太子舍人,能做什么·陆辞蹙了蹙眉,着实琢磨不透皇帝此举的用意。
从明面上看,他是由八品升至正七品,一跃数阶,可从实际角度来说,更重要的差使却莫名其妙地给丢了··官阶不过是发放俸禄和官服的参考,真要积攒资历,争取升迁,重点却在于差遣。
在这集贤院中时,他好歹有校理的职事可做,日子也过得清闲自在,如今却是没有了··他还思索着,得讯而来的宋绶已撇下手里工作,小跑过来,激动地握住陆辞双手,又是一通语无伦次的道贺。
单模样上看,可比陆辞本人还高兴多了··在宋绶看来,自己这位友人,可不正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吹尽黄沙始到金·陆辞被无比振奋的他拉扯得哭笑不得,好生应了几句后,才得以脱身,继续收拾东西。
他一下得了两项虚职、却无差遣在身,当然不能再在馆阁呆着··陆辞在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后,就带着小车载的赏赐,先回自己家中,安心待命了··当然,在当天夜里,他就提笔写信,给眼见着又快给他寄来小食的三位友人讲述最近之事。
对这让他匪夷所思的任命,他就只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了··毕竟得了赏赐和提拔,却连原本的简单差使都被剥夺了,早早地赋闲在家,只领基础工资过活,实在匪夷所思得很。
莫不是觉得他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要压上一压,才刻意闲置一边·又或是破格提上之后,要先让他避避风头,省得再出苏嵩那样的诬告·陆辞一边从容地享受着这份莫名砸到头上的悠闲时光,一边在心中做着万千猜测。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远比他所想的要简单上无数倍··见陆辞年纪轻轻,就如此稳重,不但能力卓绝,恭谦有礼,还颇具国士风度,一早看中对方才干的赵恒本就心里喜欢,有意破格提拔。
加上以王旦和寇准为首的一干重臣共同推荐,被肯定了眼光的官家越发得意··他想着想着,就打起了将这人才多培育几年、然后留给太子做重臣班底的主意——如当初他从先帝在位时,就早早看重了王旦那般,成就一段良好的君臣之谊。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等他很快拿定主意,兴致勃勃地问王旦意见时,王旦不禁沉默了··直到官家再次追问,王旦才无奈地提醒道:“陛下怕是忘了,天下还未立东宫”·连太子都未确定,要舍人何用·“……”·一时之间,赵恒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自然不愿承认自己是真彻底忘了这茬了,只轻咳一声,自若道:“再过些时日,就到立太子的时候了,这不是提前备着么”·哪怕心里半点不信,王旦还是善解人意地微微颔首,继续眼观鼻鼻观心了。
赵恒仍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在龙椅上挪了挪身体后,就随手拿起一封尚未批阅的奏章,翻看起来··然而才翻开一页,他就愣住了··——“放忽取前后章疏稿悉焚之,服道士衣,召诸生会饮于次,酒数行而卒。”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赵恒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一声:“罢了·”·君王如此感叹时,王旦面色仍旧沉静,对此奏章中简单提及的种放之死,更是无动于衷。
此等面上装作潇洒隐士,实际钓名沽誉,恣肆骄横,品行低劣,横行乡里,大肆敛财,全靠支持和怂恿陛下缔造这么一场叫他耿耿于怀的‘天书下凡’的闹剧,才得以青云直上的小人……·骨子里清骄的王旦,又岂会瞧得起·若换作脾气暴直、耿直能言的寇准,怕是宁可顶着皇帝的黑脸,都要当场拍手称快了。
王旦则想到,随此女干人一死,装神弄鬼的文书尽被焚烧,日后再想追究,也难有凭证··得不到王旦的丝毫回应,官家也觉几分无趣··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示意对方下去后,就亲自提笔,写了一篇简短的祭文来,赐工部尚书之位,还特派了内侍前去致祭,可谓极尽哀荣。
种放逝世的消息,很快在朝中流传开来··既有大声叫好,意气风发地觉天将要明的;有羡慕陛下对其尤其恩宠,屡屡降恩的;还有与种放立场相同,协力促成伙同皇帝行‘造神’闹剧的王钦若、丁谓等人,正暗感不安。
倒不是他们与种放有多亲厚,而纯粹是因对方扮演的‘方外之士’,一直为‘天书下凡’里颇为关键的一环··现猛然断开,一时半会难寻出合适的人来顶替,难免有诸多不便。
官家亦是怀此虑居多,不舍种放也就一瞬,以至于上朝时神游天外,心不在焉··更不可能记得还忘了授予陆辞官职,以及承诺王旦不久后就确定东宫、将此广诏之事了。
王旦将变幻莫测的朝中风向悉数纳入眼底,敏锐地察觉到几分不同以往小打小闹的危险气息··不论是渐露得意忘形之状的寇准一党,还是- yin -鸷算计之相的王钦若一党,具都使朝中气氛无比冷凝而诡谲。
王旦心里变得不安起来··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显然不是规劝或提醒的好时机··陛下对政事兴趣缺缺,若对立太子之事- cao -之过急的话,怕会起得反效。
思来想去后,王旦终于下定决心,这日下朝,就直接派人去陆辞家中,把人请到自己府里来··陆辞彼时正舒服地躺在小院里的摇椅上,一边吹着宜人的秋风,一边尝着切成小块的时令水果。
乍闻来人客气的邀约,再问清对方主家的名字后,他不由微微一讶··大名鼎鼎的王相,专程派人请他上门作甚·陆辞虽不解,但也不至于往王相欲招他为婿这方面想——要真有此意,王相早早就出手了,而完全不必拖至此时。
他一边漫无边际地猜测着,一边毫不犹豫地起了身,只身应邀而去··王旦已换了常服,坐在正厅中等待,手里还心不在焉地捧着一盏茶··听得下人来报,道陆辞已到时,他倏然回神,将茶盏随意往桌上一放,大步迎了出去。
到底在馆阁做了好些月的校理,较以前能探听到的朝廷事务要多上许多,陆辞自然清楚,似王旦这种能够贯彻先人后己、和气恭安的品质,究竟有多难能可贵··陆辞自认,他就算再投几次胎,也是做不到的。
对做到的人,他也愿付出真心的尊重··甫一照面,陆辞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下陆辞,见过王相公·”·王旦微微一笑,亲自扶起道:“不必多礼,快坐吧。”
“多谢王相公·”·陆辞这才坐下,微微带笑地看向这位广得士林赞誉,为相多年的老人,安静地等着下文··屏退下人后,在一片静谧中,王旦也不忙开口。
他先不急不慢地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轻咳一声,才道:“一直见摅羽不曾婚娶,我膝下又恰巧尚有一女,温柔贤淑,待字闺中,不知摅羽可愿考虑一二”·陆辞:“……”·见一直从容微笑的陆辞面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几分错愕来,刚还语出惊人的王旦,才又不慌不忙抿了口茶,露出个温和可亲的笑容,随口安抚道:“我膝下并无待嫁之女,连待嫁孙女亦无,方才不过说笑尔,摅羽莫要慌张。”
陆辞眼皮一跳··冷不防地就被这位面相和蔼可亲的老人拿来开了个玩笑,原还能在面上保持微笑、实则严阵以待的陆辞,不免感到几分哭笑不得起来··王旦仍不谈正事,还在边上打打敲敲,就是不直奔主题,而是笑眯眯道:“我这府上也养了些厨子,食材用得不算名贵,手艺却着实不错。
摅羽近来没少用御膳,怕也有些腻了吧不妨尝尝,我这别处绝对没有的相府佳肴·”·陆辞:“……”·他已不想追问,在皇帝开玩笑一般赐下那小名后,究竟有多少人知晓他好美食的事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清晰地感受到王旦不断释放出的善意后,对相府美食也的确有些好奇的陆辞,唇角便往上轻轻一扬··他眼眸晶亮,眉眼微弯,缓缓地绽放出一个较之前的要灿烂许多的笑来,从善如流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先谢过王相美意了。”
至于到底有什么要事要谈,还是等饭后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王旦的脾气真的特别好··他很少对家人生气、发火·有时遇到饮食落了尘埃或有了污染,他也不去追问责任,只不过不吃而已。
家人恶作剧,曾试着将少许墨汁投放到肉汤中给他·王旦一见,只是吃饭,不吃汤·家人问他为何不吃汤,王旦从容道:“我今日偶尔不喜欢吃肉汤·”后来家人又把墨汁投放到米饭中,他就对家人说:“我今日偶尔不想吃米饭,可另外备点米粥什么的。”
但是在关键时刻,也非常有魄力··“澶渊之盟”前,真宗亲征,王旦开始跟着真宗一道,后来京师留守患病,王旦驰回京师“权东京留守事”。
临行前,王旦见契丹举倾国而来,形势莫测,就对真宗说:“期望陛下宣召寇相,臣有重要陈述·”寇准到后,王旦正经奏请道:“我离开澶渊,如果十天之内,没有得到捷报,臣应该怎么办”这话说得真宗听后,也是一惊,沉默很久后,说道:·“立皇太子。”
一言既出,大事已定·国家已经不必担心最高权力之一日空白·王旦飞马驰回京师··(《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2.丁谓是继王钦若以后又一个出任宰相的南方人,史言其有吏才,且多才多艺,但专权黩货,狡过人 ,并与王钦若一样 ,积极参与了营造宫观 ,奏祥异之事。
因而时人将他们两人与林特 、陈彭年、刘承珪一起,谓之“五鬼” (《北宋政治史》)·第九十七章 ·在用完相府的膳饭后,陆辞的最大感受,便是王相果真是个实在人,毫无假话。
在食材的选用上,无疑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可仅凭厨子的高超手艺,仍让长了根挑剔舌头的陆辞满意了··近来需挂念的事务繁多,加上年事渐高的缘故,王旦的胃口并不算好,常常只用一碗米粥,简单地搭两小碟素菜,就足够了。
他让厨子备膳时,自然没忘将陆辞的岁数和喜好考虑在内,特意着人多做了一素二荤一汤,还额外备了一道甜点··原想着定会剩下一些,但在亲眼看着陆辞动作斯文优雅,却无比效率地将盘中菜肴一道接一道地消灭时……·王旦面上淡定,心里则惊讶地想自己虽有所预料,竟还是算少了。
他不动声色地向边上侍立的从人使了个眼色,对方很快明悟,赶紧下去告知厨子再多备几道菜来··就在陆辞意犹未尽地要动那块小巧玲珑的点心时,厨子紧赶慢赶做出的三道新菜,也终于送到了。
陆辞一边客气地邀王旦动筷,在得婉拒后,很快暂时放弃了甜品,而转向正菜来··王旦微微笑着看他,只是看着看着,也被勾起一点久违的馋虫来,不由亲手多添了一碗粥,就着荤菜,慢条斯理地一口口咽了下去。
·待二人茶饱饭足,心满意足地放下筷箸,王旦哑然发现,自己竟是不知不觉地跟着吃了个肚皮发胀了··他一边心里感叹,一边起身,邀道:“摅羽可愿随我去院中散步,权作消食”·陆辞清楚这是正题要来了,毫不犹豫地也起了身,欣然同往。
王旦身为宰执,所居的官舍自是八所之中最为宽敞舒适,也是得晏殊梦寐以求的··庭院里不但有假山亭台,还有一片幽静竹苑环绕水潭··王旦领着陆辞走入小径中,坐到凉亭里后,就屏退下人,只留他们二人在亭中了。
陆辞扶着王旦坐下,王旦长长地舒了口气后,就招呼他坐在自己身边,笑着开口:“依你看,寇密使此人如何”·他口吻虽随意,但让一个才入仕途不久、即便屡遭破格提拔,目前也只是从六品的小官评价堂堂枢密使,若换了任何一个别人,听了定会心里一惊,开口前再三犹豫。
尤其寇准虽没怎么与陆辞打照面,私下里更是鲜有接触,但他对陆辞的公然维护也好,频频赞扬也罢,哪怕让众人颇有微词,仍是广为周知··陆辞要公证地评价对方,就得包括缺点,许会落个寡恩的嫌疑;他要是一昧赞扬对方的优点,既显谄媚,又有不坦诚、隐瞒的嫌疑。
对这看似潜藏无数陷阱的问题,陆辞只微微一笑,风趣道:“寇密使的才干与脾- xing -,都是世间难有的厉害·”·王旦不料陆辞会如此回答,结结实实地愣了一愣后,才回过神,哈哈大笑起来。
一边笑,还一边赞同地不住点头:“这话说得好,那寇老西儿,可不正是本事厉害,脾气也厉害”·这话,陆辞就不适合接了,于是只保持微笑,却不言语。
等王旦缓过这股笑劲儿,又问:“你之前虽一直于馆阁中任职,但于朝中情形,也不至于一无所知吧·”·陆辞谦道:“朝中大事,我还是略有耳闻的。”
王旦便道:“种放的所作所为,你又知道多少”·陆辞毫不迟疑道:“钓名沽誉,媚上欺下,无恶不为·”·“不错。”
王旦笑了笑:“大火虽是人祸,蔓延过迅,也可说是天灾·陛下下罪己诏时,也已对广建宫观之事隐约生出悔意,令朝官亦有所反思……”·毕竟天灾为上天示警,官家近来下令广建宫观,轰轰烈烈地封禅造瑞,很容易被人联想是叫上天不满,才得此谴。
说到这,王旦话锋一转,眉宇微微蹙起,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之色来:“然小人轻鄙,善进谗言,定不甘心叫此歪风邪气就此散去,难免借此人之死,再生是非·”·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若说对小德有亏,大才无碍的寇准,温和弘雅的王旦一向宽容的话,对这等怂恿陛下行‘遗后世之羞’的丑事的卑鄙小人,就是厌憎至极了。
陆辞安安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也不问询··“而寇枢密又惯来刚猛偏执,”王旦无奈道:“双方现是对峙,但早晚要爆发冲突·”·陆辞若有所思。
为何目前只是对峙·当然是忌惮于致力维和、坐镇朝堂多年,还深受官家信任的王旦了··陆辞当然也知晓,寇准对王钦若为首的那干人,已是怀恨在心已久,现见有机可乘,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寇准会对他们如此深恶痛绝,不只是北人官员对南边官员的轻蔑和优越感,也不是如王旦那般、愤恨他们撺掇君上行造神的闹剧,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前些年被罢相的由头,就出在王钦若身上。
目前官家对造神弄瑞之事已不那么热衷,就让王钦若等人难以再进··加上以世外高人这一身份在外推波助澜的核心种放,忽然逝去,更佐证了修仙也好,弄神也罢,到底不能弄假成真地长生。
最清楚自己底细的官家,也就跟着底气不足了··王旦说到这后,就静静打住了,温和地看向陆辞··陆辞轻轻一叹:“然双方旗鼓相当,真斗下去,一时间难分出胜负,结果却多半会两败俱伤。”
王旦颔首:“不错·”·若王旦肯插手其中,彻底站在寇准一方的话,优势定会是压倒- xing -的··但王旦认识寇准多年,清楚对方经过这段时间的大起大落后,脾气并未被磨得平和一些,甚至还变本加厉,渐生出急功近利的心思来。
有才而无大臣体之人,若再次任机要之职,也很难说是吉是凶··王旦独撑大局多年,也觉力不从心,难掩伤怀道:“他们失败,尚有起复之时·可大宋子民,却再经不起一场天书了。”
澶渊之盟带来的和平时段,原是用来休养生息的好时机,然而长达数年的修建宫观、泰山封禅、赏赐百官、大增僧道……·非但没让国力有所增强,甚至因负担不断增加,还将前两朝遗下的财富败去许多。
陆辞将王旦的话翻来覆去地品味许久,再结合朝中局势……·哪怕他对历史进程所知甚少,但在沉默许久后,还是彻底明了了对方一直未宣之于口的真正用意。
“若有冒昧,还请王相见谅·”他开门见山道:“不知王相是想让我去何处任官”·他略过所有过程不提,直奔结果,让王旦再次感到惊讶的同时,也不由欣慰地笑了起来。
“我原还想,寇老西儿越来越糊涂了,”他感慨道:“但在看你这事上,他倒是难道地没看错·”·陆辞笑道:“王相过誉,在下不敢当。”
寇准要对抗王钦若一干人,定也觉势单力薄,多半要壮大自身朋党··这么一来,向来极得他期许的陆辞,难免会被他试图拉拢进来,卷入乱局之中··王旦却不愿见这一幕。
他同样对陆辞抱有极大期许,心知一旦蹚入这摊结果不明的浑水之中,面临疯狗撕咬的乱局,最先落马的,定是官小势微、最快成为靶子的陆辞··一旦履历上有了些许瑕疵,太子舍人这一职事,哪怕日后立了太子,也难保住了。
王旦自知身体欠安,不知还能维系大局多久,只想尽量保住他所看好的新生力量··那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便是要赶在寇准想到这点、对陆辞进行拉拢前,尽早进行安排,让陆辞离开不知何时要生大变的朝廷。
不然陆辞承寇准恩情颇多,要想开口推辞这份请托,即便态度坚定,也难免被人诟病,还会被寇准嫉恨上,绝无两全的可能··若是远在地方任职,双方鞭长莫及,寇准一开始就不会动主意到其头上。
等尘埃落定,少说也要四五年··在这期间,东宫定已确立,太子身边正是需要能人辅佐相教的时候,再让在地方上攒好资历的陆辞归来,也就变得再名正言顺不过的了。
在想定之后,王旦当机立断地请陆辞上门··他原还要再试探一番陆辞态度,考察一下对方为人,再决定是否开口的··却不料陆辞已猜透他的心思,还主动开口,提了出来。
王旦笑了笑,坦荡道:“太子舍人为正六品,本是你的职事,但因东宫未立,现做些许变动,平迁至知州,别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哪怕两者同级,但却是从汴京调到地方上去,说好听了是积累资历,说难听些,则是明着平调,实则暗贬了。
这么一来,遭到反对和阻挠的可能- xing -,也就大为增加··倒是一直对陆辞极其看重的寇准说不准要大发雷霆,还记恨一下提出这主意的王旦,认定其不安好心。
王旦对此有所预料,仍是心平气静——他过去哪怕是做好事,做正事,也没少被寇准记仇的,倒也习惯了··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能当对方的无理取闹做耳边风。
他唯一只担心陆辞会想岔,有意安抚,便推心置腹道:“虽暂时远离了京师,但若顺利的话,也只是数年功夫,待太子年纪稍长,就定会调回·况且你年纪尚轻,升迁又快,容易再有苏嵩之事,不若趁此机会多增长些履历,也知民生之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在地方上任官时,若成绩亮眼,无需运作也能回来,那日后再谈升迁,便是上好成资·”·平迁到地方上·做知州·王旦不知的是,他此话一出,陆辞的眼睛,倏然就亮了。
参加贡举时,最想的就是被调到地方上去做知县,吃好喝好的他,当然不觉这有什么委屈和可惜的··后被留任京中不说,还机缘巧合地升了官职,陆辞原都快死了这条心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料峰回路转,会得当朝宰执主动提出,还直接包揽下了替他周转的辛苦事·听王旦这么说时,心愿得偿的陆辞便拱手一揖,字字铿锵道:“我年纪虽轻,也知不忘初心、方得始终的道理。
王相凡事以国运为考量,为民不遗余力,殚精竭力,鞠躬尽瘁,堪为士人楷模·我虽人微力薄,也愿为国尽力·只是需劳烦王相为我周转,心里甚愧,唯有一心照看百姓,作为回报了。”
王旦心里感动,老怀欣慰地抚了抚须,不住点头,才轻轻道了句:“好·”·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上州知州为正六品,中、下州知州为从六品。
2.太子舍人为正六品··3.职事官和阶官的等级可以是不同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也不同),如果两者差距大的话,前面还要加个‘试’字,俸禄也跟着降一些。
陆辞的阶官是从六品的员外郎··4.史上寇准和五鬼相斗的结果是同归于尽,如果对详情感兴趣的话可以看《宋代政治史》·后文也会简单提及··第九十八章 ·王旦看着寡言内敛、温吞随和,真办起心意已定的事来,却是出人意料的大刀阔斧。
他派人将陆辞送回家中后,就毫不犹豫地重新换上朝服,即刻乘车入宫去了··他极其清楚,自己邀陆辞入府叙话的事,很快就会被有心人得知··且不说一旦经人口进陛下耳,不知会生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猜测,单是夜长梦多这点,就是尽快办妥的好。
王旦雷厉风行地说服了皇帝,又借着身为宰执的职权便利,立马就赶在皇帝后悔之前,直接带着起草好的诏书赶往中书,干净利索地做了签署··等林内臣晕乎乎地拿着委任的诏书出了宫门时,距陆辞走出相府大门,才仅仅过去一个时辰。
不过一正六品的地方差遣,在朝中根本掀不起多大波澜,倒是王旦难得出手这般迅疾,才引起了一些人的小小议论··陆辞到家还没多久,正着下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马上任呢,就接到正式的任命诏书了。
林内臣一板一眼地念完之后,将诏书交到陆辞手里,话中不免遗憾道:“不知王相为何坚持将你外派,但他既已说服了陛下,叫木已成舟,你这一去,再快也得成资一回后再归了。”
林内臣说这话时,一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陆辞面上神色,显然并非真的相信他毫不知情··陆辞倒无瞒着他的意思··他出入相府时,并未刻意遮掩过行迹,很快就会被旁人知晓,更何况是耳目灵通的林内臣了。
在话不宜多说的情况下,陆辞只笑了笑,以跃跃欲试的口吻:“王相有意雕琢磨砺我,岂不是将我视作璞玉的表现么更何况,不论是留在汴京,还是去到地方上,纵有千辛万苦相待,只要能报效深厚君恩,我皆愿往。”
林内臣笑了笑,遂不再多话,而是乘上车舆,回宫去了··在途中,他还叹息着想,这陆辞虽身负才学,也一度受陛下看重,但说不准的,就要到此为止了。
许是对方初入仕途,履历太浅,才留了这么些天真的傲气··不然怎么会莫名得罪了当朝宰辅·王旦可是出了名的脾气温吞,连寇准三番四次冒犯到他头上,都毫不计较,还愿反过头来举荐寇准,在陛下前为其开脱的。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得出,恐怕是陆辞这一后辈求差遣太过急切,待人太过轻薄,才连王旦都看不下去,非要出手镇压,不惜竭尽全力说服圣上,也要尽快把人撵到远远的汾州去。
说是平级差遣,但一个在汴京中,一个远在汾州,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其中简直存在着天壤之别··哪怕只是一资成,也要整整三年时间··想到陆辞那乐观得很是天真的说错,林内臣就忍不住皱起眉来。
三年啊·别说三年了,以陛下的忘- xing -,除非一直在身前晃悠,恐怕不出三月,就能忘得一干二净··哪怕真在不久后立了东宫,也不见得还记得这一早早任命好的太子舍人。
而在地方上任职,哪怕表现再优异,要隔重重山水传到帝都,再从诸多奏疏里脱颖而出,简直千难万难··不然在地方上苦苦熬资历,等成资的那些大小官员,又怎么会挤破头都想进京来·陆辞最为棘手的地方,还在于他极可能是得罪了王旦。
有深受皇帝信任的这位宰执压着,哪怕有寇准一昧帮护着,也难成气候了··毕竟寇准脾气耿直爆裂,自身姑且难保,又哪儿还能说得动陛下·——去容易,回来就难了。
林内臣难掩可惜地摇了摇头··陆辞虽从林内臣走时那一改往常笑脸迎人,而很是冷淡敷衍的态度中,猜出了几分真相··但也没料到,林内臣会误会得这般彻底。
汾州隶属河东路,下辖四县,分别为西河、孝义、介休和灵石··治地位于西河县,他在看过舆图,与印象中的后世地图做过对照后,判断出约是山西省汾阳市的方位。
在得了任命后,哪怕委任的诏书上,给他赶路所留出的时间很是宽裕,陆辞丝毫不打算做多的拖延··他仿佛能感觉到,包括汾阳石傲饼、杏花村酒、麻酱凉皮、汾州核桃、豆角焖面……等等在内的无数美食,都在无比热情地呼唤着他,盼他尽快走马上任,去照看可亲的汾州百姓。
为一方父母官,又岂能让百姓们失望呢·陆辞当仁不让,决定明日就启程··现家中有下仆六人,皆是签了五年长约的,倒不必着急续契··就留两人在京中打理房屋,他带上另外四人前去赴任,应也足够了。
在下仆们忙着打包细软,收拾行李时,陆辞也未闲着,回到书房中,给众友人写信··尤其每月雷打不动地给他寄来各地特色小食的柳七他们,陆辞反复做了强调,表示从这个月起,邮递的地址将会变更。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切莫再寄到原先供职的集贤院,或是他位于京中的宅邸了··至于新的跑递点在哪儿,暂时还没定下,要等确切去到任上,再从官署位置,就近寻合适房屋租赁。
毕竟再经放的美食,置放的时日稍长,口感也将大打折扣··事关友人心意,陆辞自然是不愿有半分浪费的··又考虑到自己这一去起码三年回不来,许是顾不上要赶下任贡举的场的钟会和易庶了,他便给夫子们和钟易两家都去了信。
让钟会和易庶在应考期间,借住在自己家中,陆辞当然是愿意的··然而两人都不是多有轻重和分寸的人——易庶相对还好,只对女色抵御力较差,然而钟元的影响力太大了些,难免会被带歪——只让两个未及冠、又总惦记着往外跑的郎君在他家里待着的话,恐怕于复习备考之事,毫无益处不说,还有反的效果。
陆辞索- xing -请李夫子辛苦一趟,领这两让人不放心的兔崽子一起上京,正好督促二人用功苦读··在做好安排后,陆辞就往茶馆去了一趟··一进大门,就对上店家为难和歉意的笑来,原来早在半个时辰前,晏殊忽然来到,还不由分说地占了向来留给陆辞的位置。
陆辞心如明镜一般,笑着安抚他:“正好·明日我便将离京,与晏学士叙话的机会,恐怕以后几年都难再有了·”·店家讶道:“明日就要离京了”·陆辞颔首。
店家顿时满脸遗憾··似陆辞这般脾气好的老常客,大主顾,甚至活招牌……乍然离京述职,对他这店而言,可以说是个极大的噩耗了··然见陆辞面上仍是带笑,他还是真心实意地恭贺了对方几句。
陆辞道过些后,就照例点了几道茶点,慢悠悠地上楼去了··进到包厢时,一直凭窗出神的晏殊听得些微动静,迅速回过头来,见是陆辞,不禁唇角微微一扬:“闻摅羽即将往汾州西河赴任,特来相送。”
陆辞大大方方地坐下,笑道:“多谢同叔·那今日的茶水和茶点钱,就劳烦你出了·”·晏殊难道地没揶揄回去,直接应下:“不需你说,好歹是践行宴,本就没有让你出的道理。”
陆辞莞尔道:“看你这神色,倒像是早有预料了·”·晏殊含笑颔首:“有王相思虑周全,待你又尽心尽意,为促成此事,还不惜在寇枢密那背了一口黑锅……你可得记得这份恩情了。”
陆辞何尝不知·他微微一叹:“我尽心为国为民,于他而言,就是最好回报了·”·晏殊欣然认同道:“正是如此。”
等茶点送上后,晏殊便止了话,安安静静地与陆辞消灭起一桌的点心来··待二人合力,消灭得干干净净后,晏殊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沾得半- shi -,抹去唇角的些许碎屑,才慢吞吞地将袖中叠得无比工整的一张纸条取出,放到陆辞跟前。
陆辞挑了挑眉,看向晏殊··晏殊颇为伤怀地感叹道:“你我相识于偶然,又不好在外碰面,好不容易建立起这么深厚的交情,你说走就走了,徒留我一人在京中奋斗……我思来想去,连一顿正经的践行宴也无法送你,唯有赋诗一首,聊以祝愿。”
陆辞已习惯了友人们动不动就赋诗一首、吟词一曲的行径,将纸展开,不出意外是首《赠陆知州之任汾州》,便笑着收下了··与晏殊作别后,陆辞心里因受到些许感染,不由放弃了趁这最后一天逗留汴京、大吃特吃的原计划,而要先回家中,好好休息。
但当他骑着马,在归途中时,心念忽地一转,不由拨动缰绳,催马拐了个小弯,往王旦的相府去了··他知此时此刻,哪怕满腔谢意,也不好上门,便只打算遥遥地看上一眼。
不料才到拐角处,就见一陌生的宽敞车驾停在相府门前,车夫刚巧下来,搀扶车里人下车··那人的侧面,就被陆辞看了个正着··此人穿着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着的紫色官服,身形干瘦,唇紧紧抿着,眼窝颇深,容貌短小,眼神却透着- yin -鸷。
最醒目的,还是他脖颈上生了一颗极醒目的大肉瘤··陆辞往后小退一步,就将自己彻底隐入了两边的林木之中··他想,此人甲状腺肿大,恐怕不止缺碘,还很缺德。
哪怕从未谋面,凭这如此显著的特征,他也能认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寇准斗争正酣的宿敌、为自身官途不惜促成天书下凡的闹剧的瘿相——王钦若··在安安静静地目送王钦若入了王旦府邸后,陆辞淡定地移开了目光,未做逗留,而是立刻转身离开了。
比起对‘五鬼’深恶痛绝的王旦等人,陆辞显然没那么深刻的迁怒情绪··——说到底,他们只是为一己私欲而迎合上意,真正做这决定的罪魁祸首,还是当今圣上。
难道王旦就看不出来吗·绝无可能··只是他深受忠君爱国的儒家思想教育,绝不可能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只会将满腔怒火宣泄在五鬼身上。
想到这,陆辞不由摇了摇头··自己目前人小力微,与其想这些,还不如多吃一口蛋奶酥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五鬼之中,王钦若颈上有个大肉瘤,人称“瘿相”;丁谓则长相很猥琐,像个猴子;林特更是身体瘦弱,弱不禁风。
这几个人都是一副病态样子,却个个才华出众·(《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2.汾州的辖县等信息出自《狄青传》·3.皇上的诏令要发到中书也即政事堂,由宰相签发。
如此宫禁与中书一体,可使国家政令统一·诏令一般由翰林拟写(政令则由知制诰拟写),到了中书,遇到“不合”之处,可以“驳回”重拟。
此一层意思,是保证国家法令的严肃- xing -与妥当- xing -·所以王旦可以“压”下皇上诏令,暂时不发,来争取圣意变更·(《大宋帝国三百年7-真宗赵恒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九十九章 ·却说柳七初初与陆辞分别时,还感到极不适应。
少了几位情投意合的密友在畔,哪怕密州也是他住过几年,颇为熟悉的地方,仍有些许失落··尤其在陆辞高强度的督促下,他已习惯了早早就寝、又早早起身的节奏,乍然少了盯梢,竟感到很是不自在来。
而在密州走马上任的开头半年,他也是鼓足了干劲,日日早出晚归,很是勤勉··直到半年之后,见一切风调雨顺,百姓和乐,他脑海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才渐渐松懈……·很快就要原形毕露,再次变得散漫起来。
他忙于公务,废寝忘食了这么久,总该犒劳一下自己,去秦楼楚馆坐坐吧·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他在忽然间萌生此久违念头时,才猛然意识到,距离他上回出入花街柳巷,居然已过去一年之久了·确切地说,是从发解试结束、他与陆辞几人重聚、起居住行都在一块起,就一直被那狡猾的小饕餮给哄得团团转。
自己一直心甘情愿地绕着他背后打转不说,明明是隔几年才去的汴京,都忘了走前探望一眼虫娘她们·一想到陆辞层出不穷的招数,柳七就忍不住唇角上扬。
嘴上是想埋怨几句,但更多还是思念··“……相萦,空万般思忆·”·一挥写就新词,柳七神色寥落地搁下笔,心里默默数了数日子,兴致无形中又好了些。
哎,要不了多久,就是年末了··以小饕餮的孝顺,总该会回来一趟,探望他娘亲吧·刚好那时也放衙了,自己多的是时间陪同··这日于官署办完公务后,他抬眼望望窗外,见时辰还早,索- xing -主动开口邀请县丞、主簿和县尉一行人往歌楼聚聚,听听小曲,喝喝小酒。
谁知关系一向与他不错的县丞,听得这一邀约后,非但没欢喜答应,还略微妙地挑了挑眉:“这,只怕不太好吧·”·柳七:“”·县尉也打了个哈哈:“我忽想起,还剩了桩要紧差事没办,还是算了吧。”
柳七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飞快溜掉,又看向主簿··主簿一脸淡定,不惜自黑:“家有胭脂虎,为小命着想,在下就不奉陪了·”·柳七:“……”·难得想重回欢场浪子之姿,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几位佐官相继离去,叫柳七根本没回过神来。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逮一个细问,递铺的行者就忽然到来,直接打断了思绪··因陆辞发信日期很是接近,邮置索- xing -合在一起,一同发出··每十八到二十里才置一铺,陆辞与柳七通信又很是频繁,因此柳七与这步递兵,也很是熟稔了。
不出意外地在落款处看到陆辞的名字时,柳七心情大好,也不跟那几位不赏脸的佐官计较了,随手给了人几个铜板做赏钱,才接过信··既然无人应邀,他也没了独去的兴致,索- xing -直接转身回到官署,按照寄出的顺序,一一将信拆开。
在第一封信,陆辞淡定地表示,因救回了馆中书籍,自己的阶官被擢升至六部员外郎,领太子舍人一职了··柳七一脸恍惚:“”·一任期满,得有三年。
自己还在一知县的位置上苦苦奋斗,怎么友人说升就升,还一眨眼就连跳几级·真不愧是陆摅羽啊··他惊叹着摇了摇头,情不自禁地为陆辞道了句‘好’,代其感到欣喜。
然而还没过多久,就倏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现未立东宫,这太子舍人,岂不虚设了·而且馆阁的差使也丢了,那不成了只升了本阶,却落得无事在家么·柳七不甘心把信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次,无奈地确定了,这狡猾的小饕餮为了不叫他担心,通篇只轻描淡写,导致他想要分析,也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
柳七拧着眉,深吸口气,强忍住立刻回信将人痛批一顿的冲动,又拆开第二封··说不定只是忘了,第二封信就交代了呢·然而事实却注定叫他失望了。
柳七一脸麻木地看着这反复强调地址变更之事、让他莫着急寄出小食的信……只在结尾找到了丁点有用的信息··那便是,自己这位了不得的小友终于如愿以偿,被调到地方上去担任知州一职。
从此可畅享当地美食,而不必被一直拘于帝京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即使山高皇帝远,但身边还注定有个朝廷的眼线——通判跟着··不过障碍都是可以克服的,前途注定是美好的。
陆辞在乐观地大书特书后,还大方许诺,作为他们一直寄去小食的回报,等他一到汾州,就设法问出豆角焖面等特色菜的做法,再收集一些当地特产的长山药过来··只在结尾处,陆辞才象征- xing -地表达了一下遗憾之情:道在他的原计划里,还准备趁年末放馆的那段时间回乡探母的。
现要去汾州走马上任,自然也就此搁浅了,唯有等彼此资成之后,再看是否能在汴京再聚··聚会的想法也跟着彻底泡汤的柳七,看到陆辞那毫无诚意的‘遗憾’,实在抑制不住愤怒了。
在四周人胆战心惊的关注下,他气呼呼地直接将信纸摔在了桌上,然后愤愤不平地提起笔,控诉这冷情人——“怎向心绪,近日厌厌长似病·狡童咫尺,佳期杳无定。
辗转无眠,粲枕冰冷……”·柳七是满腹怨言下灵感大发,而比他还晚上八天,才收到陆辞从汴京发出的信件的朱说,就是完全不同的态度了··不因别的,只因他先拆的是第二封信。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就不似柳七那般,白白给人担心一场··朱说所任的从事郎负责县中防御、团练和部分军事,又因位处邕州,公务很是繁忙··但他自小就是个不怕苦累的,纵使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也只觉充实,且充满斗志。
尤其陆辞在馆阁中任职时,还三不五时寄些珍稀的手抄本来,其中关于火药改良的配方,就让他感到受益匪浅··哪怕没了手抄本,单是每月读陆辞的来信时,就已是他最期待,也最欢喜的时候了。
这回也不例外··朱说在读完之后,面上挂满了笑··他丝毫没有在京中任官、就优于在地方任职的观念,甚至还打心底地替陆辞高兴起来··毕竟摅羽兄究竟有多想去地方上,他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朱说读信读得极慢,很是珍惜··他很清楚,这一封读完,下一封再来,少说也得十天半月后了··且因摅羽兄要启程往汾州赴任,等确切落脚,安顿好事务,怎么说也得耽搁上大半个月。
朱说在回信时,更是写了五六张废稿,才郑重地起了头··他也不问多的,只将自己匆匆赶来邕州上任时,得到的一些小心得写上,希望能帮上陆辞一帮··等步递兵将信件取走后,朱说不由走出官衙,独自伫立于的大街之上。
正逢秋高气爽,枯黄树叶纷纷洒落,哪怕他此时无法亲眼看到,但也能想象出,远处的江水想必正滔滔不绝,势不可挡地奔涌直前··他面朝北方,眯眼遥望天际,悠然神往之余,不禁融情于景,信口吟道:“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浊酒一杯,长龙腾跃,唯是人千里。”
他与摅羽兄,真正是一南一北,山高路远,数年难以相见··唯有赋词一首,望对方珍重了··对柳朱二人无处宣泄、唯有寄托于诗词中的思念之情,陆辞暂且是感觉不到了。
从汴京到汾州,并不算远,要真说起来,还比从汴京回密州的路途要短上一些··陆辞打的是在当地添置家当的主意,因此虽带了不少京城里的高档商品,却都是准备沿途卖掉的。
交子也带了不少,为此,还额外雇佣了四名健仆,专门护送他去任上··毕竟他只是前去赴任,而非执行紧急公务,自然享受不到有人护送和使用官马的待遇的··陆辞出发得早,路上则优哉游哉,并非是为观赏沿途山水,而是要尽情品尝着自己从未来过的大宋西北部、各个州府的特色美食,顺道做做生意。
尽管还没到汾州,但单是汾州特色的豆角焖面,他就已尝到了不下五个版本··还各有千秋,难以取舍··等陆辞心满意足地到了汾州州治所在的西河县时,车上原堆得满满的货物已然一空。
正因如此,哪怕他吃了这一路,怀中交子,却是不少反增··来到人来人往的州城门前,陆辞并未让车夫去寻城门卫兵、以告知自己身份,而是让人催车跟在漫长的队列后头,自己也不下车,只安然等待在车厢里。
等将最后一包干炒胡豆消灭掉后,也轮到他了··当守城官吏们面无表情地请陆辞下车,好让他们上车盘查时,负责查看路验的那一位,才一目扫过几行,就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陆知——”·他慌慌张张地就要行礼,陆辞却笑眯眯地一拂手,拦住了:“例行公事,你们该查的查·”·那人脸色变幻莫测,好半晌才定格在局促不安上:“是,是。”
他没来得及喊破陆辞身份,但那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神态,还是瞒不住人的··哪怕很快强自镇定下来,负责把陆辞请下车,再上车去验看货物的两人,也不由对视一眼,言语和行止间,更是不由自主地客气了好几分。
现天色已暗,陆辞不准备连夜去官署上任,以免折腾一趟,平白扰民··而是善解人意地在寻了一家客邸落脚后,就兴致勃勃地上街觅食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柳永的词化用自他自己写的《引驾行》和《过涧歇近》·2.范仲淹的词化用自他自己写的《苏幕遮》·第一百章 ·陆知州来到汾州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尝尝最为正宗的当地特色美食。
他走到一家生意最旺的街上铺席里,又招呼跟随他的健仆们也一同坐下·足足坐了好一会儿,忙得满头大汗的伙计才得空来招呼,满脸笑容道:“这位客官想要些么”·陆辞笑眯眯道:“六盘六碗,一定得有豆角焖面、炝碗秃和虾酱豆腐,再来一碗姜蜜汤。”
“好嘞”·一听是个大主顾,伙计高兴应着,记下后就要转身离开,却又被陆辞叫住了:“你先不忙走·我方才点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份,而这边还有几个人,也要点菜。”
相比于受宠若惊的健仆们,伙计乍听此话,差点没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郑重其事地反复打量着陆辞,只觉这郎君模样是生得他从未见过的俊俏,但身板却偏于纤瘦,怎么就开得出这样的狂口……·他眉心跳了跳,当陆辞是吃不完也要点一桌的铺张- xing -子,面上则分毫不露,笑着问了另外那几个高大健实、作下仆大半的壮汉,才带着单子走了。
陆辞未等上多久,一盘盘新鲜出炉的菜肴,就热腾腾地被送上来了··考虑到面食太易饱腹,他先抿了口芳滑辣的姜蜜汤,再朝虾酱豆腐伸出了筷子··每块豆腐都用香气浓郁的鲜制虾酱包裹着翻炒过,此时还冒着大大的气泡。
他才小小地尝了一口,就被那酥软的油香,嫩滑的口感,还有溢出的鲜美汤汁给征服了··这是当地最为正宗的味道,哪怕是汴京那些名扬天下的大酒店,也无从模仿。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外任官,还真是幸福啊··陆辞发自内心地感慨着,默默地又将王旦给感谢了一遍,就专心对付起眼前的美食了。
他动作斯文依然好看,效率上却毫不含糊,很快就将一道道菜品消灭··在他不疾不徐地将第一张盘子扫荡完毕时,那一直忍不住留意他的伙计就露出了微妙的神色。
再看他还是一脸从容,却紧接着把第二张、第三张盘子都一扫而空时,对方大张的嘴,已是彻底合不上了··在陆辞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六盆六碗用得一干二净后,不单是伙计,连偶然间注意到他的一些食客,都已惊讶到麻木。
陆辞心满意足地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本,用自制的墨水笔在上头写了几行··这么一来,算是正式把这家铺席纳入了他的美食手札,也进到每月必去光顾一次的地方的列表中了。
正当他将小本本重新收好,准备起身离开时,忽听得身后有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是四周人的惊呼,他想也不想地错了错身,就利落地躲了过去··“哐当”·陆辞用毕、而伙计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桌上碗碟,瞬间被一重拳打碎了不少,连老旧而脆弱的一条桌腿,也因不堪重荷而断裂,整张桌子朝一边歪斜,就砸到了旁边一食客身上·陆辞因闪避及时,才没叫溅起的汤水弄脏。
而从后边偷袭陆辞的人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见他敢躲,更是怒目直对,凶蛮道:“你竟——”·话刚起头,他就被回过神来的六名健仆愤怒撂倒,直接按在地上啃了口灰,还生生被撞掉了一颗牙。
陆辞都懒得看他,直接问一脸呆滞的店家:“这人是谁”·那店家还有些战战兢兢,闻言一脸为难,却不敢解释··陆辞便向下仆使了个眼色,让人扭送去官衙去。
店家见状,松了一口大气,陆辞才又问道“你说吧·”·店家的头一句话便是:“你是来这做生意的吧怕是摊上麻烦了·他这回进去,能关个三日就不错了,你却还得小心他的那些假弟兄找你麻烦。”
原来这恶汉来自西陈家庄,外号“拦路虎”,因生得雄壮,又力大无穷,引来不少流氓混混的追随,在四周颇有恶名··尤其是经营小饭庄的店家,最为厌烦他——此人大恶不做,小恶却层出不穷,最常做的事,就是敲诈过往客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