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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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4)
·“那当然是有的”伙计乐呵呵道:“陆公祖都甚是喜爱的豆豉烧鸭,几位可要尝尝”·陆公祖·三人一愣。
不过,在下一刻他们就很快想起,好似去年来这上任的那位新知州,的确是姓陆不错··再仔细回想一下,还能忆起这位陆公祖的名气可不小,还是颇受官家欣赏看重、三元及第的下凡文曲星呢。
为首那人便道:“那便来一份吧·”·伙计高兴应了,很快回去告知厨子一声,又回来给三人泡茶··趁这一会儿,他们便与他搭话:“你们这的生意,倒是好得很啊。”
伙计一脸骄傲道:“那是,咱这儿的做的鸭盘,选食材时就专门挑得在田里跑、吃虫吃草长大的那种,肉质额外有韧劲,可不是关在笼里自己喂大、不但虚胖还肉柴的次等货而且咱们这店,这州城里头唯一一家,能得公祖光顾过超过三回的”·连他都亲自接待过一次哩·三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人又问:“我每年也来汾州做买卖,怎么今年忽然就有了家家畜鸡鸭鹅的风气了”·于是就得到了‘陆公祖甚喜食鸭’的肯定回复。
因店里很是繁忙,都是冲着这家店做的‘连知州都爱’的鸭肉来的,三人也不好拖着这伙计太久,问了最好奇的这几个问题后,就只好放人走了 ··“这陆公祖,”他们下了结论:“若不是个极能吃的饕餮,就是太得人心了。”
若说一个才上任不过半年的知州,就能得民心到这地步,他们是难以相信的··但要说名扬天下的状元郎是个饕餮,他们也觉得……同样不太靠谱。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怀着淡淡的疑惑,三人很快就等来了送上来的饭菜··在美美地饱食了一顿后,他们倒是一致认同了‘此店做的烧鸭、确实别有风味’这点。
临走时,他们还专程买了二十只已熏制好、可存放个数月的肥鸭,准备沿途售卖··哪怕卖不掉,他们送亲朋好友,或是自己销了,也挺不错的··在集市上逛着,仔细挑选货物时,他们还发现市面上多了好些从前不见的商品——什么知州绒被,知州绒枕,知州绒衣的。
但凡是羽绒制品,都清一色地打着知州名头,各个自称曾有知州宅里的下人、来采买过他们摊档货物··当然,这样的话他们要真信,那就是傻子了··来这大半天后,三人也渐渐适应了远远听得城外传来鸭子的‘嘎嘎’叫声、城里多了许多跟鸡鸭鹅相关的制品的新景象,变得很是淡定了。
三日后,他们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所充满各种各样的美味鸭子的州城时,所带的货物,除了以前惯例会采买的汾州特产外,几乎全是同鸭子相关的特色商品··这几位客商的经历,当然不是独一无二的——同样的惊奇,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但凡是过去来过汾州,都会先叫数量忽然暴增的鸭子大吃一惊,然后就乐得到处闲逛··作为始作俑者的陆辞,也完全没想到效果会好成这样··……亏他辛辛苦苦地做了那么久的农业经营规划。
结果是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最后效果拿来一看,竟还不如他对外正经公布自己一直引以为羞的饕餮名头、再宣称自己爱食野养的禽鸟,要来得显著。
不过他平心静气地一想,也多少能理解其中缘由了··要改变农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种植习惯,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偏偏还不能- cao -之过急,一旦施压过度,怕是会起反效。
但让他们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多养上几只既能帮着捉虫,平时还能下蛋的鸡鸭鹅的话,却是很简单的··毕竟它们不用多- cao -心,顶多偶尔喂上一些,大多时候让它们自个儿去水塘里也好、去地里也罢,吃草捉鱼便能养活。
等它们长大下单,孵出新的小鸭后,多的公鸭就能捉去城里卖了··哪怕陆知州瞧不上,州城里林立的饭店酒楼,也多的是愿投其所好、专门研制相关菜色者··——根本不愁无人肯收。
况且,就这么豁出去后,自己的吃货名头是闹得满城皆知了,但好处也十分明显··在三管齐下的情况下,原是最大隐患的蝗虫卵就倒了大霉··它们根本没等来孵化的时机,就被冲着奖励去的农人给挖了出来,烧了大半。
剩下的里头,又被无孔不入的鸡鸭鹅,给硬生生地从犄角旮旯里扒出来吃了··就算有那么一点漏网之鱼,怕是也掀不起任何风浪了··在农人多养鸭后,不但经济上多了一样可持续发展的商品,州城里多了许多与家禽相关的菜式。
连他这好口腹之欲的,在每顿有鸭,日日有鸭,换着店子连吃了一个月后,也终于有些腻了··这么一来,也彻底坐实了他爱食鸭的说法··农人养鸭,也跟着更勤快了。
唯一为此感到有些烦恼的,恐怕只有狄青··他常奔的附近山头,几乎都被农人集资,找官府租赁了下来,专门蓄养家禽··背书之事,虽在经历过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的、堪称无比痛苦的背诵过程后,他艰难地记下来了,可不但背得磕磕绊绊,还真真是不求甚解的。
他每在床上躺一晚,就觉得脑子如同一个漏斗一般,往外悄悄地漏好不容易死记硬背下的内容··最糟糕的是,他根本不知下回见到无比忙碌的陆知州会是什么时候,也不知何时会被对方考校·若是当陆辞考校他时,他已忘了大半,那岂不是白受了这么久煎熬,还是让对方失望了·在过了小半个月这样的日子后,狄青实在受不了了,干脆向夫子虚心请教自己不懂的地方。
他是发现了,自己看不懂的部分,虽然勉强背了下来,但也记不牢靠··相比之下,倒是自己能理解的那些,背起来也很轻松··对勤奋好学的学生,恐怕就没有夫子会不爱的。
尤其一听他年纪虽小,就已自学着背了《春秋》和《礼记》时,夫子甚是惊喜之余,教授起来也是尽心尽力··而远在密州的柳七,在三月初的某日放衙后,因忙完防蝗之事,难得闲得发慌,去街上闲逛时,就发现了特意标明是来自汾州的熏制鸭肉。
他不免感到几分稀奇··怎么根据小饕餮的回赠,汾州特产里好存放的,就只得山药那些呢·按理说,若熏制鸭肉也在其中的话,以小饕餮的一贯作风,是断然不会落下的。
柳七特意上前问了几句··等他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差点没忍住当场爆笑出声··好个小饕餮啊,分明是故意想瞒着他的·他用忍笑忍得发抖的手,掏钱买了一只整鸭下来,回去交给家里厨子烹饪时,就回到书房之中,词兴大发。
他先赋词一首,狠狠地调侃了只靠公布‘饕餮’之名、就成功在城里兴起养鸭风潮的陆辞,洋洋洒洒地告诉其纸包不住火,如今自己已然知晓之事··紧接着又迫不及待地将陆辞故意瞒下的这件事,告予朱说和滕宗谅等人。
在这么一串行云流水的- cao -作后,只隔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柳七就破天荒地收到了陆辞的回赠诗作··在几位好写诗词赠他的友人心里,都很清楚陆辞分明颇有诗才,却因太过自谦,不爱动笔。
除非是科场上的迫不得已,或是琼林宴上需得相作,他是能避则避的··因都了解这一点,久而久之,大家依然爱写词作赠送给他,却也默认了,陆辞不会写诗作相回的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因此,当收到这前所未有的第一封回诗时,柳七除了震惊,内心就是满满的受宠若惊了··——即使整首诗都在骂他··第一百一十三章 ·柳七极稀罕地捧着信,简直给乐坏了。
这可真真是头一封来自陆辞的回诗呢不单滕宗谅没得,认识陆辞更早的朱说也没得·唯独他有·柳七乐滋滋地将这首诗读了几遍,越读越乐。
——哎呀呀,早知如此,他就该早些那般干的··却说陆辞一将信寄出去,几乎立刻就感到了后悔··怎么一气之下,就不小心冲动了呢·仔细一想,依他对柳七这些年来的了解,怕是半点意想中的效果都无法达到不说,反而能被对方拿来津津乐道,甚至引以为乐吧。
陆辞懊恼地叹了口气,然而信已发出,是无法追回的了··不过,在洋洋得意的柳七,将陆辞头一首的回诗抄录几份,分享给朱说和滕宗谅前……·一场以京城附近为起始点的蝗灾,如期而至。
有陆辞提前数月发现端倪,及时上报,朝廷也下令让各地官员组织人马,对虫卵进行挖掘和焚烧··至少使百姓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而多少有着准备··但多年来轰轰烈烈的‘天书下凡’运动所带来的恶果,就在此时彰显无遗了:赵恒怪力乱神时的不留余力,不但骗过了他自己,也成功蒙蔽了无数地方百姓和官吏。
以至于他们在奉命防蝗时,许多完全称不上用心,仅是敷衍了事,旋即就心安理得地寄希望于神仙转世的皇帝向天祈祷、庇佑子民··真落到实处的效果,各地可谓参差不齐。
在蝗灾真正爆发时,京城附近最先沦陷,紧接着是长江以北的京东、京西、陕西、河北等路,一同告急··清理虫卵时并不上心的,此时就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经过雨水充沛的春季的滋润,再来到渐渐温暖起来的初夏,埋藏在地底下的蝗虫卵悉数孵化,变为一只只飞蝗成虫。
它们以铺天盖地之势,横扫过毫无抵抗能力的青青农田··所有人都震惊又恐惧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数不胜数的飞蝗,竟是漫山遍野都是·它们就这么嚣张地聚集成群,黑压压地席卷了一处处农地,毫不客气地吞噬着地里的庄稼。
而它们所经之处,遮天蔽日,触目惊心··在无边无沿的黑暗过去,就只剩令人绝望的残根断梗··一城的不尽心,所祸害的可不止是它自己,还包括它身边的无辜州城。
治下哀鸿遍野,饶是各路长官再心大,面对此情此景,也不可能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 xing -,纷纷阵脚大乱了··一道道或是求赈济、或是请罪的奏疏似雪花一般涌向了京城,飞到了中书省的案桌之上,又在次日,全成了朝议的核心。
王钦若心道好险··得亏他当时听出陛下对陆辞的回护之意,并未继续诋毁对方危言耸听··否则今日蝗灾真现,岂不是让他在官家前的信誉大失,让王旦等人得了势呢·王钦若率先出列,恭恭敬敬地一拜:“现蝗害猖獗,诸路束手无策。
臣恳请陛下早日开坛祭祀,向上天祈祷,施以圣德,好祛除此难·”·赵恒内心却是无比焦虑··若是无人预见到这场灾厄,也就罢了,病急乱投医,也只能求神佛庇佑。
可分明是有过防患举措的,怎还能让蝗灾如此严重,让它们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蚕食尽地里庄稼·他并无耐心听王钦若说继续装神弄鬼的事,而更想听听主持防患之事的王旦的说辞。
“开坛做法之事,押后再谈·”·赵恒先摆了摆手,让王钦若先回了队列,然后召王相出来,急急忙忙地问道:“王相公,不是数月之前,就已安排下去清理虫卵,早做防患了么”·王钦若眼睛一亮,只觉难得地逮住了王旦的差错。
他在急切之下,根本不等对方开口,就出言讽道:“灭蝗之事,当时可是由王相公一人主张,一人主持的·如今——”·赵恒关心地盯着王旦,等他开口,却听得王钦若插话,不由沉声喝道:“你先退下”·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足够叫朝中臣子全部听清。
赵恒这些年来,几将王钦若视作心腹,常唤人去说些体己话,却从未当众这般不给他颜面过··不但叫所有人大吃一惊,连王钦若本人,也是一时间脑子嗡嗡作响地愣在当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遵命·”·他呐呐地回了声,脸已涨红成了猪肝色,握着笏的手更是止不住的轻轻颤抖··一滴冷汗,从他前额滚落下来。
他极其聪明,哪儿还不知道,自己在情急之下,不慎犯了什么错·寇准那莽夫之所以惹得陛下生厌,就是过于着急地标榜自己,表明自己,将急功近利的一面表现得太明显,而因此失了对方最看重,也最要紧的官体……·王钦若心惊肉跳,将嘴闭得紧紧的,连脖颈上的肉瘤都在颤抖。
而最让他担心的,王旦或许会借此良机,落井下石的一幕,却并未发生··——倒不如说,王旦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王旦至为忧心的,如今唯有愈发困乏、经不起更多消磨的民力。
与王钦若等人的政治争斗,则根本不值一提··面对赵恒充满期待、也暗藏惶恐的疑问时,他张了张嘴,一时半会的,竟是寻不出合适的话来作答,满腔只余苦涩。
症结究竟出在谁身上·——显然是陛下··他在下达指示时,分明是再三强调过此事的重要- xing -的,之后亦有问询通判,进行督促。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事到如今,却还是证明了,这些举措还远远不够··陛下这些年来闹得轰轰烈烈的天书造神,辛辛苦苦地挖下的这口大坑,终于是将大宋自己,给填了进去。
信奉神灵的地方官吏,根本不会如他所希望的那般重视焚烧虫卵的条令··地方上报的‘形势大好’,‘情况喜人’,‘虫卵绝迹’,不过是仗着王旦鞭长莫及,无法亲至查探,而编造的应付之词罢了。
王旦眼眶干涩,沉默许久后,才在赵恒的催促下,痛苦地垂下了头,无力道:“恕臣无能·”·王旦不似王钦若那般,擅说讨他喜欢的漂亮话;也不似寇准那般,只说些丧气的难听话。
但他每说一句,不管中听也好,不中听也罢,都是实话··听得心目中最坚实的一道壁垒,也承认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后,赵恒的心,也迅速地沉了下去··“这不是,都已经有人预见到了吗”·他沙着声音,痛苦地问道。
然而朝中一片寂静··根本没有能回答这话,或是敢回答的人了··在一番无果的探讨后,哪怕赵恒再糊涂,也不可能真处分了王旦这么个唯一能做实事的宰辅。
王钦若挨了训斥,正狼狈着,也不敢在这时冒头,让陛下对王旦进行贬谪问罪,而是夹起了尾巴,老老实实地先不吭声,伺机而动了··王旦被官家寄以重望,苦笑之余,也只有按部就班地继续下令了。
祈祷之事,暂且无人敢提,倒也省下了财力物力吧··退一万步来讲,即使底下人阳奉- yin -违,所做防患措施不过杯水车薪,那也好过对此一无所知,什么也不曾做过的好。
王旦苦中作乐地想着,遂要求地方官吏,组织最大人力去扑打蝗虫,再按照陆辞第二道奏疏里的捕蝗法行事··命令还未被快马送到,外头的蝗灾,就仍以不可挡地势头,四处横冲直闯了。
·纯粹敷衍了事的州郡,受灾俨然最重,几乎寸草不留··而稍微费了些心思,清扫了一番治下地里的虫卵的,相对好上那么一些,但也受到周边飞蝗群的袭击,损失惨重。
……·五月三日,汾州··随着天气渐渐暖和,陆辞纵使知道自己已尽了人事,但也还是密切关注着气候的变化··他清楚,蝗灾若要发生,就只可能是这段时候了。
汾州城内的蝗虫卵,已被扫得干干净净;农人栽种的庄稼,也有近七成换成了蝗虫不喜的豆种;用高价收上来的稻谷种子,也全放到密封的仓库里去了··汾州内部,几乎称得上铁板一块,基本不可能兴起蝗灾。
除非是受了周边城池的波及··陆辞思及此处,终归放不下心来,每日都要亲自上城楼顶去,呆上那么一会儿,看看远处的动静··这日他用过午膳后,刚要上楼,就听到被他安排在城楼顶上、检测飞蝗的吏人惊慌失措地奔跑着,冲到他跟前后,气喘吁吁地说道:“陆、陆公祖飞蝗来了”·“慌什么慌演练过好几次了,冷静一些。”
陆辞反应极快,几乎是他话刚起头的那一刻,就瞬间从书案后跳了起来,一边往外走去,一边下令道:“速速传令下去,不论是城中酒楼饭店,还是农人住舍也好,但凡家中畜养了家禽的,都必须将家禽放出”·吏人领命奔去,陆辞想了想,又补充道:“再传一句——每跑丢一只,官府将按每只三百文的价格补偿,速去”·饶是陆知州三令五申过,也读过被官衙所发布的无数公榜,可在真真切切地看到那面对无边无沿的蝗潮的时候,所有人还是呆若木鸡,感到头皮发麻。
——“来了啊,飞蝗群来了”·当放家禽的命令被吏人奔走相告时,那些平日不散养鸡鸭鹅的农家,才如梦初醒地将笼门打开,心痛地看着它们生龙活虎地飞了出去。
不过等他们紧接着又听到,官府会给家禽飞跑了的人家按只数具体算补偿后,这点心痛才跟着烟消云散了··比一个个看呆了的人反应要快得多的,显然是这些早将四周的大小虫子吃得干干净净的禽鸟。
汾州万户人家,近七成都畜养了至少三四只家禽··平时散养的多,关在笼里怕跑丢了的也不少,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口气放出,鸡鸭鹅叫声顿时汇成喧天的一片,吵得人精神恍惚,竟比飞蝗还来得气势迫人。
这一只只羽翼丰满、油光水滑的捉虫行家,面对来袭的蝗潮,皆是丝毫无惧··而是“嘎嘎嘎嘎”地兴奋狂叫着,威风凛凛地扑打着翅膀,争先恐后地上去迎战这堆送上门来的美食。
陆辞站在高处,很轻易就看到可怖的蝗群一下被‘羽林卫’们冲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开,还是躲不过被一口一个的命运时,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当目光再扫到躲在城墙后头,一脸心有余悸的卫兵时,就更感到无奈了。
没想到他手底下最能干的兵士,竟然会是一群鸭子……·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这场蝗灾在史上的后续:·一连三年,蝗虫只增不减,数量之多都飞出宋朝国境,进入燕云十六州了,连辽国人都跟着喊救命。
(《大宋帝国三百年7》)·2.皇帝对官体的看重:·这是在王钦若终于当上宰相之后两年的事··有人告他受贿·王钦若大怒,在赵恒的面前情绪冲动,百般抵赖,而且为了清白,他要求动用国家的专业审查机构御史台来调查此事。
当天他肯定是急昏了头了,没看到赵恒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恶劣·直到他稍微喘了口气,停了一下时,皇帝才冷冷地说:“国家设立御史台,难道是为了专门替人调查私事的”·他的日子结束了,宋天禧三年六月,王钦若罢相。
而且被直接调离京城,到杭州去当知州·乍一看还是很体贴,苏杭美景,人间仙境,尽管去休闲放假·可私底下人人都在窃笑——他终于滚回长江之南了,皇帝也是很幽默的嘛…… (《如果这是宋史2》)·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一百一十四章 ·陆辞在心里戏称鸭子们为羽林卫,也还真有几分道理。
毕竟接下来的几日中,它们就表现出了一定的纪律- xing -来··每日至少进食两次,而每次则要啄食足足一百多只,才会心满意足地暂时收兵··它们根本不需人带领,就会自动自觉地带着饱腹回撤,寻水源喝水,休息一阵后,就再次投入到战场之中。
更神奇的是,尽管它们来自各家各户,但还是很快就默契地分出了数个纵队,各由一只威风凛凛的健壮头鸭带领··队列之中,一只紧跟着另一只后头,哪怕发起冲锋陷阵时,也极其有条不紊。
真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了··直让开始还为那来势汹汹的飞蝗而心惊肉跳的汾州百姓,看着看着,就没了紧张的情绪,反而愈发感到有趣,津津有味地指点起来。
若是在战场上表现得尤其英勇出色的,还有人开始争着认领起来··“那怕不是我家的鸭子吧”·“放你娘的屁分明是老子家的”·“你凭什么说是你家的它可是我亲手买的鸭苗,喂了俩月喂大的”·“这有什么好吵的,等捉完蝗虫,各自还巢时不就知道了”·“它们该不会要追着蝗群一路走吧”·“这可难说。”
“我滴个乖乖,要不是陆公祖爱吃,咱也不至于养那么多鸭子·现在它们倒成治蝗的大英雄了”·这话惹来一阵哄笑··“那可不,它们比咱这当主人能耐多了。”
奋勇作战的鸭群,可不正是抗蝗救灾的英勇将士·蝗虫飞行的速度,落在人的眼里许还能算迅速,可在一只只与它们相比、几乎称得上是庞然大物的天敌——鸭子们的面前,简直慢得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群野惯了的灰白相间的鸭子们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嘎嘎”大叫,一边按照队列顺序,凶猛地冲击着飞蝗的阵型··几番冲刺下,很快就将飞蝗群撞得七零八散,溃不成军。
开头几回,飞蝗们还能重新聚起,欲要卷土重来,试图突破这层阻拦··但三万多只鸭子的威风,却比它们要厉害得多··半个时辰的奋战后,鸭子们吃了个半饱,飞蝗则是伤亡惨重,再也整合不起来了。
而当飞蝗们渐渐朝四处逃散时,平日懒洋洋的肥鸭,此时则灵活得判若两鸭:脚掌啪嗒啪嗒地拍打在地上,一下弹跳飞起,脖颈柔韧灵巧得不可思议,每回迅捷地弹- she -出去,都能准确无误地叼住一只飞蝗。
接下来,就只消把扁嘴一合,还想挣扎的蝗虫,就被‘喀嚓’一下合碎了··再欢快地一仰脖颈,美滋滋地甩甩脑袋,它便成了一口下腹的佳肴··“嘎嘎嘎嘎——”·每当吞下一只,它们就要欢欣鼓舞地拍拍翅膀,嘎嘎大叫一阵,再继续捕捉下口美食。
当它们大快朵颐时,全城人几乎都撇下了手头的事情,兴致勃勃地围观着那一道道矫健身影,一时半会也不觉腻··陆辞也不例外··——正是鸭毛与蝗虫齐飞,绿野共黄白一色。
他正微笑看着,忽然品出点什么来··鸭群在追撵逃散的蝗虫时,好巧不巧,居然全将它们往国境的方向赶去了··照这势头下去,继续驱赶,但凡能逃过围剿的那些,都将跨越国境,祸害西夏人的田地去。
陆辞嘴角一抽··……不愧是根正苗红的大宋鸭,赶个蝗虫都能看出全是积极爱国分子··鸭子大军对飞蝗的杀伤力,远远超乎陆辞预计··他事前筹备好,准备洒在庄稼上避蝗的秆草灰和石灰,这下都派不上用场了。
因飞蝗群最后落得所剩无几,根本碰不到庄稼,使他刻意引导农人栽种的蝗虫不喜的豆苗,也没了发挥作用的机会··鸭子们因啄食飞蝗而美美地饱餐了几日,直到被唤回各自家中,也没有兴趣碰这些豆苗。
最后一清点数量,跑丢的鸭子不过三百来只,剩下的都乖乖回到了主人家里,往窝里一钻,就舒舒服服地团成一团睡觉了··多忙活了几场,陆辞的心情反而更好了。
用天敌抗蝗,可比用药物抗蝗和物种防蝗要好得多··只是似陆知州般,此时此刻还能有好心情的人,怕也只有同在汾州的百姓··长江以北的各州长官,已是愁眉苦脸,只觉大难临头。
陆辞所猜的半点不错:既然来自别路的飞蝗能一路畅通无阻,飞至汾州,那至少沿途的州府监军,都已遭了秧了··当然,汾州挡下的这部分,就等同于给别处分担了一些压力。
而且作为抗蝗主力的鸭子,可不似怕雨淋风吹的灰粉,也不似需提前几个月就换栽的豆苗,而是源源不断的生力军··只要能保障水源,它们就能精力充沛地继续往前推进,追击其他地方的蝗群。
陆辞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完完整整地记在了奏疏之中,请了督邮用急马传送··说到水源,自然先想到长江··现是以汴京为中心的诸路受到了蝗害的影响,但说到底,范畴还被限制在长江以北。
若是无法及时拿出清剿蝗群的办法,放任它们越过长江,往毫无抵御之力的两浙地区袭去,让栽种、提供粮食的主要区域受到影响,那才是灭顶之灾··即使鸭子放到别处,数量或许不足,但总归能派上一些用处,远比坐视不理的好。
陆辞发出的加急信件,很快就抵达了中书省的案桌上,被王旦即刻翻开··身为早在蝗害发生的数月之前,就发出预警的一方知州,陆辞的地位今非昔比,他所上陈的每一句话,也得到了比之前要大得多的重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但在读完这封时,原本忧心忡忡的王旦,已忍不住露出一脸讶色,低声重复了一遍:“鸭子”·汾州是打哪儿忽然冒出来的那么多鸭子·别的州府辖下,当然并非无人蓄养家禽,特别是水源较多的地方,就越多人养鸭。
但多达数万只、还连让人都为之束手无策的蝗虫都能强猛击退、成为一支不折不扣的奇兵的庞大鸭群,怕是只有汾州才有了··王旦虽觉得不可思议,但也丝毫没有怀疑陆辞话的念头。
对陆辞所提出的,将汾州鸭以官衙出面的名义,悉数收购,再以车运至长江沿岸,确保飞蝗不得渡江南下的提议,也受到了他即刻首肯··汾州作为唯一一能在蝗灾肆虐下,还保持近乎完好无损的状态的地方,单这一点,就已证明了一切。
而且已是十万火急的关头,他也谈不上还有什么不敢用的··横竖再坏的结果,也不可能比放纵飞蝗吃干净地里庄稼,要来得坏··作为这些天里收到的头个大好消息,王旦即使批示下去了,又不禁再读了几遍。
官家自那日起,就一副失魂落魄、不愿理事的模样,将治蝗之事全部托付给了王旦,自己钻回寝殿去修仙去了··现有这么个难能可贵的好消息,王旦即使能自己全盘做主,在做出决策后,索- xing -还是进了趟宫,告予闷闷不乐的官家知晓。
赵恒果真是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龙颜大悦··“陆辞,又是陆辞·”赵恒欢喜地抚了抚掌,着实抑制不住内心喜悦,在殿内踱了好几圈,才兴奋地握住拳,亲昵道:“怎么总是那小饕餮”·王旦不疾不徐道:“得亏有他提前上报示警,亦在汾州及时采取了防蝗措施。
不论如何,汾州一地的安危,是彻底保住了·”·“何止是汾州”赵恒还在念念叨叨,好奇道:“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鸭兵”·王旦莞尔一笑:“这便说来话长了。”
他同样也存了这一疑惑,稍微探查了一下··因汾州来的熏制鸭干,已随商旅被送到了汴京来,对这新冒出来的特产由头,倒也有吏人知晓··王旦不过片刻,就得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答案。
——家家户户皆养鸭的缘由不是别的,全因大方又亲民的陆知州,额外好食鸭罢了··听王旦微笑着说完,即使语气云淡风轻,也掩盖不住内容的十分逗趣。
赵恒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哈哈哈哈”·等回过神来后,他霎时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就差打跌了··内侍们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来,帮扶的帮扶,帮拍打脊背的拍打脊背。
这么多天来,陛下还是第一次笑得那么高兴呢……·“这小饕餮,好吃好啊·”等缓过一口气来后,赵恒面上还挂着满满的笑意:“要不是陆辞好吃,得遭大殃,可不只是汾州一地了。
·先是荣王府大火里救下了无数无价之宝的古籍,又是提前预警了蝗灾,现在还运气好地因‘好吃鸭’之事、惹得全州城都跟着蓄养家禽,现就巧合地在蝗灾中立下大功了。
“这么说来,还是得亏相公你当日坚持,要将他派到地方上去·”赵恒感叹道:“他可真是朕的大福星啊·”·说着说着,赵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谁能想到,这最大的抗蝗功臣,会是一群鸭子”·王旦面上微笑附和,心里头,却根本不认为这是巧合。
纵观陆辞过往的表现,评一个‘谋定而后动’,是半点不夸张的··纵使好些吃食,但也无伤大雅,更是从不越雷池半步··绝无可能是会为一己口腹之欲,就发动别人养鸭的荒唐知州。
话虽如此,王旦却并不打算开口澄清这点··——满招损,谦受益··让别人觉得陆辞只是单纯的运气好,比让人认为他智高,说不定要稳妥一些。
再三斟酌后,王旦终归是选择了缄默··反正等蝗灾过后,论功行赏时,是不会因陆辞是有意谋划,还是无心栽柳而产生差异的··随着朝廷令下,汾州的鸭子大军被悉数‘征’走,要另外开辟战场,对战别处的蝗群了。
主人家因得到了很是丰厚的银钱做补偿,也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甚至不少人因尝到甜头,当天就把这钱全换成了鸭苗,想着稍微喂大一些,就又送去‘充’军。
就不知等到那时,还有没有那么多蝗虫当免费饲料,可供越发壮大的鸭军吃了··从结果上看,可谓皆大欢喜··鸭子被朝廷调走之前,汾州附近的蝗灾警报,就已被解除了。
陆辞确定已保住了自己这宝贝的一亩三分地后,不由松出一口大气来,心情大快··等处理完善后的事务后,陆辞趁着休沐这天,决定去一趟官学··此行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好好奖励一下,捉来野鸭这一契机,才让他顺藤摸瓜,从而察觉蝗虫卵的狄小福星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关于鸭子灭蝗的相关信息,都出自人民网2000年发布的“新疆:10万鸭子灭蝗虫”的新(旧)闻··摘录部分如下·牧人马永刚带着他的5000只鸭子受邀转战在乌鲁木齐东山区芦草沟乡的2万多亩草场,以每天200亩的速度推进。
现在已有1.5万亩草原得到解救,重现旺盛生机,而在鸭子到来以前,这里每平方米的草地上有400只以上的蝗虫··草场上,鸭掌踏过之处,蝗虫纷纷跳起来,鸭子用它弹簧般灵活的脖颈在空中啄食,犹如探囊取物。
马永刚说:“一只鸭子一口气能吃100多只蝗虫·”“鸭子每天进餐两次,早上四五点钟,天刚露明,鸭子们就自己出去吃蝗虫了,八九点钟后,就到附近的小河沟里喝水、休息。
下午七点再出去,九点多钟太阳落山时,又回来露营·”以前放羊的马永刚第一次在草原上牧鸭,“鸭子太自觉了,我几乎就不用费心,它们出去、回来全是分成四到五个纵队,每个队中鸭子一个跟着一个,真的像训练有素的部队,我的事情就是用拖拉机把它们运到较远的地方,开辟新的战场。”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里的农技站站长董文胜说:“乡里放弃了原本用化学喷洒剂灭蝗的办法,因为这会对草场生态造成污染·鸭子消化快,一面消灭蝗虫,一面又给草场施了一遍肥。”
马永刚也同样有一举两得的收获,既帮助灭了蝗虫,又“省了喂鸭的饲料钱”,“两元钱买的鸭苗,吃上两个月的蝗虫,就能上市了,一只卖个10元不成问题”,马永刚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陆辞早去之前,就已经问清楚了,知晓这日官学也只上半天的课··他便琢磨着在学校放课之前,先逛逛铺席,给小福星买点小孩儿喜欢的小玩意儿做奖赏,再带着人去吃顿饱饭。
以狄青那大得夸张,连他都甘拜下风的食量,能在每人伙食定量的学舍里吃个三分之一饱,就已算不错了··难怪他得三天两头地往山上跑,捉野味挖山药,想方设法地加餐。
陆辞这日并未让下仆跟着,一边天马行空地乱想着,一边进了一家专卖文房四宝的铺席··进店之后,他也不让认出他身份、而一脸惊喜的店家来招待·只随意逛了几圈,就相中了一套瞧着精致,价格也不菲的笔墨,再买了一大摞汾麻纸。
陆辞让他们将东西包漂漂亮亮后,直接去了隔壁修整过的书摊··原来靠用粗劣纸墨盗刻各家书籍、来谋取暴利的那家书铺已被重罚,店面也盘了出去,现在经营着它的,也不敢不老实了。
客流量较之前的明显少了一些,但因州城内书铺并不多,还是有不少客人进店来··陆辞不好在一处多做逗留,省得又有人‘不着痕迹’地聚集过来,便只随便瞄了几眼。
就发现最畅销的,果然还是跟科考相关的辅导书··因这类书籍实在稀少,使得他所编的策论辅导集,一直保持着最受欢迎的宝座··思及此处,陆辞若有所思地捏了捏自己鼓囊囊的钱袋。
得亏这样,他才有源源不绝的稳定分红,维持这堪称轻奢的生活了··在书铺待了这么一小会儿后,陆辞最后根据狄青的年纪,以及其所表现出的喜好,精心挑了几本跟行兵打仗相关的话本。
小孩儿读书本就辛苦,总得娱乐一下嘛··陆辞将五本书放入提前背来的包袱中,很轻易地就想象出了狄青惊喜若狂的表情,不由莞尔··且让狄青再无忧无虑地快活上几年。
陆辞掂量了下包袱的份量,轻松背上··反正,等小福星再长上几岁,他要送的就是一整套教辅材料了··从书店出来后,陆辞见距离官学放课还要那么一会儿,干脆继续在附近闲逛。
等他将一整条街感兴趣的店子都逛了个遍,不小的包袱都装满了礼物,还感到几分意犹未尽··甚至还多买了一把牛筋弦的木弓,因包里实在放不下了,不得不拿在手中。
只是跟记忆中的密州相比,汾州州城的热闹程度,还是差了许多啊··一地有多繁荣富庶,除了当地百姓,还取决于过往商人的数量··陆辞没走出多远,就没禁住小食摊子的诱惑。
于是唯一空着的那只手,就握住了一只孔明瓶··里头装着的,是混有李子碎的蜜糖冰露··要想增进人口,无疑需做长久打算,光鼓励人多生也不行,还得确保各项福利都能跟上……那怕是他三年资满、要迁任别处了,都不见得能看出成效来的遥远。
陆辞皱了皱眉:不如从别处着手··他若有所思地喝了几口冰露··一股舒人心脾的清澈凉意带走了些许暑热,陆辞舒服地眯了眼,享受地又饮了几口··等解了暑了,才继续琢磨要怎样招商最为有效。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来,时辰就快到了··陆辞便慢悠悠地往官学的方向走··走到半路,还被他常常光顾的那家饭店的掌柜,给客客气气地唤住了:“陆公祖一会儿可要来小店用膳饭”·陆辞刚要回绝,他便小声说道:“……鄙人特意留了两只好鸭。”
陆辞不由一愣:“你还留了许多,未一道征走么”·因这次征用鸭兵时,朝廷给的预算很是充足,给出的收购价格也十分公道,比平日论斤卖的价格要高出整整三成。
哪怕没有强买强卖,也成功让大多数农户都把持不住,趁着高价,将鸭子全卖了··掌柜摇摇头,笑道:“新的鸭苗长成前,鸭菜是卖不了了,但鄙人知公祖喜鸭,方特意留了两只下来。”
话一说完,他便冲一边伙计使了使眼色,后者小跑到后院去,很快就两手捉着一只威武雄壮的大白鸭出来,展示给陆辞看··那白鸭生得极其健壮,一瞧就沉甸甸的,羽毛丰满,简直比寻常鸭子要大上整整一圈。
此时双翅被缚,也还是生龙活虎,威风凛凛··它一边愤怒地“嘎嘎嘎嘎”着,一边双脚狂蹬,身体扭来扭去,长且灵活的脖颈还不断往后伸长,欲啄那伙计的手。
陆辞越看它越觉眼熟··通体雪白的壮鸭,头顶上有一撮黑毛,又是这般健硕,堪称鸭中之霸……·几点加起来,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了··陆辞犹豫了下:“……这莫非是那只鸭将军”·所谓‘鸭将军’,便是津津有味地围观完了那场持续数日的鸭蝗大战的汾州民众,给那几只最骁勇善战、带领鸭兵冲锋陷阵的头鸭所起的爱称。
掌柜肯定地点了点头··陆辞得到他的答复后,再看向挣扎不休的大白鸭时,就从它的奋力抗争里品出了几分悲愤,心情不免有些复杂,又有些想笑··要将鸭换作是人,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狡兔死、走狗烹’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也难怪鸭将军这般义愤填膺··陆辞笑了笑,幽默道:“我虽喜食鸭,它们却是立过大功的,自是与众不同·未能替它们请赏,也就罢了,还眼睁睁地看着大功臣下锅,让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样罢,我出两倍价,将这两只鸭将军都买下来,好留它们一个寿终正寝·”·掌柜愣了一愣,讪讪道:“公祖宅心仁厚,这价也不必双倍,就按市价来吧。”
陆辞莞尔一笑,还是照着说好的双倍付了钱··至于鸭子,就先留在店里,等一会儿家中下人来接了··当然,为了自己的睡眠质量,是不能留在小院落里的……还得找个合适的下家。
雄鸭虽不能下蛋,但它们生得雄壮,若能作为种鸭,就不愁无人肯精心伺候它们了··陆辞懒洋洋地想着,很快就走到了距官学大门不远不近的一处巷口··他将拎了一路的东西放下,笑眯眯地背倚砖墙,任从枝叶间撒下的斑斓日光晒着,等里头的人出来。
夫子讲课时的官学,自是一片寂静无声,只有枝头上的鸟儿聒噪··陆辞没等多久,就忽然听得里头传来笑声阵阵,混杂着搬动桌椅的动静··便能极直观地体会到学子们放课时的喜悦了。
陆辞原本以为,狄青这种野- xing -十足的小狸奴会是放课时走得最快的一个,却不料他足足等出来了好几波人,都没在人群里见到对方··要不是官学就这一道门可供出入,他几乎都要怀疑,狄青是从别的门走了。
陆辞不由生出几分疑惑来··直到人流洗漱,散得七七八八了,才见到慢吞吞地背着书袋出来的狄青··隔了四个多月没见,陆辞发现狄青的个头,很明显地又往上猛然窜高一截,四肢越发修长了。
加上初夏时穿得少和薄些,狄青还嫌热,直接将襕衫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扎实的腱子肉,哪怕走得不快,也透着股让人眼前一亮的矫健劲儿··虽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侧脸的轮廓,已有了几分引人注目的英挺。
他此刻紧抿着唇,眉头也皱着,不知有意无意,总之在外人看来,总归是一副不好亲近的架势··陆辞挑了挑眉··——这骄傲冷漠的劲儿,十足是一只大狸奴了。
狄青可不知陆辞就在拐角等着,他背着沉重的书袋,板着脸踏出门槛时,脑子里还拼命回转着刚请教过夫子、却还是似懂非懂的问题··正因这份心不在焉,他在拐角时,差点迎面撞上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陆辞。
当看到陆辞那张久违了的、在阳光照耀下漂亮得似在发光的脸庞时,狄青傻愣愣地瞪大了眼··他笔直站着,嘴张了张,脑海中竟是一片空白,半天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他该不会又在做梦吧·陆辞见狄青一脸神色恍惚,瞧着傻乎乎的,不由逗了逗他:“怎么,才隔了半年不到,你就将我忘了”·“陆公祖”·狄青终于回魂了。
“还记得啊·”·陆辞笑着点了点头,将拿了一路的木弓塞到他手上··狄青呆愣愣地接了过来··“给你的·”·陆辞直接宣布道。
狄青顿时如触电一般,就想将木弓归还,陆辞却故意皱了眉,尾音微微拖长:“怎么,难道你还指望我帮你继续拿着”·狄青就乖乖地收了手。
陆辞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原还想将装满礼物的包袱也一道让狄青自己拿,但在试着提了提狄青背上书袋后,就打消了这一念头··毕竟书袋已够重的了,再加上这些,怕不得将人压坏。
陆辞自认良心未泯,又难得做一次接小孩放学的家长,干脆好事做到底,想将狄青的书袋也要一并接过来··谁知这一心血来潮的举动,就招来了上一刻还木愣愣的狄青的激烈反对。
狄青差点没被吓疯了,以豁出去- xing -命不要的架势,成功地惊到了陆辞,也捍卫了背书袋的权力··——哪怕借他一百张脸皮,他也不可能让陆知州帮自己拎东西的·“好吧,好吧,不同你抢。”
陆辞无奈地摊开双手,才让狄青那警惕劲儿慢慢地松懈下来··对此,他好笑地摇了摇头,感叹道:“你可真是个小牛脾气·”·感叹完后,他就带着小牛脾气吃大餐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陆辞说是请狄青吃饭,就真的只是请他吃饭··因在上回了解了这小犟牛的胃口,他点了满满一大桌的菜肴,又要了一大盆饭,足够人敞开肚皮吃饱了。
——狄青暗暗担心着、也悄悄期待着的考校,根本没有发生··陆辞想的是,既然是为奖励狄青而请的饭,就不该拿些扫兴话题来败人胃口··他犹记得,上次问起狄青那两本书学得如何时,这小孩儿脸色整个都变了,精神也蔫吧下来,很是可怜。
就不折腾人了··狄青全然不知陆知州的这份温柔体贴··他刚坐下时,还有些局促,但陆辞逗人说话的本事,不夸张地说,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不一会儿就让他松懈下来,露出了笑模样,大快朵颐起来。
陆辞这回胃口也不错,速度颇快地消灭着喜欢的菜色,动作却还十分优雅好看,惹得狄青瞅个不停··半个时辰后,一桌子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了,陆辞眼利,看出狄青已饱,便制止了他继续暴食,笑道:“剩下的这些,你若不嫌弃,就让店里打包,带回学舍去吧。”
狄青只犹豫了片刻,就谢过陆辞,接受了这份好意··他之所以不再多加客气,主要是因为,他想起这些菜肴几乎全被自己的筷箸碰过··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哪儿能让风光霁月、英俊朗朗的陆知州,再用自己碰过的残羹剩菜呢·而任店家丢弃的话……如此浪费,他也难以容忍。
这么一想,倒不如痛快应下了··陆辞起身下楼时,不经意间瞟到了狄青那原本哪怕隔着薄衫也能看出扁平瘦削,现却微微鼓起一点的腹部,顿时忍俊不禁··平时总如狸奴一般矫健敏捷的狄青,现在动作破天荒地迟缓起来,倒有些像刚啄饱了蝗虫,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回来的那几只鸭将军。
对狄青而言,他难得能吃个十成饱,还是同他一直想见的人共进的这顿美食,直让他现在都还有如在做梦的感觉··又因饭足茶饱,他脑子变得略微迟钝,行动不免跟着缓慢了些,还不小心错过了陆辞眼底掠过的那抹明显笑意。
陆辞结过账后,走到店门口,就要与狄青分别了··他笑盈盈地叮嘱道:“虽说要好念书,但也记得劳逸结合,别累坏了·”·狄青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辞看出他眼底那如小狗送别主人一般的浓郁不舍,不由笑了:“看在你立了大功的份上,这回再放过你,等下回再见,真要考校你课业了·”·狄青踌躇片刻,却是小声道:“其实现在就能考校。”
陆辞微讶,眼睛也睁大了一些:“真的”·狄青不住点头,一脸跃跃欲试的期待··陆辞却未叫他如愿··他还惦记着正事呢,方才久违地用了大半个时辰,才用完了一顿午膳,对忙碌了好几个月的他而言,已是近期很少见的奢侈享受了。
当然,小孩儿能克制住自己贪玩的天- xing -,在乏人督促的情况下,还这般勤奋好学,自是值得鼓励的··——可比为了做官、充满功利- xing -地进行应试学习的他,要可贵多了。
陆辞这么想着,唇角挂上了鼓励的微笑,在狄青脑袋上揉了揉:“我还真没瞧出来,你竟然是个好读书的·”·狄青面上不知不觉地已挂上了满满的笑,定定地看着陆辞,一眨不眨。
陆辞却已收回了手,大方表示:“每个季度,京城里的一间书铺都会给我送些最新刊印的书籍来·既然你这般好读书,那我便投你所好,只要一读完,就派人给你捎去,以作一阅吧。”
狄青:“…………”·陆辞说完之后,并未留意到狄青一下蔫了下去的生无可恋,而是匆匆走了··一想到要开辟新的土地,再进行招商的计划,他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假期加班的干劲。
今日只是陆辞的休沐日,并非休衙··当看到陆知州风风火火地又走了回来,将自己关在了资料库藏里时,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露出个心领神会的善意微笑。
大多数官吏,在亲眼目睹过那遮天蔽日的可怖蝗潮来袭,却被所有人意想之外的鸭群打击得溃不成军的一幕后,就对早早遇见到蝗灾这点,还坚定地贯彻了一件件防蝗措施的陆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但在得知别的州府军监几乎各个受灾惨重,蝗虫一过、地里颗粒无收时,他们后怕之余,就对陆辞满是敬佩了··崇文俊等实干派官员,更是兴奋得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比知州还卖力干活。
除非是只想着老老实实混资历,宁求无过、不求有功的那些人,但凡是还有雄心壮志,想有一番作为也好,想为百姓谋取福祉也罢,有这么一位精力充沛、机敏果断、敢作敢为的新知州在,显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不知的是,若放在一年以前,想让自认是一条咸鱼的陆辞相信,他在天高皇帝远的汾州任知州时,竟会变成个连休沐日都要自愿回来忙公务的工作狂的话……那怕是比登天还难。
偏偏此时此刻,陆辞对自己的转变还无知无觉,在翻阅那在别人眼里除了枯燥乏味,便是让人头大如斗的往年资料时,甚至还有几分乐在其中··连以前很是吸引他的美食,都不如‘怎样将汾州越变越好’这一主题来得让他感兴趣,为此孜孜不倦地奋斗。
在资料库里待了足足半个多月后,陆辞却陷入了困境··要想鼓励更多的商人驻扎和来往此地,大的是修路修地,小的则是给商人提供便利和优惠··需要投入的钱财,能从哪儿来·他在查清账目后,起初不可避免地将主意打到了公款头上。
身为知州,他能动用的公款,可真不是一笔少数目··哪怕汾州不比别的州县富裕,但也是多年来的积蓄,绝不是陆辞独自奋斗来的所得,就能比得的。
然而再多的钱,只要一直放着不动,哪怕在不断累积,也还是会不停贬值··对这极其明显的一点,陆辞自然不会蠢到认为,历任的知州都看不出来··但他们除了必要的消耗外,都默契地不会去动它。
而每必须动一分一文,都要在文书中写得清清楚楚,请求上头批阅··而朝廷对此类申请的批示,则是无比苛刻,几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官不修衙’。
官署破败,要想稍作修缮的话,要走的流程却足够将人累得头昏脑涨··与其惹那麻烦,倒不如忍上几年,等资满走人··说到动用公款去做生意的话,便是个不折不扣的灰色领域了。
当然,放在一些个位高权重的官吏身上,这样的行径,可谓屡见不鲜··但他们大肆挪用公款,再借用官府的名义与民争利,所敛得的利润,就全拿去中饱私囊了。
只要及时填补回去,不存在亏空,又没人告发的话,大多数人都运气好得能逃过台官的弹劾··台官对此潜规,也不是一无所知,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引起公愤。
对些本就权力有限,还受到掣肘的其他官员而言,就只能盯着这块诱人的肥肉流口水,而不敢轻易去碰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不禁犹豫··他虽愿将投入所得,悉数归还公家,但这么一来,一旦出了任何差错,责任仍会全落在他的头上的。
届时负责审查案件的官员,可不会在意他的本心是好是坏··朝中虽有王旦为他暗中保驾护航,可同样也有王钦若等人伺机而动··他这看似微小,却也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可能。
若是自己轻易妄为,落了话柄,连累的恐怕不只是自己一人的仕途,而会被王钦若等人拿去借题发挥,让推荐他往地方任官、向来做事谨慎的王旦也受到攻击了··陆辞再三斟酌后,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汾州,只能称得上是刚刚站稳脚跟,初步累积了一点声望。
但离彻底掌控这里,却还是差太远了··陆辞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暂时搁浅了这一很是诱人、却有急功冒进之嫌的念头··——还是再等个一年吧。
陆辞在压下那一想法后,面上仍是若无其事,行事也一切如常,并未让别人看出任何端倪来··大的固然不能着急动,小的却是能尽情改动的··半年一晃而过。
陆辞将供给官学所耗的学田作为试验田,在多次的失败后,终于成功因水上田,折腾出了大宋第一块梯田··又在这块惹来无数人惊奇眼光的梯田上,收获了第二批熟种。
在确定它能带来渐趋稳定的利润,供应一家学舍还绰绰有余后,陆辞便趁热打铁,直接扩大了官学的规模··他雇请农人开辟了一片荒地,又雇请匠人,在原本的基础周围,多修了八处学舍。
八处学舍,分别掌八门新开的专科,主为培育专精一方、可用的官吏·分别涵盖了律学、医学、武学、算学、书学、画学,甚至还有陆辞利用闲暇时间,亲自编撰了基础教材的化学,以及为糊弄朝廷那边的问询,而准备折腾出的一个摆设- xing -的‘道学’。
要不是各方各面的水平跟不上,弄了也是白费功夫,陆辞差点没无耻地想将元素周期表,给完完整整地抢先弄出来,而不是目前的化简残缺版了··不过正式的奏疏才递上去没多久,就被王旦给客气地退了回来。
陆辞不禁有些意外··王相公难道会反对么·却说夏初闹蝗时,得亏有汾州那‘骁勇善战’的鸭军排忧解难,尽管无法挽回蝗害已造成的损失,但起码成功挡住了蝗潮的继续南下,将受灾范畴限制在了长江以北。
南边快熟的夏稻得以保全,在蝗虫渐渐被灭除后,粮食沿着水路,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北方,及时挽回了差点要变得不堪设想的局势··这消息传入京中后,无数人都重重地松了口气。
一大批玩忽职守的官员落马,而立下大功的陆辞,自也要重重地赏的——对此,陆辞认为,自己显然是占了鸭子的大便宜了··毕竟朝廷有赏,也无法赏鸭子,更不可能给鸭子赐官,到头来才全便宜了他这汾州知州。
皇帝龙颜大悦,一口气将陆辞的寄禄官阶提到了正五品的中大夫不说,还萌生了要将他的福星调回京城来的想法··得亏王旦一直盯着情况,及时进宫去做了说客,赵恒才暂且打消了这一念头。
经此一事,陆辞就发现,除了自己的俸禄上涨外,更明显的变化,无疑是他所上的奏疏,通过的速度变快了许多··原先的顺畅,是王旦给他的方便··而如今,则还要加上他的意见在朝中渐有的分量了。
王旦也愈发喜爱陆辞,此时便以难得一见的轻松调侃的口吻表示:当今圣上,对修仙问道,已不复当年热衷了··陆辞不由挑了挑眉,稀奇地笑了笑··众所周知的是,王旦素来谨慎,批阅的文字间,更难辨他喜怒。
这会儿却堪称‘明示’了陆辞,可见官家的的确确是有所转变了··陆辞从善如流,直接将本来就只打算拿来装装样子的‘道学’撇开,换成了农学。
当他所构建的八大专科的新模式,正式召入了第一批学员时,不知不觉间,新的一年又已来到了··——朝廷下达的第一封通知,便是告知天下,官家已改年号‘大中祥符’,为‘天禧’。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拿公款做生意的官员比比皆是,甚至连范仲淹和岳飞都这么干过,不然根本养不起那么多人··范仲淹是在镇守庆州时,从军库借钱做生意,获利两万多贯。
因为利润全部用于公务,而且是权宜之计,事后他坦然上奏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岳飞的生意做得更好,每年一百五十八万,相当于岳家军三个月的开支·岳家军的产业不但有酒店和房产,还有当铺和赌场。
但是跟其他中饱私囊的人不同,他们将所得的利润,都给回公家了··当然,无私地为公经商的人,不过是凤毛麟角……(《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p190)·2.其他学科是我文中时间线再过个几十年(宋神宗时期),由国子监折腾出来的·中央官学,除太学外,在国子监管辖下还有许多专科学校。
诸如:·律学 宋初,有律学博士,掌授法律·熙宁六年(1073),在国子监置律学,为教习法律的专科学校··医学 宋初,医学隶属于太常寺·神宗时置太医局,医学专科学校学生有三百人,分科教学。
徽宗崇宁年间,医学改隶于国子监,学生仍为三百人(外舍二百、内舍六十、上舍四十)·大观四年(1110),医学又改隶于太医局··武学 宋代武学,始于仁宗庆历三年(1043),不久即废。
神宗熙宁时,又建武学,选文武官知兵者为教授·高宗绍兴十六年(1146),重建武学·武学是我国历史上第一所军事专业学校··算学 宋代算学,始建于徽宗崇宁三年(1104),学生二百十人。
算学教习数学和天文,大观四年(1110)归属于太史局··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书学 书学亦始于徽宗崇宁三年(1104),初置于国子监·大观四年(1110)改隶于翰林院书艺局。
书学教习各体书法··画学 画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所绘画专业学校·画学创于徽宗崇宁三年(1104),大观四年(1110)改隶于翰林院图画局·关于书学、画学,本书第十五章 艺术部分,有章节论述。
道学 道学教习道教经典·徽宗政和六年(1116),建道教学院,培训高级道士·其后,又令全国学校设道教专科班·又设有“道举”(贡举特科)。
(《两宋文化史》)·3.梯田为北宋时农业发展出的一部分(《易中天品三国-大宋革新》)·第一百一十七章 ·与陆辞一样的清醒人具都认为,官家终于放弃了那神神叨叨的年号‘大中祥符’,改为具有吉祥蕴意,却称得上中规中矩的‘天禧’,理应是个好兆头。
仅仅从结果来看,只要官家不那么热衷于求神拜佛,国家在修建观庙、供养不事生产的僧道等方面,自然也就不会那么积极了··民力困乏,实在经不起更多折腾了。
陆辞的想法,与王旦的竟是空前一致··天书造神的始作俑者王钦若,自那日当朝受了呵斥后,没过多久,就被寇准一党来了个落井下石,得了个被贬出京的下场。
虽然京中做官,常要浮浮沉沉,但众人皆知,王钦若想要回来,这回恐怕没那么容易了··上回之所以会如此轻易,是因王钦若虽然被贬,但赋予他的新工作是主修《道藏》,与热衷道教的皇帝不谋而合,常能觐见圣颜。
如今寇准也吸取了当年的教训,一下就将他打发的远远的,让这狡猾不死的千足虫难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要不是王旦实在看不过去、出手拦了一拦,无比记仇的寇老西儿怕是要上谏陛下,恳请官家,最好将人派出国境——譬如大辽等地方去。
等王钦若灰溜溜地一走,其以林特为首的一干党羽,在意气风发的寇准的虎视眈眈下,不得不选择了蛰伏··就此数月,寇准一枝独秀,王旦不时给他查漏补缺,稳定大局,让朝中难得地迎来了一阵风平浪静的好时光。
然而这样让除了王钦若党的人感到不满的美好局势,只持续到了当年的六月七日,就被彻底打破了··常年- cao -劳过度,身体状况始终好不起来的王旦,前些时日偶感风寒。
他因挂心公务,并未太将自身病症放在身上,便只随便请了大夫,抓了副药吃吃,就继续处理政务了··然而病来如山倒,次日他连床都起不来,唯有上表告假一阵。
赵恒起初也未太过担心,只下诏表达了一番慰问,让内侍送去了一些名贵药材··不料在六月七日这天,他没等来身体康复、神采奕奕的王相公,却收到了一纸恳请致仕的上奏。
“王相公啊”·赵恒失声叫了出来··他被惊得何事都无心思干了,赶紧换上常服,在内侍的护送下出了宫,直奔宰相的官邸去。
此时官邸里的下人,却已开始收拾王旦的家当了——在成功卸任后,官邸自然就得空出来,留于下位宰相入住··显然王旦对要致仕之事的心意十分坚决,且也笃定了皇帝会同意。
赵恒心急如焚地闯入主寝后,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满屋子的浓重药味差点熏了出来··“陛下”·听得外头闹哄哄的动静,卧倒在病榻上的王旦虚弱地咳嗽几声,挣扎地就要下榻来。
“这时还行什么礼”赵恒看着才过去几日,就已瘦脱了形,一脸油尽灯枯相的王旦,心里先是一惊,旋即倏然一酸,药味也顾不上了,就让人将他按回榻上去。
王旦实在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再试着起了起,实在起不来,也只有放弃了··他无奈道:“陛下需保重贵体,还请快出去吧,莫过了臣的病气·”·赵恒摆了摆手,盯着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关心道:“怎么成这样了”·王旦又是一串咳嗽,轻描淡写道:“是臣疏忽大意,小觑了小病,现成大病,加上年事已高,就没那么容易治好了。”
赵恒瞅着他,既给自己发愁,也为王旦发愁··他再糊涂,也知晓王旦的重要- xing -,更爱其德高望重、品良正直,一切以大局为重··正因如此,他为痴迷造神而重用和宠爱王钦若时,也不曾真听从过王钦若对王旦的非议,十几年如一日地信任着王旦。
还因王旦的反对,让王钦若多年来觊觎副相之位而不得··乍然发觉,王旦随时可能离去的事实后,赵恒破天荒地感到了彷徨无措··他犹豫半天,道:“……要不,我开坛祭祀,为王相公你祈福”·王旦昏昏沉沉间,这话却是听见了,险些没跌下床来,大声反对道:“万万不可”·好不容易见陛下清醒,稍微弥补了多年来的过失,要是因他的病而闹得重回烧香拜神的邪道上去,他是死也不瞑目的。
赵恒也是病急乱投医,说出口就后悔了,闻言尴尬地‘哦’了一声,又道:“依我看,王相公这病还是治得好,致仕之事,就暂不要提了·”·王旦一愣,正要再劝,赵恒已起了身,准备离去:“朕心意已决,王相公莫要多言。
若因一场小小风寒,就同意相公罢相之请,如此不恤臣下,天下人将要如何看待朕你且安心休息个数月,朝中事务,总有副相他们忙活,权领你的职事。”
·这当然只是明面上的说辞··王旦对赵恒的真正用意,自是心知肚明··他一旦罢相,就要即日迁出宰相才可居住的官邸,另觅住处,连伺候的下人数量,也要锐减。
况且王旦多年来任官清廉,可谓家无长物,想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再觅一处住所,可不是轻易的事情··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么一来,王旦要么在居住条件上大有下降,缺了俸禄的贴补,还要在病中折腾搬家之事,定会让病情雪上加霜。
王旦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直到赵恒一只脚踏出门槛了,他才轻轻阖了眼,低声道:“谢主隆恩·”·赵恒没有听到王旦心情复杂的一句谢恩,他一出府门,就忧心忡忡地回宫了。
王旦那精神气和模样,哪怕不通医理,也能看出势头不好··若是王旦没了,谁人还能替代他,朝中将会是如何模样·赵恒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修仙求佛吧,天降大火,再降蝗灾··他不再修造宫观了吧,一直视作壁垒的王旦,却要命不久矣··官家郁闷着,早朝时也恢复了许久前的没精打采。
而官场上以寇准为首的其他人,却是兴奋起来了··王旦若是致仕了,被空出的宰辅之位,无疑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却说王旦厌恶争抢挑拨,也极少卷入党争之中,就连举荐能人,也是极其低调,不愿归做自己功劳。
这便导致了在许多情况下,连受恩惠的被举荐人都毫不知晓王旦的作用,只一心以为陛下看到了他们的才干,对陛下感激涕零··有好几次,还是赵恒自己都看不下去了,主动与对方说起的。
最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还是,即使王旦数十年如一日地这般行事,从不邀功谄媚,却是一直四平八稳地位极人臣,当了足足十几年的太平宰相··就连在檀渊之盟里立下大功的寇准,或是天书下凡里‘居功至伟’的王钦若,都是一路浮浮沉沉,未能越过这位正人君子的楷模。
他们不能理解的是,即使是行事荒唐、看似稀里糊涂的赵恒,也是会怜惜和敬佩这么一位百年难得的德才兼备、品格无缺的完人的··王旦病倒的消息,在十日后才传到了陆辞所在的汾州。
还是王旦某日身体情况稍微好一些时,以病躯挣扎着,亲自给陆辞写的一封短信··在这封信中,他以平静得宛若事不关己的口吻,简单地阐述了自己身体有恙,恐怕时日不多的事后,便给陆辞提供了三条关于出路的建议。
一是王旦将在近日向陛下提议,早立太子,从而可将去年起就担任着太子舍人这一职的陆辞召回京中··二是陆辞继续留在地方上,安心等待些时日,寇准当权之后,定会设法将历来就甚是看重的他召回。
三是如果立太子之事不成……·陆辞看完,面上茫然片刻后,就只余苦笑了··王旦在朝中的重要- xing -,显然是目前包括对此颇为忧虑的官家在内的所有人,都彻底低估了的。
陆辞清楚,这位勤勤恳恳,刚柔并济,果断机敏的王相公的呕心沥血,是让大宋折腾了这十几年,却还能一直保持表面上的繁荣的最大原因··虽未明示,但王旦的意思,已极其直白了:他已有预感,自己死后,朝中将无人能把持大局。
奈何无人可用,在两害取其轻后,他还是准备向陛下举荐寇准继任··然而情况却不容乐观··王钦若虽已遭贬黜出京,单凭寇准一党,也无可能压制得住对方的死灰复燃。
倒不是因为王钦若有多神通广大,而是寇准容易得意忘形,尤其是激怒对他本就不剩多少耐心的官家的本事,可不是一般的高··这么一来,想必不出多久,王钦若他们就要卷土重来了。
——那才是最不堪设想的一幕··正因知此事难以阻挡,王旦唯有退而求其次,请官家早立太子··日后即使大乱,也终究有个主心骨在··而对于陆辞等资历尚轻,即使有被委以重任之能,也因资太浅而难以服众的青年才俊,在未来的天子身边呆着,尽可能地远离朝中纷争,便是最好的保护了。
陆辞看出王旦平静语气下的惊心动魄,也看出他轻描淡写间对自己不留余力地回护,甚至在病入膏肓的情况下,还毫不顾惜身体,仍是殚精竭虑,为自己这一非亲非故的人,尽心尽力地做好安排……·他要如何,才能回报·陆辞将密信投入火盆中,看着它很快被火舌舔舐,化为灰烬后,内心那沉甸甸的压抑感,仍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自是明白的··王旦神魂所系,不过一事··陆辞静静地闭上了眼,眼前却浮现出那日宰相府中一叙时,王旦带着赞许和期待的微笑··——大宋安泰。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王旦的做事风格:·王旦在中书政事堂,做事直接负责,有文件拿来往往批示后就执行·这事在陈彭年和几位同事看来未免大权独揽,且不经请示皇帝就执行,未免□□得可以。
所以,在他参知政事之后,就向王旦提出了这个意见··王旦极为自信,只是对他们的批评表示感谢,但坚决不改··随后,这几位同僚就在向皇上奏事时,不退。
等到王旦走后,真宗发现他们不走,就问:“你们有什么事,怎么不跟王旦在一起”·几个人就向皇上说了王旦不经皇上预览就批旨奉行的事。
这事要是遇到秦始皇汉武帝明成祖清世宗,估计王旦危矣,但真宗对当朝宰辅的信任真是无以复加·他听后对这几个告状者说:·“王旦在朝廷多年,朕知道他在政府,从无丝毫私欲所求。
自从东封以后,朕已经告诉他一些小事可以独自裁定奉行·你们就去恭敬谨慎地奉行好了·”(《大宋帝国三百年7》)·2.大宋历史上接下来的格局:·公元1017年,宋天禧元年的六月七日,首相王旦终于- cao -劳过度,心神交瘁,因病罢相。
在这一年的十月六日,他死了·享年六十一岁;八月二十八日,王钦若卷土重来,他打破了宋朝南人不许任宰相的成规,一跃成为了大宋的首相;再往前数,公元1013年二月二十七日,刘娥已经受封为皇后。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样宋朝的格局就变成了皇帝晕病、首相去世、寇准被贬、皇子年幼、皇后精明强干,而女干邪之流像王钦若等人却激流勇进,攀上了政坛最高峰的局面。
·3.寇准的脾气再作补充·寇准是个欺负人的人,要获得寇准的尊重,那实在太难了·历史早已证明,你是他的上司不成,他甚至会找办法搞垮你;你是他的下属更不行,他对你呼来唤去,如使奴仆,如曹利用;你就是皇帝,他都能把你按到椅子里,何况他是你的恩人,而你还低三下四……唯有你既有才华,又有原则(别是个- xing -,不然就掐起来了),还得自尊自重,这样才能千辛万苦地获得寇准的低头——比如王旦,那过程多艰难。
(《如果这是宋史2》)·第一百一十八章 ·在因病休职了近八十日后,王旦再一次出现在了中书省··虽知他定是病得不轻,但真正看到形销骨立的首辅,大多数还是头一回,不禁暗暗吃了一惊。
王旦对他们投来的诸多目光宛若无觉,只沉默地坐回案前,一如既往地处理起这段时间由次辅分担、仍积压了不少的政务来··除了他那让人触目惊心的骨瘦如柴外,他那波澜不惊、风雨不变的神容气质都如往常。
唯一不同的地方,恐怕是他随身带来的一个孔明瓶口,正冒着淡淡的药气··王旦为相已有十数年之久,在中书政事堂的权威之高,绝非朝中任何一人能比得的··亲看看到他的回归,就如落下一根定海神针般,让这段时间里跟着心思浮动的众人,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感染,跟着平静下来了。
王旦对周遭人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宛若无觉,只专心致志地筛选着手中公务,手持墨笔,全神贯注地批注着在卧病期间里列出前后优先等级的事务来··然而他的心情之所以平静,却非是因病将痊愈之故——而是因知药石罔效,又着实挂心未安顿好的事务,不甘心在缠绵病榻间撒手人寰,才宁可要了虎狼药服下。
既然时日本就无多,多几天少几天,也无太大区别,倒不如将有限的日子派上最大的用场··——他需要保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王旦面色沉静地一条条批示下去,让人具体执行,效率竟比病前还快上几分。
对于他越过问询皇上这一步、直接负责经手过的大小事务的做法,从陈彭年的状告落得铩羽而归的结果后,就鲜少有人会去质疑了··此时也没人自讨没趣地去撞那枪口。
他们在暗暗惊叹于王相公病了一场、竟好似变得更具锐气了后,皆自然地选择了服从··王旦的重新归位,很快在波澜丈起的朝中又掀起了一阵暗潮··既然王相公病好了,那以陛下对其的极致恩宠,根本没有别人的事了啊。
原是对首辅之位最有竞争力的寇准,在感到几分意兴阑珊之余,倒也没有不服气的意思,而是很淡定地接受了··换作任何一个别人他都不会服,但说起王旦的器量的话,那是真真当得起宰相之位的。
赵恒却敏锐地嗅到了几分不对劲的地方,并未急着欢喜,而是在早朝之后,将瘦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的王旦叫进宫来,心惊胆战地询问道:“王相公,真要好全了”·王旦默然片刻,一俯首,选择了实话实说:“不敢瞒陛下,臣下至多还得半月可活。”
这话一出,赵恒整个人都愣了··等回过神来,他居然有了几分如坠冰窟的绝望和恐惧,盯着目光仍如往常的温和、却带着几分歉意的王旦,喃喃道:“那你,这是……”·王旦坦然相告道:“若无此病,臣下亦有壮志未酬,不愿轻易离去。
然天意难改,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恒还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出王旦面上的宁静释然,以及坚毅之后,就不禁将话咽了回去··他赐下的赏赐,王旦坚决不受;他派下的御医,不起效用;而造成王旦积劳成疾的罪魁祸首,归根究底,还得落到他自己头上。
“王相公啊·”·过了好半晌,赵恒才心痛难忍地接受了这一噩耗··他努力振作起来,考虑更加实际的问题了:“那依你之见,半月……之后,何人堪当首辅之位”·王旦毫不犹豫道:“知臣莫若君,惟明主择之。”
赵恒苦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说这种话么”·王旦听出帝王话中那显而易见的哀意,心中如何不有触动·他正踯躅,赵恒看出他的为难之意,索- xing -将心里的几个人选逐一抛出:“张咏如何”·王旦不言不语。
赵恒便知道他是不同意了,又道:“马亮如何”·王旦仍不作答··赵恒无奈道:“张马二人皆为尚书,皆可为丞相平章事之备选。
既然王相公不同意,那究竟属意何人呢”·王旦先是默然,在给出答案之前,却先以感叹和遗憾的口吻,轻轻挥动了下朝笏,说了这么一句:“……若再过十年,狡童应可当此任。”
他说得实在太轻,赵恒又是心乱如麻,以至于并未听清楚,不由追询道:“王相所言何人”·王旦不疾不徐道:“以臣之愚见,宰辅一职,莫若寇准。”
赵恒猝不及防下听得寇老西儿的名字,不由嘴角一抽··他有多喜爱寇准的才干,就有多厌烦对方的脾气·思及寇准当初为相时一手遮天的霸气做派,他便头疼得很,哪儿会乐意给对方再来一回·他无可奈何道:“寇准素来刚愎强猛,而宰辅之职,除佐理国政外,更需燮理- yin -阳,他如何能担当此任”·官家所指出的问题,王旦如何不知·然而王旦对此思虑已久,明白世间并无万全之策。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哪怕是他,兢兢业业数十载,但在未能拦下天书闹剧时,便已失了臣体··之后的费心劳力,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日后波澜若起,所需的并非是精明能干、善于挖掘人心、保存自身。
不如让名望甚高、资历亦大、脾气刚猛、仅是小节偶亏的寇准来主持局面··他话出口前,就已猜出赵恒的心思,但也不如对方心愿那般,给出第二个名字来,只直白道:“他人,臣所不知也。”
赵恒一脸失望,王旦已俯身行礼,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退了出去··“唉”·王旦前脚刚出,满心郁闷的赵恒就叹了口大气:“怎么兜来转去,还是那寇老西儿”·一想到又要让那人扬眉吐气,自己则憋屈地被批得时常说不出话来,甚至是被按在椅子里的……·他实在是不甘心啊·同样纠结得很的,还有远在汾州的陆辞。
陆辞一边打包行李,一边唉声叹气地给友人们写信··尤其晏殊,他毫不客气地让人做好请客吃饭、接风洗尘的准备··写完信后,陆辞就软软地瘫在了摇摇椅上。
当初他为了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上混日子,鬼迷心窍地接受了王旦的好意··如今看来,却是他悠闲日子结束的前兆··——世上最不该欠、最不好还的,定是人情债。
更别说他的负债状态,还一直在持续:之后每道奏疏能被顺利送上去,而非埋没在诸多案宗之中,让他在这不需配置通判的完美地方随意发挥,王相公那无微不至的庇护,显然是功不可没的。
等打包好行李,做好随时要被调任的准备后,陆辞白日去厅里时,就将重要的事务进行转接和收尾了··话虽如此,他也是尽人事,听天命了··毕竟接任知汾州事的人选,当然是由朝廷决定的,根本轮不到他去- cao -心。
他倒是省事不少,然而弊病也很明显:他所推行的新策,除鼓励养鸭、经济作物的转型上可以称得上是稳固盈利,执行起来也十分简单,不大可能被接任者废除外,其他的大小州政,则或多或少地有着风险。
其中最让他挂心的,便是才开不久的八大科的分舍了··尽管得到了王旦的批示,也招入了第一批生源,陆辞密切关注下,是知道大有可行的··但这在整个大宋还没有过前例,也不知结果如何。
若是新知州是个一心想平平稳稳地混得资满,以博升迁的想法,便很难维系下去了··倒也情有可原:此策为陆辞开辟,赞赏已叫他得了,现起初的运作亦是不错。
这就意味着,后来的汾州知州,不但难以做的出彩,且一旦出了任何差错,就将被拿去与前任知州比对一番,极难讨好··这么权衡下,对方会将此策悄无声息地废除,也不出奇。
在陆辞意识到自己竟为此一直忧心忡忡了好几日,连豆角焖面都换不回好心情时,不由有些不寒而栗··他何时也成了拿着白菜钱,- cao -白汾心的圣人了·不等陆辞调整回曾经的心态,王旦不惜- xing -命、拼死累活的成果也很快下来了。
随着王相再次因病休职的消息传开的,是陛下终于确定了以皇子赵祯为东宫太子的重大喜讯··陆辞上一刻还感叹着王相公爆发时的能耐之强悍,将此事发布在官榜之上,下一刻就接到了升他为太子左谕德,即日回京赴任的消息。
左谕德·陆辞怔了怔··若不是他深知王旦为人高尚至德,怕都要怀疑对方给皇帝灌了迷药汤了··他自任了那有名无实的‘太子舍人’一职后,就对东宫职位刻意去做了些了解,因此对这太子左谕德的职掌,是颇为熟悉的。
按常理说,还会有一位右谕德,届时与他轮流担任值守,给东宫讲解经史子集··当过没有太子的太子舍人后,再担任个没有右谕德共事的左谕德,显然无法让陆辞感到吃惊。
真正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却是左谕德的品级··——正四品下 ··陆辞揉了揉眉心··哪怕不是官阶,只是任职,晋升速度之快,恐怕也能称得难有古人了。
满打满算,他任官也才一年出头,多少人还卡在第一个职位上累死累活时,他的职事就已从七品一路狂跳,跃升为正四品下,担任的还是这么一个肥差……·只对别人会有的反应稍作想象,饶是自认脸皮厚如陆辞,眼皮也忍不住狂跳了。
……王旦让他入京还的人情债,该不会是让他当个被人甩嫉妒眼刀的活靶子,以分走寇准被他推举为相的仇恨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真宗与王旦的对话部分修自史实《大宋帝国三百年7》·2.左谕德为东宫属官之一,不常设,在设皇太子有,皇太子继位后就罢了。
没有职事,备僚属而已,多为兼官·或与太子左右庶子轮流入宫值班以供故事,或代讲读官给太子讲经史·宋初品阶为正四品下·(《宋代官制辞典》)·第一百一十九章 ·陆知州收到新任命的消息,很快经由厅中人之口,一下传遍了全城。
最初听到这话时,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嗤之以鼻,或付诸一笑··即使是没啥见识的老百姓,也清楚只要京中没什么大的变动,知州往往是三年才资满迁走的··陆知州分明才将将在这呆满一年,怎么可能就要调任了·这么想着,他们只当是个傻子编来吓唬人的笑话听听,还斥责了瞎传这话的那些人几句。
——当官衙发布的公文帖在谯楼的榜上,把这匪夷所思的事儿变成板上钉钉后,所有人顿时都惊得说不出话来了··这可真是晴天霹雳,惊天噩耗··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怎……怎么能这样啊·陆知州带给汾州的变化之大,众目皆有所睹,几乎是脱胎换骨的。
眼见着人丁稀零的街道变得日益熙攘,又看着一座座校舍拔高而起,人人渐渐变得富裕起来——尤其是最早一批养鸭的农户,先是得了抗蝗的赏钱,又得了卖鸭的盈利,简直乐得合不拢嘴。
别看陆知州年纪轻,模样生得俊俏,但办起事来却一点都不含糊,跟以前那些只知混日子而根本不管事的官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要是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没见过这些盼头,那也就罢了。
怎么这会儿就能告诉他们,这有滋有味有奔头的好日子才过几天,就有哪个天杀的就见不得他们好,非在官家耳边进谗言,要将他们的好知州调走了·公榜边瞬间变得哗然,众人议论纷纷。
撇开他们这些‘受害’的且不说,对陆知州而言,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尽管只是市井小民,他们也清楚官员升迁,是最讲究成资这浅显道理的··一心为民的陆知州在过去的短短一年里,既是造房又是致力改政,叫家家户户的孩子有学上了,种地时收益也更高了,养鸡鸭鹅的也多起来了,据说还准备在来年修那口日益破败的河坝……这不都是一项项实打实的成绩·万事开头难,陆知州已将最难的开头给启开了,又将最坚实的基础打下了,凭什么果子叫来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收走了去·群情激奋下,自然是听不见那一两个守在公榜边的吏人的竭力解释的。
——“还得去问问,到底是谁害了公祖”·不知是谁先义愤填膺地嚷嚷了出来,不少人撇下自己手里的活计,汇作人群,气势非凡地朝官署的方向去了。
陆辞此时既不在设厅、也不在便厅中,而是争分夺秒地外出巡视起了其他校舍的情况,刚巧与这人潮错了开去··于是首当其冲的,就成了府院中的诸曹官··面对群众七嘴八舌的指责和质疑,诸位官吏们先是一脸戒备,旋即是一头雾水,等彻底弄清楚事态后,就成了哭笑不得了。
“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啊”·听得这边闹的大动静,从相邻的签厅里走来看看情况的崇文俊,在听明白后,就忍不住大笑了··在众人狐疑的瞪视下,他轻咳一声,解释道:“公祖是太得官家看重,才被破格提拔回京,担任东宫身边职官的听明白了,是升迁既不是贬谪,也不是平调”·能以这让常人难以想象的快速晋升,他们所忧虑的‘被人抢去功劳’之事,更是无稽之谈。
崇文俊的身份,还是有不少人晓得的,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自然比别人的要有可信度一些··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后,得了‘陆知州并非受女干人迫害’的满意答案的人群,便开始渐渐散去。
他们虽感到万分不舍,但也清楚对于陆辞而言,能在未来的皇帝——太子身边办事,可比在穷乡僻壤任官好多了··而且能识得他们知州的好,如此重视于他,不也证明了陛下英明么·这可是绝对的大好事。
既然清楚了陆辞没被人欺负,还扶摇直上,过得很好,他们就不乐意瞎闹事,省得一传出去,反倒给陆知州添麻烦了··崇文俊以为他们还有得闹呢,不想一个个都散得这么痛快,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不过经这些人一闹,叫他也跟着有些感伤起来··唉,好不容易来了个实干派的好长官,他还没来得及一展抱负呢,一眨眼就被调走了··等陆辞巡视完新校舍的情况,已接近暮时,是休衙的时候了。
他骑着自家的小灰马,慢悠悠地回到官署时,就意外地看见明明到了结束办公的时间,却还有一大群人在里头守着··陆辞不动声色地勒缰停马,看向满脸笑容的崇文俊,平静问道:“发生何事了”·崇文俊早憋了一肚子话想说了。
如愿得了陆辞亲口问询后,便一五一十地将白日发生之事,统统说了出来··长官如此得民心,他们作为幕职官的一员,难免感到几分与有荣焉··——跟崇文俊持相同想法的,显然不在少数。
加上一想到陆辞再过三日就要完成交接,启程往汴京去,更忍不住多留了一会儿··陆辞听完,只觉压力倍增··越是受底下人的拥戴,他就越是头疼于自己留下的摊子,将会如何被下位知州接手了。
偏偏他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除非他有能左右知州任命的权利……但那可是中书省、甚至是陛下的活··陆辞心里无奈叹息,面上却是莞尔一笑,慢条斯理道:“既然如此,为答谢他们如此厚爱,那明日的旬休,不如就不放衙休沐了”·众人:“…………”·陆辞将他们反应尽收眼底,唇角扬起,轻松道:“说笑罢了。
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回的也回吧·”·这段时间以来,他们都被不时就加个通宵班的陆辞给闹怕了,刚还满心不舍的诸位官员,瞬间一哄而散··徒留崇文俊一人犹豫不已,最后望着陆辞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还是选择了留下,处理今日的民讼了。
陆辞这一忙,就忙到了子时才休··听得细微的脚步声,埋首案宗的崇文俊也赶紧抬起头来,睡眼惺忪地起身道:“陆知州,您是要回了”·陆辞正心不在焉地披上外衣,此时被他忽然响起的话语所惊动,猛然抬眼望去,见是崇文俊后,锐利的眸光才又重新柔和下来,笑道:“你也留到现在了”·崇文俊讪讪地笑了笑。
陆辞也未继续调侃他,而是将外衣仔细披好,叮嘱道:“你的差使是在外奔波的多,也较一般人要累上许多·下回不必如此·现快些回去罢,不然卯时视事,你怕是要迟来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得了崇慕的上官的关怀,崇文俊心里暖融融的,笑道:“公祖所言极是,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别看官署大多破败,场屋却是极多,其中就有供官吏居住的小舍。
崇文俊并未有置办自己房屋的闲钱,前些年还在外租赁屋舍,后索- xing -就搬入小舍里,与一些同僚同吃同住了·这会儿回去,也只需多走几步,可谓方便得很。
陆辞所租赁的屋舍虽舒服,但离得再近,也不在官署之内,就冒着夜露出了署门,牵马去了··远处集市热闹,灯火辉煌,陆辞不由望着出了会儿神,才摇头笑着去黑漆漆的马厩寻马。
马厩里已只剩孤零零的一匹,正百无聊赖地啃着草叶,忽然辨认出自家主人回来了,不由兴奋地竖起耳朵,哕哕地叫唤起来,前蹄还在地上刨了几下··陆辞走近前去,还没牵上马,就被在马厩身边突然站起来的一个黑影给惊了一下。
“陆公祖”·靠着远处隐约投来的朦胧光线映照出的轮廓,加上这十分耳熟的声音,陆辞在略微一惊后,就认出人来了:“狄青你怎么在这等多久了”·狄青并不吭声,而是借着昏暗的光,定定地看了会儿陆辞后,才将一直揣在怀里的竹兜子取了出来,低声道:“那回听说,公祖想食秋蟹。”
陆辞踌躇了下,想着这恐怕是最后一回受这淳朴又深知感恩的山里孩子的礼物了,才将秋蟹接了过来,道:“我若想食秋蟹,大可派人去集市买去,何劳你去捉”·说到这,他略微缓和了语气,才继续劝学道:“这回便罢了,下不为例。
真说起来,你哪怕捉一百只蟹,都不如念一本书来得让我欢喜·”·狄青将陆辞说得每句话都记得牢牢的,胸口徘徊的郁闷感,却是难以淡去··他在官学里偶然听得外头在传,陆知州马上就要回汴京去,往后再不可能来汾州时,只觉天地都要崩裂了。
·他魂不守舍地上完了那节课,就趁着午间歇息时跑了出来,想去官衙问个清楚,就见那显眼的人堆,索- xing -退了出去··无处可去,也看不进书,他兜来转去,想起上回听得陆辞在巡视学舍时,与人玩笑时提及的一句‘秋蟹甚肥’,干脆就往溪河的方向去了。
将满腔难以宣泄的郁闷宣泄在捉蟹上,等天黑了,自己编的篓子也满了后,才平复一些··他此时平平静静地将秋蟹送给了自己最喜欢的知州,记下得到的每一句叮嘱,只在陆辞再次叮咛他早些回去歇息,以后莫替自己- cao -心杂务时,才一眨不眨地看着陆辞,一字一顿道:“公祖,我迟早也要到汴京去。”
陆辞爽快地一口应下:“好·你来之前,不妨送信来,届时我让下仆去接你,可腾出一间空房来让你暂时住下·”·狄青倏然被这忽如其来的惊喜给砸得脑子发昏,瞪大了眼。
不等他做出反应,陆辞已慈爱地笑着,对这求识若渴、向往着汴京太学府的小孩儿饱含鼓励地继续道:“我藏有满满一屋子的书,可让你随心所欲地读了·”·狄青:“……”·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地方官的上班时间:·王旦知临江县时,‘狱有合死囚,公一夜不寐,思以计活之。
方五鼓,空中人喝直更速起,相公出厅,果斯须开堂门,升厅’·周必亦道‘起五更每日’·也就是在凌晨四点时做冠带出厅··每日午休一时,到秋天后减半。
‘至暮’就结束工作了·不过有些勤勉的官员,会一直忙到漏下十刻(晚上10点)··不过也有地方官因为公务很少,所以比较清闲,早早地就回家了。
(《宋代地方政治研究》p62-63)·2.设厅:州府长官听证处理政务的场所·也是每旬招待州府将校的场所··3.便厅:在设厅之后,是长官日常处理政务和接待宾客的场所。
设厅的使用频率比便厅低··4.签厅:州府幕职属官会商政事、办公处理政务的场所··5.州院/府院:是诸曹官共同议事的地方·6.谯楼:为一州宣布政令之场所·2-6皆出自《宋代地方政府行政成本问题研究》·第一百二十章 ·见狄青俨然一副乐傻了的呆样,陆辞忍俊不禁地揉了把他的脑袋,感叹道:“小小岁数便能这般自律自觉,求知若渴的,我除了你以外,也就见过一个朱弟是如此的了。”
换作是他,处于这岁数时,印象里就没干过几件好事··——朱弟·狄青缓缓地抬起下颌来,微微蹙眉··因光线昏暗,陆辞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眼神变化,只道:“为了送我蟹子,你特意等到这时候也不知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话虽如此,陆辞因清楚眼前这狸奴,其实是只表面老实的机灵鬼,于是对他能在休衙后混进并无特意派吏人戒备的马厩来,并不奇怪··被问到如何进来时,狄青目光游移了一瞬,犹豫着是否要扯谎,陆辞就已善解人意地错开了话题了:“你是趁同屋的学子睡着后,再翻墙出来的吧”·狄青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了。
“亏你没被巡夜的发现,也没被人贩子拐去·”陆辞无奈地摇了摇头,随手提提沉甸甸的竹篓子,莞尔道:“看在蟹子的份上,我便帮你一回吧。
下不为例·”·话一说完,他就极其自然地将蟹子篓挂在马背上,然后一手牵住狄青的··狄青猝不及防地被握住手,反应过来后,心猛然漏跳数拍··接着又似挨了鞭子的烈马般,一下蹦得老快。
陆辞没看到他赤红的耳根,只一手牵着他,另一手将马牵出了马厩,顺道把歇篓子挂在了它身侧···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它不安地挪动了一下,想将那古怪东西挣开,就被自家主人安抚- xing -地揉了揉耳朵。
它鼻子里哼哧地喷出一口气来,也就消停了··狄青亲眼目睹了陆辞安抚马儿的举动后,不知为何,只觉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陆辞暂时松了缰绳,好腾出一手来,就想捉住狄青腰,将人抱到马背上去。
结果却忘了几个月前就发现了的那茬——狄青瞧着精瘦,却全是山上跑来跑去时锻炼出的肌肉,骨架子也不小,他又不是力气拔群的大力士,一口气自然是提不动的。
陆辞不动声色地将使力后、再次证明抱起失败的手收回,问道:“你可骑过马或是驴也行·”·他这马儿温驯,鲜少对外人展示出攻击- xing -。
现在还正安逸地啃着从枝条上伸下来的一簇野果子,根本没看狄青这小豆丁··狄青用力点头··马太过名贵,狄家庄只得一大户有,根本轮不到他碰··但驴车的话,还是帮爹驾过几回的。
陆辞满意了:“那我抱你起来,你好自己上马去”·狄青瞪大了眼,猛然后退几步:“公、公祖·”·对上陆辞探询的目光,他不禁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诚惶诚恐道:“不用抱的。”
陆辞默默地对比了下狄青和马背的高度,摇了摇头:“还是——”·话刚起头,狄青就双手搭在马鞍上,略微一使劲儿,整个人就腾空跃起,似一尾游鱼般在空中划开一道漂亮的弧度。
这矫健身影一闪而过,陆辞再眨了眨眼,就见到狄青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背上了··陆辞挑了挑眉··这矫健身手,当初怕都能跟鸭王们一起捉蝗虫了吧·陆辞天马行空的思绪,狄青自是无从得知的。
他虽是头一回跨坐在对他而言过于高大的马背上,能清晰感受到这匹马不耐烦的跺脚和甩尾,却一点也不慌乱··……唯一能让他感到束手无策的,目前为止还只有陆知州。
就在狄青局促不安地瞎想时,陆辞也踩着脚踏,熟练地翻上了马背··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了狄青后头,双手持缰时,还恰恰要将前面的小孩儿给环住了··就在狄青浑身僵硬时,陆辞还笑着凑到他耳边去,低声调侃:“我还是头回骑马带人,却没想到是带了一只小狸奴。”
陆辞说话时,狄青只觉耳朵根被吹得软麻麻不说,让他脑子也跟着晕乎乎的,半晌才胡言乱语道:“噢,哦,是啊·”·万幸陆辞已将心思转到明澈的夜空中那一轮高悬的月牙去了,此刻正专心欣赏着不时藏入淡淡云雾的皓月,并未留神听他错乱的回答。
从官署到官学去,哪怕骑马,也得骑上好一会儿··更别说陆辞驭马一向随- xing -,都由着它那慢悠悠的步调来,此时就踱得更慢了··然而狄青满脑子晕陶陶的,简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这马儿就跟腾云驾雾了一般跑得飞快,才一晃神,就到了官学的大门前了。
守门那人已是昏昏欲睡,听得马蹄声的靠近,也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狄青翻下马背时的动静,让他惊醒过来,下意识地问了句:“谁”·狄青已做好了要老实受罚的准备了,此时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要开口回话。
反正不管是罚着站在学堂外头、还是抄书背书、或是被拿板子揍,他都是无论如何要来送陆知州一程的··不料陆辞却还比他快上一些,笑吟吟道:“我这小友知我即将远行,特意送我一趟,现将人送归。
因事出有因,还劳烦你在他夫子面前也帮着通融几句了·”·那人渐渐清醒过来,听得这一番话,不由面露狐疑,盯着狄青看了几眼:“你不是狄青么何时跑出去的怎么我没听说过这事”·狄青面无表情道:“……我自己翻墙出去的。”
那人正要发怒,眼角余光就瞥到刚好被挂着的灯笼所透出的朦胧光线照到面庞的陆辞,那极其熟悉的轮廓,不由让他为之一愣··“你……难道是……”他立马把狄青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瞅着陆辞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陆、陆知州”·哎哟他滴娘啊·这么高的官儿,他还是头回挨这么近瞧·之所以能认出来,还是托陆辞偶尔会来官学巡视的福,但也只是远远看着,根本轮不到他去与陆辞说话,倒是因陆辞的俊俏模样太叫人印象深刻,才记住这脸。
陆辞对类似的反应已彻底习惯了,微笑道:“正是·”·“这小子竟然同您认识”他不可思议地问了句,又忙改口,竭力摆出最和蔼可亲的态度来:“既然是去送知州,那你直接同我说句不就好了哪儿能自个儿翻墙去,倘若不小心摔下去,摔出什么毛病来还得了”·狄青还没听过他这般细声细气,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他最不喜欢的行径就是狐假虎威,最不愿意沾光的人自是陆辞··单是进官学的恩情,就已够他还上大半辈子的了,哪儿还能再来一回·谁知陆辞却是轻笑出声,也不作辩驳,而是默认了这人的小小误解。
甚至还在将要开口的狄青肩轻轻一按,制止了他要解释的行为,和颜悦色道:“那便劳烦你带他回去了·”·狄青被那人亲自牵着往门里去时,忍不住不断回头,想再看陆辞几眼。
他无比清楚,此次一别,再要相见,再快也是三五年后了··出乎狄青意料的是,陆辞竟也未急着走,而是笑盈盈地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对上狄青悄悄往回看的目光时,陆辞不免感到有趣,冲他黠然地眨了眨眼,又亲昵地招了招手。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狄青眼被晃得一花,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等拐过一弯,看不见陆辞身影了,狄青才怅然若失地回了头,没精打采地由那人拉扯着走了。
陆辞又在汾州逗留了三日,将手头事务全转交完毕了,便终于决定启程,前往汴京··至于他将要辅佐的这位东宫究竟是怎样的人……·他除了从小时看过的连续剧中,得出赵祯对‘包青天’无比包容,身世还带有‘狸猫换太子’这一传奇色彩、这两瞧着不甚经得起考据的印象外,可谓一无所知。
陆辞倒也不慌··反正作为刚被确立的太子,虚岁也才八岁的皇六子赵祯,此时定然是被众星捧月,周边围满了对他充满期许的辅臣··有那些个大佬在,根本轮不到他这工作- xing -质接近于万金油,品级不过正四品下的左谕德来大放厥词。
他前期只要跟着划划水,重点是别犯大错,等慢慢摸清楚赵祯脾气,就可以考虑是否要再有动作了··这么想着的陆辞,一路顺遂地到了汴京··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回家歇歇脚,就被提前几日就开始等在城门附近的王旦府里人,给客客气气地请走了。
风尘仆仆地来到久违的王相府邸里,看着下人们一个个魂不守舍,满是为府邸主人担忧的神情,陆辞心里就很是难过··时隔一年,上回还能乐呵呵地‘算计’他的王旦,就已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
却说王旦在强撑着处理了他最挂心的那些事务后,那口靠药提起来的气,就很快懈光了··几日前,他还在中书省一如既往地- cao -劳着时,整个人忽然就悄无声息地侧着倒了下去,撞翻了放在手边的笔墨,公文堆也洒了一地。
所有以为他已大好的人看见这幕,都彻底傻眼了,一时半会根本没有反应··直到在一片混乱中,御医被请了过来,官家也急急忙忙地过来了··只是不久之后,人是醒来了,但御医脸色却难看的很,带出来的,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噩耗。
——人别看精神不错,但其实已是油尽灯枯的绝境,随时都能撒手而去··中书省当然是不能待的了··明明早被王旦告知过,心里有了准备,可在看到干瘦如柴的王旦目光炯炯地要求将最后一份文书批完再被送回府上,那平平静静的神态时……·赵恒的眼泪当场就没能憋住,直接落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因是王旦在难得清醒时下的指示,陆辞甫一踏入相府,就被下仆们簇拥着进了后院,到了重病的王相所卧的寝房门前··陆辞轻轻地吸了口气,亲手推门而入。
王旦已比前些时日去中书省的时候,还要再瘦上几分,全身几乎只剩下骨架了,此时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唯有眼睛炯炯有神,还是陆辞记忆中的明亮··他正温声同喂自己参片的下人说着什么,门忽被推开,明亮的阳光投- she -进来,让一直栖身于幽暗卧房中的眼一时间很是不适应,不免眯了眯,才慢慢地看了过去。
“王相·”·陆辞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向王相真心实意地揖了一礼··王旦显然已虚弱到了极点,听得陆辞的声音后,还是昏昏沉沉,半晌才消化了这话,也认出了陆辞,不由微微地笑了下:“总算回来了。”
陆辞莞尔,一如初次被召见时的温文尔雅:“王相相召,我定回归·”·王旦笑着,刚想说话,就被一连串激烈的咳嗽声刚给打断了,许久后才平复一些,断断续续地开着玩笑:“我看你在汾州风生水起,怕是乐不思蜀吧。”
陆辞眨了眨眼,并不否认,只是极淡地笑了一笑··他自打进门就发现了,房间里头其实闻不到多大的药味,倒是有参片汤的特有清香萦绕··正因如此,他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宣告破灭。
若是还熬药喝药,哪怕希望微乎其微,也到底象征了一线转机;现只熬参汤,便是连对此最不甘心的皇上都默认了再无可医,只努力让病人的这最后一口气拖久点再咽下去了。
陆辞心里倏然无限哀怮,面上却是忍住了,眉眼轻敛,不显得多么伤怀··这样在别人眼里几乎称得上是冷血无情的反应,被王旦看到后,反而是更满意了··他宁可承受这难以言喻的病痛,也要死死咬住这口气不咽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听人替他哭哭啼啼的。
而是就此仓促地撒手人寰,他不放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唯有竭尽全力地去填补一二,才能谈得上瞑目··王旦眼底尽是遗憾··——上天为什么不再多给他一点时间·“你,坐下吧。”
王旦吃力地挤出这么一句后,就半闭着眼,急促地呼吸着,竭力恢复一些元气··陆辞依言坐到摆在床头的木椅上,前倾俯身,仔细地凝视着那张如纸般苍白的衰老面孔,极温柔地握住那如与干柴无异,只剩嶙峋瘦固的手。
他相信,哪怕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在亲眼目睹眼前一幕后,也不可能不为此感到震撼··求生意志强的人比比皆是,但能支撑着王旦坚持到这步的,却是天下苍生,而非骨肉血亲。
这么一算,能与其比肩者,就寥寥无几了··陆辞心里是空前的宁静,认认真真道:“请王相吩咐·”·王旦为保留说话的力气,索- xing -也不睁眼了,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王钦若回不来,却还有丁谓在。”
再多的提拔之情,在利益不断冲突局势前,就显得不堪一击了··尤其寇准素来是不屑虚与委蛇,四处树敌的做派,丁谓根本不可能与其朋结··然而大宋国力,却是经不起折腾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沉静道:“我明白·”·王旦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继续慢吞吞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寇准……不是他的对手。”
关于这点,陆辞也明白··他默然片刻,却是低声询道:“王相是让我帮他,还是让我替他”·帮,自是与寇准为朋结党,为其扫清前路。
替,则是韬光养晦,不参与进朋党的斗争中,关键时一网打尽··这一问是轻描淡写,然真正寓意,可谓昭然若揭··若换作平时的陆辞,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问出口的。
若换作是平时的王旦,也绝无可能接受这份表露无疑的野心的··但在这宰辅将死,朝廷要风雨飘摇时,听得这魄力十足的一句问,王旦不禁愣住了··他意外地打量起了面容沉静的陆辞,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讶异。
最奇异的是,在听到这话后,他病了许久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中大石,竟是破天荒地落了一颗··——即便只是一颗,也是再难能可贵不过的了··王旦发自内心地笑了。
他纵咳嗽不止,吐词却还是清楚的;就如他此时油尽灯枯,心却还如明镜一般:“你若不问,便是帮;你既问了,自是替·”·他自是明白,往往是不问的人,届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替;唯有问出口的人,才会真心愿意选择帮。
寇准已非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冲天的寇老西了:多年的挫折磨去了他的一些锐气和棱角,也让恋权的心思蒙蔽了宰辅该有的意志··向陛下推举他,是同等威望资历下的别无人选,然王旦也确确实实地无法再信任他。
即使勉强帮着寇准,让其势头彻底压过了丁谓,所得也是好坏参半,甚至还可能埋下后患··倒不如赌上一把,信任眼前的陆辞··陆辞眼都不眨,也无半句废话,就直接应了下来:“既是王相所托,我自当全力以赴。”
王旦欣然舒了口气,含笑道:“我原想,陛下,我,都够高估你了……现才发现……还,不够·”·只可惜,可惜……·可惜他这么久以来,都过于粗心大意,才会临死之前才发现。
也可惜,不能再多照看几年··陆辞叹气,故作无奈道:“只盼王相到时候,莫要怪我只知说大话的好·”·王旦眼底掠过一抹陆辞熟悉的黠光,狡猾地避开了这话不回,而是接着絮叨道:“东宫那……你也多看着。”
陆辞自不会提醒对方、自己不过是一微不足道的左谕德的大实话,对王旦的‘得寸进尺’,他只爽快地点了点头:“我亦会尽力而为·”·反正要实在不行,还有晏殊、范仲淹和欧阳修等名传千古的国士顶着呢。
王旦满意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道:“你可以走了·”·陆辞隐约有着预感,于是对这几乎称得上是唐突无礼的要求,也无不快,只利落起身··握住王旦手的力度,却在最后松开前,略微地紧了一下。
王旦费力地睁开眼,注视着陆辞的目光,是他一如既往的温和··“王相·”·心知这多半就是最后送别了,陆辞闭了闭眼,终究没忍住,俯身至王旦耳边,清晰无比地说道:“谨代大宋子民,谢你以正压邪,鞠躬尽瘁……而天书之事,过不在你。”
王旦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地重新闭上了眼,吸气声虚弱而平缓,仿佛对此毫无反应··陆辞却清楚,他是听进去了··剩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在徘徊许久后,皆化作王旦手背上的轻轻一拍。
再次转身,就是真的离去了··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非要添上这么一句··也许,只是想替这个自己此时跻身,在史上一度光辉灿烂,却悲惨收局的朝代还曾有过王旦这样完美德行的臣子、不惜- xing -命地想要力挽狂澜……·最后却是亲眼目睹了对方逝去,而感到惆怅唏嘘。
真算起来他与王旦的真正见面,其实这才是第两回 ,根本谈不上多少了解··偏偏陆辞却莫名觉得,除了永远- cao -不完心的国家大事外,最能让这位德高望重、堪称完人的宰辅耿耿于怀的遗憾的,恐怕,就只有无法阻止的天书闹剧了吧。
陆辞走后,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宛如睡着了的王旦才睁开略微泛红的双眼··他嗓音嘶哑,才吩咐下仆将家人悉数唤来,交代后事··只有一个要求:从简,从简,再从简。
——事已至此,哪怕再不放心,也只能放手了··天禧元年九月初十未时三刻,王旦逝世··皇帝赵恒临丧哀恸,追赠王旦为太师、尚书令、魏国公,谥号文正,极尽哀荣。
且为其辍朝三日,诏令京城内十日不举乐,连王旦的一干血亲,也一个不漏地狠狠册封了一番··再因王旦的宰辅位置虎视眈眈已久,此刻更是蠢蠢欲动的朝臣,见皇帝如此悲伤,也不得不收敛了脸上的贪婪,一个个装模作样地上门吊唁。
本该最高兴的寇准亦是心情复杂,还出乎所有人意外地在头日就去了··去完之后,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一路上在得知王相病逝后、都在哭哭啼啼的百姓,不可避免地被感染了几分悲伤。
甚至在几日后,被没精打采的皇帝一脸不情不愿地任命为宰辅时,心里也全无想象中夙愿得偿的得意··——真说起来,王旦不过大他四岁而已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寇准和丁谓之间,除了我之前提到的擦胡子事件外,还有一件恩怨。
在寇准被贬到陕西给国家守大门的时候,歌舞照旧、宴饮照旧,某一天,酒席设在了户外·当时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乌鸦齐飞·就见寇准突然长叹一声:“唉,众位请看那群乌鸦。
如果丁谓在此,一定会说那是一群……‘玄鹤’·”·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一语道破天机,丁谓这些年步步高升,凭的就是不断地报祥瑞,再使出浑身解数来给皇帝造宫殿。
(《如果这是宋史2》)·第一百二十二章 ·陆辞归家之后,心不在焉地用了晚膳,就听闻了王旦逝世的消息··尽管心中已有预感,但在真正知晓此事时,还是抑制不住地一阵伤怀。
那位无私地给予了他许多庇护、一心牵挂大宋的老者,终归是永远离去了··陆辞坐在月明风清的小院中,心中泛起万千波澜··他闭目许久,无声地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将手中杯盏所盛的酒液,悉数倾倒入土中。
谨以此杯敬忠魂··不论他的那句劝慰是否能起作用,如若地下当真有灵,那史书日后还给王旦的公正褒奖,想必能让这位自苛自咎过度的名相,得到一些慰藉吧。
王旦的逝世,虽让他的亲朋好友,甚至皇帝赵恒也悲痛万分,颇长一段时间都无心理事,却不意味着大宋朝廷就将因此停摆··而是随着宰辅的位子空置越久,就变得愈发暗潮汹涌,风雨将至起来。
这暂与人微言轻的陆辞无关··他在好好休息了几日后,就不急不慢地去吏部签署了上任相关的公文··接下来就只等五日之后,东宫居住的殿宇修缮等事宜得到妥善安排了,去正式上任了。
只是陆辞没想到的是,自己刚从吏部回来,便收到了一首诗··“……细香红菡蓞,疏影碧梧桐·鹤立霉苔径,犬眠兰菊丛·”待念到最后一句时,陆辞的面上,已不知不觉地带了笑:“望君频访我,不必待书召。”
显然,见陆辞分明已回汴京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拖拖拉拉地不上门……·原还老神在在地等人来的晏殊,实在是坐不住了··陆辞家离晏殊处并不算近。
哪怕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陆辞在收到这封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他的不满和催促的诗后,便决定即刻出发了··他戴上斗篷,在马背上拴好早早准备好的手信,就骑上马,带上四名健仆,慢悠悠地往友人的住处赶了。
秋高日烈之时,似陆辞这般将自己遮得较为严实的行商,街上并不少见··于是并未经过任何波折,没过多久,他就顺顺当当地到了晏殊家··守门的仆役恰好换了几位新的,并不认得他。
只眼睁睁地看着陆辞将斗篷摘下,露出极清贵俊美的面庞时,不由晃了晃神,小心问道:“您是——”·陆辞笑着将刚收到的信件从袖中取出,递了过去:“劳烦你通告一声,陆辞到了。”
果真是被郎主念叨了好些日的陆郎君·那仆役对这书信连看都没看,就信了陆辞的说辞,毕恭毕敬地将信归还后,一溜小跑,入内通知晏郎主去了。
陆辞也不着急,让另外几位下仆将他带来的手信取走,便安逸地跟着人进了主厅,安安静静地等了··没等多久,他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飞速靠近,然而在很是接近时,又猛然一顿,再迈动开,就慢了许多了。
陆辞站直了身子,循声抬头,往小院的转角处看去··随那衣袂一闪,出现的人,果真就是晏殊··晏殊见着与一年前比,身形还要修长高挑几分,模样仍旧俊俏,却多了些成熟的故友,心里欢喜,面上只挑了挑眉,懒洋洋道:“陆郎来了”·陆辞笑眯眯道:“晏兄以诗相招,岂敢不来。”
晏殊抽了抽嘴角:“陆郎进京方十五日,便记起还有我这么一位故友盼着,实是荣幸得很·”·陆辞假装没听出他在这句话里那几处充满谴责之意的重音,微微笑道:“往后多的是赏花饮酒,联辔同游,对塌夜语的机会,宴兄不必- cao -之过急。”
他既然要与寇准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得让对方既不厌恶和猜忌他,也无法全然地信任他··要维持这一绝妙平衡,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渐渐将他和晏殊的交谊显于人前。
晏殊不置可否,径直坐了下来,报复- xing -地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勉勉强强地给陆辞也倒了一杯,面无表情道:“现没了王相替你考虑周旋,那往后除非是你有意为之,否则一时半会的,是想走也难走了。”
·陆辞莞尔:“宴兄的话,我便厚颜当作夸赞收下了·”·虽然对陆辞一直不主动上门的举动很是不满,但晏殊安排这顿含有接风洗尘意味的小宴时,的的确确是根据他对友人的喜好,花费了不少心思的。
陆辞亦不用说··他的其他友人们,大多已散落在南北各地,每月虽有鸿雁传书,但真正再见,却不知在何时了··距他最近,还能给他带来一见如故之感的,就只有一位晏殊。
前几日因王相病逝,他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也将拜访晏殊之事忘在了脑后··让晏殊白白盼了他这么久,最后还亲自写诗来邀他上门,陆辞心里也很是过意不去,面对友人故意夸大的火气,自是彻底包容了下来。
他们本就志趣相投,脾气相近,哪怕隔了颇长一段时间不见,也未曾影响这份相合··再聊上几句,晏殊心里残存的那点小怨气,也烟消云散了··因明日并非休沐,不好醉酒以免误事,于是在感到微醺时,二人便及时打住,以茶相替。
只是茶到底不比酒来得痛快,饮了几杯后,陆辞和晏殊就都停了杯,舒舒服服地躺在紧挨着的两张软塌上,闲话起分别后的事来··二人默契地不提政事,话题只绕着别的打转。
晏殊笑道:“我有位近邻,将要出售他的住宅,不知陆郎可有兴趣”·陆辞一听,还真有些动心,不免多问了几句··毕竟他购置原来那处屋舍时,想的是离他工作的馆阁近,才弥补了价位偏高,距嘈杂的集市太近,不够清静的诸多缺点。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现他上班的地方换到了东宫,方向是恰恰相反的··相比之下,当然就不如晏殊这离得近了··且据陆辞的猜想,只要自己不行差踏错,以后官阶升迁,官职也多半是围着太子打转的。
这便意味着,工作地点方面,想必不会太快地进行更换··见陆辞反应如此,原只是随口一提的晏殊不禁有些高兴··他哪儿还不知道陆辞此刻的想法·晏殊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若你有意,我愿出面替你问上一问。
想来他看在同我这些年的交情的份上,价格不会叫你吃多少亏的·”·陆辞笑了笑:“不瞒宴兄说,可与你相近居,于我而言,诱惑不可谓不大·”·听完这句极中听的话,晏殊挑了挑眉,心里舒服极了。
陆辞话锋一转:“不过购置房屋相关,我也颇为熟悉了,实在不必累你出面压价,我可一人解决·”·晏殊无奈地摊了摊手,遂不再坚持··陆辞办事素来雷厉风行,对那处宅邸一起了兴趣,次日回家后,就立马着手了。
他寻了合适的牙人,约出那户主后,先看过一遍房屋里头,感到满意后,就即时进行了一次面谈··会与晏殊存在交情的 ,显然也是清贵的文官,虽已确定要去外地任官,而不得不出售了自家宅屋,却也没想到买家会来得如此之快。
对这类谈判,他自很是生疏,陆辞则已是熟门熟路了··约谈全程,节奏皆由陆辞带着,对方还晕乎乎时,就已叫他三两下地敲定了价格,签订了新的契书··一式三份,各自保存好后,陆辞特意留了一日让对方将家当移出,自己则在次日,才将物品悉数迁入。
这几日中,陆辞拿出了最高的效率,一共竟才用了四天不到,恰好就赶在了正式去东宫任职的前一日··夜里陆辞正写信,要就自己住址再次变更之事,对亲朋好友们一一进行通知时,晏殊就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上来拜访了。
陆辞忙活的这几天里,晏殊也很是繁忙,这会儿好不容易得闲,才想起这事··那天陆辞虽坚持不用他出面,晏殊却不可能听他的,于是吩咐夫人精心备了一份厚礼,准备上门来问价了。
健仆们都忙着收拾新屋子,还没安排守门的人,陆辞又刚巧在小院里散步,听得大门被人叩响,索- xing -也没让下仆去,而是亲自去开了门··门一开,见是晏殊,陆辞不禁意外地笑了笑:“宴兄”·晏殊:“……”·陆辞笑着迎了一脸空白的头位客人进来,顺便解释道:“这回可怪不得我不早些通知你,而是今早才搬进来,人都忙着收拾,到处脏乱得很,着实不是招待你的时候。”
被引入厅中,坐下之后,手捧热茶的晏殊,才终于回过神来了··他一脸一言难尽地盯着悠然的陆辞看了会儿,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感叹道:“你下起手来,可不是一般的快啊。”
陆辞莞尔:“原来的住处虽也不错,但附近住人太杂,常有冰人上门,屡拒亦是无效·现搬来这里,可得请你帮着挡上一挡了·”·三元及第的热潮虽已散去,但陆辞一年来那无比惊人的升迁速度,却引起了更多官宦人家的注意。
一想到这么一位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现家中无妻无妾,冰人会受人差遣,络绎不绝地上门来,就有点都不出奇了··陆辞在汾州时还好,因他是一州之长,城中人家再心动,也不敢轻易高攀,让他难得清静了一阵子。
现搬回汴京,被媒人围追堵截的情况,却是越发严重了··陆辞以为晏殊会幸灾乐祸地嘲上几句,不想对方却痛快地点了点头,一口应了下来:“那是自然。”
他不由好奇地看了友人一眼,调侃道:“如此爽快,可不似我认识的那位同叔了·”·晏殊一个不小心脱口而出:“我既有意招你为婿,自然不能叫别人得逞。”
众所周知的是,晏殊膝下目前仅得一女,年方二岁··陆辞:“…………”·你怎么不上天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细香红菡蓞,疏影碧梧桐。
鹤立霉苔径,犬眠兰菊丛·以及·望君频访我,不必待书招·都是李昉给李至的诗··第一百二十三章 ·面对晏殊这份丝毫不带玩笑意味的盛情厚爱,陆辞在万分感动下,只能温文尔雅地表示了感谢,又温文尔雅地伸手接过了礼物。
紧接着,再温文尔雅地将这位异想天开地要当自己爹的友人,给一脚撵了出门··门一关上,陆辞面上的假笑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哭笑不得··真说起来,连最不爱在这些闲事上多嘴的朱说,都忍不住偶尔旁侧敲击一下他预备何时成婚,柳七和滕宗谅这两个过来人,更是明里暗里没完没了地炫耀不停。
·滕宗谅也就罢了,陆辞还真不知道,老早就丢了在家乡的夫人外出‘游学’多年,青楼楚馆里红粉知己无数的柳七,究竟是哪儿来的厚脸皮,才能在他面前大谈特谈成婚早的好处的。
至于钟元易庶,则纯粹是没那胆子,或是自知舌笨得说不过他,一直不敢哪壶不开提哪壶··唯有晏殊,膝下子女已有好几名,明明有那发表意见的条件,却从不催陆辞的婚,让他倍感轻松。
只可惜这份令人欣慰的善解人意,却是源自对方早早就将他安排上了··——陆辞认为,为了叫晏殊明悟自己的答案,未来几天里都还是不要接待对方上门的好。
陆辞早早歇下··他不等时辰到就已起了身,换上簇新的朱色官服,潇洒地骑上爱马,就在一干下仆的目送下,往宫门去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还没行多远,他就迎来了街上行人一道道炽热目光。
陆辞:“……”·他嘴角微抽,面上不动声色,却不自在地紧了紧手中缰绳··能摆脱原谅绿的官服,固然好极··但象征着五品以下、三品以下官阶的丹朱色,如此明亮鲜艳,未免……太过惹眼了。
然而想要再次更换官服颜色,可得等升至三品以上了··且不说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也不见得能换上身,单是一想到三品以上官员所着为紫,他就提不起斗志来··要么大红大绿,要么是基佬紫……·陆辞暗暗地叹了口气。
升职带来的,显然不只是待遇提升的好处,还有恼人的早朝··按照宋例,自太子中允,武臣自内殿崇班以上的,皆为升朝官··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再似在馆阁任职时优哉游哉,而得像所有升朝官一样,为了参加从凌晨四点开始的朝会,半夜就得准备了。
陆辞禁不住怀念作为地方官的悠闲节奏之余,唯一感到宽慰的,大约只有‘要受这样罪的不止他一人’这点了··——真说起来,愿受这罪的更是大有人在。
慢慢适应吧··正当陆辞要提一口气,目不斜视地快速穿过热闹的街道时,后头就传来了晏殊含笑的呼喊:“陆郎”·陆辞虽才下定决心,至少之后几日里都不搭理这位新邻居的串门,也不可能无礼至当街都不搭理人的,唯有无奈地勒马停住,回过身来:“同叔。”
晏殊微微笑着,催马加快几步,正与陆辞并辔,乐呵呵道:“我专程起早了一些,却还是不如你早·”·陆辞淡淡一笑:“哦·”·在知晓晏殊那份诡异野心后,他哪儿还分辨不出来,在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除了欣赏和友善外,还夹了几分微妙的慈爱·陆辞态度冷淡,晏殊也浑不在意,玩笑道:“你头日上朝,怎不等我一同去,省得迷路”·陆辞:“呵呵。”
晏殊挑了挑眉,好似终于注意到陆辞反常的冷淡态度了··他提了提缰,叫马踱后几步后,就一本正经地将陆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陆辞也挑了挑眉,也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回。
二人沉默地对视片刻后,又默契一笑,同时以打趣打破了沉默——·“好一位翩翩浊世美郎君”·如此异口同声后,二人一愣。
旋即再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惹得周边人纷纷注目··陆辞纯粹是觉得二人这般当街商业互吹,十分有趣··晏殊却是当真觉得,在一大堆能穿得起朱色时,要么形容枯槁、要么干瘪无趣的官员里,自己这位友人,完完全全能称得上是一道极赏心悦目的风景了。
身形修长,肤如白玉,眉目灵秀的浊世佳公子,在一身浓烈朱色的辉映下,意气风发地御马而来··这一幕,着实让人惊艳之余,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晏殊自然注意到了被这盛光所迷、不住回头偷看的路人,不由感慨万千地摸了摸下巴,暗想自己年岁渐长、快要华光淡去,嘴上则遗憾道:“只可惜这么位不可多得的俊俏郎君,怕是轮不到我家小娘子了。
早朝过后,愿招陆郎为婿者,定会多如过江之鲫·”·“同叔说笑了,”陆辞被晏殊这夸张说法逗得眉心一跳,好笑道:“但实在当不得·”·“区区十三载,转瞬即逝,如何当不得”·晏殊心里实在觉得可惜,忍不住又争取一句。
陆辞不置可否,只微微地眯起了眼,危险地盯着晏殊··半晌,他才意味深长地问道:“同叔想的,恐怕重点不在招我作婿,而是想当我爹吧”·二人沉默对视。
“……”片刻后,晏殊揉了揉微麻的脖颈,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马,招呼道:“不耽误了,快走吧·”·陆辞轻笑一声,倒未追问,而是优雅跟上。
二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宫门,在下马并肩步行至朝堂的一路上,这副毫不掩饰的亲密举止,就无一遗漏地落入了其他升朝官的眼里··自在暗地里收获了一大片震惊。
其中,则以寇准的为甚··他在起初的极度惊诧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恶狠狠地瞪了眼这狡猾得很、偏偏颇受陛下看重的晏殊,又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陆辞的背影好一会儿,才沉着脸色,移开了视线。
——北人里这根不可多得的好苗子,怎么同南边的滑藕混一起去了·饶是寇准再想质问,也不可能当场就拦下陆辞,唯有将满腹疑问勉强憋着。
等早朝开始后,就更难找到机会了··陆辞与晏殊品阶较为相近,姑且站不到一块去,更何况是才被任命为正相没几天、需站在前头的他了··而且哪怕站得极近,要想交头接耳,也没有办法。
自开国初年,官帽上就添了展角幞头这一设计,硬生生地将两位官员隔开了近一尺的距离··早朝上,寇准暂且占到上风,一时间风头无限,丁谓林特等人纵使心里暗恨,也不会在这时候去自取其辱。
陆辞隔得远,只能模糊看到一点皇帝的轮廓··他无事需奏,也无兴趣参与进寇准演得兴致勃勃的大头戏中,于是全程划水··百无聊赖下,他便不着痕迹地打量帝座上的官家,同时神游天外,以此打发时间。
·虽离得甚远,依然能看出赵恒还是闻喜宴上露过面的,那个貌不惊人的中老年胖子形象··要硬说有何处不同,就只有……变得更胖了一些。
也难怪··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面无表情地想,毕竟在不久前,辛苦活都是叫累死的王旦干了··赵恒对任命寇准为相,原本就很是不情不愿,完全是无奈下的选择。
现自然对意气风发的寇相的话,提不起半点兴趣··要说王旦在时,他还有一两分精神的话,现在就是兴趣全无了··他一边敷衍着点头,一边昏昏欲睡起来。
头一点一点的,即使他心宽体胖,且动作幅度不大,但因所有人都盯着他,这份不甚明显,就也成了极其明显··底下官员却集体成了瞎子,假装什么都看不到,而寇准更是习惯了皇帝如此敷衍的态度,浑不在意。
他一个人说得极其起劲,整个人都泛着叫丁谓等人眼痛牙酸的意气风发··发表了一整个早朝的个人演讲后,寇准心情畅快,倒是无意中就将落在陆辞身上的小小纠结给忘干净了。
人流分散,各往各署,陆辞也不例外··他与晏殊远远地用眼神打过招呼后,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自制的简单地经··他望了望初升的日头,借此辨认了一下方向,就慢悠悠地往太子宫所在的丽正门走去了。
赵祯身为皇六子,且生母地位低微,却能得封东宫,所凭的,并不是他自身天资有多聪颖出色··而纯粹是因他身体健康··毕竟赵祯的五位兄长,皆都不幸早夭,多年来这天大的馅饼兜兜转转,今年才在他的头上尘埃落定。
作为唯一幸存的皇子,赵祯自然被寄以厚望··如此培育的结果,便是小小年纪就沉默庄重,不苟言笑,颇有‘储君风范’··据晏殊不知真假的说法,曾有伶人进宫,不论是变戏法还是玩杂技,这位东宫看后,都是毫无反应的。
陆辞:“……”·尽管赵祯极其尊师重道这点值得庆幸,但这样的养成环境,未免也太惨了吧··陆辞一边往东宫行去,一边在心中猜测赵祯的- xing -情时,还在密州勤勤恳恳地知着某县的柳七,才收到姗姗来迟的信件。
陆辞在确切上任前,都不愿将自己又被升职的事说出,这回也不例外··柳七开启信件时,还为回想起不久前的养鸭防蝗、叫汾州鸭也成了风靡一时的特产的而忍俊不禁。
毫无防备下,就读到了陆辞轻描淡写的‘承蒙陛下厚恩、王相看重,升任太子左谕德,已回京述职’的内容··“…………”·“…………”·“………………”·柳七揉了揉眼,又抖了抖信。
在毫不自知地引来官署里其他人好奇的打量目光后,开始颤抖的,就变成精神恍惚的柳知县本人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丽正门:·皇太子宫位于丽正门内(《宋代官制辞典》)p26·2.官服颜色(之前备注过,但估计你们忘了)·按照宋代典志,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紫色,五品以上官员的服装为朱色(《两宋文化史》)·3.升朝官·升朝官乃指可以朝见皇帝和参加宴坐的中、高级官员的总称。
北宋前期,文臣自太子中允,武臣自内殿崇班以上为升朝官·神宗改制,文臣自通直郎到开府仪同三司,武臣自修武郎到太尉,为升朝官·(《两宋文化史》)·4.关于赵祯- xing -格:·这位皇家第一,且唯一的男孩儿自从降生之日起,就被当年全世界(没夸张,中国那时就是世界文化之巅)最杰出的老师们调教成了一位沉默庄重的优秀儿童。
史书记载,就算在他面前变戏法玩杂技时他都不动声色,统统地看不见·(《如果这是宋史3》)·第一百二十四章 ·柳七精神恍惚地杵了许久,伸出一手来,颤颤巍巍地往后摸索一阵。
当手碰到冰凉的椅背后,他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无比僵硬地坐了下来··他面上还是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灌了一大口茶,才算是缓了这口气··但心里的震撼,却久久消散不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距陆辞凭连中三元而金榜登科、打马游街、名扬天下的那日,明明只过了一年出头··到目前为止,一甲内比陆辞低上一两班、包括榜眼蔡齐、探花萧贯,以及三班的柳七自己等其他人,月余前才通过了一年一考,离三年任满,都还隔了近半的距离。
天底下大小官员,不都是这么按部就班来的·纵使辛苦漫长,但有这实打实的进士出身,便注定前路璀璨··即使不与底下人比,似柳七这些有幸直接得了官职任命的前四甲,只消看一眼第五甲不但需等吏部诠试通过,还要等何处有了空缺才可跻身的窘迫,就由衷地感到庆幸了。
而对那两百多名落入五甲、同进士出身的士人们而言,他们又比三试之后还是榜上无名、需黯然还乡的那数万人,要好得太多··谁又知晓,会有陆摅羽这么个得天独厚的狡童,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叫他们这些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废寝忘食地忙乎公务的同年只剩望尘莫及,满心郁卒的份了。
柳七刚满怀艳羡地大笔一挥,写上一首贺词,但信口还没封上,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也不对··真算起来,陆辞所经历的,根本不是什么天时地利。
倒恰恰相反:场场皆是不折不扣的天灾人祸··不过陆辞是个极能耐的,不论是突如其来的左藏库大火,还是肆虐四野的夏蝗之灾,只要撞到他手里,都是迎刃而解。
在一干损失惨重的官吏中,唯独陆辞化险为夷,这要还不能脱颖而出的话 ,才是滑天下之大稽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若他只是独善其身,或许还会授人把柄,然他但凡有些余力,都会去拉上周边人一把,在事发之前,还曾奋力递上奏疏。
无奈人微言轻,所提的话语,并未收到足够的重视··更可惜的是,这份见微知著的能耐,和能言直谏的魄力,却很容易被别人忽视了··怕是只单单看到在其他人累死累活还得挨骂时,陆辞一身清爽干净,就能得诸多赏赐。
·得亏陛下对他历来欣赏有加,屡屡破格擢升,现他争气地立下这明晃晃的功绩,正合了陛下宠爱他的心意,才叫这份才干未被就此埋没··柳七这么一想,起初的羡慕和惊诧就彻底淡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对此时孤军奋战在京师之中、得无数人嫉恨的陆辞的怜爱来……·心态有了变化后,柳七再瞅自己刚刚草草书就的贺词,就是一千一万个不顺眼了。
——外人误解小饕餮,不知其中艰难,也就罢了··他为人挚友,岂能写这种官面废话,锦绣文章,伤了小饕餮的心呢·柳七素来感- xing -,易痴易狂,现有感而发,自是当机立断,将那墨痕已干了大半的贺词揉成废纸一团,旋即就着内心涌现的无限柔情,将思念和祝福化作纸上的优美词句……·陆辞自是无从得知,放荡不羁好写词的柳七郎,已隔空怜爱了他一把。
他被任命为太子左谕德,已有好些天,却直到此时,才真正见到了太子赵祯的庐山真面目··在修建佛寺宫观上就极其铺张浪费的赵恒,并未亏待自己膝下仅存的这么一根宝贝独苗,至少在东宫的修缮上,极尽奢华精致。
当陆辞切身置身于这美轮美奂的殿所中,也忍不住感叹其每处细节无不精巧美好,金碧辉煌··而坐在象征太子的宝座上的赵祯,则是显而易见的闷闷不乐··他的唇平平地抿着,眼睑往下耷拉了些许,平庸的眉目间还带着稚气,只被死气沉沉的肃穆所压盖,仅能给人年少老成、不苟言笑的印象了。
陆辞忽然意识到,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同自己在汾州认识的那位聪颖好学活泼好动的小狸奴,还要小上两岁的··侍人向附耳去的赵祯小声说明了陆辞身份后,赵祯轻轻地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陆辞,原很是忧郁的眼底倏然一亮。
陆辞此时已行完礼,对上他打量的目光时,不由温柔地回了一笑··赵祯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他愣了许久后,忽醒过神来,不自在地轻咳了咳,竭力保持一本正经的模样,正色问道:“陆左谕德”·他身形清瘦,却不是漫山漫野跑、炼出一身扎实腱子肉的小狸奴的那种精瘦,而是匮乏活力的虚弱。
裹了一领宽松红袍,背脊微微躬起,肩膀也耸着,圆润的双手搭在扶手上,肤色因常年不见日晒,而很是白皙··任谁一眼看去,都能认出,赵祯便是那种极典型的,从小锦衣玉食的富贵子弟。
陆辞含笑颔首,再次拱手一礼:“正是·见过太子殿下·”·赵祯身边簇拥的官员虽多,却都是年纪大,面容古板的老者,是需要他尊敬守礼,谨慎言行的。
现头回见到个只比他大上那么一些,面上还总带着叫人赏心悦目的笑的,就忍不住有些高兴··然而身边还那么多人盯着,他平时也端习惯了稳重的架子,于是即便内心欢喜,面上也不怎么显露。
赵祯捏了捏自己掌心,最后仅是矜持地颔首,再正正经经地从座椅上起身,走下台阶来,冲陆辞小执一礼,一举一动都在礼仪上堪称无可挑剔:“如此,就劳请谕德了。”
左谕德的职务,主要是与右谕德轮流进宫为太子讲经史,或与左右太子庶子同供故事··但不知是巧合,还是皇帝和宰辅的有意为之,现仅有陆辞这一位左谕德,右谕德和左右庶子之位,都是空置着的。
这便意味着无人轮换,陆辞除休沐日外,都得天天进宫,为这位小太子讲经说史了··等太子与这位左谕德坐到太子宫的讲堂里,内侍已将陆辞需讲的《尚书》给备好,放在案桌之上。
陆辞眼皮一跳··讲解《尚书》,对不久前才为应付科举、而把其中内容逐字逐句地细读的他而言,当然不算难事··但在他看来,《尚书》采用的语言,大多连成人都感到古奥难读,迂涩难懂,又怎么适合给赵祯这么个虚岁不过十岁的少年郎·不知陆辞的小小纠结,赵祯悄悄地怀着难得的隐秘期待,已一丝不苟地坐好了,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辞纵同情小东宫,也不可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教材的选取指手画脚,多加置喙,而在心里暗叹一声,将书摊开,不疾不徐地开始了··好在他所讲解的内容,同日的上午,就已由太傅他们传授过一遍。
他所负责的,应只是查漏补缺了··出乎他意料的是 ,这位看着寡言少笑、身份尊贵的太子,全程都听得无比认真,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态,还不时客客气气地提出几个问题。
而他所问的,陆辞也分辨得出,句句言之有物,非是随口乱说··——不愧是用全国最强师资力量,教育出的最为精英的儿童啊··陆辞心里感慨万千,在回答赵祯问题时,自是极其认真尽心。
考虑到对方尚幼的年纪,他切入问题、讲解答案的方式,自然与过去跟友人们探讨时有所不同,而采取了类似于他编写那几本教辅书时的模式··致力于深入浅出,又不失风趣。
这么一来,就既能被所赵祯吸收理解,还能保持对方继续听讲的兴趣了··陆辞的这份用心,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尤其赵祯平日已习惯了接受比原文还来得艰涩复杂的答案、懵懂半知的,现尽能听明白,不禁很是惊喜。
一人讲得用心,一人听得认真,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得飞快··当内侍小心进来,提醒二人已到了宫中落匙、陆辞出宫、太子用膳的晚膳时辰时,赵祯还大吃一惊:“当真这么晚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内侍也没想到,这位头日进宫任职的左谕德,会与太子殿下如此投缘,连讲解如此枯燥深奥的《尚书》,都能叫殿下沉浸其中,直到忘了时辰的地步。
面对赵祯的疑问,他纵无奈,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陆辞倒是一直留意了时辰,确保自己讲学进度的··他莞尔一笑,起身行礼道:“那臣便先行告退,不打扰殿下用膳了。”
赵祯心里很是失望,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挽留··然而他并非任- xing -孩童,且清楚宫中规矩,不愿给陆辞添麻烦,便抿着唇,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罢。”
看着赵祯这明明无比失望、却还勉强忍着的,叫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也鼓了起来的可怜模样,陆辞便在心里忍笑:“如此,臣明日再来·”·赵祯并不言语,只用目光追寻着陆辞的身影,直到那穿着朱色官服的修长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辞顺利完成一天的工作,又确定赵祯是个体贴人的好学孩童后,心情很是不错··他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骑上马后,就在天黑透前,赶回了自己家中。
进门前,他还顺便瞄了眼晏殊家门,发觉对方还未回来··——也是个大忙人啊··陆辞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又用了丰盛的晚膳,再去到刚收拾干净的书房时,他也不急着备课,而是饶有兴致地写起信来。
写完后,他着人明日拿去邮递处寄了··随信一起的,则是《左氏春秋》··——既然出身高贵的皇太子都这么努力,那比他还大两岁的狄青,更不能太过怠惰,而该加把劲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诏皇太子宫讲堂见讲《周礼》外,庶子,谕德更轮讲《尚书》·《宋会要辑稿-职官》7之33·赵祯原名赵受益,但我没找到他是何时改名的记录,就当现在是赵祯了。
2.还是皇子时,皇子要按照排行被称为充满乡土气息的"大王" (比如二皇子就是二大王)·只有在称为太子后,才会被称为太子殿下·(《假装生活在宋朝》)·第一百二十五章 ·从这回起,每日听陆辞讲经史的那两个时辰,就悄然变成了赵祯心里最隐秘的期待。
开头几日,陆辞以摸底为主,等测清楚赵祯的水平和学习习惯后,再针对- xing -地进行备课··这么一来,回回皆能有条不紊地收尾,而不会落得太过仓促、或是进度滞后。
但凡有些闲暇时,陆辞也不提前离宫,而是留下同赵祯以讲故事的形式,分享起他在汾州任官时,或是遇上,或是听说,又或是在案宗里读过的一些故闻来··哪怕是一件平淡无奇的琐事,以陆辞的傲人口才,都能将其说得趣味横生,引人入胜。
经他精心挑选的这些,更是足够叫久居深宫、除枯燥经史、和偶尔得见的宫人间事外,单纯如一张白纸的赵祯叹为观止,听得津津有味了 ··在十一月下旬的这天,陆辞又是提前讲完了当日的内容。
听得彻底入迷的赵祯回过神后,赶紧找内侍问了时辰··一听还剩半个时辰,他顿时忍不住高兴起来,吩咐侍人给陆辞倒了一杯解渴的热汤后,主动问询道:“摅羽,今日要讲什么”·陆辞见他这幅迫不及待的模样,不禁莞尔,却不答反问:“不知殿下对备荒的仓储库存,了解多少”·赵祯沉吟片刻,慢慢答道:“有常平、义、惠民、广惠、社和丰储等仓。”
陆辞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微笑抚掌道:“我原还想,殿下能答上两三个,就已不错了,不料竟能答出大半来·”·赵祯唇角微微上翘··殊料陆辞的下一句,却是:“殿下有所不知的是,常平、义仓在许多地方,已是仅存空名,并无储备。”
赵祯一怔,下意识地便是不信,质疑道:“若真有此等欺上瞒下之举,他们是如何通过官吏点检的每年派去点检的官吏皆不同,纵有勾结者,也断无可能一直都能瞒住。”
常平仓和义仓皆隶属中央,每年都有从京师派出官吏,去各地进行点检,确保仓储的丰盈··陆辞颔首:“殿下所言不差·勾结或有,但应是少数,他们得以瞒天过海,所凭的,大多是障眼法了。”
赵祯若有所思,陆辞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才举了个例子:“以去岁事发的陈州为例·陈州长官修建两仓时,有意将二者相隔颇远,一仓丰而另一仓空。
官吏点检,往往只择其中一仓检之·遇时只消择所检仓之牌挂上,即可互相遮瞒·”·赵祯震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皱紧眉头道:“如此耍弄手段,灾年来时,岂不狼狈万分,何来能力救助”·陆辞点了点头:“今夏闹蝗时,究竟是何处仓廪所备无粮,便是一目了然。”
万幸蝗灾被数万鸭兵隔绝在了黄河天险的一侧,未能蔓延至南边的肥地,加上之前也有些地方官做出防患,是以负面影响很快就被控制住了··说到这,陆辞让小太子稍微消化了一下残酷的事实,才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殿下认为,备荒无力的缘由,究竟会是什么”·赵祯抿了抿唇,闷闷道:“定是备荒钱米,都叫一些个贪官污吏侵吞了去。”
陆辞笑道:“此不过是缘由之一·”·赵祯疑惑地看向陆辞··陆辞慢条斯理道:“诸道刺史县令,职本在养民,应劝导百姓丰年时节俭,积极预备灾患。
然朝廷虽有诏令,却难被地方官吏贯彻,致使‘丰稔之年,粒米狼戾,公家既不肯收籴,私家多不敢积蓄,所收之谷随意糜散’的情况频繁出现·”·赵祯忍不住追问:“他们为何如此胆大,枉顾朝廷诏令,具都敷衍了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意味深长地看了赵祯一眼:“殿下可知,地方任官,多是一年一考,三年一任”·对这,赵祯自是有所耳闻的,不禁点了点头。
陆辞淡淡一笑:“那殿下定然没听过,还有‘一年立威信、一年收人情、一年为去计’一说·”·赵祯登时就愣住了··陆辞简单解释道:“因更迭频繁,任期短暂,有志事功者方欲整革宿弊,便已迁他司,何谈大有作为任命官吏时,多遵循地区回避之法,如此虽可避免地方势力根深蒂固,却也致使多数官吏因不熟悉风土人情,而难以治理,不得不依靠胥吏,何来察民疾苦的闲暇更替官吏时,皆需迎送,如此又是一笔莫大的财政负担。”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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