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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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6)
·此时连皇帝都碍于祖训,不得随心所欲地戕害与自己对着干的文臣,顶多是贬谪而已·更何况是区区一内臣了··赵祯若有所思··许久过后,他才郑重地发出第三问来:“周怀政如此煞费苦心,所图究竟为何总不会只是将你戏弄一番,骗你回去罢”·戏弄·陆辞失笑。
当然,一旦事败,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时,就能模糊为‘戏弄’二字··周怀政要‘唬’他一跳的目的,当然不是叫他受一小辱,白来一回的那么简单。
他为太子左谕德,因东宫此时并无讲读官之故,他需日日进宫,为其讲经··若是无缘无故地缺席,叫太子殿下白等一下午,后果会是如何·用心筹谋此事的周怀政,更会趁官家不解之时,在旁边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置他于不利之地。
哪怕陆辞在事后知晓真相,对人道出是来时受人蒙骗、才不得不离去的事实,也会因拿不出任何凭据,而无法取信于人··这便是针对文士大多有的自尊傲气,以及好过度解读的这一点,所下的一条杀人不见血的毒计了。
赵祯做梦也想不到,那些个笑脸迎人的内臣,竟还能使出这等- yin -险杀招··他在听得震惊之余,便是充满了对陆辞的担忧··“陆左谕德,你近来务必要小心谨慎,”赵祯不由自主地握住陆辞的手,想宽慰几句,却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来。
等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干巴巴地凑出这么几句承诺:“我定会尽快告诉爹爹,叫他严惩周怀政的,好还你安宁的·”·陆辞心里一暖,温声劝阻道:“臣却需恳请太子殿下,对此事还请装作不知,也莫对陛下提起。”
不论官家会查到哪一步,陆辞其实也不愿将此事闹得太大,以免周怀政有狗急跳墙的可能,要牵连上险些与其同谋的寇准··此事败露后,虽不知周怀政能狡辩到哪一步,但起码最近一段时间里,他都将焦头烂额,无暇在来报复他了。
而且寇相也将因看清他的本质,定不愿与其为伍,才是绝了周怀政的后路··赵祯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又因明白了一点,紧紧地闭上了嘴··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四周的平静之下,其实杀机四伏。
……而他名为东宫主人,整日在这资善堂中念书,却连庇护身边人的能力都没有··陆辞看赵祯忽然蔫下来的模样,哪怕不刻意去猜,都能轻易知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由笑了笑··这要不是身份无比尊贵的未来国储,而是狄青的话,他都要忍不住伸手去揉对方脑袋,作为宽抚了··“太子殿下岁不过八,已这般明鉴是非,着实不应再过自苛。”
陆辞笑眯眯道:“周怀政乃资善堂都监,太子殿下与其朝夕相处,才是最需小心的·而你却未曾想过自身安危,只顾叮嘱臣行事小心,如此仁善,世上人大多都需自惭形秽了。”
虽是为了安慰赵祯,但陆辞说这话时,的确出自一番真心实意··难怪赵祯会是宋仁宗·这一‘仁’字,份量不轻,他却是真当得起的。
赵祯神色稍霁,抿了抿唇,勉强摆脱了闷闷不乐的模样,说道:“往后我行出资善堂去,在殿门附近接你·”·不等陆辞再说,他已想到什么,改口道:“殿门附近太引人注目了一些,那我便在半路上等你吧。”
他以要散步的借口走动、其实去接人的话,应不至于惹人注目··陆辞感动又好笑:“殿下实在不必——”·赵祯却挥了挥肉呼呼的手,包子脸上满是认真严肃,破天荒地打断了他的话:“就这么定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做出这决定后,他一直郁郁的心里瞬间就好过许多,顿时更坚定了此法无错··碍于规矩,他无法增派人马去保护左谕德,若通过爹爹来强行为之,说不定还弄巧成拙,多生是非。
但他着实放心不下,那干脆派自己过去,难道还不成么·陆辞:“……”·亏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偶经个小风小浪,竟还被一小屁孩子强行保护了。
在回家路上时,陆辞都隐约后悔,也许不该叫赵祯过早知晓这些··然而一想到世间- yin -暗,他就不可避免地想起赵祯被瞒得密不透风的真实生母,不禁叹息。
他对历史漠不关心,也不知‘狸猫换太子’几分真假,更不知那位‘李’姓宫人走在刘娥前还是后头··但见太子连他这一毫无亲缘、顶多是讲过一段时间课的臣子都肯付出真心,若知晓生母为谁,定也将慕孺孝敬。
若是前者,赵祯就将遭遇子欲养而亲不待之痛,未免太可怜了··陆辞正思忖着,将出宫门时,忽就被寇准亲自出马给截住了··“寇相”·陆辞眨了眨眼,笑着询了句:“可是治水之事得通过了”·“不是。”
寇准略微烦躁地否认后,紧紧地皱着眉头,盯着陆辞看了一会儿··陆辞虽不知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也不知他为何烦心,但还是笑吟吟地与其对视··素来要强的寇准,却罕见地先移开了目光,不自在地踱了几步,近到陆辞身前后,猛然吸了一口气,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周怀政之事,我已听说了。”
宫中发生这样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寇准的耳边··小的是陆辞的官职,正四品,在京中不上不下,相对而言并不能引起别人重视;大的则是此事的- xing -质,以及周怀政所展现出的势力之大。
连朝廷的堂堂四品官都能这般随意恫吓了,还是在太子所居的东宫之中,光天化日之下去截的人··那下回再胆大一些,岂不是要对太子,甚至对皇帝下手,闹一场宫变了·周怀政还远不到一手遮天的地步,且即便官家再重旧情,再信任他,在别的嫉恨他已久的内臣的落井下石、煽风点火下,也不可能不往自身的安危上多想。
清查过后,- xing -命多半无碍,但品阶和职事却是难保了··寇准底气十足,并不担心自己——他的确未掺和进对方的谋划里,自认是经得住查的,只觉很对陆辞不住。
消息之所以走漏,定是他这边出的问题··就不知是谁,叫陆辞使他下定决心这点,让周怀政知道,才这般怀恨在心··寇准向来刚烈要强,要他承认自己的错误,实在比被罚还难受。
·但想着陆辞当初来他府上,知他脾气如此,还推心置腹地说了那般话,他又不是不知好歹的,已领了那份情了··现还因那事余波,叫陆辞吃了这一大亏,他权当不知,粉饰太平的话,那还对得起自己本心吗·于是在百般纠结后,寇准还是一狠心,来找陆辞亲口承认了。
“消息多半是我府里的走漏的·”·寇准臭着脸色,还是来了个快刀斩乱麻··即使每说一个字,都叫他脸皮难受得抽了一抽:“……此事定会给你个交代,算我,欠你一笔。”
陆辞怔了怔··对这送上门来的承诺,只弯弯眉眼:“好,多谢·”·说完就毫不犹豫地走了··寇准:“……”·就这样·第一百三十九章 ·在这朝野之中,恐怕还真找不出不知道寇准脾气的。
而陆辞敢单枪匹马地上门去,以区区四品官的身份对他来一通逆耳忠言,自然不可能少了对他脾- xing -的了解··当意识到寇准不惜亲自截人,就为向他承认‘自己犯了小错’的时候,陆辞其实是十分吃惊的。
不论语气有多不情愿,神色有多艰难挣扎,单是脊梁骨挺得笔直了大半辈子、连对皇帝都敢甩脸色的堂堂首辅,肯向一人微言轻的太子左谕德略微低下高傲的头颅这点,就完全超乎了陆辞的想象。
……也不可避免地叫他心里微妙地生出几分受宠若惊来了··若是自尊心极高的寇准执意要‘被欠’一个人情,他却一昧故作清高地拒绝的话,未免有折人脸面、不识好歹的嫌疑。
却之不恭,就干脆别却了··只是为了寇准的面子着想,还是让知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放得越轻越合适··反正人情在他手里,日后究竟是否会讨要回来,全看他的意思。
仅是眨眼功夫,陆辞脑海中已掠过无数念头,随后才有了叫寇准感到不可思议的大方应下··看他潇洒远走的背影,寇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禁气闷不已··但缓过这口气后,他又忍不住笑了。
陆辞出宫之后,也未着急回去··而是在卖小食的街上逛了一圈,一出来手里就多了好几个细绳捆好、热腾腾的纸包,全是柳七爱吃的果子和芙蓉饼··俗话说,一个巴掌一颗糖,白天将人差点没吓出个好歹来,又加重了课业,现八成在老老实实地刷着题。
那适当对他温和些,予以嘉奖,也是应该的··陆辞哼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颇好地回到家中,一推开门,整个人就愣住了··院中杵着挺拔高挑、肤色微暗的一郎君,正仰着头,望着院里栽种的那棵梨树出神。
听得门被推开的动静后,那人如梦初醒,猛然转过头来,就与陆辞的视线对上了··陆辞缓慢地眨了眨眼,借着微暗的照明,仔细地辨认出这人变化甚大的轮廓:“朱弟”·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朱说怔怔地看着陆辞,眼底隐约掠过一抹不安。
不知为何,从进京以来就莫名多出的几分‘近乡情怯’,竟是随着他越发靠近陆辞的宅邸,而越发浓重了··默了默,他才勉强平静下来,清晰地唤了句:“摅羽兄。”
一别两年,他所熟悉的朱小郎君,不但个头就跟见风长的那般不住往上窜,成了……不大不小的郎君,嗓音也从原本的清亮,变得有些低沉沙哑了··陆辞唇角倏然上扬,极其俊美的面庞上绽放出个无比灿烂的笑来,就如暗室被万千烛火点亮了一般令人目眩:“终于回来了。”
他几个箭步上前,便用力地将尚有些不知所措的朱说揽入怀中,还顺手在其背脊上不轻不重地锤了锤··分别二年带来的细微生疏,就此烟消云散··朱说的眼眸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只觉自己瞬间被幸福填得满满当当的,正要小心翼翼地回揽,就听得陆辞调侃的声音在耳边道:“朱弟在南边任了两年官,怕是没少干粗活,身上都紧实了不少。”
朱说不由笑了,口吻却是一本正经的:“尽责耳,当不得辛苦二字·真论辛苦,这屋里的人,无人抵得过摅羽兄的一半·”·朱说对他的摅羽兄,真真是一千一万个发自心底的钦佩的。
他单是履行自身职责,开始就手忙脚乱了一阵,后终于步上正轨,也是终日忙得脚不沾地,才得了上头褒奖的··但也仅限职务所在的事务了··而他素来敬慕的摅羽兄,则在身为校理时,就以一己之力救下诸多藏书。
去到汾州后,又以一连通判都无需配置的小州之长的身份,在抗蝗中立下奇功,救下无数黎庶··在这拥抱结束,二人分开时,朱说已彻底没了最初的那点拘束,认认真真地看入陆辞眼底,万分诚挚道:“摅羽兄所为,堪为我辈楷模——”·“打住打住。”
听到配方无比熟悉的吹捧,饶是陆辞自诩脸皮甚厚,还是感到招架不住··要只是柳七那种玩笑调侃,也就罢了,朱说这份发自内心的真诚,再联系上范仲淹在史书上堪称无瑕疵的评价……·陆辞脸上微烫,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他扬了扬绳子拴在手指上的那几个小包,遗憾道:“早知你是今晚回来,我就不只买这些了,好歹得跟对柳兄那样,给你安排个接风洗尘宴·”·朱说毫不犹豫道:“馆试未过,本就不当庆祝。
况且摅羽兄有职事在身,每日很是繁忙,我还厚颜宿于此处,已是给摅羽兄添了莫大麻烦了,又如何当得起特意接风洗尘”·陆辞:“……”·尽管个头壮实了不少,肤色也黑了一些,但还是熟悉的小正经。
原本正趁此机会,悄悄挨在门栏边上,借着窗花的掩饰津津有味地看二人久别重逢的好戏的柳七,听了这义正辞严的一番话后,顿觉脸皮一痛,又本能地意识到不妙,赶紧灰溜溜地回去继续做题了。
他之前怎么就抱有那么天真愚蠢的念头,觉得朱说一来,就多了个人与他分担这甜蜜的负担呢·柳七揉了揉眉心,只觉无比头疼··两年未见,以至于他几乎忘了,朱说对陆辞的话,素来是信服听从的。
哪怕枯燥无味,也是甘之若饴··他哪儿是多了个难兄难弟,明明是多了个小饕餮的眼线和监督,定叫他从明日起,连方才那种偶尔放松的机会都绝了·就在柳七暗暗叫苦的时候,将风尘仆仆的朱说送回房里的陆辞,已转行到他房门前,轻轻地叩了叩。
柳七哼哼一声,故意道:“忙着呢”·“方才我都看到你躲在厅门边上了,只想在朱弟面前给你留些面子,才未揭穿·”陆辞呵呵笑了:“你有本事扯谎,没本事开门”·“……”柳七彬彬有礼道:“请进。”
陆辞进来后,倒不似柳七所安心的那般,要追究方才摸鱼之事··而是直截了当地拿起桌上他一下午写好的那叠练习作,仔细翻看起来··陆辞并未细看,只粗略翻了翻,大致过目一遍后,就知柳七并未偷懒,而是认认真真地在写的了。
“若都能写得这几篇的好,”陆辞随手在桌上放下小食,莞尔道:“额外增加的那几篇小惩,倒暂时可以免了·”·柳七乍闻这等好事,头个念头就是怀疑:“……当真”·小饕餮向来狡猾,自认识以来,就没见过对方吃亏,还擅拿捏他的脾气,引得他晕头转向。
现都被抓个正着了,居然还能遇上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好事·陆辞却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微垂眼帘,长长的睫羽在烛火的柔辉下,打出一片动人的- yin -影,连曾一度流连花丛、览尽绝色的柳七都有一瞬的恍神。
陆辞倒不知烛火给他开了个滤镜,在稍微酝酿一下情绪后,就演出了想要的语重心长的效果:“若真强令你在一日之内写完那十多篇,无异于逼你熬夜,或是敷衍了事。
真要你如此的话,那岂不是弄巧成拙么我原本就未想着要刻意去折腾你,不过是故意唬你一跳,本意不过是盼你正视馆试,莫要掉以轻心……”·见柳七神色微动,陆辞复又叹息一声,下了一记猛药:“若是不成,你大不了回去继续当你的知县,我在这京中,却又得恢复孑然一身,连个说会话的人都寻不得了。”
听陆辞破天荒地示弱起来时,柳七顿时就跟着懵了··这软刀子磨一下,可比呵斥他一万句都要来得要命··看着陆辞看似平静、实则充满感伤的神色,柳七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眼角余光一扫小饕餮特意给他买来的小食,更觉愧疚。
他也不多说,只下定决心,郑重道:“摅羽的意思,我已知晓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口中却只淡淡道:“好。”
听出这看似简单、其实沉甸甸一个‘好’里所蕴含的意思,柳七接下来一边啃着芙蓉饼、一边练写赋时,心情都还是无比复杂··果真,就像他所想的那般,小饕餮面上总是笑眯眯的,其实孤零零地在京中,心里肯定不快活。
他虚长那么些岁数,受这么多照顾,还不知体谅对方,实在是有些丢人现眼了··加上有朱说在旁虎视眈眈,每日与他切磋诗赋,柳七在之后这十几天里,就真静下心来,拿出了自贡举后就再没有过的认真劲儿,结结实实地刷完了陆辞给他准备的题集。
陆辞暗中观察他们几日后,见二人一个比一个认真,也就彻底放下了心,专心研究他的治水方案了··——依他对寇相的了解,在欠下那份‘人情’后,哪怕从林特手里要来拨款有多艰难,对方都一定会憋着这股火去冲上门来厮杀的。
怕是用不了太久,就要准备动工了··一晃眼就到了馆试那日··当柳七和朱说随着神色各异的人流,一身轻松地从里头出来,不由对视一眼,心里颇感微妙。
馆试真正所考的内容,竟完全被陆辞所出练题的范畴所覆盖了··对功底本就扎实,还临场冲刺了十数日的两人而言,自是太过简单··因陆辞之故,柳七对留于京中任职这点,内心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干劲和渴望,此时更是忍不住加快步伐,只想快点回去,将心中感受告予陆辞知晓。
朱说虽不解他是何来的冲劲,也不愿落后,加快脚步跟上了··二人默默较劲,柳七快步走得一身汗,连途经的香风阵阵的秦楼楚馆都未多看一眼,不一会儿便到了陆辞的家门口。
最巧的是,他撞见了陆辞与晏殊有说有笑,形容亲昵得就差勾肩搭背,一同骑马进宫去的情景了··柳七面无表情··这叫哪门子的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第一百四十章 ·陆宴二人皆有公务在身,且是背对着柳朱的,因而并未发现满是悲愤的柳某人,亲亲密密地一同走了。
饱受蒙骗的柳七杵在原地深吸口气,只觉满腔沸腾着酸溜溜的滋味,猛然扭头问一言不发的朱说:“朱弟,你怎么看”·朱说浑然不知他的满腔义愤从何而来,不禁略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柳兄不认得那人么依愚弟之见,那位定是摅羽兄的新邻,晏殊晏同叔了。”
他记得清楚,在摅羽兄给他寄来的某封信中,确实捎带过一句‘与交情甚笃的一位故友做了近邻’的话··毕竟朱说每读他的摅羽兄的来信时,向来都是极认真,逐字逐句地看的。
自然对此印象不浅,此时再凭对方官服颜色和制式,一眼就能认出了此人为晏殊··柳七面上净是一言难尽··他默默地抹了把脸,无语地看着一脸不解、完全不配合他的朱说。
怪只怪他一时昏头,问错人了··在看到刚才那一幕后,怎么这傻乎乎的朱弟还认为,他最关心的会是对方身份呢·难道不该是他们二人联合,夜里对故意自身说得那般孤苦伶仃,才哄骗得他不惜刷题刷得废寝忘食,就为争取留在京中为其作陪的陆狡童,进行一番重重的谴责吗·朱说皱了皱眉,关切问道:“柳兄脸色不好,可是身体有恙”·更叫柳七气结。
小饕餮不骗他的话,自己能有哪门子的恙啊·眼见着朱说是根本指望不上的了,柳七唯有怒气冲冲地撇下对方,在下仆们的好奇注视下独自回了房,旋即将门重重一关,怀着孤军奋战的勇猛,挽起宽袖,亲自研起墨来。
待真正落笔的那一刻,更是力透千钧,入木三分··他要写词·——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和我,免使年少,光- yin -虚过··此时陆辞自是无从得知,柳七意欲联合朱说一起谴责他未果,就憋在屋子里写了首《定风波·谴薄幸》的闺怨词来泄愤。
他与晏殊一路闲聊着进宫,在要分道时,才想起是邀对方上门来的时候了:“馆试已毕,不知同叔今夜可得空上门来,赴我一约”·“实不相瞒,馆试的日子,我也记得清楚。”
晏殊爽朗笑道:“即使摅羽不问,我也将不请自来的·到时只劳烦摅羽备上几坛好酒,为我与新友们引见一二了·”·陆辞莞尔:“一言为定。”
定下邀约后,陆辞便往继续东行,入东宫门不久,果然又在往资善堂的路上遇到了左看右看,假装散步的小太子赵祯··赵祯年岁虽小,却当得起‘言出必行’四字。
从那日承诺过后,他每日一到这时候,就雷打不动地多了个‘出门散步’的习惯,每回‘刚巧’就能碰上来讲经的陆辞,再由陆辞带着,一同回资善堂。
赵祯刚开始这么做时,其他内侍们还以为只是小太子的心血来潮,除试图劝阻几句外,并谈不上多么重视··直到察觉出这‘巧合’透着十足微妙后,他们才犹豫着上报给了自周怀政被免职官关押后、权知资善堂都监的林内臣知晓。
林内臣一听,面上不动声色,却越发觉得陆辞手段了得··若说陛下对其的看重,最初是建立在三元及第的难得祥瑞、以及那副极其俊俏的好容貌的基础上的话,之后就是因王旦等人为其一路保驾护航,极力推进他奏疏中所提的建议的话……·如今能将看似温和内敛、对臣下却向来是一视同仁的太子殿下拿捏得服服帖帖,这般倾力回护,还能坚持下来,就全凭的他个人本事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再一思忖,林内臣越发觉得陆辞很是了得··不然在这大内多年得意的周怀政,能栽这么狠一跟头·纯粹是小觑了对方。
退一万步来说,陛下身体是越发不好了,膝下又只得一位皇子尚存,往后大业由谁承继,新帝又肯听谁言,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么……·林内臣只略一斟酌,就知道该如何开口同陛下说了。
要知道即便是同一件事,由同一人告知,却能因细微处措辞的不同,而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林内臣自是其中翘楚··他决口不言太子殿下是为‘亲自保护左谕德’安危这点,只挑了个官家难得心情不错、问起东宫中事时,才假装无意地抛出,殿下较从前的- xing -子要活泼许多了。
官家果真就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赵恒对林内臣的话,倒无半分怀疑··好歹上回他故意不让下人通报、去东宫看望太子时,就见到过一向沉默寡言的六子在高高兴兴地把玩那只小司南,很是天真烂漫的模样。
林内臣才笑着将太子近来不再一昧闷头念书,而时不时带着内侍在资善堂附近散散步的事,给说了出来··他巧妙地隐没了太子的真正动机,只归于小郎天- xing -。
还将陆辞每回去到资善堂时,都会无奈地先将流连忘返的小太子提溜回去的事,也当做趣闻,与官家说了一遍··官家果真被逗得龙颜大悦,连连抚掌不说,还玩笑道:“狡童虽只长六哥几岁,却是三元及第,要出息多了,自然制得住他。”
林内臣听得这话,眸光倏然一闪··别听这话明面上是玩笑居多,但那份将陆辞视作子侄辈的宠溺,表现得越是随口,就越证明了此为发乎内心··这么看来,他虽因陆辞被‘贬谪’出京之事一度看走了眼,此刻却是没再押错宝了。
陆辞走得极慢,有意将身体往右侧倾斜,好让执意牵着他手、还不忘随时警惕周围的赵祯能牵得更舒服一些··等到资善堂后,赵祯才慢慢松开陆辞,一边板着脸落了座,一边暗暗地舒了口气,还在自己身上飞快地擦掉了手心的汗,才郑重其事道:“可算安全了。”
陆辞简直要被这张严肃的包子脸给当场逗笑··但此时此刻,却是万万不能笑出来的,否则定要伤了小郎君的自尊心,还打击了这番好意··尤其见赵祯如此紧张的模样,显然当真以为周怀政的党羽还在潜伏,随时可能加害于他,却还愿以千金之躯挺身相护,这份心意,实在是天底难得的可贵了。
陆辞轻咳一声,定了定神,才不疾不徐地劝道:“周怀政已被撤职官衙,等待彻查,其亲信定也不敢轻举妄动,不久后自将肃清,殿下着实不必如此了·”·赵祯蹙着眉,先摆了摆手,又连忙捂住耳朵,还特意不看陆辞那或许会露出不赞同神色的眼睛,轻声道:“不好,不听。”
陆辞:“……”·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狗贼,竟然教会高贵的太子殿下如何耍赖了·然而仔细一想,陆辞就迅速意识到这极可能是自己给其讲过的一些地方旧案,才叫太子受到了启发。
于是狗贼假装无事发生,径直翻开书页,徐徐道:“昨日讲到……”·见左谕德肯将此事揭过不提,赵祯不由暗自庆幸地松了口气,才将手松开,翻开书本,一边认真听着,一边仔细做笔记了。
待今日课毕后,就到了赵祯最为期待的‘旧案’期间··不料陆辞一开口,就让他讶了一讶:“今日不讲旧案,只赠殿下一张图·”·说罢,陆辞就笑吟吟地向随侍一边的宫人招了招手,后者很快就将他来时所负的一长卷取来,恭敬呈上。
在拆开束绳之前,陆辞照例卖了个关子:“殿下不妨猜一猜,此乃何物”·赵祯不假思索道:“一幅画·”·这答案显而易见,陆辞只点了点头:“再猜猜是关乎什么的画。”
这就难倒赵祯了··赵祯托腮,苦思冥想一阵后,小声道:“莫不是新的海图”·上回陆辞赠他小木龟司南时,就给过他一幅,不过被爹爹一道拿走,就未曾归还过。
陆辞摇了摇头,将画轴展开··赵祯怔了一怔,辨清楚画中内容后,眼睛忽地就亮了··陆辞笑道:“这是我上个月前去相国寺万姓交易时,特寻了一位画师,耗费一月功夫,为殿下所绘的《汴京万华图》。”
汴京分宫城、内城和罗城三部分,小太子身份固然尊贵,却不曾有机会迈出过宫城半步··陆辞遗憾于无法带自己唯一的学生出宫,唯有通过一个个小故事,加上绘画的形式,向赵祯展现汴京的繁荣风貌了。
至于那位画师,自然就是他本人··在陆陆续续地画了整整三个月后,汴京的八个厢六十八个坊,他也仅绘出了十四个··赵祯压根儿就忘了追问画师名姓,一拿到捧在手里,就是如获至宝的怔然。
就那痴迷专注的劲儿,竟连陆辞还在这点都忘了··陆辞莞尔一笑,也不打扰他,径直退了出去··只是在回家路上,他再度被中书省的官吏所截住了··这回倒不再是寇准亲自出马,而是他一亲信属臣。
陆辞拿着终于到来的批款文书,不免高兴,他索- xing -也等不及回去了,而是就地打开,略微查看了一下··这一看,他却几乎要怀疑自己眼花了··——这大方得离谱的放款额度,哪儿像是要修治区区内城河,简直有了修都江堰的气势。
陆辞好笑地摇了摇头··也不知寇准究竟是如何折腾林特,才咬下这么一块大肥肉来的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定风波》·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
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繲,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 yin -虚过··是史上柳永以歌妓角度写的词。
第一百四十一章 ·陆辞将拨款文书妥善收入袖中后,就不再惦记此事,而是兜到热闹非凡的樊楼,提前订了一个在三楼的包厢··再往高了去,不过多了莺歌燕舞作陪酒,往低些去,大堂则过于嘈杂,三楼倒是正正好的。
不仅是迟来的接风洗尘宴,也是为庆祝柳朱二人馆试试毕,以及为柳朱晏三人相互引荐、结识新友的贺喜··因晏殊的职事不似陆辞这般,有个固定的结束时间,而取决于当天政务的多少。
陆辞索- xing -在邀约时就与他定好,先由自己带着两位友人去樊楼,晏殊这头则待事务一毕,便即刻赶去,如此可省去一些路上耽误的功夫··朱说对他摅羽兄的这一安排,除却内疚于给对方又添了不少麻烦外,显是毫无异议的。
但在告知柳七的时候,陆辞却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你这是又睡着了”·陆辞在门上复又叩叩,仍是不得回应,不由自言自语了一句。
里头正忙着将激愤之下所作的一首首痛斥陆辞耍弄心计、愚弄于他的词作摊好晾干的柳七,就将陆辞的自语听了个清楚··他轻哼一声,坚持不予搭理··陆辞也不走开,就在房门口继续站着,只压低了声音,召来下仆询问。
“柳兄可是身体不适”·健仆赶紧摇头,应道:“不曾听柳郎君说起,归来时观其气色,亦是不错,唯独听他之前要我们添过几回纸墨。”
添纸墨·陆辞若有所思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打量片刻,忽道:“柳兄再不出来,我就唯有单带朱弟去赴宴了·”·这是在诈他,还是吃准了他会憋不住,自个儿出来·柳七狐疑地皱了皱眉,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那般戏弄他,竟还想轻描淡写地揭过·——想都别想·陆辞安静候了一会儿,听不见任何动静,也不着急,只向下人交代道:“既然柳兄不肯随我去樊楼盛宴,只好就将昨晚御膳里剩下的那几道菜热一热,留予他作晚膳了。”
昨儿宫里所赐下的御膳剩的那几道甜点,都叫陆辞备课到夜里时热了当宵夜吃了,又哪儿来的别的·健仆刚要反问,就见陆郎主冲他眨了眨眼,于是差点出口的疑问就重新咽了下去,毫不犹豫道:“是。”
“嗯·”陆辞笑了笑,随意地在门上轻轻一拍:“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那我们就先走了啊·”·柳七简直要被气炸了··这万恶的小饕餮,拿些甜言蜜语将他耍得团团转,东窗事发后不见内疚也就罢了。
现明知自己在里头,也不晓得多问几句,就要丢下他前去赴宴不说,还拿些残羹剩饭来应付自己·他侧耳倾听一阵,果真就有脚步声远去的动静,当下气得他一佛出窍二佛升天,一个健步就将门推开,大声道:“好你个——”·气势汹汹的话音,在他的目光正正撞上好整以暇地抱着双臂,眉眼弯弯地等着他的陆辞时,戛然而止。
“依柳兄看,愚弟这手守株待兔用得如何”·陆辞笑盈盈道··柳七:“……”·陆辞亲昵地在面无表情的柳七肩上一拍,接着顺手搭在那侧肩头上,将人半搂半推着走了:“我便知你醒着,好端端的闹什么别扭走吧。”
朱说早已经等在门口,正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发怔,听得脚步声,便见二人来到,笑道:“柳兄,陆兄·”·陆辞笑眯眯道:“横竖离得近,我们索- xing -不骑马了,一路走去吧。”
朱说巴不得与陆兄相处的时间更长些,闻言心里欢喜,用力地点了点头··一路上,柳七就木着脸,一边看那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一边慢吞吞地走着,心里恨恨发誓。
——若自己这回运气好,中选进了史官,那他头件要做的事,就是将小饕餮的斑斑劣迹记于笔下,好叫千秋万代都知晓这狡童的可恶··等三人不疾不徐地行至灯火辉煌的樊楼时,陆辞随意往马厩处看了一眼,见到最外头的是那匹额上带一点漂亮白斑的熟悉棕马后,顿时笑道:“没想到还叫晏兄先到一步了。”
“那可不是”·话音刚落,晏殊含笑的声音就从楼阶的方向传来··三人同时扭头看去,就见连常服都未来得及换、还是一身赤色官服,惹得不少饮客投去注目礼的晏殊,从台阶上徐徐步下,姿仪甚是优雅。
陆辞嘴角微抽··……这夸张派头,怎么跟孔雀开屏似的·待近到跟前时,晏殊便轻咳一声,冲陆辞挤了挤眉。
陆辞会意,立马道:“此乃晏兄·”·他看了眼晏殊,又笑着依次看向朱说和柳七,简单介绍道:“朱弟、柳兄·你们怕是不觉陌生吧”·朱说率先拱手一礼,一本正经道:“虽不曾谋面,但听陆兄常有提起晏兄之名,久仰了。”
——这便是小正经啊··晏殊轻而易举地就将朱说与陆辞常年赞不绝口的‘朱弟’对上了号,立马笑着回了一礼:“不敢当·我亦是常听摅羽提及你们二位,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柳七虽对陆辞的蒙骗满腹怨言,在晏殊跟前还是彬彬有礼的,便也客套了几句··晏殊笑着回礼后,忍不住多看了柳七几眼。
不知为何,他微妙地感觉出,自己与对方好似不乏相似之处……·尽管如此,晏殊还是不动声色,由陆辞领着,掀开重重绣帘,路过流光耀彩,才进了预定的包厢。
心思各异的四人在樊楼享受饮宴时,顶层便可俯视到的大内之中,东宫太子也未闲着,忙着欣赏被他珍惜万分地平摊在案桌上的《汴京万华图》··他目光专注,食指的指腹更是无比小心翼翼,从上头那栩栩如生,惟妙惟肖的人物和街景上一一抚过。
陆辞绘制此画时,本意就只是供小太子领略外头世界的一个小小窗口,创作时并不讲究题材和时节,实时绘制下,主要庙会的,自然就是秋冬之时的景致··这在普遍喜绘大地回春、盛夏荷塘、中秋圆月,或是岁寒三友的画师之中,就显得很是别具一格,随心所欲了。
陆辞的画法受后世各家混合影响,以捕捉神态精韵为主,全然不在乎具体细节,还喜好就地取材··比如那河边那金灿灿的杏树林,他便真摘了些杏花来,细细裁碎,均匀地黏在画上;热闹的码头下,运河里所泛的船只,则用颜色不一的木屑勾缀……·纵观全图,陆辞所运用的墨彩,其实少得可怜。
却因这些灵窍的小心思,让整幅画都如被点了睛的龙一般,倏然变得生机勃勃,充满叫人移不开眼的魅力··赵祯简直喜爱得不得了,恨不得抱着画在地上蹦蹦跳跳。
碍于身边都有宫人,不好做出如此有失储君仪态的稚事来,唯有憋着激动,继续看画··他连用晚膳时都心不在焉,匆匆做完太傅布置的课业后,就迫不及待地拿出画来继续看了。
现他不禁屏住呼吸,极轻地碰了碰那片五颜六色、生机盎然的‘花海’,指尖传来花瓣的柔软触感,凑近了嗅嗅,还有淡淡的馨香··明明在御花园中,有比这些宫外的野花好看许多的花卉,但在小小的赵祯眼里,都无一及得上陆辞给他精心描绘的这一绚丽世界。
原来宫外的汴京城,是这么的热闹,这么的美丽·赵祯彻底入了迷,拿着爱不释手,以至于他不久前才反省过、暗自提醒自己要吸取的教训都忘了个干净……·因听得林内臣的‘告状’,而又心血来潮,来东宫瞧瞧小太子的赵恒,目光也瞬间被那副巨大的画给吸引去了。
与注重内容的赵祯不同的是,赵恒一眼看中的,就是画者所采用的与众不同、却也极其精妙的特别画技··这是什么画法·赵恒好奇地凑近一些,为仔细研究,几乎要挨着赵祯的后脑勺了,然赵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官家的到来。
越是认真看,赵恒就越是发现,这跟他见惯的讲究工整细致的院体画截然不同,也并非是从中分出的写意派的风格,而是种明明笔墨用料称得上粗糙,线条充斥着自在和随意,却让画中景致具备仿佛能一跃而出的生动。
尤其那婆娑树影,竟能让人一眼看出它是树枝被风吹动,才跟着变得凌乱··究竟是怎么画出来的·正所谓内行看门道,赵恒越看越感兴趣,一时间连自己是偷偷来抓太子‘开小差’的目的都忘了个干净,出声问道:“这画是怎么来的画师是为谁”·耳边突如其来地传来一问,当即就把沉浸在喜悦中的赵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跳起:“爹、爹爹”·赵恒赶紧伸出手来,却不是为了扶住赵祯,而是将差点被撞到地上去的画给按住了。
不等赵祯回答,他就顺手拿起了画卷,看清那所谓的‘色彩’,竟然全是黏上去的精巧实物时,更为这分巧思感到惊奇:“好巧的心思好漂亮的画”·见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赵祯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油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来。
果然,在从六子口中掏出献画者的名字后,不同于上次的不经意间忘记归还,赵恒这次是实打实地将画光明正大地据为己有,直接带走了··赵祯巴巴地望着那还没捂热,就又被爹爹理所当然地拿走,随着爹爹一起渐渐远去的画……·他忍不住扁了扁嘴,一直憋着的大滴泪珠,如断线珠子一般,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
第一百四十二章 ·待樊楼中人酒过三巡,面上微醺时,晏殊揪了个柳朱二人往窗外看的空当,忽地附耳过去,小声提醒陆辞:“你为东宫官,不宜多涉酒肆燕赏,否则易为御史所弹。”
陆辞颔首:“此为特例,日后便能免则免吧·”·尽管臣僚到燕馆歌楼中交游纵饮,已得到官家的默许,但流连烟花歌舞地,终归不是光彩事。
这点从其他士人或官僚在酒楼歌馆等地聚饮时,鲜少留下诗篇,就可见一斑··陆辞身为东宫臣僚,更受礼法约束,需尊谨厚- cao -守,不得轻妄··晏殊见陆辞心中有数,才点了点头,又宽抚道:“不过凡外官除任馆职,都将大宴同僚,以示庆贺。
因他们二人同僚皆不在京中,由你代为备办酒宴,叙同年之谊,真要说起,也摘不出错处来·”·若御史台对此不依不饶,他作为赴宴人之一,也好开口替狡童辩驳一二。
陆辞明了晏殊的未言之意,不禁莞尔一笑,也不推辞,而是领了这情地举起杯盏,在对方的杯沿上轻轻一碰:“有劳晏兄费心了·”·晏殊会心一笑:“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二人眼底波光流转,遂默契举盏,优雅对饮一杯··这一幕恰恰就被刚将目光从那些花枝招展的歌妓身上移回,想取酒壶再添上一杯的柳七给看了个正着。
·两人如此心有灵犀,显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柳七颇感牙酸地吸了口气,恨恨地想起小饕餮不久前还特意将自己说得可怜巴巴,哄得他热血上涌,使劲儿念书的可恶……·陆辞假装没看到柳七身上不断冒出的怨念黑气,笑着打趣起还专注看着窗外的朱说来:“究竟是哪位不可多得的佳丽,引得朱弟都动了凡心”·朱说如梦初醒,如被开水烫到一般飞速离开了窗口,赶紧辩解道:“方才我所看的,非是歌女。”
陆辞挑了挑眉,晏殊心领神会地一笑··柳七则是一脸‘旁观者清’地睨了近乎慌乱的朱说一眼··在柳七看来,哪怕朱说是真被歌妓美貌吸引,只需要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小饕餮就拿人没辙,顶多一笑而过。
反倒是朱说表现得越扭捏越羞窘,就越会被狡童追着不住调侃,直到面红耳赤才放过··陆辞果然露出一脸颇感兴趣的神情,不怀好意地追问道:“那朱弟究竟在看什么”·朱说蹙着眉,却无半点三人料想中的心虚,而是支吾一阵后,终将事实说了出来:“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街对面那间茶坊里的小娘子们,一直在盯着陆兄瞧。”
他因背对着窗口的方向,之前就觉得有如芒刺在背,不免多留意几眼,就看出端倪来了··闻言,晏殊与柳七倏然来了精神··他们忍住了前去床边一探究竟的冲动,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面上不知何时已挂上了一般无二的坏笑,定定地看着陆辞。
却见被友人们看热闹的陆辞已然起身,不疾不徐地行至窗边,淡定自若地将束在两侧的珠帘解下··在绚丽灯光中端的是流光溢金的珠幔,一下就挡住了那头灼热的视线。
柳七仿佛都能听到,那头隐约传来的娇娘喟叹··“朱弟定是酒劲上头,不慎看错了·”陆辞笑吟吟地看向柳晏二人:“对吧”·谁不知陆辞自回京来、就倍受冰人和待嫁小娘子的轮番热情滋扰后,已对此极其敬谢不敏·柳七不自觉地看了眼晏殊,想着这人会否坦坦荡荡地承认,他们的确想看看小饕餮的笑话这点。
然而晏殊却极明智地笑了笑,睁眼说瞎话道:“朱弟方才贪杯,的确醉了,定是眼花了去·”·柳七嘴角一歪··果然不该高看了这人··朱说先是半信半疑,听到晏殊的说辞后,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了然,就安之若素地坐下,默默将酒盏推开,换成早前叫好的醒酒汤了。
阻隔了娇娘的视线后,陆辞重归自在,再与几位友人酌饮时,就主动提起馆阁中事:“我虽任馆职时间不长,倒也识得几位人品正直,值得结交的,待你们正式入选后,我再将他们引荐于你们。”
不等柳七与朱说谢过,陆辞话锋一转,直指柳七:“馆阁职务与知县相比,役事要清闲许多,因而同舍常有闲暇相聚,赋诗唱酬·然聚食饮酒看似小事,引发问题却不在少数,开支为一项,有损风闻为一项,赋伤德- cao -为一项,酒劲上头易以言辞结怨为一项……尤其是柳兄你,务必谨慎为之,届时如鱼得水,结果落得遭人弹劾怨恨的地步,却还不知为何了。”
清贵的馆阁之地,经陆辞一说,倒成了暗藏机锋的凶险处了··柳七哭笑不得道:“如今我一举一动,皆在摅羽眼皮底下,哪儿还有出格的行径”·话虽如此,柳七明显感觉出,自己那点早上还因试题过于简单,而渐渐发飘的心,已因此沉静不少。
朱说若有所思,半晌问道:“那些个宴饮之邀,难道是非去不可的么”·陆辞笑着摇摇头:“因人而异,我便极少应酬·”·朱说这下就彻底放心了。
晏殊安静旁听,这会儿忍不住插话道:“馆阁中不乏醉心学识的饱学士人,若能与之交往,定会获益匪浅·不必全视作洪水猛兽,若是邀你们前往其宅邸去品赏古籍名画,大可赴约去,只那些个流连花阵酒池之辈,就大可不必理会了。”
一度为‘流连花阵酒池之辈’的柳七:“……”·陆辞笑道:“不错·家中就储有不少珍稀藏书,正是为作此用途的。
待你们入职后,遇上意气投合的同僚,不妨邀至家中来,好让我也见上一面·”·因他的语气太过自然,让还沉浸在他所描绘的馆阁环境的柳朱二人还未察觉到什么,却让晏殊给敏锐地捕捉到了。
晏殊微微一愣,不由认认真真地看了柳朱他们一眼,重新评估了一番这两人在陆辞心中占据的份量··按着陆辞方才话里的意思,收留两位友人在家中住下,还不是暂时的事,而是要作长久的打算了·不然关系再好,又岂会愿意拿出自家宅邸,慷慨地作几人结交新友的集会地不说,还理所当然地将那些个难得一见的古籍与人共享。
不然对多数家境不甚宽裕的官员而言,要想招待宾客,就因住宅条件有限,器皿不全,而不得不前往酒肆去,使风闻有损,频遭弹劾··因陆晏二人明日并非休沐,不但有职事在身,还需前去朝会,四人并未通宵畅饮,而是兴致尽后,就相携打道回府了。
陆辞尚且一无所知的是,从今日起,他屋里最能邀动清高士人前来雅集的富藏,就不再是他曾以为的古籍,而是他纯属一时兴起,画着玩儿后赠予太子赏玩的画作了··当早朝后,难得遇到感兴趣的东西,一时高兴就研究了大半宿,这会儿眼底还是青黑的赵恒,就迫不及待地将寇准传来,让他通过中书省给陆辞下道任命。
寇准起初还以为是陆辞意欲治水的事,已意外叫太子知晓,才有了官家这场问询··他正要回答已安排好时,听得‘绘制画作’几字,就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画作,哪门子的画作·“寇相竟也不知么”·赵恒兴致勃勃地一挥手,早已等候在旁的林内臣就亲自将书案上的《汴京万华图》取了来,再由官家亲手铺陈开,展示给一头雾水的寇相看。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寇准:“……”·啥玩意儿·赵恒见连见多识广如寇准都好似看呆了,语气中顿时颇有几分慧眼识珠的得意:“你且瞧瞧这份巧思,这份画技,若不让他将罗城景致尽数收纳,绘入图中储藏,岂不过于暴殄天物了”·寇准眼皮狂跳,只觉官家儿戏得很是可气。
陆辞那往好听里说还称得上未雨绸缪的治水建议,与这相比,都显得太过明智了··寇准委婉表示反对:“馆中不乏善绘者,陛下可择人用之·”·闲暇时作画,尚可陶冶情- cao -,但哪儿有将一御口任命的太子左谕德派去绘汴京图的道理·简直荒谬得很·赵恒却想也不想地就否决了:“既有摅羽,何必退而求其次”·找别人不是画不出来,但还能是他想要的这个新鲜样吗·寇准忍不住再劝几句,官家非但没改主意,反倒对他不耐烦起来了。
对这又恢复了随心所欲姿态的皇帝,他是既气又无奈,索- xing -也不劝了,将陆辞已有了治水职责在身之事和盘托出··赵恒头个反应,便是疑惑不解··陆辞明明已是前途无量的东宫属官,怎就有非要往治水这等脏活累活上去凑的毛病·寇准面无表情地提醒道:“官家可还记得夏蝗与荣王府大火”·赵恒安静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再巧不过的安排了:“如此甚好·入冬后天寒地冻,干土冻裂,不宜治水,他不得先勘察么勘察的时候,顺道将画给画了。”
寇准无奈应下··只在交代陆辞时,他语气就再好不到哪儿去了:“你倒是个眼里有活的,没事也能找出事做·”·陆辞莫名其妙地听寇准发了几句火,紧接着就被新添的写生任务给砸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寇准气冲冲地走了。
不知为何,浮现在陆辞脑海中的头个念头却是——·继木龟司南后,官家恐怕是抢小太子的玩具抢上瘾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今日注释皆出自《朝堂之外:北宋东京士人交游》 第三章 宴饮,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作者梁建国。
因有亲在前面表示不备注出版社的意义不大,就备注一下好了· )·1.身为太子老师的东宫官,如果肆意到酒肆这类场所活动,明显有损其德- cao -方面的良好形象。
譬如鲁宗道私自去酒肆饮酒,回来对真宗说:“然臣既易服,市人亦无识臣者”·真宗笑曰:“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这就说明了东宫官不可随意去酒肆饮酒。
p152·2.但不乏官员因家贫,不得不前往酒肆招待客人,连恪守礼法的一些士大夫也无法幸免·如鲁宗道向真宗解释时说:“臣家贫无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至如归……”·3. 饮宴之风虽被默许,但还是被视作个人- cao -行上的污点。
尽管,只要别做太出格放肆,基本不会影响仕途的发展就是了·比较极端的反面例子是仁宗前期的范讽和石延年·他们因过于无视俗礼,恣意纵饮,而被当时的开封府判官庞籍弹劾(就是文中跟陆辞同年科考的那位仁兄),导致从御史中丞贬官至鄂州行军司马了),石延年则从馆阁校勘落职,通判海州。
4.《全宋诗》中对比数量可见,宅邸,衙署,园林和寺观等场合的交游内容层出不穷,而酒肆茶坊的则现有反映·证明前往这些地方的士人并不愿意留下相关诗作给后人。
一些家风严正的士大夫更是让子弟远离这些场所,譬如吕公著··5.相比于繁忙的部门,馆阁学士的职务相对清闲,所以同舍们经常相聚饮酒赋诗··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论陆辞愿意与否,官家御口亲赐的一纸任命下来,他也只能老实带上画具,奉命在早朝结束和给太子讲经间的这一空挡里,一边勘察、筹备治理蔡河水的相关事宜,一边走遍罗城大街小巷,将之前落下未绘的五十四坊给补上。
考虑到工程颇为浩大,赵恒还特意让林内臣转为询问,看陆辞是否需要权知翰林图画院待诏一职,以便调用那四十名翰林图画院袛候··陆辞听闻后,起初还有些许动心,但仔细斟酌后,还是好言婉拒了。
临时多了这么一桩职事,于他而言,已是被迫得罪了翰林图画院一干技术官··如今就算应承,提供给他们的,也摆明了是以他为中心、替他打下手的活,不见得能卖对方个好处,倒可能更惹人怨恨,招来蓄意报复。
倘若有些心胸狭隘的,借此机会暗中对他使些绊子,那他届时用或不用,都里外不是人了··在对图画院中官员品- xing -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陆辞不得不从最坏的角度去揣测他人。
反正官家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会较为关心绘图进展,应只是最近一段时间的事··加上,对画作的完全期限,也不曾有具体规定,他不妨按自己步调,悠着慢慢来,倒也不错。
陆辞想清楚后,也就心平气静地接受了新的差遣··接下来只等给太子讲完经后,就用拨下的官银去采购画具了··然而出乎陆辞意料的是,在进学态度上,从来是小病强忍住、难受也扛着上的小太子赵祯,竟是破天荒地以‘身体有恙’为由,将自己关在了寝宫里,未来几天里任谁来都不想见。
陆辞:“……”·他虽能猜到主要原因,但作为被牵连的无辜人士,也根本没有余力承诺郁闷的小太子,道自己能尽快绘出一副一模一样的做补偿。
索- xing -暂时避开不见,让小太子自己治疗再次被夺走玩具的创伤吧··得知陆辞的新差遣后,朱说还好,因知晓陆辞在密州曾为一家书坊以笔名供稿的小秘密,所以只觉理所当然。
柳七就不同了,他一听精神一震,兴奋道:“摅羽每完成一幅画作时,可否容愚兄厚颜毛遂自荐,在上题词”·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柳七既是对自己这位好友只偶然展现、就引起官家注目的出众画技充满了好奇,也是因深知陆辞素来不喜写词作赋,才不顾冒昧,也坚持要提出这一请求。
况且撇开是为宫中作画这点不提,单纯在文人墨客之间,一人作画,一人题词,一副画作上留二人名姓,本就是再常见不过的风雅事,是旁人眼里二人交情匪浅的象征··哪怕柳七不是自己的友人,只单纯身为语文课本上的大佬,现争着给自己排忧解难,陆辞都没有不允之理。
他莞尔一笑,爽快应承了,还调侃了句:“我自是求之不得·但你可千万莫在词里提起,关于哪儿才是有貌美温婉歌妓的好去处的话·”·朱说正有此顾虑,闻言长舒了口气,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附和道:“陆兄之画,届时定要储于翰林图画院之中,柳兄切莫行荒唐事。”
·柳七面无表情地‘呵呵’一笑··瞧这两人说的,他能是这么不靠谱的浑人吗·不论如何,在得到陆辞毫不迟疑的答复后,柳七内心欢喜之余,对小饕餮糊弄他拼命刷题、争取留京的怨念,就无形中淡去许多。
毕竟得陆辞回以诗词也好,在陆辞的画作上题词也罢,这俩殊荣,都是他得的独一份的··陆辞自然不知,就因这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单方面跟自己冷战的柳七,就又单方面决定原谅他了。
柳七一决定与陆辞‘重修旧好’,自然不止表现在心里,还展现在了行动上··既然馆试结果未出,陆辞每日出门后,他虽没了‘管束’,也记起了虫娘许还在某件秦楼里盼着他的来到,却奇迹般地克制住了自己,只老老实实地与朱弟在陆辞家里,一起躺在院中的摇摇椅上晒着冬日暖阳读藏书、无事写些词赋,还全是绕着陆辞夸赞的。
——只可惜这些在陆辞看来,哪怕措辞再优美婉转,本质上也还是些不着边际的夸张彩虹屁的诗赋,就只能自己先收藏了··在接下来难得不用去给太子讲经的几天里,陆辞除却绘画外,就是邀请馆阁中的昔日友人们来家中作客,好为柳朱二人引荐他们,相互结识。
因朱说严谨内敛、好读书,柳七才华横溢,好作词,二人很顺利就得到了陆辞前同僚们的认可和接纳,不一会儿就交谈甚欢,作诗唱和,倒把陆辞这个做东的给忘在一边了。
陆辞乐得淡化自己存在感,只陪着坐了一会儿后,就自行回了书房去,整理这几天都不得闲暇过目、只由健仆替他收好放在案桌上的信函··自他重新进京来,不但官阶水涨船高,所领职事还是让人抢破头也难跻身的东宫官,后院却还是空空如也,自然让一些素未谋面的大小官员,都无法断绝了召这位不可多得的才俊为乘龙快婿的念头。
因陆母未随子进京,一些讲究礼法、自矜自持的权势人家,便暂且选择了按兵不动··那些沉不住气的,基本都是家中长辈官职尚可,然因年事已高、难再寸进,子侄后辈却都资质一般,难以维系家业的官宦人家,看重陆辞日后的前途无量,才想要先下手为强,以免日后高攀不起。
除去这些外,也有看重陆辞‘三元及第’的身份,想要与他切磋一下才识的清贵文官,以及跟他同期上榜,却因落在第五甲中,还在京中等待空缺和诠试,待遇天差地别的同年。
陆辞根据他已知的情况进行了逐个筛选后,很快那厚厚一摞,就只剩下薄薄几张了··想忽悠他去相亲、推销闺女的便宜岳父家,不能去;想要托他说情,或是冲他送贿赂求门路的第五甲同年的邀约,也不是适合去;想请他去家中鉴赏名画作交游的,则剔去与职事干系太大、易生嫌龊的,再视情况去。
再经历一番苛刻的挑选,终于只剩一封来自王曾的··陆辞看了眼邀约的日期,在十日后,刚巧赶上他休沐了··他起了赴约的心思,便将它抽出,单独放在一旁。
没想到上回因忙于雕琢木龟,错过了晏殊的引荐,又因友人来京而繁忙了一阵子,未寻到合适的时机去结交对方,这会儿倒能如愿了··比相约之日来得更早的,则是柳朱二人的馆职任命。
二人果真都通过了馆试,只在具体述职的职位上略有不同··柳七被任命为秘阁校勘,为选人资序,无品,隶属于秘书阁··虽赶不上昭文馆和集贤院,却也足够使人称羡,他自己更是心满意足。
朱说的供职地,就有些微妙了——天章阁,官职则为待制··天章阁还是官家在热衷于求神拜佛的大中祥符年间修建起来,主要做存储些无关紧要的皇帝私人文件的作用的。
若说发展前途,天章阁定然处于尴尬的最末;若论清闲,恐怕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且所谓待制,说难听些,不过是皇帝的跟班罢了··在陆辞看来,这纯粹就是个咸鱼进去养老划水的闲职,哪怕安在自己身上,都比落到朱说头上要合适得多。
但对朱说而言,能留下就已经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素来稳重内敛的面上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还一脸期待地看向陆辞··见他如此,陆辞自不愿出言打击,转念一想,只往好里道:“据我所知,天章阁位于会庆殿西侧,龙图阁北面。
朱弟往后,不仅日日皆可见到陛下,若有合适时机,还可向陛下进言·”·毕竟赵恒较为不务正业,比起办理政务,更对自己的私人文件感兴趣——不然也不可能特意为天章阁那些受到波及、被焚毁的文书专门选取了一批英俊,就为复原那些文档了。
天章阁的重要程度,在实际意义上,多半是馆阁中最低的,却有可能是最叫皇帝关心进度的一个··就陆辞从晏殊口中听说的那般,官家每日都会去修复中的天章阁逛逛,若朱说能把握住时机,那就意味着,他无需提前写好奏疏、也不必经过中书省等重重官部的审查过目、最后再视陛下当日兴致来决定是否翻开等诸多程序,而是能直接向陛下进言,发表政治看法了。
朱说听陆辞这般说,不由眼睛一亮,旋即陷入了沉思··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心里一松,微侧过头来,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柳七眼里满溢的羡慕之情。
陆辞:“…………”·——这人的官职分明更好,又跟着羡慕个什么劲儿·不论如何,数日一晃而过。
待小太子终于缓过这口气来,蔫巴巴地重新上课时,柳朱二人也意气风发地换上新的官服,潇潇洒洒地走马上任了··第一百四十四章 ·到了休沐那日,陆辞一早就起了身,沐浴更衣后,换上身轻便的浅色襕衫,再骑着马,就优哉游哉地往王曾宅邸所在的方向去了。
晏殊虽有意陪他一同前去,却因四郎昨夜忽染急病,尽管请了擅孩儿的大夫诊治,仍有些放心不下,陆辞便迫他留下照看了··而朱说与柳七并未收到请柬,自也不好前往,陆辞便颇为难得独自一人出了门。
同为三元及第者,对于王曾,陆辞自然在感觉上就有所不同··但在仕途方面,王曾称得上是步步为营的稳打稳扎,陆辞则是作弊版的加速版了——同是年纪轻轻便连中三元,颇得陛下赏识,王曾却是先去地方上任将作监丞,后才被召回京中担任馆职。
在馆阁中连连升迁后,再为翰林学士,后主管审刑院,接着升任尚书主客郎中,又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司、勾当三班院……·这份让人眼花缭乱的履历的结果,就是让他初初迈入不惑之年时,就已以右谏议大夫拜参知政事。
在一干位高权重的同僚之中,他如此岁数便当上副相,绝对称得上是小年轻了··如此炙手可热的显贵,想要结交他的人,不知凡几,尤其明争暗斗的寇准与王钦若等人,一度有此意向。
然王曾却对两派都不甚搭理,单纯于政见方面,则较欣赏寇准所为··他曾赞和数次,便被丁谓等人视作是寇准一派的了··而不论旁人如何看待,王曾仍是公事公办、我行我素一般,私下交游的对象,也只以馆职时的旧交,或是其他官部任职时、感情甚笃的昔日同僚为主。
晏殊曾受他相邀数回,交谈甚欢,不免对他颇为推崇欣赏,亦有意向其引荐陆辞··不想还未等晏殊提起具体名姓,王曾便直接猜出了陆辞的名讳,爽快表示,自己早有意与其结识,苦于无人引荐而已。
若非那回陆辞忙于雕琢木龟司南,就不会错过迫不及待地来寻他数回的晏殊··陆辞对王曾相邀的意图,自有诸多猜测··是为王钦若之事,还是为寇准之事,或是,为小太子之事·陆辞漫不经心地看着沿街的店面摆放的琳琅商品,不知不觉间,就已到了王曾位于春明坊的赐宅前。
不等他报上姓名、再道明来意,门仆就已一眼认出他来,赶忙恭恭敬敬地领着他,越过前院,直往后圃去··待陆辞穿过短短行廊,再走出两道石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副富丽雅致的‘四方宾客游华园’的景致了。
经历过前院的窄小逼仄后,乍见此幕,便予人豁然开朗之感··有那山石瑰奇琬琰,亦有嘉木繁- yin -如云,有说有笑的士人们手持酒盏,姿态闲散随意地走于其中,显然都是比陆辞还早到一步的其他客人。
陆辞的到来,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陆辞莞尔一笑,淡然自若地拱手一礼··大多数人在或是颔首、或是拱手回礼后,就礼貌地将目光移开了。
而作为这场游宴的主人,王曾正与人笑着说话,眼角余光捕捉到园口附近的陆辞时,索- xing -将人一道带着,上前相迎了··虽人人皆着便服,且大多都是生面孔,但单凭这身与众不同的气质,陆辞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认出王曾的身份。
当视线在王曾身边人上一扫而过时,陆辞眼底却飞快掠过一抹笑意··“陆左谕德,”王曾微微笑着,目光在陆辞身上作片刻逗留后,便风度翩翩地收回,赞道:“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王曾在观察他时,他也在大大方方地打量对方··王曾虽已是不惑之年,鬓霜发华,眉目轮廓仍极端正,眼眸神采奕奕,可谓正气澄清··对王曾释放的善意,陆辞推辞几句后,再行一礼: “谢王参政之邀。”
“不必如此客气·”王曾笑着,将身边友人向他做了引见:“此乃宋公垂,你于馆阁中,应也听过他名讳吧”·不等陆辞开口,一直装模作样地憋着笑的宋绶,再也忍不住了。
他哈哈大笑着,主动上前一步,旋即张开双臂,极其亲昵地将陆辞揽住:“何止是听过而已”·王曾微微一愣··陆辞也笑着轻轻回抱他:“承你那日情,现我那两位至交遴选得过,还想着哪日邀你上门,好好谢你,却不想在这先见上了。”
王曾回过神来,不禁失笑着拍了宋绶一下:“原来你一直卖关子不肯说清楚名姓,只道要寻个好时日才来引荐予我的,便是陆左谕德”·宋绶爽快承认:“正是。”
有宋绶这位热心肠且话痨的好友在,在这日的私第宴饮中,不仅没让陆辞有片刻闲着,也没让正主王曾有单独与陆辞说话的机会··陆辞就哭笑不得地任宋绶带着,如花蝴蝶一般自如穿梭在这片漂亮小园林中,将他当大宝贝一样,骄傲地引荐给诸多来客。
当他拽着陆辞往第七个友人身边走去时,耳畔响起了悦耳的丝竹妙音,众人也纷纷往声源所在的东斋聚去··陆辞虽极少赴此类宴饮聚会,却也清楚,但凡士大夫的宴席上,多有婢女或聘请歌妓为客人表演歌舞,以此娱宾遣兴。
奏曲的佳人身影曼妙,透过珠帘若隐若现,却难窥见真容··在这之前,通常是相熟的人坐在一起,谈论时事,或是抒发情怀··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被宋绶独占着,新认识的人自然不会前来抢人,便各自寻了相熟的紧挨着坐了。
宋绶因近来馆试之故,也很是繁忙,这阵子头回出来赴宴,就遇上陆辞,自兴致勃勃,满腹的话要说··而自从陆辞坐下后,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隐蔽地投了过来。
只可惜让他们失望的是,陆辞在后世却是见惯比这还狂浪得多的场合的,当然不会出现一些人希望看到的孟浪模样··而是一派清心寡欲,仍与书呆子般的宋绶有说有笑,甚至连一眼都不曾瞟向那香风阵阵的珠帘后。
他们耐心等了会儿,陆辞仍是如此,就让他们没了兴致,默默收回了视线··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过三巡··随着琴声一滞,在帘后抚琴的六位歌女拨开了珠帘,纷纷露出了俏丽真容后,席间的气氛顿时就变得更热烈了。
宋绶压低了声音,热心地告知陆辞道:“为首之女名笛姬,尤擅竹笛,柘枝舞亦是一流,都请得动她的人据说寥寥无几·”·陆辞发自内心地对此感到兴趣缺缺,只微笑应了声“噢”了事。
见他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宋绶忍不住好奇道:“你究竟是眼里无佳人,还是心中有佳人”·话刚说完,宋绶就自己找到了答案:“不过以你的这副相貌,也的确难瞧上别人了。”
陆辞:“……继续喝你的酒吧·”·宋绶笑着端起酒杯,正要饮下,身后的女婢就小心走近,通过一张精巧的小桌,从陆辞空着的身子右侧,呈上一套简单文房。
陆辞不知这是作何用意,也不直接问询,只静静地看着她··却瞬间就将侍女的脸看得绯红,极小声地娇羞道:“此、此为虫娘恳请左谕德,赏面填词侑觴用。”
宋绶见她的头都快低得埋到胸口去了,便挥了挥手,打发她下去,再给对此一无所知的陆辞解释道:“方才所奏曲目,你可还有印象若你愿赏光依曲制词,她便将当场谱入其中,于宾客前歌唱。”
·既是歌女能接触身份清贵的士大夫,从他们手里求些好词的好时机,也是客人在其他人前一呈诗艺,顺道得些‘艳福’的机遇··毕竟在这一场宴席中,歌女只得六名,也只会求六首,宾客却有数十名。
能被歌女挑中,软语相求,在未被‘青睐’的其他人眼里,也给陆辞增添些荣光了··陆辞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由重复道:“虫娘”·……那不是柳七以前心心念念的那名歌妓吗·宋绶以为陆辞对那歌女起了兴趣,不免觉得有趣,点了点头道:“你若愿为她写上一首,多半可受邀成为入幕之宾了。”
陆辞虽不知歌妓间的艺名重名率有多高,但完全不愿去亲身验证一番··若说在知道对方名字前,他还不介意略解风情,为这些卖艺的美貌歌女助攻一把的话,现在就彻底没了那念头了。
陆辞客客气气地拒绝后,虫娘仍觉得被扫了面子,不满地瞪了陆辞一眼,抿唇挪开目光后,却还不时向陆辞送去暗嗔的秋波··陆辞淡定饮酒,看也不看她,而她所换求的人也欣然应请,作了一词后,虫娘才终于不再看他了。
这场小小插曲后,编曲呈艺部分,就是全宴的高潮··陆辞认真听完,宴业已毕,尽兴而归的众人纷纷告辞回去··意犹未尽的宋绶看着一脸无奈的王曾,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我是不是将你的活给抢去了”·王曾好笑道:“你这才发现”·宋绶不好意思地打了个哈哈,就听王曾玩笑道:“我看你之所以迟迟不肯将陆摅羽引见予我认识,是舍不得,而不是真要挑个好时候吧。”
宋绶却当了真,颇愧疚道:“的确怪我,那你们好好聊会儿,我先走一步了·”·话音刚落,他就讪讪地真放开陆辞,快步走了开去··陆辞笑着看他心虚的背影摇头,王曾却道:“刚才虽是为了逗他为主,但我也的确有东西要交给你看。”
陆辞对此早有预料,不置可否,只有礼地颔首:“有劳王参政·”·王曾不急不缓地带着陆辞进了书房,直接就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一小叠文书,放入一布袋中,交到陆辞手里:“我从寇相口中听闻,你近来自请了治水的职事。
我偶有闲暇,便寻出早年于外地任职的一些资料,略作整顿,应能对你有所助益,用或不用,就看你的了·”·陆辞微微一怔,王曾已不再看他··他自顾自地坐在书案之后,懒洋洋地往后一挨,含笑看向洒落园中的夕阳余晖,自言自语道:“若想赋诗饮宴,就多趁此时吧。”
陆辞心念微动:“多谢王参政提点·”·王曾笑着看向他,却道:“锦上添花,不必多谢·天色已晚,你不妨回去罢·”·陆辞从善如流地告辞了。
王曾:“……”·真走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这种酬答互动在宋时家宴上很常见的,被视作风雅事·且因为多是家妓,传唱范围不大,传播意义并不明显。
代表人物:晏几道·第一百四十五章 ·对王曾言语间所暗示的朝中将有大番波折之事,陆辞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并非是不信的缘故,而恰恰是因为太信了。
陆辞心知肚明的是,朝中寇王丁三派混战的局势早已明朗,总有彻底决出胜负的一天··决定- xing -的那件事,随时都会发生,且一旦发生,就绝对将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作为区区一太子左谕德,陆辞颇有自知之明,过得很是安分守己··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早朝过后,白日主要是绘画和讲经,夜里备课之余,就是陪友人们闲聊。
连休沐日历,也只是与柳朱晏几人在京师内游景喝茶,连城门都没出过,免得被人弹劾个‘擅去官守’的罪名··到天禧元年年末时,京中突然发生了一件很是荒谬的案子。
那是两名巡查皇城的亲从官,被查出夜宿长春门时,使用钢刀撬开了由他们看护的玉清昭应宫墙壁,顺利进入后,便将慎重收于其中的‘天书’,以及各类‘法器’和金银珠宝,都一并盗走了。
此事传出,市井间众说纷纭,既有对贼人的惊叹,也不乏对‘天书’的好奇··有些对天书一直便半信半疑的人,更忍不住想,若真是天书,定有神奇的地方,岂会轻易被贼子盗走且贼子如此,就不怕招来报应么·官家听闻后,即使对造神的热度已降下不少,仍是勃然大怒。
得亏因这两小贼落下破绽太多,不出数日,真相便被查明,二人被捉拿归案··未出数日,主犯便被判处砍去双手,再示众三日以作警示,最后正法·受到降职或罚铜处分的,还包括一众监管不力的皇城司官和将校。
因案破得快,处罚方式也极凶戾,一时间那些同样对宫观中摆放的名贵物件起了鬼祟心思的人,也彻底没了胆子了··若是虔诚的信徒,肯定不会有盗取‘天书’、只为拿在手里一探究竟的‘亵渎’举动。
而于贪财的贼人而言,稍微脑子清醒点的,都不会打它的主意——且不说盗取过程就千难万难,单说盗出来后,拿着这批印有官印的财宝,又要如何才能躲开天罗地网,安然无恙地销赃·有那本事,还不如欺负欺负城中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贵贾呢。
友人们虽都只当趣闻听听,一笑就过了··陆辞听闻此事时,却不由蹙了蹙眉··——他隐约觉得,此事会有余波··果不其然,天禧元年刚过,就在初初迈入天禧二年的一月末,以永兴军巡检主持终南山兴修道观事务的御药使朱能和殿直刘益,就喜气洋洋地上奏宣称,在乾祐山中,有“天书”降下。
此奏一出,朝中三派瞬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一为对此激烈抨击的寇准,一为对此大肆鼓吹的王钦若,一为袖手旁观、不置可否的丁谓··做最终决定的皇帝,态度竟颇含糊。
他毫不犹豫地下诏,命朱能将‘天书’送入京中,神色却很是淡淡,更未提及要再修寺庙,供奉此书的事来··对这结果,三派自然都不满意··但跟厌恶天书,尤其在王钦若回京后,就时刻防备着他又借此东山再起的寇准此时的怒火中烧相比,王钦若则要耐心很多,对寇准的瞪视,也能淡然自若地回以一笑。
·当朝里人多被这两人的争锋引去注意力时,陆辞却重点在看面色如常的丁谓··在直接令陷害他未果的周怀政失势后,饶是陆辞认为周怀政已无法有再起之机,但对周边的戒心,却时刻没有放下过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怀政当权那么多年,哪能没几个忠诚的党羽·然后,陆辞最近发现,忠心耿耿追随周怀政的人——·还真没有··他既无扎实出身,也无家族子孙,势力虽盛在一时,却完全建立在皇帝的恩宠上。
于是要完全衰败,也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而已··且他在宫中行事,向来霸道,聚于其身边多是慕其势的小人,现树倒猢狲散,不去落井下石,他们自认就已经足够厚道了。
但陆辞还是在寇准的暗中配合下,将曾跟周怀政交好的人仔细调查了一通,更将那份整理出的名单给背了下来··朱能赫然在列··不过,朱能究竟是何等居心,在陆辞心里,已是次要的了。
单是其欲要勾起好不容易歇了求神拜佛之心的官家,让轰轰烈烈的‘天书’闹剧卷土重来这点,就无论如何无法容忍··见皇帝姿态暧昧,朝中一时陷入狂乱之中。
对此深恶痛绝的清流党中,跳得最高骂得最狠的,还不是寇准,而是孙奭··这位太子讲师,素来对天书之事秉持反对到底的态度,此时亦不例外,暴跳如雷地在上述中直接指陈朱能为妄言祥瑞的“女干险小人”,要求皇帝立马斩了朱能,以儆效尤。
赵恒不听··陆辞虽佩服孙奭的铮铮傲骨,但对其上书的措辞,却很是哭笑不得··有那句“天且无言,安得有书”,哪怕官家有那么点想听的心思,也绝无照做的可能了。
若这么做了,岂不是亲手证明了‘世间并无天书’的真相·那官家前十几年大费人力财力,闹得举国上下跟着疯魔的‘天书下凡’,不就成了最大的笑柄了吗。
不起反效果,就已经不错了··官家不听劝,孙奭也不消停,而是一天一封地往上递去··哪怕字字句句都在骂朱能是个装神弄鬼的女干佞,但对本就心虚的赵恒而言,要套用在自己身上的话,也绝对是合适的。
最后实在不耐烦了,他便将这脾气臭硬、却因士林中极具德望的孙老爷子升了一阶,但把人远远调走,充当兖州知州,还直接委派了个治水的职事··免得孙奭太闲,离远了仍能不断上书,倒不如让他忙治理黄河的千古难题去。
但在还在观望的大臣们眼里,这一手无异于明升暗降··既然持反对意见的孙奭倒了大霉,老大年纪被调出京不说,还得做治水的脏累活,甚至是最难取得好成效、吃力不讨好的黄河的话……·一夜之间,与王钦若立场相同的人,突然就变多了起来。
皇帝摇摆不定的心思,仿佛也渐渐朝王钦若这派倾斜··然而对一身傲骨的清流而言,因反对女干佞而被迫离京,哪怕再有损仕途,同时也是再荣耀不过的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于是第二个慨然以身试‘法’的人,就出现在孙奭离京的第三天——一直在寇准和丁谓间基本保持中立,只就事论事的王曾,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早在赵恒头回试图折腾天书时,王曾就列出过五大害用以作劝谏·如今在官场上摸爬打滚这么些年,他骂人骂骨的措辞,洋洋洒洒的大长篇下来,自是更狠了··陆辞听着,一下就从那慷慨激昂中听出了几分玄机,不禁笑了笑。
跟孙奭的真耿直、指桑骂槐怼皇帝的痛快淋漓不同的是,王曾明显要圆滑得多··他在折子之中,从头到尾只将朱能这一主持者骂了个体无完肤,却对‘天书’是否属实这点进行春秋笔法,不予切实评判。
对于皇帝,更是只有‘心思仁善’、‘受佞蒙蔽’等痛惜的词句来形容··官家再听起来,无疑就比听孙奭的句句都带耳光的‘劝谏’,要舒服太多了。
眼见着已经倾向于寇准王曾这头的官家,将让这场吵得不可开交的闹剧得出一个结论时,到了真正那天,却忽然彻底改了主意··于是王曾被罢去参知政事一职,为尚书礼部侍郎、判都省。
取而代之的,不是别人,正是王钦若··寇准听得这一结果时,当场黑了脸··作为被降职的当事人,王曾却是对此早有预料一般,风度十足地揖拜谢恩了。
寇准则只勉强撑到早朝结束后,就将袍袖狠狠一扫,头也不回地出了殿··背后留下的,是略微心虚,却因寇准表现出的桀骜不驯,而脸色万分难看的皇帝··当看到皇帝愤怒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时,面上带着看似谦逊的微笑,眼底却是松了口气后的得意的新参知政事,王钦若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与林特等人行去。
毕竟林特掌计省,若陛下有意修建宫观以供奉天书,就少不得林特的汇报··朝中出了如此大事,陆辞尚能一心一意地给太子讲经,赵祯反而心思飘了··等到课程结束后,赵祯就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左谕德,我该怎么办才好啊”·陆辞虽知他小小年纪,就是个体贴人的柔善- xing -格,却不想他这般小就忧国忧民,有分辨是非的能力,知晓官家做的,并不是有利民生的好事。
他忍住摸摸对方此刻写满了‘沮丧’的脑袋的冲动,微笑着讲起了故事:“不知太子殿下可知道,民间一些猎户,是怎么活捉野猪的”·虽未亲眼见过,但对野猪的凶狠程度,作为饱读诗书的赵祯,自然不可能不晓得。
因陆辞声音好听,口气又很是温和,他不忍叫最喜欢的左谕德失望,便勉强提起心思,假装好奇地问道:“不是以利器,设陷阱相攻么”·陆辞笑眯眯道:“臣在汾州任知州时,识得一子,姓狄名青,仅比殿下长两岁,却已有活捉野猪的本事了。”
赵祯听是与自己年岁相近者所为,不免有些不服气··他并未意识到,自己争强好胜的意识在悄悄冒头,只努力公正道:“一小郎君,纵使天生神力,又如何斗得过野猪怕是市井间以诈传诈,或是其父辈所为,被安到他头上了吧。”
陆辞笑着解释:“此为臣亲眼所见,可谓千真万确·他所用方法无他,不过先探查得野猪出没之地,旋即耗费十日,挖地数尺,上铺设干草枯枝……”·只不过陆辞有所不知的是,这个叫太子都听得津津有味的‘狄青猎野猪’的故事,狄青设陷阱的最初目的,却非如此。
狄青起初其实是想逮只麂子给陆辞补补身,才将这陷阱挖得这么深,就为困住身形矫健,腾跳厉害的麂子··结果那么多天的心血,却叫一只大大咧咧地偶然路过、皮糙肉厚的野猪给踩了。
他万分心痛之余,唯有将错就错··令狄青倍感安慰的是,对这头被五花大绑,用木车送上门来的活野猪,陆公祖也很喜欢··哪怕为此挨了对方一顿狠骂,狄青也甜滋滋的,在被窝里偷偷乐了好久。
狄青唯一不知道的是,陆辞料定了他不肯收,就将买野猪的钱给交到了学舍里,让学舍里人再用回他身上去··将这不长不短的小故事讲完后,陆辞向一脸神往的太子最后总结道:“欲猎凶兽,需先令其耗尽精力,力竭而无法伤人时,再出手收之,殿下认为如何”·赵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这章里出现的事情,其实是我化用了史上发生的真事··史上再次进献天书的人,其实是寇准……·他彼时被罢相,太过心急回去,于是晚节不保了。
我这里有了改动,主要是陆辞起的作用,时间线事件线都乱了,还有个原因,就是我不愿看到寇准如此吧··以下是具体内容:·天禧元年(1017)年底,有两个巡查皇城的亲从官,发神经一般动了怪心思。
他俩被玉清昭应宫的“天书”和各类法物、珠宝、金银诱惑得忘了生死,决计要“盗宝”·很难设想他们盗了这类东西要做何用场,放在家中,胆战心惊;倒手出卖,没有市场——谁敢买但这两个不逞之徒,却要做这么一场泼天大胆的梁上事业。
到了他俩夜宿长春门时,就用一把钢刀,慢慢撬开了墙壁,进入玉清昭应宫,居然还就将“天书”等物盗走了但大宋神探很快破案,盗贼被砍断双手示众三日,而后正法,二人所部主管将校降职处分,皇城司官被罚铜。
此事很有可能启发了一个叫朱能的人··朱能本来是一个团练使家中的仆人,史称此人“- xing -凶狡”,不是善茬·当时宫廷的大宦官周怀政正在内庭用事,很得真宗信任,不少人都在巴结他。
朱能就想尽办法贿赂周怀政的亲信,得以见到这位大宦官·在“神道设教”的举国气氛中,朱能也开始大谈神鬼怪异之事,周怀政被他诱惑,就推荐他来做官。
当时真宗晚年身体欠佳,朱能做了御药使,领了一个刺史··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朝廷有命在陕西终南山兴修道观,朱能以永兴军巡检身份,经营其事·跟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殿直刘益,他俩在一起就开始施行“头脑风暴”,大搞神怪创意,造作“符命”,假托“神灵”,指点社稷之“吉凶”,评说臣辅之“善恶”,凡此种种,仿佛在朝廷之外,另外设立了一个带有巫术- xing -质的清议机构。
终南山所在地,恰是寇准第一次罢相外放的永兴军暨陕州辖境·朱能知道寇准大名,又在寇准麾下,很是讨好老相公··寇准一生自信,喜欢人来趋附于他,所以对朱能这类“怪力乱神”行为,“依违”而已,或赞同或反对,不做更多干预。
但朱能却想借助寇准的名望,将神道事坐实,因此一力拉寇准下水··天禧三年(1019)三月,朝廷收到了寇准的一份奏章,说有“天书”降在辖境乾祐山中。
朝廷内外一看这奏章,就知道不应该是寇准干的事,因为寇准一向反对“神道设教”·但真宗不怀疑··永兴军献“天书”一事,最有可能的是参知政事丁谓。
丁谓明白得很,如果寇准来献“天书”,真宗重新起用寇准,寇准就会对我丁谓感激涕零·而寇准“洗心革面”,由不赞同“神道设教”转为“敬献天书”,这就等于向我们丁谓一派做了投名状,不怕不跟着“我们”走。
此外,王钦若作为我丁谓最大最实在的竞争对手,引入他的“宿敌”寇准,也是最好的人生战略布局·此之谓“一石?三鸟”··如果可能,丁谓期待的是能够升一格,与寇准同时拜相。
所以,永兴军献“天书”,是周怀政劝导寇准的结果;但创意人物是朱能;怂恿真宗的,可能是丁谓··而寇准则另有打算·一方面,他“实事求是”,极力推出朱能,言“天书”为朱能所发现,所拟献;我寇准作为一方太守,愿意乐观其成。
于是,史上记录就出现了这种或寇准或朱能的两存局面·另一方面,寇准在地方做了多年太守之后,也期待重回朝廷执政·调和鼎鼐,燮理- yin -阳,天下宰辅,舍我其谁寇准像所有宋代社稷臣一样,有“以天下为己任”之道义担当,但也同样有对“名位”之觊觎和追求。
“名位”在,自可以做一番圣贤大业·社稷臣们不仅要与君王博弈,更要与朝中各类“佞臣”“女干相”博弈·“自命正当”是大宋社稷臣的集体- xing -格,寇准并不例外。
所以,他认为可以“以屈求伸”,暂且借助“天书”事件,重回中书,经略天下··但寇准来献“天书”,此事于士林之间,太过于耸动。
而且他落在王钦若、丁谓的后面,摇身一变,忽然成了被人讥笑十几年的“佞臣”“女干相”之同党·知河阳孙奭,在多次上书反对“神道设教”不果之后,这一次又来上书,不怕煞风景,不怕在举国欢庆的大好局面下,唱衰帝国。
他是“神道设教”以来,一贯的反对派·他的上书,直接指陈朱能乃是“女干险小人”,说他是一个从未有过官场历练的人物,骤然做了地方官,就开始“妄言祥瑞”,最后,他说:·“天且无言,安得有书天下皆知朱能所为,独陛下一人不知耳乞斩朱能,以谢天下。”
真宗根本不听··三月降“天书”,四月献“天书”,五月迎“天书”,到了六月,寇准被授予“行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景灵官使、集贤殿大学士”,这就是再次拜相之开始。
·(《大宋帝国三百年7 真宗赵恒》)·第一百四十六章 ·对于皇帝突然转变的态度,在陆辞看来,那位隐居幕后的刘圣人,恐怕是脱不了干系的··明面上看,她看似无从得益。
可若是她与朝中官员达成共识,结为同盟‘倒寇’的话,那之所以肯愿意亲自下场,在皇帝耳边吹这股枕边风,也就不足为怪了··纵观朝堂中明争暗斗的三个派系,除却寇准一派,不论是丁谓,还是王钦若,都极可能接受刘圣人的示好,方这般底气十足。
而丁谓和王钦若间,又显然是空有才干卓绝,却心胸狭隘,恋权好势,为此不择手段的后者,最有可能愿意向士林眼里的一女流屈膝了··就在陆辞思忖着要如何介入此事,起码得令新佛寺修不成、造神之风无法再兴时……·老天爷好似也看不过赵恒装神弄鬼的‘天子’做派,索- xing -出手帮了对此倍感忧虑的众人一把。
那是在天禧二年的元宵灯会上,赵恒按照惯例带着一干宫人驾临宣德门上,与民同乐,欣赏表演时,因心情欢喜松懈下,忍不住多饮了些酒··酒劲上头,他便将厚重的外衣褪去一些,又心血来潮地在门上踱了几步。
他观赏了好一会儿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也顺道醒醒酒,吹了一些凉风,就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搂着心爱的老妻入睡了··能让百姓如此和乐,大宋如此安定平稳,海晏河清,就连叫他不喜的臭脾气的寇准,也人仁义尽致地给了个风光的首相地位。
他日到了九泉之下,自己肯定也有脸面见他爹爹了··翌日一早,刘圣人就心惊肉跳地发现,昨晚还乐乐呵呵的官家,竟是浑身发烫,烧得昏沉,根本起不来了··尽管对早上的朝会而言,皇帝在与不在,都起不了任何实质影响,但其卧床不起,却足够让早朝再无举办明目,一停就是数日。
滞留在中书省中,一些必须有皇帝批示才可发布下去的紧急文书,渐渐堆积起来,顿让寇准心急如焚··刘圣人倒极愿意为夫君代劳,然而上回东窗事发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紧盯着她,饶是有皇帝的恩宠,她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寇准看政事挤压得越来越多,一天忍不住往宫中奔个近十回,居然比最擅此道的王钦若还勤快几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看在一些别有心思的人眼中,不免哂笑。
他们认为,这位以忠直刚烈素著的硬骨头的老臣,终于也学会逢迎拍马,惺惺作态了··尽管赵恒只是酒后偶感风寒,按理说并无大碍··同样的情况,若放在穷苦人家身上,怕是随随便便发几场汗就好了。
却让身体金贵的皇帝吃够了苦头,拖延得犹如一场难解重病不说,还气势汹汹地勾起了因年岁大后、接踵而来的慢- xing -病的扑击··而赵恒原本就漠不关心的早朝,自然就顺理成章地更不用去了 。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还预备召林特等人来询问财政,以拨款修建新的宫观来供奉‘天书’的··随着这一病,当然就跟着搁置了··正当王钦若等人被这场飞来横祸砸得头昏眼花时,寇准琢磨过来后,只觉柳暗花明。
他当机立断地再次前往皇帝寝宫,在病榻身边,大大方方地提出了请太子代为监国之事··赵恒刚在刘圣人亲手服侍下,喝过退热的药,正是似睡非睡,晕乎着的时候,直让寇准重复了好几回,才勉强理解。
略想了一想,就难得痛快地同意了,倒让寇准大吃了一惊··诧异过后,就是狂喜··寇准因心绪太过激荡,以至于在离去前,彻底忽略了刘圣人充满- yin -翳的神情。
任谁都想得到的是,向来对太师们恭敬有礼、- xing -格宽仁温厚的太子一旦监国,起码数年之内,都无法凭一己之力料理国家的军机大事,那势必要依赖旁人··皇帝卧病在床,无法料理政事,且膝下只得一名皇子,使其监国,自是顺理成章。
但刘圣人要想垂帘听政、公然干涉政务的话,除非皇帝驾崩,否则根本无法难以达成的了··长久以往,太子会否渐渐变得依赖作风强势爽直的寇相,或是圆滑事故、能力出众的王钦若等人,还是她这个深居宫中,往后除请安问好外,注定要渐渐变得生疏的娘娘·答案可想而知。
刘圣人心不在焉地看着疲惫的赵恒入睡后,便苦思冥想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脑海中,终于有了个模糊的主意··寇准虽不知刘娥已下定决心要搅黄这事、甚至有意借此绝他仕途,他已因曾在王钦若手里吃过大亏,而不敢掉以轻心了。
兹事体大,他完全不敢托大,一得了官家首肯后,就直奔政事堂去筹备相关事宜··他恨不得连夜就召集群臣过来,尽快办妥此事,以免夜长梦多··就在忙得最脚不沾地,分身乏术时,寇准鬼使神差地,唤人出宫一趟,去将陆辞找来。
陆辞还是头回被人连夜召入宫中,还是脾气冲天、绝不示弱的寇相,头个念头就是宫中出大事了,自然对此无比重视··他被来人闹醒后,为了不耽误工夫,直接带着官服,提着鞋履上了车,车上时,再争分夺秒地自己亲手随意束起了长发,在寝服外披上了朱色官服,还腰带特意系得松垮一些。
这么一改,便将原本修身的官袍,生生穿出了宽松潇洒的好看··在一干熬夜熬得形容憔悴的官员中,猛然冒出这么个玉树临风的漂亮郎君来,连寇准一时也被晃花了眼。
待回过神来,寇准就有些后悔了··他平白无故的,告诉陆辞作甚·陆辞往四周看了看,面色仍平静如常,好似政事堂半夜就该如此忙碌一般,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寇相召我来,是为何时”·寇准臭着脸,干脆道:“无事,去一人情尔。”
便随手从案上抽了张废稿来,拍到陆辞身上,就背过手,转过身,继续看身为他好友、此时被他请来起草此诏的翰林学士杨亿撰写得如何了··陆辞哭笑不得地看了眼寇准背影,摇了摇头,才将注意力放在这张废稿上。
三两下看完后,他眉头倏然蹙起,脸色也微微变了··他毫不迟疑地起了身,大步流星地迈到专注跟杨亿讨论的寇准身边,坚定道:“寇相,还请进一步说话。”
杨亿拧了拧眉,看了陆辞一眼,并未多言··寇准则在诧异之余,爽快地与杨亿暂道了别,就推门进了一处存放旧案宗的小间,让陆辞也进来:“长话短说。”
·陆辞显然无半分拖拉的意思,直奔主题:“太子监国之事,可是相公所提”·寇准闻言,难掩得意地挑了挑眉,又迅速收敛,轻咳一声,矜持道:“不错。”
陆辞不假思索道:“陛下应承时,在场之人,除宫人与相公外,可还有别的朝臣在”·寇准无需回忆,就直接给出了答案:“并无。”
陆辞却丝毫未放下心来,甚至因寇准这明显掉以轻心的态度,心绪不住地往下沉··他微吸口气,再问:“我闻圣人心挂陛下龙体,多日来亲自侍疾,那听闻此事的人中,可也包括了刘圣人”·“刘圣人彼时确实就在宫中。”
寇准略吃惊地看了陆辞一眼,抚了抚须髯,皱眉道:“你特意寻我问事,就为关心刘圣人”·陆辞嘴角微抽,很不给面子地直白道:“在我看来,寇相当局者迷,此时已履于薄冰之上”·就刘娥的深沉心机,在赵祯生母仍然在世,她尚未完全笼络住这并无血缘的六郎的紧要时刻,又如何会愿意亲眼看着对方手握她心爱夫君的权柄·且就数日前,朝堂上官家忽地变卦,要迎天书一点,也从侧面证明了,刘圣人与倾向于支持此事的位高朝臣,已有结成稳固同盟之事。
而挡在他们前的最大阻碍,无疑是心高气傲,既瞧不上靠胡编乱造晋身的王钦若、也厌烦胡乱攀扯笼络的刘娥的寇准··对上狐疑的寇准,陆辞一针见血地指出:“陛下病得正糊涂,思绪并无清晰时,常颠三倒四,且刘圣人与官家朝夕相伴数十载,情谊深厚之深厚、话语分量之重,世间怕是无人可及。
而受刘圣人所恶者中,相公正是首当其冲·”·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寇准不服道:“君有成言,臣诺其请,如何不妥当”·“若有德高望重之人,或是众臣共同听证,相公尽快叫此木成舟,尚算得上妥当。”
陆辞毫不客气道:“现无凭无据,届时若有女干佞小人,趁陛下意识不清时进些谗言,加上刘圣人予以佐证,此事轻而易举地,就能被歪曲成相公一人之意,更成了谋逆的铁证了”·见寇准目光游移,显然内心正在挣扎,陆辞深深地叹了口气,最后再下一剂猛药:“陛下的忘- xing -究竟有多大,难道相公不该是这天底下,最为清楚的人吗”·大到在澶渊之盟后,仅凭王钦若的几句撩拨,就将昔日对寇相正确决策的感激,以及大力扶持他登上皇位的果决忘得干干净净。
“言尽于此,”陆辞并不在补救措施上多言,只要寇准把话听了进去,自然能琢磨出对策来·能做这句提醒,他只当是看在对方奋力为他从林特手里争得丰厚拨款的回报了:“相公保重吧。”
寇准正沉吟着,陆辞已脚下带风般,唰唰唰地走了出去,顿叫他一阵气闷,瞪眼道:“你将我说了这么一顿,说走就走了”·陆辞头也不回地撂了一句:“容我先走一步,准备为寇相几日后离京践行的酒席。”
寇准:“……”·这厮模样漂亮,嘴却毒得狠·第一百四十七章 ·尽管差点被陆辞的话给气个倒仰,寇准到底是经历过数不胜数的大风大浪的,在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再经历好一番思虑后,不得不承认这厮所言的风险,非但存在,且的确不小。
陛下糊涂不是一两日了·即便方才应承得爽快,但当时听到这道指示的,除了自己,就只有宫中那刘姓村妇··刘娥对遭官家弃置不理的权柄虎视眈眈,近来更有了迫切联合外臣,为此不惜乱攀亲戚的荒谬举动,在惹得刘姓的清流大臣惶惶然的同时,那强大的野心,在私下里也算是暴露得一干二净了。
纵使她最初寻的权知开封府的刘综,以及另一位大臣刘烨都对此避之唯恐不及,但谁又能保证,狡诈而不择手段的王钦若或丁谓等人,就不会欣然应诺呢·一旦那妇人同王钦若沆瀣一气,那势必将皇帝有意立太子监国之事设法传递出宫,容盟友思量对策。
那自己不惜连夜着急可信之人,也要赶在明日早朝前诏书写好的目的,就变得毫无意义了··毕竟说到底,他是因为太过清楚,一旦陛下在其他臣子前表露出这一想法时,定然会遭到旁人的阻挠和反对,才要让木已成舟,打别人一个措手不及的。
况且,哪怕王钦若等人仍不知情,单只是陛下被那妇人说得生出悔意,他明日却着急在朝堂上将诏书取出的话……·寇准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若是如此,官家为免下不来台,定会执意否定。
届时要扣在‘谎报圣意’、‘擅制诏书’的自己身上的,可就是场不折不扣的灭顶之灾了··寇准隐约感到几分不寒而栗,但让他彻底放弃去抢这一先机,还叫忙了大半夜的一干亲信也跟着白忙活一趟,他又着实不甘心得很。
能让官家亲自开口说出,要让权于太子的话来,这样的好机会恐怕是千载难逢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将这事尽快敲定··当诏书一读,在朝上直接成为既定事实后,便能彻底压得反对派说不出话来。
可他真要将自己和一干亲信的前程,甚至是身家- xing -命,压在向来摇摆不定、还易听信身边女干佞所言的陛下的诚信上头吗·寇准反复思量时,杨亿已终于将诏书写好,一路寻来,要予他过目。
见寇相手捧诏书时,一改方才狂热姿态,却心不在焉的模样,杨亿一时半会还没往方才匆匆离去的陆辞身上想,不由关怀道:“相公可是累着了”·寇准让他叫了回神后,却未开口,而是目光复杂地看了强抑着万分激动的友人一眼,旋即召来下仆,低声叮嘱几句。
丁谓等人有余力,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又何尝没有呢·只是事发突然,无暇分神关注那边动静罢了··在两相权衡下,他最终决定,若是在丁谓和王钦若等人处,并无自己已然走漏消息的迹象,那便压上全副身家,赌上这么一把。
若能成功,不论最终掌权的是自己,还是自己信任的友人,他都有信心大展抱负,还这十几年来被王钦若等人弄得污七八糟的世间一个朗朗太平,再为黎民苍生谋求福祉。
他距离这一毕生夙愿得偿的画面,可只差在百官面前,宣读那么一道让它付诸现实的诏书而已啊·寇准拿定主意后,心底如释重负,将期待已久的诏书捧着,并不细读,而是坐在隔间的圆桌边,漫不经心地与一脸担忧的杨亿闲话起来。
他并未等上太久,负责盯梢那几家人的仆役,就清一色地给他传来了‘并无异常’的消息··寇准翻看着纸条时,心情不由万分振奋,直到看到最后一张、由生- xing -尤其谨慎的一位下仆,特意写上了唯一被他认作是‘异状’的事来:大约是一个时辰前,丁谓府上偏门开启,悄然送出一顶女子乘坐的小车,瞧着是往乐游坊的方向去了。
他之所以认为奇怪,是因那轿子虽极不起眼,走得也是偏门,但在过往,但凡是丁谓府中女眷外出,要么是为烧香拜佛,要么是要踏青赏景,亦或是正逢佳节,出门凑个热闹。
现非年非节的,女眷为何偏要在夜里外出,还遮挡得严严实实呢·寇准在看到‘乐游坊’那三字时,脑子里就已嗡地一声,旋即涌出无限失望。
乐游坊,并不是多热闹的好去处,但却有一人住在那里··——曹利用··而下人能想到的其他方面,他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就凭这只言片语中透露出的小小细节,他已完全明了,自己这场‘突袭’,非但走漏了消息,丁谓还火急火燎地找同党们商量对策去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寇准缓缓地拧紧了眉,不可避免地感到些许不寒而栗··……若不是那狡童心细,及时兜头泼了他一大盆冷水,自己恐怕就因心怀侥幸,而头脑发昏地栽进了这场要命的陷阱里了。
杨亿见寇准在看过这几张没头没尾的纸条后,就未再言语,且脸色变幻莫测,不由疑惑··正待他要关怀几句时,寇准已长叹一声,笑骂了句什么,又嘀咕道:“一债未平,一债又起。”
杨亿错愕:“相公”·寇准长舒出一口气,重振精神:“无事·”·的确无事··陆辞在独自回家的路上,也分神琢磨着寇准面临的局面。
若是寇准再谨慎一些,或是肯听他的那几句不中听的劝的话,只要稍微意识到‘不秘’和‘官家反悔’带来的凶险,就不会- cao -之过急了··只要寇准不被狂喜冲昏头脑,以其能在宦海沉浮多载,在官家甚不喜其- xing -子的情况下,还能位极人臣的本事,自保自是无虞,甚至来个将计就计。
陆辞心忖,此事要是落在自己头上的话,那要做的头件事情,就是放弃提前写好诏书、再让官家在早朝时承认、好打其他人个措手不及的大胆计划··而是要么按兵不动,要么来个反其道而行,叫自以为捉到寇准致命把柄、商量一夜要置其于死地那几人计划落空,然后互相猜疑。
丁谓等人结成的所谓联盟,仅仅建立在‘对付寇准’这一共同目的上,彼此之间,恐怕并无丝毫信任可言··那只要让其他几人亲眼看到事态发展,与从刘娥处得到消息那一人所言的严重不符,这脆弱联盟的分崩离析,也就离得不远了。
思及此处,陆辞不禁叹了一声··自己到底是过于人微言轻了··只要想有稍大的举动,就得经过上头批准才行··而寇准虽对他多有照顾,却是树大招风,还是个处处树敌的臭脾气。
要一昧只想借这大树遮风避雨,独善其身,安心等自己羽翼稍微丰满一些的话,那恐怕不日就要轰然倒塌了··哪怕他愿意帮着- cao -多一份心,主要得看对方肯不肯听。
不过,只要不是寇准因轻敌而出了明显大纰漏,陆辞也不愿插手··他还是颇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的猜测,并不见得就一定准确··而要让寇准信服,他却是一次都错不得。
一阵冷风嗖嗖灌来,陆辞淡定自若地紧了紧围脖,又稍稍催马,好早些回到家去··——说到底,还是得尽快提升自身实力才行啊··太子监国之事,绝对急不得,却可徐徐图之。
等赵祯的地位水涨船高,自己身为东宫官,加上小太子的温善脾气,肯定也能跟着往上提几级··陆辞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盘算着,忽然在呼啸的北风中,分辨出一道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极微弱的细小叫声。
他不由一怔··在犹豫片刻后,还是勒了马缰,翻身下了马背,朝距离不远的声源寻去了··于是不久之后,因陆辞忽然在夜里被中书省人传走,一直未归之事,而颇感担忧的柳七和朱说二人,具都无心睡眠,也顾不上明日还要去馆阁,默契地各裹着一床羽绒被,形象全无地窝在火盆边,一边烤火闲聊着,一边掩饰着内心的忧虑,一同等陆辞回来。
等带着一身被风刮来的寒气的陆辞,终于回到家中,徐步步入厅中时,就见到两位友人还在这等着自己··陆辞心里既感动又无奈:“你们这是何必呢我是被寇相叫去,京中不久前闹了那桩监守自盗案,戒备正是最严的时刻,根本不可能出什任何差池。”
朱说老老实实地就要解释,而耳朵尖的柳七,已将注意力投往陆辞怀里了:“摅羽怀中所藏何物”·陆辞莞尔一笑,大方地将裹得严实的外衣解开,露出被他藏在怀里的那只在街边徘徊没多久,就已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奶猫来:“一只迷路的小狸奴。”
那只自被陆辞抱起后,就知晓自己捉到救命稻草的小猫儿,一点也不怕生地一边奶声奶气地‘咪呜咪呜’叫着,一边往他的怀里撒娇一般地藏··陆辞用温暖的围脖将它裹住后,才小心藏入怀中,现在到了极为温暖明亮的室内,那小猫儿还是不敢离开陆辞身上,毛茸茸的爪垫微微颤抖,嫩嫩的爪子则使劲儿地钩住了陆辞的外裳。
柳七凑近前来看了几眼,笑眯眯道:“愚兄有几位故人,也爱畜养小狸奴作家宠,却不知摅羽也有这些喜好·”·朱说也瞄了几瞄··陆辞虽不愿对其见死不救,却也没有留下自己养的打算。
他并不接柳七的调侃,只道:“待天气好些,就让人去打探它家主人是谁,将它早些送回去·”·柳七随口道:“摅羽若喜欢,留下不好么”·陆辞笑了笑。
不知为何,他立马就想起远在汾州的那只小狸奴了··比起怀里这柔若无骨,在大冷天里只能受惊地咪咪叫的小东西,那只小狸奴却是充满野- xing -,身形矫健,忠诚不二,还能打猎养家。
·陆辞不由自主地笑了··对上柳七探究的目光,他淡定回道:“连《左氏春秋》都不会背,还指望我留下它养”·真要养的话,他也只养姓狄的那只啊。
柳七:“…………”·听陆辞口吻云淡风轻,却显然是认真的,他一时间只剩震惊了··他并不知晓,‘小狸奴’其实是特指的某一只,闻言,只忍不住充满同情地看了眼对自己被嫌弃之事还一无所知、正冲着陆辞讨好地咪咪叫的小狸奴。
可怜的小家伙啊,注定做无用功了··柳七啧啧有声地揉了揉那小猫儿脑袋,却被这不领情的小东西恼怒地拍了一爪,才悻悻收回··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嘚瑟什么·没听摅羽刚说么,想做陆家的小宠,还得先背上一本《左氏春秋》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乐游坊有曹利用的宅第(《长编》卷一七四)·不过是仁宗赐的·我没找到他之前家的住址,就挪用了一下··顺带一提,王钦若住在太庙一带。
2.文中所提的 刘娥 ‘近来更有了迫切联合外臣,为此不惜乱攀亲戚的荒谬举动’,出自《如果这是宋史2》·刘娥勉强把前夫任命为侍卫司马军都虞侯,并且实际主管本司事务,把京城里的军队抓到了一半,接着再去攀亲带故找帮手,就一连串地碰壁,撞得一脸的大头包。
她先是扑向了权知开封府刘综,暗示都姓刘,俺们是亲戚·结果刘综退避三舍,不对啊,皇后,俺是河中府的,跟您离得太远了,不可能有亲人在宫里;没舍,不对啊,皇后,俺是河中府的,跟您离得太远了,不可能有亲人在宫里;没办法,过了一阵子,她又急冲冲地召见另一个大臣刘烨,这次策略改变,直接就要证据——刘卿家,把你的家谱拿来,咱俩很有可能是同宗。
刘烨的回复非常谦恭到位,一连气地说“不敢,不敢,不敢,实在不敢……”至于怎么不敢,为什么不敢却啥也不说,刘娥心照不宣,羞怯难当,也没了下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捡来的小猫儿仿佛一点不怕生,尤其是对救了自己一命的陆辞,更是黏乎得很··下仆想将它抱去用碎步临时堆的小窝去,却被它凶巴巴地用柔软的爪垫拍开,不得不哭笑不得地看着它在陆辞无奈的纵容下,趾高气昂地翘着尾巴,跟在主家后头,一道进了卧房。
陆辞更衣时,它就一蹦到架子上,一派认真地看着;陆辞饮茶水时,它一跃而下,在桌上打打转转;陆辞熄灯时,它好奇地凑了过去,对着忽然没了光的灯油嗅嗅··陆辞也不多关注它,确定重要物品都收入箱屉中后,就随手将被子一拉,往自己身上一盖,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小奶猫兴致勃勃地对这屋里的物件挨个小心轻碰,好生研究一阵,唯一不敢做的,就是上床去··顶多在实在忍不住时,用俩爪子扒拉在床边,盯着熟睡的主家看会儿,就轻轻‘咪’上一声,继续耍弄其他小物件了。
因在政事堂中耽误了那一阵子,导致陆辞未睡多久,就不得不起身了··他刚睡醒时,脑子还不甚清楚,略带迷糊地坐起身来,正要着履时,就差点踩到躲到鞋里睡得正香的那只小奶猫。
“……这小东西·”·陆辞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他在将它闹醒来夺回鞋履主权、还是放任它间犹豫片刻,终究看在没被拆掉的房间的这份乖巧上,大方地将那只颇厚实的新履送它了。
等陆辞拾掇完毕,容光焕发地出了门,就见晏殊骑在马上,已笑着在等他了··晏殊见他终于出现,微笑着催马靠近,询道:“今日怎么迟了一些”·陆辞坦言相告道:“寇相连夜相召,加上在街上捡了只小狸奴,才耽误了一……你这是”·晏殊却无余力回复陆辞的疑问了,连他也不清楚,怎么一向往常那般靠近这饕餮,鼻中就一阵难以自抑的发痒。
他不得不在仓促下侧过头去,连打了好几个凶狠的喷嚏,连眼泪都被刺激得滚落几滴出来··陆辞意外地眨了眨眼··晏殊竟还是个对猫过敏的·即使他是更衣洗漱后才出的门,但在与小狸奴共处一室了大半宿后,自己身上不可避免地残留了一些奶猫的气息,这才叫过敏体质的晏殊直接中招了。
等晏殊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就不禁惊疑不定地看向陆辞:“你身上藏了什么”·陆辞已是九分肯定,便向他好好解释了一番,最后道:“你暂离我远些的好。”
晏殊再不情愿,也只有跟陆辞拉开老远的距离,以免导致方才的剧烈反应再度发生··也不可避免地对那罪魁祸首满腹牢骚,三令五申地叫陆辞尽快送走。
经一小插曲的影响,晏殊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将原来最为关心,还准备追问的‘寇相相召’之事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官家因病免朝已近十数日,现身体略有好转,终于重新开始朝会时,自然积累了无数有待上听的奏疏。
不过,因体谅官家身体仍还虚弱,百官是空前地心平气和,只放些不甚紧要的话题出来··唯有另怀心思的丁谓和曹利用等人,一直心不在焉,不时将目光投向气定神闲的寇准。
这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连夜召入杨亿等人,赶工出太子监国诏书的寇准,怎还没动静呢·丁谓微眯起眼··作为从刘娥处得到消息后,就立马乘坐妇人的小车,掩人耳目地去了曹利用和钱惟演等人府上,商议如何利用此事来发难的他而言,自然是最心急如焚的一个。
尤其他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当事态进行不如设想那般后,就将疑惑不解、甚至质疑的眼神投向他的曹利用等人了··寇老西脾气之急烈,可谓满朝皆知··在他自认是胜券在握,要打百官个措手不及的情况下,怎么可能这么沉得住气,一直按而不发·丁谓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要细细观察寇老西的神色,但碍于帽翅太长,但凡偏一下头,都会影响到站在他身侧的其他官员,更会引起后列人的注意,根本不好侧头来仔细看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对方。
既然看不清寇准,丁谓唯有继续自己琢磨了··而等着螳螂捕蝉、满怀期待的倒寇一党,一直等到了早朝结束,也没等来寇准那得意洋洋的发难··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丁谓脸色- yin -沉,曹利用等人更是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寇准,根本没提太子监国之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若不是并无此事,就是他们商议的反击泄了密,让寇准做好了应对的措施··在退出宫室时,他们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隐蔽怀疑。
因这联盟只建立在倒寇的用意上,相互间的信任,就如陆辞所料的那般脆弱··加上几人能官居高位,或多或少都有些许刚愎,自是无人认为那错误的环节,是落在自己身上的,而是毫不犹豫地怀疑到了别人头上。
丁谓脑门上汗涔涔的,将昨晚之事,在脑海中细细做了筛选,却始终无法断定到底是哪处出的问题··倏然间,天上一道电光掠过,雷声轰鸣,瓢泼大雨忽至··散朝的官员们暗道倒霉,不得不加快脚步,以避这场忽如其来的暴雨。
在这凛风刺骨的大冷天里,被淋一身- shi -,在难寻官服替换的窘迫下,可是容易病上一场的··唯有丁谓被淋得浑身- shi -透,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掠过一之前不曾有过的念头,不由背脊一凉。
究竟只是刘娥打一开始就领会错了意思,匆忙下才传错了消息·亦或是……·她其实早已与寇准勾结,为构陷他们,才特意传的假消息·寇准却已快步行至不远处的廊下,一边慢条斯理地抖落身上水珠,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在雨中呆立的丁谓,半晌轻嗤一声。
也总算轮到一直对他与王钦若间的明枪暗箭,一直云淡风轻作壁上观,不时落井下石的丁谓,有这种失意了··就在此刻,丁谓忽有所感,猛然抬起眼来,就正正对上了寇准的。
望向那双难掩- yin -鸷的眼,寇准却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角,冲他坦荡大方地露出个极具挑衅的笑来··在双方具都事泄的情况下,他固然阻挡不了丁谓要做什么,却能叫对方没了可钻的空子,陪自个儿一起白费功夫。
有个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遭到算计的倒霉蛋作陪,还是反目成仇的对手,寇准是彻底喘顺了这口气,放弃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的心痛,也跟着缓解不少··唯一让他还感到不痛快的,便是——·又欠了那嘴毒得很的密州郎一人情了。
刘娥浑然不知,她好不容易搭上线的联盟已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兀自着急地在宫中,等待着官家的归来··按照原先的计划,是寇准在早朝上拿出诏书时,就将遭到丁谓等人事前做好准备的激烈抨击和阻挠。
而就在官家摇摆不定时,她再在边上添一把火,好将寇准推入万劫不复的地步··赵恒在位近五十年,熬过了最艰难的澶渊之盟,现正是天下太平,该享福的时候,又如何会愿意将手中早已习惯的权柄,交到一尚不能主事的稚子受手里去·即便赵祯是赵恒膝下硕果仅存的子嗣,也断无这甘心让权的道理。
然而在看到归来的官家,居然无半分设想的不虞,而是一副心情颇好的模样时,她油然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来··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刘娥不禁痛恨自己势力有限,无法在朝堂中安插自己耳目的这点,迅速收敛心绪,笑着迎了上去。
见到与自己相伴多年的娘子,赵恒不由也带了抹笑,只是这份好心情,在察觉出她的旁侧敲击后,很快转变成了狐疑··他紧盯着难掩急切的刘娥,心里是不愿相信,慢慢道:“方才朝会中,寇相就不曾开口过。”
刘娥脱口而出:“这不可能”·赵恒心里掠过一丝不悦··寇准开没开过口这点,他难不成还没她清楚么·且刘娥这反应,着实容不得他不多想。
赵恒蹙眉,委婉问道:“你是从何人处听了什么风声莫要轻信·”·刘娥勉强笑道:“不曾——”·听她还要用谎言来辩,赵恒不免失望,意兴阑珊地打断了她:“我尚有政事打理,娘子先自逛园子去吧。”
看到刘娥的反应,他也忍不住怀疑,自己前些时日放纵其批阅奏疏的做法,是不是当真不妥··就如寇准所说的那般,是要重蹈李治的旧错的苗头了·刘娥哪里听不出这疏离冷淡的逐客令,顿时脸色煞白,却不敢再火上浇油,只有委委屈屈地退下了。
见她如此,赵恒不由又有些心软··尤其忆起自己病着的这些天里,都是她衣不解带地亲手侍奉,他忍不住叹气道:“待我这忙完,就去寻你·”·刘娥抚了抚略微安定下来的胸口,徐徐离开了。
待回到自己殿中后,她才重重地吐了口气,面上满是- yin -鸷道:“派人去丁公处问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人刚派出去,她一寻思,又迅速改口:“罢了,先让人回来。
过些天再说·”·官家虽对她仍有情分,但仍是起过疑心的··她可不敢在这时候触了霉头,还是安分些许的好··陆辞作为知情人士,自然看得出来,别看早朝时风平浪静,其实已有过激烈交锋。
见寇准应对自如,他也安心了··但到了该去资善堂讲经时,他没见到假借散步名义来接人的小太子,不禁有些讶异··等到资善堂中后,他才得知,太子因被官家召去说话,会迟上一会儿。
这是为什么·陆辞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第一百四十九章 ·赵恒的病虽称得上严重,神智却离糊涂尚远··尤其在他耳边还没有人煽风点火,危言耸听,使得他在将刘娥催离宫室后,难得地有了静心沉思的余暇。
思来想去,他越发觉得,让太子在自己病中监国理政的提议,的确不错··一来他病体难支,无法起早赴早朝;二来是自己膝下仅得这一子,将大业传继于他,也是早晚的事;三来则是六子年纪尚轻,课业尽管做得不错,- xing -子也是沉稳谨慎的,到底匮乏切实理事的经验,现令其锻炼一番,大多情况下,还是得向自己求询的。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既不用辛苦做事,还得随时面对台官的弹劾劝谏,权柄实际上又仍然掌握在自己手里……·赵恒压根儿就忘了自己已许久未亲政的事实,不禁怦然心动了。
当然,真让太子监国的话,哪怕不寻由头罢了寇准的相位,也得从东宫臣属中提拔一位谨秀端正,既不与寇准一道,也不与王钦若沆瀣一气的··毕竟赵恒很是清楚,寇准脾气固然霸道刚烈,在朝野士林中,却皆享有极高名望,方能在多年浮沉中屹立不倒。
莫看因寇准高傲,不曾正式结党成社,但因慕其华彩,而心甘情愿唯其马首是瞻的,朝中可谓大有人在··他有时且得暂避锋芒,甚至独自怄气,更何况仅是半大郎君的六子呢·而让王钦若与寇准互换位置,由王钦若作首辅的话,赵恒也难放心。
哪怕他更喜说话中听,才干也极其出众的王钦若,但其缺陷也无比明显:侍明主则贤,侍庸主则女干,圆滑油润,多面逢迎,并无- cao -守可言··再荒唐的行事,从他口中,也不曾说出过半句反对的话语,更别说寇准式的愤怒训斥了。
而是会不惜翻箱倒柜,折腾大小库房,也要为圣上排忧解难,好叫心愿得偿的··太子一不甚晓事,初监国时还如履薄冰的小郎君,又哪儿能有他的明辨忠女干呢·他要是还得时刻- cao -着太子许会受人蛊惑的心,这委任其监国的意义,就不复存在了。
赵恒理所当然地想着,因此认为,王钦若也不合适··林内臣在旁安静侍立许久,见状心念一动,鼓起勇气,小声询道:“官家不如召来太子殿下,听听看他是怎么想的”·赵恒一听,顿觉颇有几分道理,遂兴致勃勃地派了人去,将正在散着步等陆辞的小赵祯给叫来了。
赵祯鲜少在白天被召到爹爹所在的宫殿去,乍一听这一传召,还有些怀疑事情真伪··虽在下人的反复劝说下,前赴去,也的确见到爹爹的面了,仍有些不明所以。
偏偏赵恒也不打算直奔正题,而是先考校起他功课来··赵祯对答如流,内心却越发不解··但他素来冷静持重,即便困惑,也未在面上露出多少迹象来。
只为慎重起见,他每次回答前,都会特意多停顿一会儿,直到在脑海里反复斟酌过,确定说辞没有毛病后,才慢吞吞地道出口··他平时做事就偏温吞一些,此刻说话再慢上半拍,倒没让赵恒察觉出什么不妥来。
见自己随口考校的课业,六哥都能答得顺畅从容,颇肖自己当年,赵恒的心情也被带得好上一些··就在赵祯还暗自警惕时,赵恒终于道明用意了:“我欲近日下召,当我还在病中时,都由你来监国,你认为如何”·赵祯结结实实地一愣,半晌才老老实实道:“国有千事,决策一人。
臣才资具浅,比不得爹爹毫厘,自是无法胜任监国一职的,此事不妥·”·为表明这是他认真的内心想法,连‘我’这一日常称呼都不用了,而正儿八经地用了‘臣’。
说完之后,赵祯就安安静静地继续坐着,以沉默的态度表明,他的确不愿意··赵恒听后,不免觉得浑身舒坦··心里原还残存的一丝因让权而带来的微妙,也一下跟着烟消云散了。
六子若是积极高兴,即刻应承,他恐怕还会踌躇一二,斟酌再三··但六子非但毫不动心,还郑重其事地阐述了这几句肺腑之言,再认认真真地进行推辞··让赵恒在感动和得意之余,倒下定了让太子监国的决心了。
见赵祯明摆着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赵恒面上不由带了一丝笑意,也不再迫问他,而是转移了话题:“次辅之位尚有空缺,依六哥看,何人比较合适”·当然,这次辅的具体人选,赵恒已是心里有数,只在几人中略有纠结。
其中最得他中意的,就是李迪了··尽管上回李迪曾当着他的面,指出皇后不得干政之事,叫刘娥好生不快,但赵恒在心疼过后,却是如明镜一般的··愿为他坐稳这把龙椅呕心沥血,直言不讳,甚至不惜得罪圣人的臣子,才是值得信任、最为忠诚的正人君子。
特别是在方才察觉出刘娥渐渐展露出的不俗野心和掌控力后,赵恒对她仍有些许芥蒂,对于同其作对过的李迪,自然就更有好感了··现赵祯的答案,正合适作参考。
赵祯却抿了抿唇,并不愿说··赵恒若是追问他,他就板着脸,正经八百地回道:“国之重事,自当由爹爹做主,又何来臣越俎代庖,所以置喙之处”·赵恒哭笑不得道:“怎么,连考校你都不成了”·赵祯歪了歪脑袋,狐疑地瞅了瞅古怪的爹爹,许久后,才在赵恒笑容满面的注视下,小声道:“真依臣看,陆左谕德,便颇合适。”
赵恒满心以为六哥会提那几位伴读家里的长辈,或是德高望重的太傅,乍一听‘左谕德’这三字时,顿时愣住了··赵祯心里正紧张着,没听到爹爹的答复,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神色愕然的赵恒,轻声道:“全凭爹爹做主。”
赵恒好一会儿后,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弯来,意识到这出乎自己意料的提名人选究竟是谁了··并非是他不记得陆辞官职,而纯粹是从未将官阶低微、但已是晋升速度惊人,该放置上一段时间,既是保护,也而是磨砺的陆辞纳入考虑中,才如此讶异。
他失笑道:“六哥想让陆狡童做宰辅,除非是想要害他,否则起码得再等个七八年·”·不论岁数,单论入仕的时日,能似陆辞这般的前例,恐怕只有遥远的甘罗十二拜相那时才有。
仅是他对其三番四次地破格提拔,还将前途无量的东宫职事相托,就已叫陆辞在最重资历的朝中极招人恨··若非陆辞深居浅出,低调得仅与几位旧友相交,不参合进朝中党派里,连雅集都鲜少赶赴,恐怕都无法继续安安稳稳地留在京中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至于赵祯所异想天开的,欲让陆辞任副宰之位,那接踵而来的祸事,可想而知,完全不是躲在家中就能避开的了··赵祯对此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之所以说出来,也不是因抱着渺茫希望,而是在爹爹面前,不愿扯谎而已。
听得这句调侃后,他只平平静静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就再没开过口了··对着这么一个不问就不出声儿的闷葫芦,赵恒虽难得地怀抱着满腔父爱,也难再一人唱完这出独角戏。
便在敲定次辅人选为李迪,打好明日早朝上的商量后,摆了摆手,让惦记着资善堂的赵祯回去了··他之所以这般做,绝非多此一举,而是真心实意地在为赵祯的未来班底铺路。
即便人选还是皇帝敲定的,但在切实任命前,赵恒却打算让赵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说出来,再装作是拍板确定的··如此一来,得到提拔的李迪,才会对赏识他的太子殿下充满感恩,忠心耿耿。
赵祯回去路上,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十分聪颖,心思又很是敏感,哪儿会瞧不出他爹爹是铁了心要将军国大事,真都交由他来监看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偏偏他对政务是纸上谈兵,能认得出的朝中官员,更是只有可怜巴巴的十来位。
赵祯心地柔善,生不出对爹爹行事这般儿戏的埋怨,却是止不住的唉声叹气··恍然间,仿佛连步子都迈得沉甸甸的了··陆辞见赵祯在听讲时,难得地没精打采,即使屡经提醒,也还是强打精神的神态,心里隐约就有了猜测。
然猜测归猜测,陆辞清楚这事多半涉及机密,太子也许愿意说,但自己却不可因受对方亲近,就肆意探听的··赵祯则因未能推荐成功,而感到些微愧疚,亦不好意思主动同陆辞说起,只沉默地听完了今日的课。
等目送陆辞离开后,赵祯猛然间才想起什么,忍不住懊恼地一拍自己脑门,直将身边的小侍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不日就要代父监国,这么一来,他听经讲学的时间,自然也会锐减。
而太傅的课,显然是不会被断掉的·届时将被免除的,多半会是在别人眼中、只起辅助旁佐之效的太子左谕德的讲经了··听陆左谕德给自己讲学的时间分明已所剩无几,他却因心情低落,还白白浪费了方才那几个时辰·赵祯越想越觉气闷后悔,然而无可奈何,唯有长叹一声,恹恹地继续抄写文章了。
三天之后,翰林学士杨亿便得到皇帝下达的正式诏令,让他起草一份委任太子监国的诏书··这回,可不是经他信任的老朋友寇准之口,而切切实实是皇帝亲笔所批示的旨意了。
杨亿勉强克制住万分激动的心情,提起笔来,将已斟酌过无数次用词的腹稿悉数写于纸上……·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皇室成员都对皇子以‘哥’相称,前面的数字代表排行来区分。
比如赵构是赵佶的第九个儿子,赵佶就称赵构为九哥·并且哥哥称呼弟弟,也是排行+哥,而不是排行+弟(《假装生活在宋朝》)·2.李迪的上位是史实,不过当时寇准已经被罢了·八月八日,李迪当上了首相,而且是太子亲自选的。
当时赵恒勉强支撑病体,召集大臣议事,当众要求李迪上任,可李迪不干·这时才十一虚岁的太子突然走了出来,向父亲行礼:“多谢父皇,让李宾客做宰相。”
李迪,本就是太子宾客,与未来的皇帝朝夕相处··赵恒微微一笑:“太子都这样说了,李相,你还要推辞吗”·李迪就此上任。
可这让丁谓等人大失所望 《如果这是宋史2》·第一百五十章 ·翌日早朝上,当林内臣红光满面地宣读完诏书,除了早已知情的寇准和李迪等人还是一脸淡定外,其他官员面上已是一片彻底的茫然。
官家养病,将由太子监国·等他们终于反应过来,这头顶上的天已悄然改头换面后,顿时一石掀起千层浪,根本顾不上朝上不得相互交谈的禁令了,都激动地议论纷纷。
王钦若和丁谓具都默契地先看向寇准,见其虽是一派气定神闲,但不论是挺直的伎俩,还是眉宇间隐约泛着的得意,都将‘意气风发’四字诠释得淋漓尽致··二人心中发苦。
这寇老西儿,早就得陛下通气儿了·丁谓还好,在扑空的时候,就隐约有着要偷鸡不着蚀把米的不好预感了·加上他近来烦心的,可不是没算计到寇准之事,而是他这‘倒寇’的盟友间,竟可笑地因此心生疑窦,互相猜忌起来。
尤其是被皇帝寻由头冷落了几日,可谓心急如焚的刘圣人,半点不认为计划之所以失败会是她那处出的问题··于是在焦虑之余,将自身无能却还牵累上自己的丁谓等人,给记恨上了。
不过刘圣人目前势力再大,也仅局限于后宫之中,且完全建立在官家对她的宠爱之上,毫无稳固可言··她的记恨,非但丝毫不能影响哪怕失败,仍然享有高官厚禄的丁谓等人,反而将她刚发展出的盟友和羽翼,给自己一刀断了。
加上她太过急于表态,一番弄巧成拙,就让原本不甚在乎权势的赵恒,也开始在皇权方面,下意识地防备着她几分了··——若是叫武后之事在当朝重演,赵恒心忖,自己定是无颜见列祖列宗的了。
尽管叫寇准和官家联手瞒得死死的,到朝上直接宣读诏书,打了大多数人个措手不及,但很快,以丁谓和王钦若为首的两大党派,不约而同地重振旗鼓,要好好地分上一杯羹了。
丁王皆对官家会选择寇准保守秘密这点百思不得其解,可若说要他们相信,官家对寇准又恢复了十几年前那至真至诚、无话不谈的信任,又绝无可能··既然如此,当太子监国时,所要选择的左臂右膀,定不只是寇准一人··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寇准仍然淡定,一言不发地听他们慷慨陈词,还是官家耐心耗尽,直接宣读将由李迪成为宰辅中第三位的决定。
不只是王钦若,丁谓都差点要气疯了··他机关算尽,处心积虑,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宰相么·明明只得咫尺之遥,偏偏,却叫那平庸得很的李迪,给摘走了他期盼已久的果子·李迪也是大吃一惊,全然没料到这叫天下士人梦寐以求的荣誉,会这么突然地降临在自己头上。
不论是出自真情还是假意,他的头个反应,都是果断的推辞··赵恒象征- xing -地劝了几句后,就直接让候在里殿的赵祯行出,不疾不徐地向官家行了一礼,说出事前定好的:“多谢父皇,让李宾客做宰相。”
朝堂上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赵祯目光温和地看向李迪这位东宫宾客,直让这岁数长他许多的老臣一怔,眼眶渐渐发烫··赵恒便恰到好处地添了句:“太子都这样说了,李相,你难道还要推辞”·李迪匆忙敛目,叫那滴将将滚落的泪,直直地坠落到地上去。
倘若到了这一步,他还做推辞的话,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惺惺作态,而非君子自谦了··更何况,能跻身宰辅,即便只是次辅,也是为天下人谋福祉、可在青史垂名、世间无数人十年寒窗苦读,最期盼的夙愿,他又如何能例外·李迪怀着万分感动,领命上任。
·一场大戏就此落幕,可算从繁缛国事中顺理成章地脱身的赵恒,就愉快地宣布散朝,准备专心‘养病’去了··赵祯内心虽是茫然惊恐、甚至慌乱无措,面上仍是一脸严肃的。
那板着的包子脸,落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他的臣子们眼中,就使得他们忍不住赞许地点了点头··叹他年纪轻轻,却已是如此成熟稳重,难怪可得托重任··而东宫官们则是与有荣焉:太子殿下的优秀,不正证明他们教导有方么·唯有最了解赵祯小- xing -情的陆辞,一眼就看出自己这学生看似稳如老狗,其实慌得一批的事实了。
他莞尔一笑,盯着已紧张到脸颊越发泛红的赵祯看了会儿,将注意力吸引来后,就冲学生极快地眨了几眨··赵祯愣神的片刻功夫,陆辞已随其他官员,往殿外涌去了。
他慢慢垂眸,钝钝地想了会儿,忽然抿了抿唇,露出个小小的微笑来··不知为何,他虽还有些紧张慌乱,但在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几下眨眼后,就莫名地一下意识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了。
心里正甜的赵祯浑然不知的是,上一刻还给与他心里无限安慰的陆辞,下一刻就心情颇好地去销去‘太子左谕德’职事了··眨眼间数月过去,距画作的进展,陆辞也不过完成三分之一不到,现小太子将以实习模式取代过去的填鸭式讲学,尽管早上还有太傅的讲课,但他这一只起辅助的左谕德,自然就不再被需要了,可全心全意地赶工作画,让春来时,能照原计划对河水进行治理。
对于赵祯的遭遇,陆辞以现代人的目光看来,当然对被赶鸭子上架的自己有着十足同情,也清楚此举有揠苗助长之嫌··但在这十五岁就该成家立业的大宋,想说太早,也不算了。
况且上头还有偶尔赵恒盯着,底下臣子们再有雄心壮志,也只能保驾护航,而不敢越过他去··这么想后,陆辞就彻底放了心,得来的下午闲暇,就全意投入到作画之中,好早日将这莫名得来的差使完成。
但在他不亦乐乎时,赵祯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这位小老师··在经历过监国最初几日的手忙脚乱、毫无头绪后,他渐渐适应下来,就惦记上许久没好好说过话的陆辞这位前左谕德了。
特别是在他壮着胆子利用职权,悄悄翻出爹爹无端从他这没收掉的小木龟司南和《汴京万华图》,重新据为己有,好好地满足了一番‘私欲’后……·他越发怀念起曾给自己枯燥乏味的念书时期,带来那丝期待亮光的左谕德来。
只在做新的任命前,赵祯极慎重地同二位宰辅商议许久,都没能拿好主意··因看出赵祯的主要目的,是将陆辞留在身边,最好能随时问询,时刻看着,寇准在提建议的时候,就往这方面靠。
但能与皇帝朝夕相处的,除却内臣和宰辅以外,官职要么过高,要么过低,能跟陆辞曾任的左谕德所处的正四品下正对的,还真没有··无论是寇准还是李迪,都对陆辞毫无敌意,自然不愿阻人前程,似王钦若等人那般恶意地将人往翰林图画院推荐去。
但他们也清楚,贸然赐予过高的官职,哪怕侥幸过了百官那一关,也无异于将陆辞架在火上烤,怕是在京中都呆不长了··二人谨慎下给出的建议,皆是能在太子身边长待的职能,却多绕着起居打转,无一不在正五品以下。
道理赵祯都懂,但他就是不吭声··他不乐意··陆辞在东宫供职时,身为左谕德,官职可是正四品下··且有他看着,无人胆敢慢怠对方··仅是平调的话,也就勉强罢了,现单单就为自己想留对方在身边,叫陆辞落得不升反贬,招不知情者嘲笑的地步。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陆辞许不会在意,但他心里却是过不去的··在赵祯心中,目前最适合陆辞的官职,应是正三品的翰林学士,兼知制诰了··他其实早有了这一主意,却不露声色,而是先将两位最不会反对他对陆辞进行擢升的宰辅请来,客客气气地试探一二。
毕竟他再喜爱陆辞,且也知陆辞极具才干,但在最初同爹爹说了老实话、直接碰了颗钉子时,他就学会了先把自己真实想法藏在肚里··见连这两位宰执,都纷纷将陆辞的官阶往下压,赵祯在略微失望之余,就先按下不谈了。
而在寇准和李迪告退后,赵祯独自琢磨一阵,忽地灵光一闪,就接连拍板了两件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一是在暗地里全力支持陆辞治水,二是派人筹备四月开贡举的事宜。
受陆辞影响,在力有不足的情况下,赵祯处理难题的想法很简单,很直接,却也很有效··资历不够,功绩来凑··毕竟单靠治区区蔡河水这一项,恐怕不够的。
刚巧开春后便是新年来到,距上回贡举,已满三年,是时候征求天下英俊了··在这期间,左谕德应还闲着,他也能视治水进展,见缝插针地安排别的职事··赵祯越想越觉可行,将小算盘打得哗哗响之余,心情也越发好了。
陆辞浑然不知,习惯了安排好友的自己,已被热心的学生青出于蓝地安排好了快速升职之路··他在过了半个月专心作画的日子后,成功将进度赶到了五成,又从晏殊处得到将开贡举的内部消息。
对此喜讯,他的头个反应,就是兴致勃勃地给几位还在苦海沉沦的备考生写信了··再战的易庶和钟元自是逃不掉,还有汾州的狄小不点儿,虽不能下场,但陆辞也还是专程写信将他邀来,想带他感受一番京师的不同小地方的热烈氛围,好激发学习的积极- xing -。
至于沿途的路费,陆辞通过邮递一道附上,为防狄青不肯接受,还特意注明是以前欠下的买野物的钱··第一百五十一章 ·将充满激励的邀请信寄出后,陆辞就不忙替来京前还得先过解试这关的友人们担心了,而是将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治水中。
考虑到精力和时间具都有限,他甚至连完成过半的绘画职务,都毫不犹豫地上递奏疏,申请暂时搁置了··正兢兢业业学习如何监国的赵祯,想也不想地就直接批示,痛快地予以通过。
在赵祯看来,爹爹将他的小夫子派去画画,本就是不恰当的胡闹举动··太过大材小用了··哪怕他再爱陆辞的画作,也不会下达这般无理的命令来··只是为人子,不好言说而已。
倒让自王旦逝世后,就极少有机会品尝到‘朝中有人好办事’的好事儿的陆辞,忍不住笑了··他还没想到,那么快就能沾上学生的光。
陆辞着急的原因,也很简单——开春了··气候回暖,冻土化融,雨水变频,正是一年中最适合进行修筑堤坝,疏浚沟渠,扩充排沟等工事的好时机··由于寇准给他争取来的经费十分充裕,陆辞原想着只带领民夫疏通一番沟渠了事,哪怕不治本,也能管几年标,现就有了更大的野心了。
但在具体实施前,单靠读那些他从馆阁中借来的治水相关藏书,以及王曾提供的一些地方上的治水经验的话,却是远远不足的··于是在走街串巷,四处绘图时,陆辞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向河工和城南附近居民打听消息。
不只是内涝的频率,范围,影响,也有这一带取用水的情况··这抽丝剥茧下,陆辞才意识到,治水一事,可远不是他原本所想的简单··越是挖掘深入,他就越是感到了一事迁出一事,麻烦源源不绝的头疼。
开封被誉为四水贯都,所谓四水,即为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四水之间,并非是完全分开,而是有着相互间的联系的··其中,汴河源自黄河,水流最大,有东西水门,从来就为水运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极其受朝廷重视。
五丈河亦名广济河,引自汴河,经城北而入,是以都有着河水浑浊,泥沙淤积的特点,并不能为居民饮用··在四水之中,水质最好的,无疑是金水河,而也被成为蔡河的惠民河次之了。
但金水河流程颇短,分作两股时,其中一股注入五丈河中,助其航运,另外一股则被引入皇城·能被普通百姓取用的短短一段,仅位于景灵宫和旧城一段,日日人满为患,可谓供不应求。
而想求其次,改取蔡河水,也不是容易的事——蔡河只在城南缭绕而过,能供应的,也只有在城南一隅的居民··由于想取用地表河水极其不易,大多数汴京市民,有条件的在街巷或是自家后院中开凿私井,家贫些的、或是租客,则需借用官井,亦或雇佣打水人。
而享受到可就近取蔡河水的商户们,也不得不承受每逢夏季,就将泛滥成涝的蔡河带来的苦楚·万幸蔡河水流量不如汴、五丈两河多,真正受到水祸的损失的,也就那么十几户贫苦人家,自然无法引起官府的重视。
陆辞了解到京里人取水困难后的第一反应,便是将在密州十分管用的自来水系统,引入其中··但在实地考察过后,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一太不现实的念头··与颇有起伏的密州不同的是,汴京地势平坦,还有四水中的另外三水河道四处贯通,曲结盘亘,既不能借地势来导水,还得飞跃其他水道,难度可想而知。
加上城外并无野生竹林,就没了就地取材的便利,不论是修建也好,维护也罢,都是件极耗钱财人力的事··如此将费用平摊,陆辞简单算了笔账,发现十年内的花销加起来,竟比帮每十户人家开凿一口私井供用还要来得昂贵。
哪怕他预算多,也不能瞎耗耗啊··陆辞在摒弃这一想法后,很快又琢磨上了新开沟渠的主意··然而就在十二年前,赵恒尚有心理政时,就已派人主持过在市内修建更多人工沟渠的工程。
现有的沟渠数量,其实已然不算少了··陆辞若想进一步增多沟渠的话,因距上次修建过于接近,即使赵祯愿意,恐怕也会倍受群臣阻挠,被批作毫无必要的劳民伤财。
还得考虑民间的反应:汴京本就人口稠密,寸土寸金了·要再开沟渠,就不可避免地要占用更多的民用地,叫原本就紧张的住房和用地情况雪山加霜··连身为皇帝的赵恒一度想扩建宫殿,都因付不起天价赔偿金,或是不愿过于扰民而不得不作罢,他又如何可能实现呢··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一时间想不出对策,陆辞也不着急,只雇请人力,先对排水用的沟渠进行疏浚,并且每天早早到场,也不怕脏臭,亲自进行督工。
在草长莺飞、家家户户都趁着闲暇出门踏春的时节,这位穿着一身宽松的艳红官袍,更衬得肤白胜雪,唇色若朱,面庞极俊俏漂亮的郎君,就俨然成了一道最惹人注目的风景。
尤其他翩翩如玉地行走在沟渠边,认真严肃地督看开浚的进展时,哪怕面容冷峻,也平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成功惹得待嫁的小娘子们芳心砰砰直跳··那因冰人上门具都无功而返而渐渐死心的念头,也跟着死灰复燃起来。
不是没人想趁机上前搭话,接近陆辞,但还没走进,就被人高马大的金吾卫给板着脸拦下,无情请回了··这还得归功于细心的小太子··赵祯自从内侍口中听说陆辞连中三元、发榜那日万人空巷,还遭有待嫁女的人家围追堵截的盛况后,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一边也暗暗记下了这点。
当初有他爹爹赵恒大方,一挥手就派去十几名金吾卫去全程护送,赵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送出六名金吾卫去,专门护卫陆辞安危,直到治水工序完成为止··这份绝无仅有的恩宠,直让群臣都看红了眼,心里嫉妒极了——哪怕是当朝宰辅,也没因在城中行一区区治水的活计,就得这份殊荣的·然而对于他们的群情激奋,一向爱出风头的寇准却毫无被挑拨的意思,甚至皱了皱眉头,训斥了他们几句。
派几个金吾卫怎么了官家不也派过么你若羡慕得很,那不妨由你替陆辞去治水如何·而李迪对陆辞那能惹得达官显贵人家为争这一女婿、不惜派无数家仆追其跳河捉人的盛况,也略有耳闻。
加上曾同为东宫官的情谊,他对才干出众,又能引导太子往好处走的陆辞,也是感官不错的,自然不可能对此提出异议··赵祯执意如此,原只想着多雇几个健仆的陆辞,既是感动不已,又有些哭笑不得,只得接受了这番好意。
最巧的是,被派来护卫他的那几名金吾卫中,领头的那位,居然还是他的熟人··“亲勋翊卫羽林郎将齐骆,奉令点金吾卫五员……”·一板一眼地说出似曾相识的语句时,齐骆看向陆辞时,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万千感慨。
才过去三年不到,他的职位一成不变,仍是亲勋翊卫羽林朗将,但当年只穿绿罗官袍,并无官职,他想尊称,也只能唤句‘陆三元’的陆辞,却已今非昔比··一路顺风顺水,飞黄腾达,连跳几十级不说,还成太子极其看重的近臣了。
陆辞一眼就认出了他,笑吟吟道:“之后数月,又得有劳齐郎将了·”·一个‘又’字,直让齐骆心里微暖··他之所以记得陆辞,还是因那日冲着这郎君来的人潮太过汹涌可怖,直让他所领的十几部下都心有余悸了好几天,衣服也被抓花抓乱了。
但陆辞能一眼认出他,就很是难能可贵了··因官职上的差距,也因内心的佩服,齐骆恭敬一颔首,客客气气地回道:“不敢当·还请陆左谕德尽管吩咐。”
陆辞莞尔一笑,大大方方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他不再作推辞,让不喜欢弯弯绕绕,只爱直来直去的齐骆心里也又多了几分好感。
于是在拦截那些心怀鬼胎要接近陆辞的冰人或家仆时,他也很是卖力,将这当正事认真对待··陆辞却无暇关注那些小娘子的暗送秋波,甚至丝毫没注意到··他蹙着眉,略微犯难。
疏浚沟渠的工序,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效率上,却远不如他所想象的那般··说到底,还是这十年来,官府的注意力都只放在了最重要的汴河,以及水质最佳,供皇城用水的金水河上,甚至对起辅助作用的五丈河,也称得上较为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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