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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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二)(3)
·在这一带的小饭庄进食的客商们,如若被他撞上,却未为他摆放一对筷子,预备席位的话,轻则引来拳打脚踢,重则难免破财··久而久之,就成了一项‘土政策’了。
但凡是来过汾州的客商,通常都为避免这麻烦,宁可多出一点钱··这回是店家见那拦路虎有几日未在这一带出现了,又被陆辞的惊人食量所惊,一时间忘了提醒,才致其被偷袭。
陆辞听完之后,不禁蹙眉道:“官衙也不管”·店家苦笑:“管,哪里不管但他却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关押在里头的,有不少跟他称兄道弟,况且我还听说,他有好几个同姓的亲戚在里头办差使呢。
一般罚是罚了,但罚的钱永远不见影,且因他并未害人- xing -命,所涉钱财也颇少,量罪便不重,往往关个几日就出来了·他和他的同党再想找我们麻烦,却是轻而易举。
你啊,近来可务必得小心啊·”·陆辞莞尔:“好说·”·店家看他神色轻松,还面带微笑,顿时就更愁了:“你的下仆还将他打了,这在他看来,不就成了在太岁头上的动土么也怪我没早提醒你。
劝你还是听一句,要么早些离开,要么多雇些下仆,省得他那些弟兄寻你麻烦”·太岁头上动土·陆辞挑了挑眉··——这话怕是得用在对方身上了。
大宋的汾州,人口不至万户,属于小州··而这点,却是王旦精挑细选下的有意安排··按照宋律,凡不过万户,且任知州者职位不高的,不设通判··在王旦看来,陆辞虽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到底年轻气盛,又是头回去地方任官,去些上等州城的话,容易出些变故,或是受人制约,难以一展身手。
不如去些小地方,才特意选的汾州··通判又名‘监州’,虽品秩低于知州,气势上却是半点不输的··因其代表的是朝廷来履行监察之职,敢处处与知州争权不说,遇着不顺眼的地方,还能直接对其发起弹劾。
在大多数人看来,一向宽厚的王旦是被陆辞惹恼得厉害了,才将人飞速发派出去不说,还挑了个人口稀零的地方··但他们却忽略了,这还意味着,陆辞身为汾州知州,就是当之无愧的唯一核心。
在店家唉声叹气的注视中,陆辞淡定地又打包了三瓶颇对他胃口的姜蜜汤以及五块石头饼,正准备离去时,负责将人押送去官衙的那两名健仆,也赶回来了··听他们汇报过后,确定人已被收押的陆辞微一颔首:“走吧。”
健仆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去官衙么”·“明日再去·”陆辞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回邸店了·”·‘能明天上的班,就不要今天去上’的偷懒原则,他当然不会轻易违背。
陆辞走出店门时,在这家小饭店附近做生意的那些小经济,都不约而同地向他行了注目礼,神色各异··他们是亲眼看着那臭名昭著的‘拦路虎’气势汹汹地进去,又被两脸生的彪形大汉当鸡崽子一样毫不客气地拎出来的。
然而在他们看来,一贯只捏软柿子的‘拦路虎’之所以吃这亏,大概只是太过轻敌,孤身进的店,而没叫上一帮流氓弟兄··等他再带人卷土重来,里头的人就惨了。
他们在心里给陆辞的下场下了定论后,再看陆辞走出来,见他这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模样,心里更觉同情不忍··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有一支着小摊子,卖些农产和山货的摊主,就没忍住,扬声呼道:“那位郎君啊,你惹上麻烦事了,还是早些离开吧”·陆辞闻声,不经意地向他看了一眼,下一刻就被摊子上的某件东西吸引,径直走了过来。
那摊主正要再劝,陆辞已用一瞧就价值不菲的折扇骨虚指了指他摊面上的新鲜山药,笑眯眯地问道:“这价格几何”·摊主条件反- she -地答道:“昨日采来的,正新鲜,客官您给……一贯就够了。
您也别嫌贵,一样的东西,您去药房,他们起码得要三贯呢·”·他的其他农货已卖得七七八八了,只剩小儿子昨日上山去帮着砍柴火的时候,随手采来的野山药还没卖掉。
他准备着今晚就回村去,不在城里多做逗留,就寻思着要实在卖不掉,再不省这麻烦,直接低价出给药房算了··陆辞在看摊子上的山药时,采来山药、这回也闹着非跟了来的摊主小儿子,也眼巴巴地看着陆辞。
陆辞点点头,微笑道:“我全要了,麻烦你给我全包起来·”·——稍作一下处理,山药就挺耐放,还能当特产寄给柳七他们··而随行的健仆早在这段时间里练出了眼力,看着陆辞盯着山药看时,就基本猜出了他的意图,把钱袋悄悄捏在手里,也准备好了。
听到这话,就迅速在心里算了算钱数,然后掏出了一个五两的小银锭来··摊主的小儿子却不盯着那惹来无数人羡慕眼光的小银锭,只昂着脑袋,偷偷地望着陆辞精致好看的侧脸发呆。
发了会儿呆后,又猛然惊醒过来··他往父亲身后躲了躲,悄悄地用力擦了擦自己沾了泥灰、还发着红的脸··那摊主小吃一惊后,就是大喜,赶紧扯了块干净的麻纸,把这几块还带着土渣的山药小心包好,递给那掏钱的下仆,又把银锭接过,揣在怀里,对陆辞这一连价都不还的大方客人不断道谢。
陆辞并不受他谢,而是悠然地走向了下一个摊子,在摊主的热情兜售下,随意买了点特产··就听那对已收了摊子的父子,一边走远,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得亏你这小子运气好,挖了那几块山药,这下总算能去书坊,把大郎一直想要的《策论细解》全套买了……”·作者陆辞:“……”·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拦路虎的事,出自《万花楼演义》和《汾阳西陈家庄乡土志》·2.通判。
宋代州的行政长官为知州(府的行政长官为知府),“掌总理郡政,……其赋役、钱谷、狱讼之事,兵民之政皆总焉”·同时,各州要设通判一至二员,辅佐郡政,“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即知州)通签书施行”·但宋代的通判却不是知州的副手,更不是知州的属官,而是与知州平行的监察官(兼行政),所以通判又称“监州”。
知州的政令,须有通判副署同意,方能生效,“知府公事并须长吏、通判签议连书,方许行下”;州政府的所有官员包括知州大人若被发现不法事,通判有权提出弹劾,“知州有不法者,得举奏之”,“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通判)得刺举以闻”·由于宋代通判具有“监州”的地位与权力,所以他们尽管品秩低于知州,但气势完全不输知州;他们也用不着唯知州马首是瞻,而是敢与知州一争短长。
如此这般的争执被欧阳修记录进他的《归田录》中:州通判“既非副贰,又非属官,故常与知州争权,每云‘我是监郡,朝廷使我监汝’,举动为其所制”。
这样一来,知州与通判便形成了“二权分立”的分权制衡之势,知州虽然是一州行政长官,却无法权力独大·欧阳修说:“至今州郡,往往与通判不和。”
所谓“不和”,其实就是二权构成实实在在的掣肘··再分享一则趣闻:·欧阳修讲了一则轶事:有一位叫作钱昆的少卿,是余杭人,很喜欢吃螃蟹。
他曾请求外任,想到外州当个知州·有人问他希望到哪个州上任,他说:“但得有螃蟹、无通判处,则可矣·”·(《宋:现代的拂晓时辰》)·3.宋代人口达到万户以上的州,都得设通判一员至二员,个别人口万户以下的小州才未设通判,但如果以较高职位出任知州的,虽不满万户,也必须配备通判。
(《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第一百零一章 ·却说,自荣王府大火将馆阁大半藏书焚灭后,尽管雕版尚在,可只凭国子监一一进行重新刊印的话,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去了。
陆辞不由想起了自己早些时候,卖给书坊的活字印刷法··正是最能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加上,他看到馆阁和国子监人手短缺,对选人进行遴选也不过杯水车薪,索- xing -忙活起了上递奏疏,给朝廷出‘外包’的主意的事。
真说起来,他这想法,并不算标新立异,也不怕触犯忌讳:不论是大宋的雇佣兵制也好,还是修造建筑也罢,除去在劳役之列的那些外,官府都会在百姓中雇佣匠人,按劳支付薪酬的。
与其新增一大批注定在馆阁藏书补齐后、就成为冗官的低级馆阁职官,倒不如一早就把这所需才识不多、而更需求技术的活计留给更有余力的民间书坊去做··尽管直到陆辞升职离院,也还没得到上头批准,仿佛就此不了了之,但他在离京前往汾州任职的前天,明明还没到分红的日子,却收到了书坊老板的一张额数颇大的交子。
便不难猜出,这事多半是成了··此时听得卖山药的父子俩欲买他所编写的《策论细解》时,陆辞先是感到几分哭笑不得,后又是蹙眉疑惑··集贤堂书坊虽在一些上等州府也设有分店,但户不过万的汾州,却是不在其中之列的。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转念之间,陆辞心里就有了猜测,索- xing -遥遥跟在有说有笑的两父子后头··没走多远,便见他们拐了个弯,直接进了一家店面虽小,却摆满了各种书籍,且每一道窄小缝隙里,都挤着士人打扮的顾客的‘棚北楚家书铺’。
还有更多的买家,譬如根本不指望能挤进人堆里的这对父子二人,就只有在外头大声喊,希望能让书铺伙计听见,帮上一把了:“我要一套陆三元的《策论细解》《策论细解》”·就有人瞧不上他的农人打扮,嘲道:“除了陆三元,还有谁编撰了《策论细解》你何必多此一举呢。”
对这人的嘲讽,摊主并不予理会,而他嗓门又大,没喊几声,里头伙计就也高声回应了:“《策论详解》已经卖完了明日会加印一批,赶早些来”·包括摊主在内、都是冲着《策论详解》来的一干人顿时满脸失望,唉声叹气地走了。
·跟着陆辞的一名健仆,就忍不住嘀咕道:“这家书坊小归小,生意倒是兴隆得很·”·要拿汴京赫赫有名的集贤堂跟这小破书铺比的话,显然不论是拿哪方面比,都是一个天一个地。
即便如此,也不曾见过士人们这般不顾矜持,人挤人都要抢进去买书的架势··陆辞观察片刻,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后,也就失了兴趣了··他一边领着下仆们回客邸去,一边笑道:“若是集贤堂肯以这家店的价格出售书籍的话,那抢购场面,定比你们方才所见的架势,还要热烈许多。”
比起愤怒,清楚真相后的陆辞,倒不似当初的柳七一样对此咬牙切齿,更多还是感到啼笑皆非··没想到在这千年前的大宋,自己竟成了盗版印书的受害者。
好在翻版素有例禁,哪怕只是平头百姓,只要收到侵害时向国子监备牒,就可让地方官府进行追人毁版等约束了··况且他所编撰的《策论详解》不过是其中之一,就这家靠用劣纸劣墨盗印书籍、廉价出售的书坊所害的,可还有成千上百个版权人。
只这么一来,活还是得落到他自己头上··一想到上任后要查办处置的事情又多了一件,陆辞就……忍不住发愁地又买了几张石头饼··然而,在陆辞一行人快到客邸时,背后忽传来一阵马蹄声疾,以及被惊扰的街边摊贩和路上行人的呼声,他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往一边的小巷里避了一避。
有过刚才之事的经验,陆辞雇来的几名健仆也不是吃素的,再不会傻愣愣地站着了,而是一个反应迅猛地将陆辞往边上一扑,才躲开直直撞上来的快马··见陆辞躲开后,纵马行凶那几人不甘地‘啐’了一声,到底顾忌他身边的那几个目露凶光、人高马大的健仆,先行撤退了。
陆辞稳住身形后,环视一周,却见四周一片狼藉··不少小摊被马蹄践踏,或是被马身冲撞,还有一些行人虽也躲开了冲势,但到底受了小伤··陆辞脸色一沉,询问一正小声抱怨、收拾着摊上乱局的摊主:“方才那行人,可是与拦路虎相识”·那摊主点头,愤愤不平道:“正是那群恶徒”·这显然是冲着害他们‘大哥’受到关押的陆辞来的了。
陆辞神色平静地回了客邸,当下改了明日就上任去的主意,而是笔墨挥洒下,亲自写就一纸起诉书,直接将拦路虎一行恶徒以“走车马伤杀人”等一干罪名告上了官衙。
只是,在起诉人的落款上,他故意用的是一健仆的花押,而未用自己的名姓··——他倒要以一老百姓的角度切身感受一下,能让这拦路虎如此嚣张的汾州鞫谳司里,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又有多少尸位素餐的官吏需要肃清了。
而翌日一早,来到官衙的司理参军崇文俊,就看到了被值夜官吏放在他案上的,一纸写得密密麻麻的起诉书··他一时间来了精神,见被起诉方是滑不留手的惯犯王状后,就失了兴趣。
但秉着推勘官需履行的职责,他还是将这份难得一见的长起诉书,给一字一句地仔细看完了··看完之后,他不由笑了笑··这般字迹漂亮,有理有据,措辞精准,条理通畅,引用《宋刑统》里条例时信手拈来的诉状,可不是一般人写得出的。
他翻到末尾,看了花押后,心忖这位叫林大勇的汴京客商,名字虽像个大老粗,但恐怕是个弃文从商、颇有见识的··要么,就是不吝钱财,特意寻了个有明法科的场屋名声的士人所写的状书。
比起控告王状吃过往客商白食、不然就犯定- xing -不知为‘故意还是‘过失’的’‘伤害罪’的小打小闹,这林大勇直接控告的,是王状过往以及其同党在众目睽睽下,所犯的‘走车马伤杀人’罪。
只要受害人多,证据越好搜集,事件越好定- xing -,那哪怕是一直狡猾擦边的王状,也难逃重责··这么一来,倒真有希望让王状受些重罚··将诉状又看了一遍后,崇文俊便将诉状收入怀中,直接出门去,履行他身为推司的职责去了。
按宋朝律法,推司的唯一责任,只是要将王状的犯罪事实审讯清楚·且所问罪行,必须限制在起诉书所列举的控罪范围内,而不能自行问罪··有这么一张状书引领,他简直如虎添翼。
不过一日功夫,崇文俊就搜集齐了关于昨夜王状在店中意图伤人未果、反遭制服,其同伙又纵马报复林大勇一行人、践踏沿途摊档、伤行人众多的罪证··再到狱中,提被控诉的王状等人出来,挨个审清案情后,连同有证人证言、物证与大夫的伤情检验报告一起,转交给了担任检法官的司法参军。
司法参军的职责所在,是要根据卷宗记录将一切适用的法律条文检索出来,进行援法定罪··崇文俊浑然不知,自己外出,勤勤恳恳地问询证人证物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汾州知州的眼里。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之后的进展如何,崇文俊还是十分好奇的,无奈那不在他权力范畴之内,只有跟其他人一样只静待结果了··然而没过两天,检法官齐京就板着脸,主动找上了门。
他来的意图,自是认为发现疑点,要对崇文俊所交的证据进行驳正··“关于你在卷宗中所提及的,受损财物的价值评估上,未免估价过高了·”齐京道:“你所提及的大部分财物,不过受到损坏,导致价值减损,被控诉方于赔偿时,也只当赔偿差价,而非以灭失的标准进行全部赔偿。”
崇文俊也习惯了总跟齐京扯皮,毕竟若案件真有疑点,而被对方指出的话,对方固然能得赏赐,自己也能免去犯误的惩罚··但在问清楚齐京所指的‘损坏’而非‘灭失’的财物部分后,他面上神色就微妙许多,看向齐京时,也多了几分怀疑了。
他以前也听说过,齐京与那拦路虎间虽无亲缘关系,但好似收受过对方贿赂的传闻,只不知真假··这么看来,倒极有可能是真的了··即便如此,他还是耐心解释道:“依我看来,这的确属于灭失,而非损害。
譬如你提出驳问的这些货物里的鸡蛋,被马蹄踩塌过的部分,哪儿还能进行贩卖或食用绫罗亦然,已遭撕裂或玷污,又如何不算灭失”崇文俊摇了摇头:“而且重点,恐怕还在于他们纵马伤人。”
·“问得刚好,关于这点,我亦存疑·”齐京绷着脸道:“你所收集的证据里,只有两名行人受到轻伤,其余者皆为摊贩,不至‘众’……”·崇文俊虽知齐京有意偏袒王状、一心量刑从轻,但对其那滔滔不绝的说辞,还是有些相信的。
毕竟大宋立法频繁,条文浩如烟海,要想准确地援法定罪,真是谈何容易··不然为何,可当推勘的有左右推官、左右军巡使、左右军巡判官、录事参军和司理参军,但属谳司的,却只有司法参军一人·甚至可以说,整个汾州,能对诸多法条‘遍观而详览’的官员,一直都只有齐京而已。
若齐京真找得出相关条例,证明王状等人的罪行可从轻判,他也不可能一意孤行,要严酷执法··他若被扣上‘用法严酷’的罪名,那可不是好玩的··在崇文俊的步步退缩下,齐京顺利达成了驳问的目的,让这桩案子进入了拟判的程序。
负责拟判的推官对齐京颇为了解,在读过推勘官的审讯事实,再对照齐京所检出的法律条文后,总觉得有不妥之处··正因如此,他虽起草了判决书,却在签名时,久久地犹豫了起来。
一旦签了字,就代表他同意了这份判决,事后一旦被查明不妥之处,他就会是‘同职犯公坐’的一员了……·最让他不安的是,是目前空置,还等着那位从汴京而来、因未及冠便三元及第而名声赫赫的大才子陆辞,将任知汾州的事。
最后定判的人,定然是知州陆辞··在其上任之前,哪怕签署了这份判决草稿,在对方同意之前,也是不生效,且随时可以驳回的··谁知道陆知州那般年轻盛名的,会不会嫉恶如仇,要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历来对齐京的诸多偏袒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他,思来想去下,还是决定为保险起见,在判决书上附上自己的 “议状”。
——两日后他才知道,自己这一未雨绸缪之举,到底有多明智··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注释比较多,如果不懂的话,也不必细究,看下文就好啦··以下皆出自《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和《两宋文化史》·1.鞫,即鞫狱,审讯的意思;谳,即定谳,检法定罪的意思;鞫谳分司,就是“事实审”与“法律审”分离。
在宋朝法院内,负责审清犯罪事实的是一个法官,叫作推司、狱司、推勘官;负责检出适用之法律的是另一个法官,叫作法司、检法官·两者不可为同一人·这便是“鞫谳分司”的基本精神。
在地方,州府法院的左右推官、左右军巡使、左右军巡判官、录事参军、司理参军都属于推司系统,司法参军则属谳司系统··宋代实行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鞫谳分司”司法制度,但在宋亡之后,即被遗弃。
2.推勘官不得自行问罪:·推勘官唯一的责任就是将被告人的犯罪事实审讯清楚·按照宋朝的立法,“诸鞫狱者,皆须依所告状鞫之·若于本状之外别求他罪者,以故入人罪论”。
意思是说,推勘官鞫问的罪情,必须限制在起诉书所列举的控罪范围内,起诉书没有控罪的,法官不得自行问罪,否则,法官以“故入人罪”论处·这叫作“据状鞫狱”。
3.检法官:·检法官的责任是根据卷宗记录的犯罪事实,将一切适用的法律条文检出来··独立的检法官设置也可以防止推勘官滥用权力,因为检法官如果发现卷宗有疑点,可以提出驳正。
如果检法官能够驳正错案,他将获得奖赏;反过来,如果案情有疑,而检法官未能驳正,则将与推勘官一起受到处分··例子:·宋真宗年间,莱州捕获两个盗贼,州太守用法严酷,指使人故意高估了盗贼所盗赃物的价值,以图置其于死罪。
莱州司法参军西门允在检法时,发现赃物估价过高,提出驳正,要求按盗贼盗抢之时的物价重新估值,“公(即西门允)阅卷,请估依犯时,持议甚坚”,终使二犯免被判处死刑。
4.拟判·一宗刑案如果录问时没有发现问题,检法时也没有发现问题,那么就转入下一个程序:拟判·我们以州法院为观察样本,判决书通常是由推官或签判起草的,他们根据推勘官审讯清楚的犯罪事实,以及检法官检出的法律,“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拟出判决书草稿。
然后,这份判决书交给本州政府的法官集体讨论·宋朝实行连署判决制度,连署的法官类似于是一个“判决委员会”,州的行政长官——州太守(知州)则是委员会的当然首席法官。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5.同职犯公坐·法官们如果对判决书没有什么异议,就可以签署了·然而,签名意味着负责任,日后若是发现这个案子判错了,那么所有签字的法官都将追究责任。
用宋人的话说,“众官详断者,悉令着名,若刑名失错,一例勘罚”·当然,如果觉得判决不合理,也可以拒绝签字;倘若有法官拒绝签署,那么判决便不能生效。
6.议状·对判决持有异议的法官,还可以采取比较消极的做法——在判决书上附上自己的不同意见,这叫作“议状”·日后若证实判决确实出错了,“议状”的法官可免于问责。
7.定判·在所有负连署责任的法官们都签字画押之后,这份判决书终于可以送到州太守手上了,太守如果没有什么意见,便可以定判结案了··定判后,法院还需要向犯人宣读判决书,问犯人是否服判。
犯人若称服判,案子才算结绝,可以上报提刑司,等候提刑司的复核··第一百零二章 ·从推勘官的工作完成开始,陆辞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在未表明真实身份前,就能探查到官衙里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倒也没闲着,很快在官署附近物色了一所合适宅邸,寻了牙人,直接签了三年的租约··陆辞定得快,付钱时也十分爽快,自使三方尽欢,尤其是那牙人,正为很是容易到手的这么一笔报酬乐得牙不见眼。
对于陆辞的一些问询,他自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特别是说起那横行乡里的拦路虎王状时,更是滔滔不绝··陆辞笑眯眯地边听边点头,等牙人一走,就差了一健仆出去,对过往苦主一一进行查证了。
·房屋既已赁好,待其余下仆将其稍作清扫后,他便将客邸的房给退了,行李也尽数搬来··空置了许久的院落终于被人赁去,虽不奢华,但连雇佣的下仆的举止穿着都很是得体,一瞧就知家境殷实。
再看那郎君,生得风流俊逸的好模样,让路人都忍不住扭头多看几眼··这使得陆辞在搬入的那日,几乎引来了整条街巷人的注意··在那些尚有小娘子待嫁的人家眼里,马车上除了被不断搬下的行囊、却无半位女眷这点,才是真正的难能可贵。
只不知他本人是要在汾州久住,还是只为做生意方便而租赁的场地,自己却是要来来去去的·可惜的是,陆辞并不急于走访邻里,自然就无法为他们解惑了。
他紧闭门扉,忙活刚搬完家的诸多琐务··汾州既是连通判都无需配备的小州,在各方面的条件,自然不比繁荣鼎盛的汴京,也不如密州··当然,利弊相随,好处自然也是有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在物价上,汾州较前两者都低上许多··陆辞在官署附近所租的这处院落,价格很是实惠,却比他在密州和汴京所拥有的宅邸加起来都宽敞··除了六间足够下仆居住的平房外,有前厅、正堂、新盖的耳房、厢房、偏远,房舍间的空地种了花草和几棵高大林木,还别出心裁地挖了小水池,养了几尾游鱼。
走过小池和假山后,才是主人家的书房和寝室,显得很是幽静··唯一缺的,就是马厩··陆辞又花心思研究了一番四周地形,最后不得不承认,哪怕他想故技重施,用竹管引入自来水的做法,换在这,可是行不通的了。
但他也不愿寻挑夫买水,而直接雇了工匠,向官衙做了申报后,就在巷口位置凿了一口井··显然,他的意思,是不止让自己这一家取用,也默许居于同条街巷的其他人家取水了。
这慷慨大方的做派,一下就博取了不少尚在观望的人家的好感··尽管能住在这条街巷上的,条件都甚为宽裕,但能用现打的井水,当然比要经挑夫之手的要来得方便和干净。
单只算来到这大宋年间后的,陆辞就已搬了整整四回家了··积累过这些经验,导致他处理相关事务的效率,较从前都要高上不少··一等忙完,他算着关于王状案的审理也该差不多了,便在夜里将官服、敕黄和任命状等悉数从箱中取出,整整齐齐地放在案上,准备明日一早,就去官署上任。
他刚准备好,忽有一健仆前来叩门,犹豫着报上一件怪事··原来自打他们搬进这所房屋后,每日一早,打开大门洒扫门前台阶时,都会看到最上一级的石阶上被人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山货。
第一回 是一篮子野山菇,第二回是一只被缚好的野鸡,第三回是三颗山药,第四回……·“没有留下名姓”·陆辞乍一听,不禁莞尔:“这要是传出去了,保不准被人说成是狸奴报恩。”
他在后世时,也曾听说一些骄傲的猫儿为了讨好喜欢的人,特意将自己打到的猎物摆到那户人家门前的··但切实遇到类似的趣事,却还是头一回··健仆原还有些忐忑,怕拿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扰了郎主,会被训斥。
不想陆辞非但没有露出不悦之色,还开了这玩笑,让他们也跟着笑了:“郎主向来好心,这回保不准是受过那拦路虎之害的人家,特意答谢郎主呢·”·陆辞笑了笑:“东西不能受,但人倒可以见一见。
既然他每天都趁夜来,今晚便辛苦你们一些,轮流值夜,人若又来了,便请他进门来,我与他说说话,也好将东西退换给他·”·健仆赶紧应下··他们轮流守夜,一直保证有人在边上的墙头盯着。
终于在四更将至时,看到了一道瘦小的人影小步跑来,将东西飞快放在台阶上后,就要转身离开··这回当然是没能成功走掉,就被守株待兔的健仆们给堵住,客客气气地请进屋了。
陆辞还在歇息,他们将这‘报恩的狸奴’给找出来后,也不好去扰了郎主,便把这有趣的小家伙领到偏厅里去,看冷得很,还给点了个炭盆,倒了杯热汤,摆了一些点心。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然而对方显然没料到会被逮住,起初木愣愣地被人带来带去,现坐下了,更是浑身紧绷,不知所措地捧着那杯热汤,却是一动不动,眼睛也不敢乱瞄。
因要去官署,陆辞起得比平日还早,洗漱更衣后,听得下仆汇报,不由微微一讶:“真又来了”·下仆肯定地点头,补充道:“瞧着也就十岁出头吧。”
“他是自作主张,还是家人授意”陆辞问:“问清他家里人在哪了吗”·下仆摇头:“回郎主,他一句话都不说,自进屋就只低着头。”
陆辞稍一沉吟,从箱中取了崭新的《春秋》和《礼记》出来··在他离开汴京时,聚贤书坊采用了他后来给出的线装法进行装订,特意赠予他一些套书··要想送点礼物的话,倒能派上用场了。
那正在偏厅里僵若木棍的小孩儿,忽听得一阵脚步声,不禁浑身一震,紧张地抬起头来··就见着了身簇新的知州官服,头戴官帽,人如临风玉树一般,面上带着温柔和煦的微笑的陆辞,朝他走了过来。
“嗯你是……”陆辞刚看清他模样时,就觉得有几分眼熟·他记- xing -向来极好,略一沉吟,就认出来了:“那位卖我山药的摊主家的小郎君吧”·那小孩儿做梦都没想到,陆辞会一眼就认出他来,狠狠地吃了一惊的同时,眼睛一点一点地发起亮来,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陆辞笑着在他身边的主座上坐下,任下仆们呈上丰盛的早膳,温声询道:“你叫什么名字”·对方攥了攥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才用轻若蚊蝇的嗓音道:“狄、狄青。”
关于姓狄的,陆辞只记得一个经常在电视剧里出现的狄仁杰,听了这名字,也没什么特殊的印象··他记下对方名字后,又问:“你那日之后,未同你父亲一同回去么”·被陆辞的温和态度一点点软化,这叫狄青的小郎君,说话也没那么磕绊了,很快就将自己的事情和盘托出。
原来那日因《策论详解》被人抢购一空,第二日一早前去,也没能买到,狄父实在惦记着秋收,就决定不再等下去,而先回村了··但书还是得买的。
狄父一想,索- xing -将一向就颇为能干的幼子留在州城里的远方亲戚家里,等他什么时候买到书,再什么时候回去··狄青自是求之不得··他一直偷偷关注着那日买了他山药的陆辞,见人迁了新居,心思就活络起来。
索- xing -天一亮,城门开了就去州城外的山上寻些陆辞喜欢的野物,城门快关时才回来··因那亲戚家对他不怎么管束,他半夜偷偷溜出去,也没人发现,就每天都这个时候把白天的收获送来。
陆辞听完,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你要是想卖山货给我,总得寻个有人在的时候,要么敲个门也成·就这么摆着,又怎么好算钱给你”·狄青急忙摇头:“不、不要钱的。”
他就是一直记得陆辞喜欢他采来的山药时的笑,才一直琢磨着再采些别的什么,让人又能高兴起来··陆辞挑了挑眉··他又不是丧心病狂之人,怎么可能奴役童工。
他原想着,若是大人干的,就把那些山物悉数退回··但见是这么个衣着朴素、身形也干瘦得很的小不点,他瞬间就改了主意··陆辞唇角微扬,冲朝着自己莫名其妙发愣的狄青笑道:“既是你一番心意,我便收下了。
你不肯要钱,那我送你些书,你总得收下吧”·陆辞心知肚明的是,狄青恐怕是未去进学的,才会这么一连耽搁数日,都不影响的··因一些地方官学的补助难以跟上,加上书籍笔墨的花费甚巨,不是寻常人家供得起的,于是一些不止一个男丁的家庭,就会选择只让长子念书,剩下几个孩子则要么继承父业,要么另觅出路,合力供一人读出来。
要想让官学的补助跟上,就得先发展这地方的经济,也急不得··但先帮眼前这人一把,于陆辞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他将之前取出的《春秋》和《礼记》取出,要赠予狄青时,先笑眯眯地摸了摸对方的小脑袋,玩心一起,念了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狄青已被陆辞这一近在咫尺的笑弄得七荤八素,稀里糊涂地答应下来··陆辞见耽误这么一会儿,时辰也差不多出门了,便让健仆带上些银钱,先把狄青领去官学一趟,将进学之事敲定了,最后送回狄家社去。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狄青一族跟狄仁杰,同属甘肃天水狄氏·狄氏家族在往东迁徙时来到了汾阳,晋阳一带,狄仁杰一族在今太原市狄村安生,狄青先祖流落到了汾阳狄家社一带。
(《狄青传》)·第一百零三章 ·将狄青这一小插曲做了安排后,陆辞不再耽搁,备齐物件后,径直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往官署的方向去了··他手头虽宽裕,但也没奢侈到让下仆也拥有马匹做坐骑的程度,除他所骑的良马外,就只剩两匹用来拉运车架用的老马了。
只因是入职的头一日,他才带了两名健仆,专门替自己带上个人用品,好安置到官署里头··汾州城的户数虽较陆辞沿途见过的那些要少上许多,但在这早市刚开不久的时候,也是人来人往的熙攘热闹。
富户自也不比别处的多,是以一大早地见着陆辞这么个骑着一瞧就价值不菲的高头大马、穿着官服,生得还极为英俊潇洒的郎君时,都不由愣在了原地,一边好奇地望着,一边小声议论上几声。
也没几个具备只从颜色就辨认出他品秩的见识的人,但看个热闹的心思,却是人人有的··见陆辞背后不过跟了两个健仆,派头并不铺张,又是微微笑的漂亮模样,就有人没忍住,扬声问道:“那小郎君,可是新来上任的官儿不成”·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虽未因他停马,却看向他,毫无架子地温声道:“正是。”
听得这答话后,纵使已从官服瞧出这大小是个官的围观百姓,还是抑制不住地感到惊奇,不禁把他这年轻得过分的俊美面孔看了又看,那人已问了:“是什么官儿呀”·陆辞莞尔一笑,大大方方道:“我自汴京来,是为知此地事。”
知事,知州事·一州……之长的那个知州·听得这话后,所有人脑海先是一片空白,等反应过来后,瞬间怔住了。
他们瞪大了眼,定定地看着陆辞,满脸的惊讶怎么都遮不住,好似他身上开了朵花似的··陆辞微微笑着看着他们,也不多做辩解··最后不知是谁先回过神来,率先拍了拍腿,哈哈大笑道:“这位官爷啊,可这种玩笑,还是不要轻易开得好”·把陆辞的话当做少年人的玩笑后,刚一时凝固的气氛,才重新活跃起来。
还有人夸张地拍抚着胸口,看陆辞一副好脾气的样子,索- xing -心服口服地感叹道:“您瞧着一本正经,说起笑来却是厉害,竟连我都蒙过去了·”·“我还当是刚听岔了哩。”
“好似咱这地儿的新公祖还未来吧”·……·听得他们已彻底偏离了原话题的讨论,陆辞挑了挑眉··这可不能怪他,分明是说了大实话,奈何无人肯信啊。
陆辞愿一笑置之,然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健仆,就不那么乐意了··他们跟这位雇主后头,也有大半年了,观他为人处世所生出的敬意,也早已不受其尚轻的年纪影响。
见明明说了真话,却被其他人这般轻忽对待,就忍不住皱起眉头,欲斥他们个对长官不敬的罪过了··然而这念头甫一冒出来,他们的头个反应,就是看向陆辞,看看郎主的意思。
陆辞仅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他们便瞬间会意,立马低了头,不再左顾右盼了··一行三人很快顺着人流,来到了破破烂烂的官署··虽已在外头看过很多次,但真正想到要在这不折不扣的危楼里工作三年之久,陆辞就越发感到难以忍受起来。
尤其跟他呆了小半年的馆阁一比,若说后者是清贵中透着雅致,前者便是破旧中带着危险了··不过他经事颇多,即便心里嫌弃,面上也掩饰得丝毫不露,踏入门槛时,更是不曾犹豫半分。
能在官署守门的吏人,显然比只瞧热闹的百姓们要有见识得多··远远看到陆辞所着官袍的颜色时,他们就隐约有了猜测··再看陆辞生得器宇不凡,面上带着从容微笑,无比明确地朝他们走来时,就近乎印证了。
·即使是要例行公事地将人拦下,进行问话和检查身份时,他们的语气,也比平时对任何人的都要轻柔恭敬上了数倍··陆辞微挽起一小截袖口,露出系在腕上的敕黄,又从怀中掏出任命的诏书,展开之后,朗声宣布道:“户部员外郎,太子舍人陆辞,奉命知汾州。”
四周先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死寂,旋即便是极度震惊下,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喧哗··亮出身份后,陆辞将敕黄暂且解下,交予那两吏人核对去,便在最快回过神来的一吏人的引领下,穿过签厅,直到知州的位置上,优雅地落了座。
尽管距上任知州卸任、至陆辞到来前,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但对于一州当之无愧的长官,显然是不会有人敢怠慢的··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且座椅书案,边上木柜屉笼,全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两健仆见不用额外打扫卫生,便麻利地将陆辞的个人物品从马背上搬了下来,虽是一言不发,却是配合默契,很快就按照郎主的喜好和习惯,将这些零碎物件全摆好了··陆辞颔首道:“你们先回去罢。”
他们赶紧应了一声,便目不斜视地在所有人的微妙注视中退了出去,骑上来时的马,回陆辞的宅邸去了··哪怕亲眼看到这么个恐怕还没自家子侄年岁大的上官坐到了位置,大多数人还是没反应过来,只呆呆愣愣地看着,眼珠子跟着陆辞动。
这,就是从汴京新调任来的知州·陆辞也不忙办公,微微抬眼,看向恍惚的众人,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他们的工作效率和反应能力,淡然道:“判官、掌书记、支使、推官……”·他一口气点了十几位辅佐官,道:“都过来。”
被点到的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他走去··缓过那口气来后,他们的脸色也终于恢复正常了,还带了一副热情而不显谄媚的笑··——甭管这位知州的年纪看着有多梦幻,人既来了,又是要认人的样子,那当然要小心翼翼,不能给上官留下坏印象才是。
陆辞安安静静地等着,待人在他跟前一字排开后,他只略扫了眼,便道:“怎少了两人”·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吭声··陆辞微微一笑,点了头埋得最低的那人:“你呢,知不知道他们在哪”·他口吻平平静静的,却让被点到那人不知为何,心里倏然一惊,暗道一声倒霉,抬起头道:“回陆知州,他们今日还未来。”
那两人从来就是好喝花酒,常常晚到的,尤其知州一位空缺,少了人管辖,更是荒唐··现在倒好,撞到枪口上了··他既不愿得罪了那两人,省得事后惹出是非,也没蠢到被点名问话的时候,还故意欺瞒新来的长官,自然只有避重就轻地回答了。
陆辞点了点头,并未追着他继续问下去,而是随意看向另外一人,询道:“他们可曾告假”·那人干巴巴道:“……回陆知州,不曾。”
陆辞再点一人,温和道:“按照律例规定,但凡身体抱恙,无法准时来到签厅的,可要提前报备,或是告假”·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被放过的人当然松了口气,而被点的人,则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陆辞一人只问一句,很快就将那两人情况问得清清楚楚··而在有心人眼里,这最巧的地方,莫过于在陆知州落下最后一问时,刚好将这十数名属官都问了一遍··把主要的幕职官问过后,陆辞便让心里忐忑的他们退下了,笑吟吟地改唤众诸曹官来。
崇文俊、齐京等人,自然也在其中··齐京做贼心虚,步履间也带了几分犹豫··然而在他想到,这位长官不但年纪极轻,且之前未曾在地方上任职过,只在馆阁那种极清贵的地方呆过半年,且因是三元及第,屡屡得破格提拔,连诠试都未过过……·心就放下来了。
莫说新知州会否关注一起小小扰民案,就算关注了,定也不清楚相关律法条文··跟先是心里发虚、后是有恃无恐的齐京不一样的是,崇文俊乍一听新知州可算到任时,不免生出一些跃跃欲试的期待来。
具体的他虽不清楚,但好歹也曾听说过一些,据闻这新知州的年岁颇轻,深得陛下信重··之所以被派到地方上,要么是朝中得罪了权臣,要么是刻意派来历练的。
当然,这传言里真假参半,他心里自是有数的,当然不会全信··但对他而言,只要新来的上官不似之前那位死气沉沉,凡事秉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态度,给底下人一些发挥的机会,就已心满意足了。
但即使是抱着这样期盼而来的崇文俊,在真正对上陆知州那张俊俏简直如同在发光一般的如玉面庞时,还是狠狠地吃了一惊··陆辞仔细观察过崇文俊半日,当然认出了他。
但也未对其给予太多关注,在发现无人疏忽职守、迟来或不来后,态度更是温和,只问过个人名姓和职守后,就让人先退下了··还真只是来记个名字啊··——崇文俊心情大起大落,回到座位上时,还不免涌起莫大失望。
而且瞅这走马观花的架势,恐怕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的··不然这一口气近三十号人,怎么可能在简单问过一次的情况下,就全能记住·——得了得了,也别指望了。
然而在午时过后,陆辞初步浏览了最近期的公文,将任务逐一下派时,叫出职务对应人名姓的那份轻松,就狠狠地扇了做此猜测的崇文俊的脸··陆辞最早看的,自然是关于‘拦路虎’王状与其同伙惊马扰民一案的审理公文。
既然崇文俊的推勘态度可圈可点,不似个故意敷衍了事的,那问题就只可能出在检法或草判这两个环节上了··在读过判决书上的‘议状’后,陆辞唇角微微上扬,带了些许玩味。
——哪怕还没仔细看过检法官罗列出的诸多律例,齐京这人身上的问题,也已一目了然了··陆辞在确定了内心猜测后,却选择了暂时按下,不急发难。
一来是不知除了齐京以外,究竟还有没有漏网之鱼;二来则是他晚判一天,王状等人就得在牢里多呆一天,也没好日子过;三来是他只要一想到尽早见到的那只小狸奴,就莫名地有些窝心。
狄青分明穿得衣裳单薄,鞋履上也有破洞,加上早上风冷,直让嘴唇上的皮都冻得干裂了··成天冒着生命危险往山上跑,就是想要通过再卖一些山货给他,好如其兄一般,得求学的机会。
尤其在他心血来潮下,送了《春秋》和《礼记》给对方时,那孩子的眼睛一下就跟点燃了两簇小火苗似的,变得无比晶亮··那是穷人家的孩子,眼里所闪烁着求学若渴的光芒啊。
陆辞全然不知,自己已将狄青的一番小心意误会得面目全非··他触景生情,不由联想起自己当日在密州时,得亏官学诸多贴补跟得上,加上有师长照顾,才未似狄青那般的经历。
不免感慨万千··既然有感而发,陆辞索- xing -就先从‘兴学’方面着手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今天的全出自(《宋代州制研究》))·1.知州的职责:·“掌理郡政,宣布条教,导民以善而纠其女干慝;岁时劝课农桑,旌别孝悌;其赋役、钱、狱讼之事,兵民之政皆总也。
凡法令条制,悉意孝行,以率所属;有赦宥则以时宣读,而颁告于治境;举行祀典,察郡吏德义材能而保任之,若疲软不任事或女干贪冒法,则按劾以闻;遇水早,以法振济,安集流亡,无使所失??”从这段文字可以看出,知州职能的确十分广泛,它主管一州的军政、民政、财政、.司法、教育、监察等职。
宋人张纲曾将知州的职能进行了归类,总结出知州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有诸如劝农兴学,淳风俗理财赋,平狱讼等七项职能··2.幕职官:·这些属官是中央政府有关部门统一除授的州级政府属官,.是辅佐知州、通判工作,处理地方政务的国家公务员,是巩固中央集权的极为重要力量。
两使、防、团、军事推官,判官是由选人充,除要郡签判、推官堂除外,其余由吏部注拟·书记、支使分别由历两任文学及无出身人担任,书记与支使同级,位在判官之下,推官之上。
幕职官设置员数·即节度州节度判官、观察判官,节度推官、观察推官各一人·防御、团练、军事州设防御、团练、军事推官各一入,军监判官各一人··3.诸曹官:·在辅佐知州、通判工作的行政属官体系中,除幕职官体系之外尚有诸曹官体系,这一体系由录事参军、司理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等组成。
在诸曹官体系中,“司理参军”为宋所创,录事参军、司法参军,司户参军则是宋朝沿袭唐制的产物·在宋代,这些曹官向中央政府负责,不再向节镇负责,直接受中央政府领导。
另一方面,这些曹官由中央政府的有关部门除授,不再是节镇自辟僚属··4.知州资历:·除宋太祖时不问资历,任人唯才,“初补亲官,便除知州外”可得知,太宗开始,知州的资历逐步·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受到重视,对于一般文臣,必须有任知县、通判的经历而后才可以除知州,而武臣要想任知州,要求更严,武臣须曾任过巡检、县尉、知县等县级亲民官,且曾作过诸州都监等主兵官,没有犯罪记录,有官员推荐等等众多条件才可以升任知州。
第一百零四章 ·然而,在真将‘兴学’确定为未来一年的主要目标后,陆辞便很快意识到,想要实现它,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别的且不说,单是需要满足的先决条件,就实在太多了。
官家赵恒在州县立学方面,一向予以鼓励和支持,甚至曾亲赐过应天府书院额,不可谓不重视··在密州等不比两浙或京师一带来得富庶的州城里,这点也难得地受到了相当看重,得以执行。
不然彼时颇为家贫的陆辞,就不可能得到那么多粮食补助,以继续学业了··但在户口零星,连通判都不必分派的汾州,官学根本不见踪影,当地百姓想送子女进学,则只能选择村学、乡学、私塾、义学乃至家馆等地方。
陆辞二话不说,翻出了学田的相关记录,将之一一过目后,不禁揉揉眉心,竟有几分头大如斗之感··要想兴办学校,可不是上下嘴皮一碰,轻飘飘地说句话的事。
一要脚踏实地,就得面临横亘在身前的,眼前最大的问题——学粮不继··然而查看过记录后,便可得知,那些作为官学经济援助的学田,拨是拨了,甚至还拨得不少,负责打理者也称得上尽心尽力。
只可惜收成上一直不如人意,好不起来,连基本运转都难维系,又何谈给家贫的学子发放补助的粮食呢·在亲眼看过学舍的情况后,陆辞简直不敢相信,这一间间败屋的狭窄破旧程度,居然能比官署还更上一层。
连最基本的遮蔽风雨的作用,怕都难以起到··听得一阵阵朗朗读书声从里传来,然而那一个个求学若渴的稚童,却连口热汤都难喝上……·陆辞并未露面,只在外头走了一圈,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就连喜欢的石头饼都有些啃不下去了。
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啊··不过,即使看着不舒服,但他也并非不能理解前任知州的苦衷··事分轻重缓急,以汾州那乏善可陈的财力,根本无法兼顾。
要想对这些房舍进行扩建或修缮的话,起码在短期内,无异于痴人说梦的了··即便难得有所盈余,也只会优先分派到更重要的其他基础设施的修建中,而不会放到州学上来的。
——还是得从学田方面着手啊··陆辞叹了叹气,翻看着那记着一笔笔亏空的账簿,久违地感受到了捉襟见肘的窘迫感··自从他在密州站稳脚跟,挖空了心思到处设法挣钱,改善了家境后,就再没品尝过这心酸滋味了。
现在倒好,缺钱的不只是他一人,而是难以为继的官学,甚至是整个汾州··陆辞只觉压力空前之大,面上倒分毫不显,仅是笑眯眯地使唤辅佐官,让他们将所有关于学田和当地农耕的汇报都整理出来。
之后的半个月里,在那些以为他要清查账目、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属官们战战兢兢的戒备中,新任知州,却是专心钻研这些去了··对于农具,陆辞只见惯后世那些自动化机械的产物,对这些初始版,自然只剩束手无策,完全不可能给得出什么改动的意见。
肥料、稻种改良等方面,于他也是天书一块··……几千年也不过出了一位袁隆平··陆辞倒是平心静气,他是打一开始,就无意从自己都一窍不通的这些方面胡乱着手的。
在开始几天的大海捞针后,他便找到了自己最为拿手、也是最为核心的问题··——农业经营管理··这显然是陆辞的强项了。
并且,早在他还于馆阁里任职时,选择- xing -下看得最多的书,除了军事类别的,便是农耕相关的了··之前读过的农书,结合后世学到的一些知识,在这时候当然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但对陆辞而言,这些最有用的地方,还是能让他迅速意识到了真正短板的所在··被无数农书大书特书的栽培和生产技术,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生产和农业经济成败的,却是作物的种植计划安排。
资源有限,人力有限,在普遍亩产一石的大宋年间,陆辞觉得这重中之重的,还是得将绩效最大化··那便是,要让学田的种植规模,与现有分配下去的财力和人力相对;作物的品种挑选,种植的时间和顺序,对不同土壤的合理利用,都当灵活应变;对近国境的汾州而言,还可适当引进周边国家的优良种子,就如几年前风靡一时的‘占城稻’;开垦新地时,有时难免需与水争田,但“盗湖为田”的做法却是过犹不及,易得不偿失,需引以为戒……·陆辞起初还落笔再三犹豫,写得磕磕碰碰,到后来文思泉涌,写得兴致勃勃,竟是一发不可收拾。
他每阐述一个观点时,就习惯- xing -地引用近些年的例子··尤其关于近些年来已有大势所趋的架势,但仍算是个新概念的‘商品粮’,他更是尤其谨慎。
别看随着稻作北上和麦豆南移,作物品种的稳态结构大致成型,但只做亩产上的简单对比,就不难得出,同样是种粮食,但因拥有天然的条件优势,江浙地区的粮食单位产量上,很轻易地便能成为北地的三、四倍,甚至五倍不止。
若是从前运输困难,不得不在当地种粮,也就罢了,但现今幸得陛下英明开治,漕运空前发达,民间市场上,每日都有数不胜数的粮食从南至北地送来,现换作由官府采购,岂不更有利于控制物价的浮动·再回到学田上去。
同一块学田,哪怕让同样的人去种植,但只因换了更适合当地土壤的作物,就能创造出较一昧自种禾稻要大得多的经济价值来··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而将作物变卖后,既有助于当地经济运转,亦可购入更多的学粮……·等陆辞洋洋洒洒地终于完成这篇关于农作经营的基础方针的总结大作,已是又一个十天后了。
别看字数颇多,但相比起涉及到、之后要去一一执行的事而言,顶多算是个简单大纲罢了··即便没有通判在旁牵制,涉及规划农耕的大事,陆辞也断不会自作主张,行事莽撞。
他身为知州,有直接向朝廷上递奏疏的权力,自然就在这时给用上了··就不知朝廷会墨迹多久才给最后指示,但在这之前,他也不会闲着,大可着手别的小事,譬如……将那家热火朝天地盗刻各家藏书的书坊做个严惩。
陆辞正默默盘算着,刚步出书坊,就见一健仆带着来自各地友人的小食邮递以及一封封信件,正恭敬候在一边··将这些物件都放在木桌上后,他例行问道:“郎主,可要现在就拆开”·陆辞条件反- she -地刚要点头,却不经意间想起那一个个负笈而来,心甘情愿地栖于败屋之下,虔诚地念着书中文字的孩童。
心一软,就不知不觉地改了口:“信留下,东西,送到州学里头吧·”·得此命令时,那健仆还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就如受到莫大惊吓一般,睁大了眼,很是失态地直接盯着陆辞瞧。
陆辞正感肉痛,见他这幅如同白日见鬼的反应,倒只剩哭笑不得了··至于这么夸张么·陆辞挑了挑眉,催促道:“快去·”·“是、是……”·健仆这才回过神来,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尤其在抱着那几大包小食走时,他的步子都很是虚浮··对此,陆辞眯了眯眼后,仅是轻哼一声,倒不与对方计较了··他先拆了朱说的信,仔细地读了起来。
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率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首很是气势磅礴,慷慨激昂地描绘星夜璀璨、大江奔流画卷的诗作··陆辞下意识地闭了闭眼··也不对啊,除非朱说生了对千里营,否则在他所任职的州城,哪儿看得到长江奔流的情景·等仔细读了几次后,陆辞才品出里头极含蓄地包藏着的绵绵思念,也明了这压根儿就又是一篇纯属想象的大作的陆辞,顿时难以自制地忆起了被《岳阳楼记》所笼罩的那一年。
——得亏只需回信,而不用全文背诵··陆辞暗舒口气,并不着急回复朱说的信,而是先展开了柳七的··结果还没读几行,他就已经被这一句句夹枪带棒、又诡异地满溢着哀怨婉约的控诉,给惹得眼皮狂跳了。
他不就是因来汾州任职之故,一两年里都无法回密州与其见面了么·看柳七这怒火熊熊的势头,就差没把他打成闺怨词里的负心汉了··陆辞:“……”·奈何吃人嘴软,还是得好声好气地给人回信,安抚几句才行。
陆辞正思索着如何回信时,却未料到,自己特意省下的这些零嘴,虽被悉数发放下去了,但大多都在被就读学子们用干净袋子极其宝贝地装着,碰都不碰··结果直到零嘴都被硬生生地放到发霉,也几乎没人舍得碰这由三元及第的文曲星下凡、现任汾州知州的陆辞所赐下的食物。
陆辞在无意中得知此事后,心疼得连握笔的手指,都破天荒地抖了抖··——早知如此,他宁可改送纸笔,也比生生浪费了他连一口都没来得及尝的心爱小食好啊·相比之下,在拿到的当天夜里,就将糕点啊呜一口塞进了嘴里,享受地细细咀嚼的狄青,无疑是其中异类。
狄青浑然不在乎他们的目光,也丝毫瞧不上他们拿着当宝,碰都不敢碰的做法··吃食放着注定会坏,派不上用场,就浪费了陆知州关怀他们的一片心意··狄青大大方方地喝了口水后,珍惜地舔了舔唇角的糕沫子,又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世上还有哪个地方,会比吃进自己肚子里更安全·越是宝贝的东西,就越要早早地吃掉··第一百零五章 ·陆辞所上的奏疏,很快就经由官递之手送至汴京,到了王旦手里。
·王旦虽身系万务,但对陆辞这位他费了不少心思保全的才俊,还是十分看重的··于是在诸多奏疏中,他率先择出了陆辞的这份,就着明亮烛光,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
读完后,他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唇角却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只凭这一份奏疏,他就能看出陆辞何止是没有辜负自己的期待,甚至可以说,他怕是小觑了对方的能耐了。
原本陆辞连中三元,直接被官家钦点入了馆阁,又在大火中救书得力,居功甚大,一跃晋升为太子舍人和户部员外郎,不可谓仕途正旺··未及弱冠的郎君,本就容易气盛,加上一路坦途通畅,锋芒毕露,恩宠在身,更易生出傲气来。
在邀陆辞上门时,王旦已做好了对方毫不领情的准备··不料陆辞不但领悟了他的用意,在远离汴京的风光神气,单独策马赴任遥远汾州时,始终是微微笑着,毫无半分不情不愿。
这一去数月,王旦都没听到多少消息,只知人是上任了··就在他猜测,陆辞怕是见过汴京的繁华,难耐地方上的清苦而工作繁杂时,对方就折腾出这么一份叫他眼前为之一亮的奏疏来。
不骄不躁,在位谋政,最是难能可贵··在京中时,陆辞的表现要沉稳内敛、低调谦逊许多··相比之下,到汾州之后,他反倒表现出了几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可独当一面的魄力。
王旦得此惊喜,心情都被带好了几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将这份奏疏单独摆在一边后,才继续读起了来自其他地方的折子来··等他全部过目了一回,已是三更半夜了。
若换作十几年前,王旦怕还要再熬一会儿··但随着年事已高,加上积劳成疾,他亦觉得身体每况愈下,这下不敢逞强,就在下人的服侍下稍作洗漱,旋即更衣就寝了。
早朝上仍是寇准一派与王钦若一派斗得不可开交,揪着对头党羽中的鸡毛蒜皮事吵吵嚷嚷,官家一脸兴趣缺缺,哈欠连天··王旦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一樽泥塑木偶,全然无意参与进去,心里却浮现出淡淡的哀绪。
不论是天书闹剧,还是寇准与王钦若的斗争,只因真正有能力左右局面的陛下选择了纵容或默许,他便只能默然接受··这么些年来,他就是明面上全力以赴地配合,再在事后付出双倍的心血和精力,去弥补之前被迫犯下的错误,兢兢业业地稳定朝局和天下。
然而人力有穷时,岁数亦有尽··王旦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自己快油尽灯枯,已是强弩之末了··他之所以不惜出手雷霆、打包括寇准在内的所有人个措手不及,也执意劝定皇帝,让其同意将陆辞形同于‘放逐’出权力核心的汴京,远离这场不知要持续多久的争斗的原因,正是出于这份急切。
他实在太急于寻觅一位,足以接替自己一直以来真正意志、甚至更上一层楼的青年才俊,来继续补这窟窿了··曾经,他将希望放在了寇准身上,最后却只收获了失望。
然而做出选择的人,说到底还是他自己,于是王旦也不愿对寇准多加责备了··但吸取过这教训后,再换在陆辞身上,王旦就心知行动快的重要- xing -··他并不是担心着铁定要误会他用意的寇准的感受,而纯粹是忌讳王钦若的- yin -招。
有过受其谗言诬陷的翰林学士李宗谔的前车之鉴,他对这尤其热爱于损人不利己之事的- yin -毒小人,自是憎恶之余,也防备到了极点··——落得如此局面,要怪,还得怪他当初不听李沆所言啊·王旦垂着首,极轻地苦笑一声,便敛了神情,恢复一如既往的肃容,带着一堆没机会在早朝上展示的奏疏,全在散朝后求见陛下去了。
“王相来了啊·”·赵恒见是王旦来,勉强放下手里的道经,给其赐了座,又轻咳一声:“说吧·”·王旦装作没听出官家的心不在焉,一本正经地将摆在最上头的陆辞的奏疏,给轻轻地推了过去:“此奏疏出自摅羽之手。
臣读过后,不免有些感叹,他虽年纪尚轻,却已知几分治州的繁难了·”·“哦”听到陆辞的表字后,原本只是强打起精神来应付王旦的赵恒,才真正生出一些兴趣来:“我倒要看看,由我亲点的那位陆三元,到底写了什么。”
皇帝的兴致,就如王旦所料的那般被勾起来了··见一切顺利,王旦只微微一笑,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让陆辞走的这手以退为进,哪怕别人难以洞察玄机,但的确不是一步差棋。
离京去外地任官,最怕的不外乎是就此沉寂,被官家遗忘,恩荣不复··或是奏疏被有心人阻挠,难以上达天听··但有王旦把持,稳坐朝中,就不可能出现这两种频见的情况。
当初要劝服对陆辞正喜欢着的官家同意将人外派,王旦也费了好一番功夫,还好举对了例子··一听王旦将当初太宗皇帝有意贬谪寇准之事翻了出来,才真正戳中了赵恒的隐秘忧心。
先帝对彼时还年轻气盛的寇准的极其器重,不比他对陆辞的还要来得厉害么·这都成就了怎么个牛脾气·赵恒一想到寇准这一活生生的碍眼例子,才彻底松了口,同意把陆辞放去外地任官了。
只是一晃过去数月,加上王旦和寇准等人的偶尔提醒,赵恒不免对难得一见的三元及第、还是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陆辞,有了一些挂念··王钦若倒是有意攻击陆辞。
然而陆辞都被明着平调、实际贬到外地做官去了,在陛下眼里,正是最受了委屈的时候··若对其穷追猛打,反而容易有反效果··王钦若斟酌后的结果,就是伺机而动。
王旦一直暗中观察着王钦若的动静,见其不动,也丝毫未放松警惕··对臣下们的这些心思,赵恒只知一半,也不甚关心··若说他起初的认真,全因陆辞给予他的印象素来不错,在真正读起来时,就被这层次分明、条理清晰、证据充分、计划缜密而游刃有余的内容,给彻底惊艳了。
“养育人才,用为异时兴起太平之资,其所以忠于国家……”·念到喜欢的内容时,赵恒还忍不住直接念出了声··等看到最后,他还有几分久违的意犹未尽,笑着对王旦道:“王相向来谦逊,但也莫谦逊到饕餮的头上啊这封奏疏,在我看来,写得可不是一般的好”·王旦却未附和,只板着脸道:“太过锋芒毕露,便易有急功近利之嫌。”
赵恒此时是看陆辞额外顺眼,听王旦这么说后,下意识地就是反驳:“王相是活了一把年纪了,陆知州却是过了年后才十……”他顿了顿,竟真想起来了:“八吧,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怎就要死气沉沉,谨小慎微了倒是敢作敢为的这份刚直,才值得人欢喜呢。”
说完之后,唯恐王旦再劝,赵恒干脆直接就把这奏疏给批了··王旦面上不苟言笑,但此刻见尘埃落定后,心里不由重重地松了口气··——可算是成了。
等处理完奏疏后,王旦就不多做逗留,利落告退了··他前脚刚出,后脚进来的,就是闻讯而来的王钦若··因王钦若最擅逢迎上意,揣摩帝心,赵恒一见到他,比见到王旦还高兴。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等王钦若旁侧敲击,就直接将陆辞那封写得深得他心的奏疏给说出来了··王钦若不禁皱起眉头··怎么,这王旦上一步才将陆辞念撵出京师,怎么现在就替其博圣心了·他略一思忖,见皇帝还是兴冲冲的模样,故作忠言逆耳的忧愁,泼冷水道:“依臣看,陆知州到底初至任上,所提之事,宜逐步寸进,而不当以大刀阔斧的激进,倒有急功近利之嫌。”
然而,出乎王钦若意料的是,一向颇吃他这一套的官家,此回却不买账了··赵恒蹙着眉,对这话不置可否,但接下来用彻底冷下的语气所发的逐令,就让王钦若懵了:“好了好了,朕尚有事忙,你便退下吧。”
王钦若震惊之余,也只有讪讪退走··他自是无从得知,不过片刻之前,王旦就未雨绸缪地给官家打过这一预防针了··接连被王旦和王钦若泼了冷水,赵恒心里终归是不快活的。
好在,那奏疏已批了下去··皇帝一不快活起来,就开始找事了··吵得热火朝天的寇准和王钦若他们,他且不动,但在荣王府大火的事后追责上,他亲自添了几笔。
按理应受到株连的数百人,他既已下过罪己诏,便姑且放过··而荣王赵元俨,则是削去节度使头衔,降格成为“端王”··真正的罪魁祸首、怕偷镯子之事东窗事发的主犯韩氏,就被他下令严法查办,“断手足,示众三日,凌迟处死”了。
此诏一出,也意味着这场大火带来的后续影响彻底终结,而直主犯受此严办,不知多少人拍手称快··就连最仁厚的王旦,也觉此婢死有余辜··远在汾州的陆辞,自是难以得知京中的风风雨雨。
而那封被陛下御笔亲批的奏疏,则随着众多流言一同,很快抵达了汾州··这会儿的陆辞,正忙着被他搁置了一段时日、处于考课中 ‘三最’里的抚养之最。
——屏除女干盗,人获安处,振恤困穷,不致流移··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翰林学士李宗谔:·宋大中祥符五年,王旦鉴于翰林学士李宗谔工作认真,业务出众,要把他提拔为参知政事副宰相,报表都已经填好,就等着明天上朝时递交。
但是被无事不知的王钦若知道了·事情就出在当天的夜里··于是王钦若对皇帝说,“陛下,跟您打个赌,李宗谔就要发财了,但实际上是王旦就要发财了,可真正的底蕴却是皇上您要丢钱了。”
他解释说,是李宗谔欠了王旦很多钱,根本没法还,可王旦还急着用钱,怎么办于是王旦就要利用职权升李宗谔的官,让他俸禄加倍,不就好还钱了吗但说到底,吃亏的就是您了……·赵恒半信半疑。
然而在第二天的早朝上,王旦真的就把那份升职报表给递上去了··后果很严重,王旦的印象分被扣了些还不怕,因为分数实在是太高了,但李翰林的宰相梦就此搁浅,从此终老于翰林院。
尤其可怕的是,空缺出来的那个参知政事的位置不能总空着,必须得有一个人上岗·就这样,好运气凭空而落,被原三司使丁谓得到了··这时总结一下,这件事对王钦若有什么好处呢他恶搞王旦,毁了李宗谔,到底得到了什么回顾历史,他什么也没得到,还是当他的枢密使,而丁谓也从来都不是他的人。
这就暴露了他的最深层本质——小人·损人不利己·(《如果这是宋史2》)·2.荣王府大火的主犯:·赵元俨府里的一个姓韩的侍婢偷了几个金镯子,怕主人发觉,就顺手放了一把大火烧光了荣王府的金库,想来个死无对证。
可效果居然这样好,把大宋朝的国库也给毁了··赵恒少见地残忍了一次,他勉强听从了王旦的劝告,就事论事,不株连他人(近百余人豁免逃生),连赵元俨也只是被削去节度使头衔,荣王降格成为“端王”,但从严法办了主犯韩氏。
这个既贪又狠更蠢的女人被“诏断手足,示众三日,凌迟处死·”(《如果这是宋史2》)·3.四最:·宋宁宗朝时,文以善最标准考课县令,“四善’’继承了神宗时的“四善”,又对当时的“三最"进行了修改、补充,由“三最"变为了“四最”。
增加了“养葬之最”其内容是;·一生齿之最;民籍增益,进丁入老,批注收落,不失真实··二劝课之最: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三治事之最:狱讼无冤,催科不扰。
四养葬之最屏除女干盗,人获安处,赈恤贫困,不致流移,虽有流移,而能招诱复业,城野遗骸无不掩葬··也就是说,陆辞所在的宋真宗朝还没有出来这么具体的考课标准,但因历史资料有限,我就还是挪用过来了。
现告诉你们,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啦w·4.虽然跟本章无关,但还是忍不住提一下寇准跟丁谓之间是怎么结仇的——寇准在后期,的确是个四面树敌的疯子··丁谓原本与寇准关系要好,并且,在真宗初期,寇准还屡次在宰相李沆面前推荐丁谓。
而丁谓本人,也因寇准的推荐,而渐渐受到朝廷的重用,故而,丁谓也对寇准恭敬有加··但是,这样的和谐关系却在一次宴会上被打破了·那日,汴京城外的一处楼馆里,笙歌艳舞,官复原职的寇准也兴致颇高,与人仅推杯换盏了几个来回就有了些醉意,同时还把一些菜汤弄到了自己的胡子上。
·当时寇准浑然不觉·但是作为寇准的心腹,丁谓却看到了,丁谓便站到了寇准的身边,十分仔细地帮寇准弄干净··这样的体贴,本是臣下之间一个表示关系亲密的小事。
可寇准却不领情,当着众人的面,心直口快的寇准便嘲笑这个长相丑陋的丁谓:“参政乃国家重臣,怎么能为长官拂须呢·”言外之意是在讥讽丁谓溜须拍马。
丁谓顿时羞得满面通红,从此对寇准怀恨在心··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再附上寇准被罢相贬谪时的一桩事:·他在陕州知天雄军时,有辽国的使者路过,慕名来拜访这位名震北国的南朝宰相。
照例吃喝,可席间该使者突然问:“寇公,您德高望重,为何不做宰相,到这穷乡僻壤来了”·满座惊怒,这是明目张胆的嘲讽,专挑寇准的伤疤下手众目睽睽之下,寇准哈哈一笑:“朝中无大事了,我大宋天下太平,只有这东北边的大门,要由我寇准来把守才放心”·硬朗还击,以牙还牙,不过寇准的心却被严重地刺伤了。
(《宋词里的大宋》)·第一百零六章 ·却说陆辞的突然上任,虽打了州属官们个措手不及,但在最初的愕然一过,也就冷静下来了··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还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的空降知州,脾气瞧着也是温和的,就更让人难以生出敬畏之心了。
陆辞在将任务逐一发派下去后,就专心写关于农业经营管理方面的奏疏,并未有他们所担心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情况发生··一晃两个多月过去,崇文俊等实干派官吏手里有事做,倒是勤勤恳恳。
至于齐京一流,则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打起了小心思··毕竟不论是官场还是战场,向来就没有不欺生欺幼的潜规··说难听些,先帝尚且趁大辽处政局动荡、对付那对孤儿寡母呢。
汾州这群老油条,自然也想给这初来乍到的陆知州一个下马威··然而在齐京等人还没盘算好,如何让这位好似醉心农务相关、而鲜少与人交际的陆知州吃个闷亏时……·已上递完奏疏的陆辞,就已不慌不忙地调转方向,对准了狱讼之事。
他将当直司呈上的,自前任知州卸任后、就落下未判的数百份判决书都读了一遍,便锁定了负责检定法律的司法参军,齐京此人··这日,他大步流星地进了签厅,手里是一小摞已草拟好,待他过目签署的判决书:“司法参军齐京何在”·齐京面无表情地上了前,微微拱手一礼,拖长了尾调道:“陆知州有何吩咐”·然而接下来,自上任就一直以微笑示人,极为温和的陆辞,所给出的回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吩咐”陆辞略玩味地重复了他话末的词,轻轻一笑,同时食指指节在那一小摞纸上清脆地叩了一叩,冷然讥道:“我可不敢吩咐你。”
知州忽然发难,还是拿的齐京开刀,这一下瞬间引来了签厅里其他刚刚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官吏的注意··即使沐浴在一干人微妙的注视中,自认将陆辞脾- xing -摸得七七八八了的齐京,也丝毫未有慌乱,而是镇定自若道:“陆知州何出此言臣虽不才,亦是勤勤勉勉,为汾州上下大小讼事检法多年,不敢有半分差错。
着实当不得此话·”·他当年由选人充此司法参军之位,也是朝廷直接任命下来的··奉的是朝廷的差使,是为朝廷办的事··尽管陆辞身为知州,有权掌管上下大小郡务,却也无权限管他的升迁还是惩撤。
陆辞对他甩出资历压人一事宛若未闻,只面若寒霜,一字一顿道:“有这么位滥用条律、瞒上欺下、诡辩狡言的司法参军,除非我想刻意造些冤假错案出来,否则如何敢用”·齐京顿时被这毫不留情的话扇得脑子发懵,脸上渐渐涨红,半晌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你”·知他要慷慨激昂地做番狡辩,陆辞径直翻出王状那一封,沉声道:“《宋刑统》有陈,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杀伤畜产者,偿所减价。”
“以故杀伤人者,以过失论;其因惊骇不可禁止而杀伤人者……”·陆辞紧紧盯着齐京,清晰流畅地将《宋刑统》上关于走车马伤杀人的法条,逐字逐句地详细背出。
齐京一开始被堵住话头,面上还满是不忿,只碍于对方上官的身份,不敢打断··可听到后来,他脸上就渐渐失去了血色,豆大的汗珠,也不断从前额上滚落下来。
陆辞背完‘走车马杀伤人’的法条后,又面色沉静地背出了“斗杀伤”罪的具体量刑标准: “见血为伤,轻伤杖八十;导致耳鼻出血或吐血者,加二等……”·他直接翻出了王状相关的所有陈年旧案。
除王状外,还包括了齐京过去为王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那些旧案卷··但凡有不公的判定,此时此刻都无所遁形··别人许还听得云里雾里,不知真假,但齐京为明法科出身,任地方上司法参军一职多年,接触律法无数,也钻过不知几多空子,自然清楚陆辞所言的份量。
他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再看向这位未及弱冠、却是气势强大的陆知州时,也带上了几分不自知的惊惧··陆辞这人,竟是连明法科也涉及了,还对《宋刑统》知道得这般清楚·齐京再迟钝也知晓,自己这回是彻底撞上铁板了——陆辞看似不言不语,却背后搜集了他枉法的诸多罪证,还隐忍到今日才当众发难,就为给他雷霆一击。
陆辞将法条悉数背完后,便微眯了眼,一句一句地质问道:“‘拦路虎’王状横行乡间,为五年二十七犯的惯犯,为何一直轻判,且不曾募告”·“你与主犯王状有亲旧关系,为何从不回避”·“为何只见碎款,不见录本”·……·陆辞语气平稳,然而他所问的每一句,几乎都直击了要害,也让齐京已垂下的头就不自觉地又低一分。
他一想到四周无数同僚听着,就恨不得挖个地洞,将自己埋起来··对毫不留情地当众将他脸皮撕下的陆辞,他也是恨到了极点··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然而目前,他是一动都不敢动的,甚至在极度的面红耳臊下,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了。
·陆辞最后起身,并不看神色灰败的齐京,只面向心悸的其他官员,扬声宣布道:“今日起,齐京先作勒停,具体处置,需待我向朝廷上书;司法参军一职,由林楼权知;凡曾由齐京经手的案件,一概打回重审……”·林楼为齐京下属之一,却从来不受重用,甚至颇受针对。
他也是个犟脾气,凡事认为有问题的案子,哪怕左右不了最后判决,也全在上头附议了··陆辞身为知州,纵使特意习过律法,但也只重点看了最与州务相关的那些。
譬如贼盗律的四卷二十四门五十四条,以及斗讼律的四卷二十六门六十条,他都倒背如流··至于其他方面,就只是不会被底下人糊弄的程度,而远不如明法科人的专精了。
况且,也断无让堂堂知州凡事亲力亲为,替属官事的道理··现观林楼过往品行不错,也是明法出身,便由其暂代此职了··林楼做梦都没想到,那位死死压在他上头的无德上司,就这么被陆知州给雷厉风行地撸了,还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在听得自己名字后,他更觉身在梦中··还是崇文俊偷偷用手臂撞了他一撞,才赶紧上前,强忍兴奋地大声道:“领命”·陆辞当然没有权利处置齐京,但其犯下营造冤案等大错,且证据确凿,只要上书过后,还是有权将其职位撸去,再临时任命一位替其职的。
若是林楼表现优异,陆辞还可以知州的身份,对其进行举荐,说不定就真提拔上来了··陆辞点点头:“去吧·”·还在狱中好吃好喝的王状,浑然不知钻漏子的好日子已到了尽头。
更不知一直帮他遮掩的以齐京为首的一干人,也悉数落了马,灰溜溜地停了职,在家中胆战心惊地等陆辞上奏疏后的结果··在陆辞摆明了要严查这头拦路虎的情况下,林楼查起来自然不再感到束手束脚,加上崇文俊全力配合,次日就发出募告,鼓励知情人对其进行告发……·听闻此事的百姓,起初还不敢相信。
直到有胆大、曾受其害的,鼓起勇气去官衙对其进行了告发··他口述了一份讼纸,落了花押,次日由崇文俊查明了情况后,赏钱就给他发下来了··——陆知州是真要为民除害了·这消息一传出后,哪怕赏钱不多,也涌出了无数平时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前去告发其劣行和罪状。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昔日还横行霸道,让人敢怒不敢言的王状,一下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王状知情况不妙,自然不肯招供,还大声喊冤起来。
要真认下了,那可不是关上十天半月,罚些根本不用掏的小钱就能摆平的·林楼乐了,向陆辞上报时,表示犯人不肯招供,可否对其用刑·当然,用刑不仅需要通过陆辞同意,而且刑具、用刑部位、等级都有具体规定,不能随便施行,更不能致其死亡。
但就这样,也够让这昔日威风的拦路虎,狠狠喝上一壶了··王状虽不是硬骨头,但也知道此时万万不能招认,便咬牙撑了下来··陆辞听了林楼汇报后,淡然提醒道:“现是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可以根据罪证定罪,不必非让他招供的。”
相比起不敢确定这点的林楼,陆辞倒是一早就清清楚楚··但在林楼来问他是否能用刑时,他故意未先说出口,而是在用过刑后,才出此言··就让好不容易熬过刑罚的王状,一番努力付诸东流。
最后听得‘脊杖二十,配役通州海岛,面刺七分’’的判决时,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王状,也赶到了寒毛直竖的恐惧··他自是不服··犯人一旦不服判决,按照宋律,是可提起上诉的。
自数十年前,‘不得越诉’的条律出来后,人犯大多都只在录问或宣判时称冤,求翻异了··王状自也不例外··然而真正到了宣判那日,当他强打起精神,欲向那位新任的陆知州称冤时,却看到了比最可怖的噩梦,还来得令人绝望的一幕。
——眉目俊美,面如冠玉的陆知州,竟是如此的眼熟……·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今天的全出自《两宋文化史》):·1.犯人如不服判决,可以提出上诉。
上诉,一是在录问或宣判时称冤,叫做“翻异”,向原审判机关申诉;二是宣判后向上级司法机关申诉·宋初,上诉可以直赴京师击登闻鼓或邀车驾向皇帝申诉,后来因直诉的人太多,至道元年(995)乃规定“不得越诉”,而必须先经所在州县、监司;不受,才能向登闻鼓院、检院申诉;鼓院、检院不受,才能向御史台乃至皇帝申诉。
京师地区则先向纠察司申诉;不受,再向鼓院、检院等申诉··上诉有时间限制,北宋规定为半年·2.用刑:·审讯过程中,如果犯人不肯招供,法官可以用刑逼供。
从县法司到大理寺,均可用刑,但用刑必须是长官同意,而且刑具、用刑部位、等级都有规定,不能随便施行,如果违反规定而刑讯致人犯死亡的,要受不同程度的处罚·刑讯数满,犯人仍不招供、不能审得实情,则必须释放该犯人。
当然,如果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犯人不肯招供而按规定又不能用刑(如享有特权的品官、老幼病残、孕妇等),则可以根据罪证定罪··3.碎款和录状:·犯人的供状称“碎款”,大多零乱无章,是审判的第一手材料,一般不上呈,另由法官根据“碎款”仔细整理抄录出一份条理清楚的正式供状,由犯人签押,作为判决的正式依据。
送报上级审核的案状,通常则又是从正式供状犯人签押,作为判决的正式依据·送报上级审核的案状,通常则又是从正式供状中抄出,称“录本”,有时只节录案情概要,故又称“节状”。
为防止官吏从中作弊,审核机关审核时,还可以索取原状对照··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4.回避:·回避有四种情况:一是故旧关系和科举同年同科及第等的回避;二是籍贯回避;三是案发起诉人和缉捕人必须回避;四是法官内部有亲旧关系的,不能同时担任同一案件的审判工作。
5.募告:·宋代无专门的检察机关提出公诉,起诉一般有四种方式:一是被害人及其家属向官府提出;二是其他知情人向官府告发,官府对某些犯罪还以物质鼓励人们告发,称为“募告”,也有强迫人们告发的,如对谋叛等大恶,不告者要负“连坐”之责;三是罪犯自首,有罪犯自发的,也有官府强制的;四是各级官司纠举,包括监察机关通判、监司、台谏等弹劾论列,行政长官觉察按劾,官司互举,中央遣使巡察等。
·6.刑罚:·宋太祖建隆四年颁行“折杖法”,把五刑中的笞、杖刑一律折为臀杖;徒刑折为脊杖,杖后释放,不再服劳役;流刑折为脊杖,杖后除原为加役的改为就地配役三年外,其余流刑均改为就地配役一年。
7.配役和刺字·配役又称“刺配”,是指对罪犯先杖打脊部然后刺面再押解到指定地点服役的刑罚,是集杖、黥、流、役于一身的一种复合刑罚·宋初配役刑除了要杖责外,大多要刺面,是古代“黥刑”的复活,这也反映了宋代统治者对危害大的犯罪分子的严惩。
刺面多用针刺;刺的部位依情节轻重有耳后、背、额、脸的区分;刺的内容,或刺字或刺其他符号,刺字一般是刺罪名如强盗犯就在额部刺“强盗”二字,也有刺上所服劳役的名称如“某指挥杂役”、“某州某军重役”等;刺记号一般是刺环形,也有刺方形的,刺字或记号的大小也有规定;刺的深度也因罪行轻重而不同,一般根据配役地点来分,配本城刺四分,配牢城刺五分,配沙门岛和远恶州军刺七分。
配役的地点宋初多送往西北边地服军役,后因犯人往往逃亡塞外勾结外族入侵,遂改为发配海岛或广南地方·根据犯罪的轻重依次为:海岛包括登州(今山东蓬莱)沙门岛和通州海岛,远恶州军包括琼州、万安、昌化、朱崖(今均属海南),广南,3000里外,2500里外,2000里外,1500里外,1000里外,500里外,邻州,本州等。
配本州、邻州、500里外的多在本城,千里外以上的则大多在牢城·宋军种有禁军、厢军、乡兵和蕃兵,其中厢军隶属地方管理,专供官府百役,军额有二百余种,本城和牢城即为其中的两种,其兵源主要就是配役犯人,本城收罪行较轻、身体较弱者,役使也较轻;牢城则配罪行较重犯人,役使也重。
8.《宋刑统》·宋代的法律法规大致有律、敕、例等三大类··“律”即《宋刑统》·建隆四年窦仪等以《后周刑统》为蓝本,参照《唐律疏议》等修改、补充而成,是宋代最基本的法典。
《宋刑统》包括“名例律”六卷二十四门五十七条、“卫禁律”二卷十四门三十三条、“职制律”三卷二十二门五十九条、“户婚律”三卷二十五门四十六条、“厩库律”一卷十一门二十八条、“擅兴律”一卷九门二十四条、“贼盗律”四卷二十四门五十四条、“斗讼律”四卷二十六门六十条、“诈伪律”一卷十门二十七条、“杂律”二卷二十六门六十二条、“捕亡律”一卷五门十八条、“断狱律”二卷十七门三十四条,共十二篇三十卷二一三门五零二条。
内容主要是刑事法律,也有部分属婚姻法、民法、诉讼法、财产继承法等的范畴··第一百零七章 ·陆辞自然不可能错漏过王状的神色变化··作为回应,他心照不宣地微弯了眉眼,同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意来。
已感如坠冰窟,此时精神恍惚着的王状甫一看到,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这位郎君,他,的的确确,是见过的……·不仅是见过,要不是对方闪避得快,他怕是还亲手揍过。
回想起当日情形,只觉处处透着万分惊险、重重杀机,王状的腿,就不由自主地抖起来了··他是真的冤啊纵使他想破脑壳,又怎么可能猜得到,自己不过是照老样子地欺负过往客商,都能欺到微服用餐的新任知州头上·陆辞莞尔一笑。
他如何看不出,这拦路虎的胆,此刻怕是都被吓破了··他极厚道地并未接着吓唬对方,而是移开视线,垂眸翻看起经推官重新草拟的判书来··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内,能被在场所有人清晰地听见。
王状驼着背,脑门上不停冒汗··别人听不出来,他却是清楚得很··现人为刀俎他为鱼肉,那简直是一下下慢刀子,正在他脑门上磨呢··涉及此案的其他官吏,只见进门前还中气十足地大声喊冤,凶戾如一头受伤猛虎的王状,竟一见陆知州的面,就安静乖觉下来,不由心里暗暗称奇。
有人还忍不住偷偷打量陆辞了一会儿,想找出让王状如此惧怕的缘由··明明是个眉目如画、气质温和的漂亮郎君,且众目所睹的是,自打其进门来,甚至都不曾大声呵斥半句,亦未曾对其横眉冷目过。
怎么王状这横行乡里多年的恶霸,只被人轻轻瞥了一眼,就怕得脸色惨白、抖若筛糠,连冤都不敢喊了·他们不知的是,王状简直是百苦在心,奈何有口难言。
事到如今,他哪儿还不知道自己这回之所以无法轻了,而落得旧账一同清算,多罪并罚的下场的真正缘由,究竟在谁身上·王状越是心中煎熬,就越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日的恶形恶状,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无奈无济于事··他意识到这点后,心近乎死灰··早知如此,莫说是计较区区一顿饭、区区一场威风了,哪怕让他跪着请陆知州吃饭,请陆知州对他饱以老拳,他都是一千一万个甘愿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不疾不徐地宣读着最终判决:“……脊杖二十,配役通州海岛,面刺七分。
王状是否服判”·王状虽哭丧着脸,听了这话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轻声表示:“鄙人不服·”·众人听得他这细声细气得如姑娘家,完全不似牢里那嚣张劲儿的气势,都禁不住感到稀奇。
难道这便是一物降一物·不然那般和气的陆知州,怎偏偏就有震慑恶人的气势了··“噢”·陆辞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翻回开头,将录问里所列的诸多罪名,一项一项重新念出,进行核对。
他最先问的,就是离得最近的这出:“你难道不曾于大中祥符七年十月三日夜,于安康饭庄中主动出手攻击林大勇一行人,亦不曾毁去桌椅一套,碗筷一副,瓷碟十三张”·陆辞问完,便微微笑着,直视王状。
看着那双黝黑深邃的眸子,和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王状分明已到嘴边的矢口否认,就被盯得生生咽了下去··就算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陆知州这个受害方的面撒谎啊·他有气无力,极艰难道:“鄙人……确实曾……如此。”
·他既不曾表示异议,陆辞便颔了颔首,继续念道:“你难道不曾于大中祥符七年九月二十……”·接下来的复问,进行得无比和谐。
王状只挑着几样提出异议,陆辞就将其一一记下,并无半分遗漏··在这之后,他便上报给提刑司,由上级法司移交至别州去,进行翻异别勘了··在新的审理过程中,陆辞作为原审法官,当然是要回避的。
这就意味着,之后的事情,基本同他没有关系了··王状心惊胆战地被带回牢中,直到数日后,被人提送出去,真正上了去其他州府的路时,还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他差点打到了知州,对方却未公报私仇,而是真让他轻易得到翻异和重审的机会了·王状心有余悸之余,竟彻底忘了自己这几个月的牢狱之苦,而是抑制不住地对宽宏大度至此的陆知州,奇异地生出几分感恩来了……·王状不知的是,陆辞最主要的目的,根本不是对区区一只拦路虎施以极刑,而是见微知著后,要肃清汾州司法系统里的牛鬼蛇神。
就他目前收获的结果来看,是十分理想的:横行霸道的拦路虎被清扫了出去,无法再为祸乡里了;以齐京为首的一干犯事官吏也被勒停,留候处置;又提拔了林楼和崇文俊等实干派,稍微整顿了风气。
作为上任不久,真正迈出的第一步,陆辞已十分满意了··尤其在王状这事上,他虽知汾州,统领上下事务,但司法方面的事宜,还是当慎之又慎··他既不愿破坏了这十分接近后世的完整结构,也不愿留下任何话柄,容日后政敌攻击。
王状再可恶,也的确未害过人- xing -命,财物上也不曾让人倾家荡产··按相关律法量刑,是不致死的··且其不服宣判,那刑罚便无法执行,而将自动进入复审的程序。
陆辞若在众目睽睽下,对其施以阻挠,那才是授人把柄,愚蠢之至··不过,就其所犯之事,证据十分确凿,又没了包庇他的人,哪怕移交别处,也断无可能讨得了好。
最起码的刺配充军,是绝无可能逃得掉的,若面对的是个嫉恶如仇的,怕是比陆辞所判的刑罚还要更重几分··且在案子彻底结绝前,王状都得继续在牢狱里度日了。
将这皮球踢到邻州去后,陆辞继续审理起曾由齐京经手、存有疑点的一些陈案来··然而在他处理完这些陈年旧案之前,迎来了新知州的汾州,就率先迎来了‘小过年’的冬至。
不但百姓们置办新衣,祭祀先祖,备办美食,就连官衙,也是要放假的··接踵而来的除夕、春节、元宵等节日,官衙也会放假··陆辞算了算要被拉下的工作进度,不由有些可惜。
但凡事讲究个张弛有度,一昧忙碌,的确也不好,是该放松一下了··陆辞尚未意识到,一贯是能懒则懒,能悠闲就悠闲的自己的想法,已经渐渐产生了变化··——或许是身为上司,看到手底下的员工辛勤工作,心情就会自然而然地好了起来。
事实上,向来是严格遵循上班时间、几乎从不加班的陆辞,其实已晋身为众多官吏眼中的工作狂了··经过这段时间的高压工作,终于能得以喘息,不少人都为此大大地松了口气。
可算是能歇上一歇了··陆辞的俸禄,也随着阶官的上升和领取了职事而正常发放下来,除却固定寄回密州去孝敬母亲的那一部分,剩下的供他一人花用,可谓绰绰有余。
尽管陆辞所雇佣的那几名健仆和厨子的亲眷都不在汾州,他还是大方地给人放了三天假,又发了一小笔赏钱,供其买些特产寄回家去··至于这几天的伙食,他就预备在街上随意逛逛时,寻觅些生意不错的饭馆,给顺道解决了。
冬至这日,陆辞难得放纵,睡得颇晚才起身··虽无下人服侍,但他早些年的清苦生活,也不是白过的,于是很快就打理好了自己,换了身便服,施施然地出门去。
他一将门推开,刚好就碰上了住在隔壁的何老和其长子何寻··他们不料推门的是陆辞,只因听到声音,下意识地看了过去··见是陆辞时,他们面上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陆辞只随意看他们一眼,见带上了木桶,便看出他们是要去新凿的那眼井打水了,莞尔道:“何老丈,不去买些年货,倒一早打水去了”·何老做梦也想不到,这只跟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知州大人竟能叫出自己的姓来,登时满脸都因受宠若惊而泛红,如梦游一般,结结巴巴道:“陆陆陆知州,您也去打水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狠狠扇如傻子一般说起胡话的自己几个耳光。
这问的都是什么话·陆辞却未计较,只笑道:“多亏大勇他们,水已于昨日打好了,我这会儿只上集市去看看·何老若不出门,可有什么需要我帮着捎带的”·“……”·乍听这话,何老脑子都是懵的。
等反应过来后,他只觉得,哪怕算上自家所有的列祖列宗,活着的时候,也绝无可能见过这般平易近人、亲和良善的知州了··他再脸厚胆大,也不敢劳烦知州大人给自己带东西,赶紧婉拒后,拽着傻愣的长子一起,给陆辞深深行了一礼。
陆辞倒不完全是出于客套,但见何老这般反应,便笑着摇摇头,也不勉强,先离开了··何家父子就如兵士一般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地目送他离去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真的欢喜··——有这么一位连他这种糟老头子都肯温和对待、又不失雷霆手段去惩治鬼祟宵小的知州,汾州城里的好日子,怕是才刚起了个头呢··何老如此感叹着,忽然察觉到四周有人开了二楼的门窗,在探头探脑时,不由挺起胸膛,大步拽着儿子,朝水井走去。
却说在得知租下此庭院的不是别人,正是新任知州时,几乎将整条街巷的人家都震惊了··特别是原还看重陆辞的容貌气质、以及表现出的财力,盘算着将女儿嫁给他的人家,更是心情复杂。
结果没等他们纠结完,就发现陆知州一下衙就闭门不出,让他们根本找不到上门拜访的时机··后来陆辞着手刑狱方面,让祸害乡里的拦路虎再无出头之日,叫人拍手称快之余,也给其添了几分凶名。
只要一想到齐京等人的下场,他们不自觉地就不敢妄动,更遑论是攀亲了……·陆辞倒不知道他们的纠结心思··因距饭点还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在集市里闲逛了一会儿。
然而沿途遇到的百姓,居然不乏认出他身份的,且都一脸大惊大喜地向他行礼,然后就心满意足地让出道来,只继续用炽热的目光追随一段··陆辞起初还感到一些不自在,后来也就适应了。
汾州百姓的行径,让他想起密州城里热情的井巷街坊的同时,也清晰地感觉出了两者的不同··难道是因为……官威·陆辞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肉包子。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可能不明白我为啥要写到拦路虎这个人,还用了一定篇幅··因为史料上,狄青之所以负罪,就是因为杀了这个人(有一说是他自己杀的,有一说是他哥哥杀的、他只是顶了罪)。
所以狄青的命运,从陆辞来汾州的第一天,就已经改变了^_^··注释:·犯人依法定程序的申诉后,受诉机关必须依法予以复审·如不同意受诉,则须出具文书,犯人便可越诉。
无故不受诉的,要受处罚··对上诉案复审的办法是:如犯人系在录问或宣判时“翻异”而向原审机关申诉的,该机关必须“移司别勘”,即将案件交给非初审的其他审判机构重新审理,又叫“别推”。
如犯人系在宣判后向上级机关申诉,或虽向原审机关申诉但“别推”后仍不服而申诉不止,则须由上级机关复审,称为“移推”·“移推”时,上级机关须“差官别推”,即派遣与原审不相干的其他机关的官员前往审理,更多的则是把案子移交到其他机关所在地就审,也可以由本机关直接审理(或派员前往或把案子移交过来),但绝不能送回原审机关审理,要严禁原机关插手。
“移推”后,犯人仍不服的,则须再次“差官别推”··每次复审,都必须有录问官录问·录问官不能驳正冤假错案则要受罚·当然,复审并不是没有限制的,北宋时原则上规定为三次,三次复审结果相同而犯人仍不服的,司法机构一般不再受理。
(《两宋文化史》)·第一百零八章 ·说起冬至的节令美食,当然首数馄饨和稀豆粥··馄饨的话,陆辞各种各样的馅儿都已尝了不少,想要品尝的兴致,自然就不那么浓郁了。
相比之下,红豆粥平时就要较少见到一些·且在这让人缩头缩脑的大冷天里,一口口大锅里冒出的道道雪白的蒸腾雾气,加上豆类和米粮被煮得软烂时所散发出的特有清香,就额外吸引人。
半个巴掌大的肉包子下肚后,陆辞虽不觉饥饿,但见着这热闹场景,嗅着这宜人的食物香气,脚步不知不觉地就朝着那口大锅的方向迈动了··四周的人一直悄悄地打量着陆知州,见人往这走来了,意外之余,皆默契地往边上退了退,生怕挤着一丝洁白衣袂了。
陆辞意外地眨了眨眼,大大方方地接受了这番好意,便走上前去,笑吟吟地对着满眼惊艳的店家道:“来一碗·”·做梦也不知自己能得此殊荣,店家简直如梦游一般,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然后伸了长柄的大勺下锅,搅动得无比浓稠了,才小心翼翼地往上捞起。
陆辞见他当真要往那随手抓来的大盆里倒粥了,不禁轻咳一声,好笑地开口提醒道:“小碗足矣·”·受宠若惊的店家原要给陆知州的豪华待遇,可是个足以媲美脸盆的大瓷盆。
陆辞只瞅了一眼,就觉自己哪怕涨破肚皮,也绝无可能喝完的··况且他还得留着些胃部空间,去品尝别的冬至美食呢··陆辞在劝住店家无处释放的热情洋溢后,才拿到了正常份量的红豆粥。
接着,就在众人稀奇的注释中,从容地捧着碗,如一名寻常食客一样,寻了处干净的空桌子,施施然地坐下了··红豆粥煮得极其软烂,散发着让人食指大动的清香,稠度也是刚刚好的。
只要稍微拌入些糖,略作搅拌,就是既饱腹、又可口的一道美食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若不是围观的客人越聚越多,饶是自认脸皮颇厚的他也有些扛不住,他定是要细细品尝,缓缓下咽的。
将一小碗红豆粥用得干干净净后,陆辞淡定地离了店,预备去集市上好好逛逛,置办一些过年用的物件··然而还没走多远,他的眼角余光就瞥到一道颇为眼熟的瘦小身影,不由驻足,往街对面看去。
虽穿着一身灰白的士子襕衫,但那精神模样,果然是小狸奴··因今日正是冬至,街上行人众多,使得聚在陆知州身边看热闹的人群,也被衬得没那么显眼了··穿着半旧襕衫、专注于手头事的狄青,于是并未留意到陆辞就在不远处。
对这小小年纪就乖巧懂事、渴求知识、却又有自食其力的成熟和独立的小狸奴,陆辞还是颇感兴趣的··他毫不犹豫地延后了购置年货的打算,而打算走近一些瞧瞧,这小狸奴又在捣鼓什么名堂。
就如陆辞所猜测的那般,对方此时所做的,可不是什么斯文事··狄青默然地一手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另一手捉着一只半死不活却还在扑腾的野鸭颈子,走到贯穿城内的小河边上,就一屁股坐了下来。
陆辞还看到,地上摆了零七杂八的东西,怕都是狄青事前准备的··狄青浑然不知,陆知州此时此刻就在十步开外的地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兀自背对热闹的大街,娴熟地挽起宽袖,拿出事前准备好的一块破布草草裹在身上。
只是陆辞一个错眼的功夫,他就已无比干净利落地将亲手逮来的野鸭割了颈,倒提着放了血后,用准备好的开水一烫,就开始拔毛了··过年过节的,小狸奴也准备给自己莱顿加餐了·陆辞看他那娴熟无比的手法,明显就不是一回两回,不免有些好笑。
这山里长大的穷人家孩子,哪怕才半大不小,本事却是不小的··就比这动手能力,恐怕都比他这大人强多了··狄家社离汾州州城有颇长的一段距离,除非村人要兜售山货,否则轻易不下来的。
这都冬至了,书院也散了学,狄青却还不回去么·陆辞正想着,狄青就已完了工,还极懂事地收拾了一地狼藉,未给清道司的人添额外的麻烦··紧接着,就一脸高兴地捧着这碗仔细剁好的野鸭肉,小跑着往别处去了。
陆辞略一犹豫,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毕竟是从山里现打现杀的野鸭肉,肉质定比养的要有韧- xing -许多……大冷天里,寻常猎人都不愿上山去了 ,得些新鲜野味,也不那么容易。
若是狄青是要拿到集市上卖的话,他倒是很乐意付多一些,给买下来的··陆辞这么盘算着,却见捧着一大碗鸭肉的狄青并未往集市方向走,倒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
他越跟,就越觉道路熟悉··等穿完好些巷道后,见着近在咫尺的那宅邸,可不正是他自己的·因人大多都出门买年货去了,狄青一路上,也没碰到多少住户。
他警惕地左右瞄了瞄,就俯身将装了鸭肉的干净瓷碗放在了台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拍响了门,又附耳去听··他不知道的是,陆辞已给所有下人都放了个短假,自己又出了门,因此这偌大宅屋里,正是一个人都没有。
听得里头没有动静,他面上不禁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来,只好稍微加大了力度,将门拍得‘哐’一声作响··他似笃定这回里头的人会听见了,于是不再贴耳朵上去听,而是转身就准备溜走——·“狄青”·陆辞见这小狸奴竟是将他颇为想要的野鸭肉主动送上了门不说,还准备继续做个无名英雄时,就有些哭笑不得地走了出来,将正要开溜的人给叫住。
狄青整个人都被吓得往上小小一蹦,瞪大了眼,结巴道:“陆、陆知州·”·陆辞笑吟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鸭肉:“这是”·“……”狄青呆呆地看着笑眯眯地陆辞,面颊上一点一点地变得烧红,声音也越来越小了:“我、我也不知晓。”
狄青犹记得自己送来的那些山货,都不被这位好看得要命的郎君接受,硬要来个银货两讫··他根本不想要那些银两,只想偷偷看那郎君好看的笑··无奈那些下仆却不肯白要他的,愣是要将钱算得清清楚楚。
何时才能再见那位陆知州的面呢·狄青打猎时琢磨着,背书时琢磨着,去学院时也一直琢磨着··自从被送到官学去后,陆知州对学田的打理表示出了十足的重视,也给出了好些方案。
在渐渐实施起来后,尽管第一批作物还未成熟,但学院里至少不再似从前那样捉襟见肘了··狄青非但不需要用到家里钱,还能把粮食节省一些补贴回去··不过,狄家虽供不起第二个儿子去念书,但也不至于贪小儿子这点东西,加上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狄父大手一挥,就让他不用剩下口粮,全塞自个儿肚子里去就好。
加上狄青本来就自学了一身打猎和挖山货的本领,学院一放课,他只要做完课业,就上山闲逛,去折腾东西去了··一想到陆辞在买他亲手挖的山药时,露出的那特别好看的笑……狄青忍不住对藏在各处的山药情有独钟。
可惜不管他摘再多,陆宅暂时也不需要了··狄青也不气馁,打来摘来的山货,全给拖到集市上抽空卖了·积少成多,他陆陆续续地攒了一笔小钱··他开始琢磨着,用这点钱买些什么,才能让陆知州高兴。
在陆宅里带的那个把时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也对下人们小声的闲聊内容记忆犹新··他们笑着说,郎主的小名儿之所以是皇帝御赐的,就是因为官家知道他们的郎主喜欢吃食,以前在京里时还三天两头就有御膳送上门来,郎主去了各地的友人,每月也会寄些吃食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狄青就把这些话都放在心上了··天寒地冻,大雪封山,野物几乎在集市上绝迹,他照常上山转悠时,发现那么只觅食的野鸭,可快把他给乐坏了。
好不容易将它捉住后,就满心想着料理得干净一些后,就赶紧给喜欢吃食的陆知州送来··不料竟会被陆辞亲自逮住,狄青情急之下,就不敢说实话了··要不是陆辞亲眼看到整个过程,怕是真没想到,这瞧着羞涩朴实、好似老实巴交的山里小子,竟然还敢当着他这个连恶霸都得低头的知州的面撒谎。
他被气乐了,忍不住伸手在狄青脑门上敲了一敲:“小小年纪,倒敢说瞎话了”·狄青瞪大双眼,一脸震惊地看着陆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漏的馅,又唯恐陆辞生气,这下是真不敢说话了。
瞧他这不知所措得的表情,倒更像一只偷做了坏事被主人发现的小狸奴了··“小骗子·我这家里没留人,”陆辞也没真生气,随手揉了揉他脑袋,笑道:“所以你带来的鸭肉,我是料理不好的。”
狄青不由‘啊’了出声··陆辞仗着个子高,故意捉着捉他衣服后领,想将他当兔子一样提起来··结果没想到的是,狄青看着瘦,身上的肌肉却是极扎实的,份量也不小。
他这一提,居然没提动··陆辞若无其事地松了手,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挑眉道:“既然你敢撒谎骗我,那便罚你……”·狄青面露不安。
陆辞轻描淡写地补充完:“……陪我一同用午膳早膳吧·”·狄青听得这话后,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话里意思后,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真的”·要不是亲耳听见,自己会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中·陆辞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当然,在小骗人精用膳时,我也要好好考校考校你,看你究竟有没有读我上回送你的那几本书,还要罚你作一首九消寒词。”
小骗人精:“…………”·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冬至节日饮食馄饨、稀豆粥等·《荆楚岁时记》载,南北朝时,荆楚一带还吃红豆粥,相传共工有两个不才儿子,冬至日死成为疫鬼,常来危害百姓,但畏赤小豆,故冬日吃红豆粥,是为了驱邪。
2.又据《岁时杂记》载,民间冬至次日还有作九消寒词习俗·说“九尽寒尽”才至春天·苏子由《冬至》诗中有“似闻钱重柴炭轻,今年九九不难数”之句。
第一百零九章 ·陆辞拿着盛满野鸭肉的碗,心情颇好地行在前头,而落后一步,紧紧跟着的,便是一脸严肃的狄青··狄青方才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光顾着高兴去了,却忘了一会儿陆知州说要考校他的那些内容,根本记不得多少。
·陆知州赠他的那两本书,他极爱惜地在小心翻过一遍后,就将书放到了他在学舍住处里的木柜中,还特意买了把铁锁锁住··要真说起内容的话,他顶多也就记得……十之一二吧。
一滴冷汗从狄青额上无声滚落··他悄咪咪地瞄了瞄陆辞好看的背影,心里是万分忧愁··就自个儿那念书的水平,在官学里头撑死了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绝对与出彩不搭边。
一会儿多半要叫陆知州失望了,那该怎么办·一想到陆辞或许要对自己失望地摇头,狄青就如坠冰窟一般难过··陆知州定是喜爱那些念书好,脑袋聪明的人的吧·毕竟对方极厉害,分明只比他长那么几岁,却已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是赫赫有名的文曲星下凡。
仕途上也是一帆风顺,才用了短短半年,便晋升至让同年士子仰望的地步了··关于陆辞的这些辉煌事迹,学院里的夫子也是津津乐道的··狄青如饥似渴地听着,但随着他越听越多,心绪就越是起伏跌宕。
他起初只知陆知州模样好看,笑起来更是特别好看,声音还极好听,结果去到学院后,才知对方有多么地了不起,自己能得其照顾,又是有多么地幸运……·狄青只略微失落了一会儿,就重新信心满满地振作了起来。
不过,男儿日后如何,还是得看自己的真本事·今日得陆知州帮助,再过上一些时日,自己说不定就能帮上陆知州呢·毕竟就在两年以前,他可是连只兔子都打不着,只能逮着漫山遍野的雀鸟欺负。
而现在,莫说打只兔子了,哪怕是要他单独猎头野猪,只要提前做好准备,他都能有法子··——再过上一两年,他说不定就有打熊瞎子的本事了·届时猎上一头,献给陆知州,就可让对方尝尝那难得一见的野熊肉滋味……·狄青神游天外,想象着陆辞收到一大头熊瞎子时露出的惊讶和欢喜表情,就不由咧了嘴,傻笑了出声。
陆辞可不知身后这只爪牙颇利的小狸奴,此时最大的出息,就是想猎些大的野物来讨他喜欢,还为此干劲满满··他也没走太远,就择了间客人相对那么多,但口味也还不错的‘汾楼’,领着狄青进去了。
“来喽”·他一脚才踏入门槛,伙计就迎了上来,摆上满脸热情的笑:“请问是几位客——”·面上的笑容,在辨认出陆辞身份后,很快转为惊讶和错愕:“陆公祖您,您怎么来了”·他这一嚷嚷,叫破陆辞身份,就一下将大堂里正用餐的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吸引来了。
“既不是为公务而来,自然就是来用膳食的了·”陆辞也不计较,温和笑道:“我这两位,要个包厢,还有吗”·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因陆辞的口吻太过熟稔,伙计哪怕还恍惚着,还是下意识地就接了上来:“有的,请随我来。”
“有劳·”·陆辞笑着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就回过身来,看向狄青··结果这一低头,就对上了狄青那正专注地仰望着他、一双盛满了星星的乌黑眸子。
陆辞不禁一讶··他还以为,在大堂这几十号人的注视下,狄青会感到些许不自在,需要他稍作安抚呢··却不料,狄青一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自己,根本没在意别人的目光。
陆辞莞尔一笑,也未多想,只伸出手来,在狄青脑袋上摸了摸:“走吧·”·这份专注和直白,倒让他想起当年的朱说了··陆辞心里有些感慨。
岁月如梭,读朱说最近寄来的信件时,便可得知,那印象中温软可爱的小朱弟,随着年岁渐长,接触的事务增多,已越发有范仲淹的派头了……·不免让陆辞感到几分欣慰,又有几分惆怅。
狄青眨了眨眼,用力地点了点头··哪怕只是揉揉脑袋这样的小动作,所透出的亲昵感,也足够让他心里欢喜得简直快飞起来了··等二人进了包厢后,果然极其有效地杜绝了别人的围观。
原还探头探脑,一直用目光追随陆辞的那些人,当然也不敢追上楼去窥视··而说到底,陆知州引起的骚动虽不算小,但还是敌不住冬至到来时的忙碌的··而是在热闹讨论着关于陆知州的事迹,用完了午饭,就各自回到集市上,继续购置年货了。
陆辞随意地点了几道节令的特色菜后,又让人将野鸭肉也拿去料理,接着将菜单子递给了狄青,大方道:“想吃什么,尽管点吧·”·狄青只觉,单是能坐在陆辞对面,无时无刻不光明正大地盯着笑眯眯的陆辞瞧,就已让他充满饱腹感了。
他又哪儿做得出得寸进尺的事·当即摇头,认认真真道:“多谢陆公祖,已足够了·”·陆辞挑了挑眉,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直让狄青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时,就移开了视线。
他拿回菜谱,直接再挑了几样,是荤素正好的搭配,才让人走了··狄青急道:“公祖,真,真不用了·”·陆辞好笑道:“半大小子,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
而你看着瘦,身上也是有劲儿的,总不可能吃得比我还少吧”·狄青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耳根都因羞赧而变得通红了··看他这副收起利爪,老实巴交地耷拉着脑袋,好似很好欺负的模样,陆辞不禁眯了眯眼。
他仗着等饭菜上来,无事可做,就又揪着小狸奴调侃一句:“方才骗公祖时不见眨眼,这会儿再客气,未免太迟了吧”·狄青哑口无言之余,简直悔青了肠子。
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竟骗起了陆知州呢·陆辞就好就收,很快话锋一转:“那两本书,你都念到哪儿了”·《春秋》和《礼记》都是大部头,连成年人都很经读,陆辞虽说要考校一下对方,但也是玩笑和调侃居多,当然没丧心病狂至要让狄青来个倒背如流。
哪怕狄青只答得一点出来,但凡有可取之处,陆辞能变着花样来给他嘉奖鼓励··——类似的劝学招数,他已在钟元等人身上用得炉火纯青了·现时隔不久,应也不至于生疏。
来了·狄青脑海中警钟大作,正襟危坐起来··他仔细回想片刻后,极轻地回道:“只通读了一遍,却是不求甚解,囫囵吞枣。”
话一说完,他就因羞愧而不敢吭声了··陆辞却被他这忽如其来的老实劲儿给逗乐了:“我还未考你半句,怎么就先自贬起来了就那么怕我苛责你么”·不等狄青回答,陆辞就笑道:“还是等用过午膳后,再考校你吧。
省得你心情起落,连美味佳肴都觉味如嚼蜡,食不下咽了·”·狄青绝处逢生,哪怕只是延缓执行,也抑制不住地露出个如释重负的表情··陆辞只觉这情绪变换十分丰富的小狸奴十分好逗,但他也的确不愿将人吓得胃口都没了,便莞尔着岔开了话题:“那只野鸭,你是如何逮来的”·说到自己拿手的话题时,狄青果然就恢复了一些元气,慢慢地说了起来。
他也不愿长篇大论,免得让陆知州听得乏累了,便长话短说··平铺直叙下,并无惊心动魄的感觉,却因条理清晰,而添了几分生动有趣··加上陆辞虽是在听小孩儿说话,也是温和笑着,极认真地倾听,并不因对方年纪小、身份低而就对其看轻忽视。
听到最后,陆辞不由心念一动,隐约捕捉到什么··他微微蹙眉,兀自沉吟了起来··狄青虽不知所措,却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扰他··索- xing -心里喜滋滋地趁这时候,光明正大地打量这冠玉一般精致漂亮的面孔。
未过多久,陆辞就回了身,正色询道:“你方才说,天虽转冷,但鸟群近日来却仍能出来觅食”·狄青点头:“的确如此·”·陆辞蹙眉:“食物的来源是什么”·农人将田里收获的粮食,看得就跟自己的命根子一样重要,秋收时都会搜刮得干干净净,哪儿会让田野里遗落那么多谷物下来,全便宜了野鸟·狄青默然回想片刻,回道:“陆公祖,据我所知,应是虫卵。”
“虫卵”·陆辞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心念电转,飞速思考了起来··等饭菜被一一送上来时,陆辞一边分心招呼狄青动筷,一边回想着前些时日看到的,关于汾州过去一年的气候的记录。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相比往年,今冬的确要温暖得多··陆辞油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他心里压了事,又迫不及待地想寻人去验证心中猜测,这下倒应验了他刚对狄青的调侃了。
满桌子的美食,他竟是破天荒地无心品尝··狄青一直盯着陆辞看,当然看得出,陆知州不知为何,自他说了那话后,胃口就变得不好了··他心里茫然,不好发问,怕惹了陆辞心烦,但也猜得出来错定是出在自己身上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陆辞回过神来后,自然发现了狄青的小纠结,不由笑着给他夹了一条由店家精心煎好的野鸭腿:“我来时是用过红豆粥和肉包子的,这会儿不饿·为了让我不被人弹劾铺张浪费,这桌子菜,还得靠你帮忙消灭了。”
他说归这么说,却只是玩笑而已··这么一大桌菜,可不是御膳那样的精致小巧,而是道道份量十足的··哪怕自认胃口大的陆辞,都不觉能将半桌扫完,当然也不会让狄青撑坏了肚子。
他虽起了一会儿就回官衙去的念头,但也知那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很快就平复了刚才的小小焦虑··既然已坐在这了,他便预备陪这立下提醒他的大功的小狸奴用完这顿冬至饭,将多余的打包了让其带走,再自行过去。
殊料狄青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自然也将这话当了真··既然关乎‘弹劾’那般要紧的事,狄青一下就精神起来了··他用力地点了头后,就放开肚皮,以风卷残云之势,大口畅吃起来。
陆辞起初还能一脸慈爱地笑着注视着他,而渐渐地,笑意就不可自抑地淡去……·等盘子全空,狄青还意犹未尽地搜刮这盆里最后几粒饭,毫无勉强之态时,陆辞已甘拜下风,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陆辞淡定地喝了口茶,心想从今天起,还是别叫狄青小狸奴了··——干脆唤他狄小饭桶吧··第一百一十章 ·在亲眼看着狄小饭桶对这份量十足的满满一桌子来了个风卷残云后,陆辞才颇感叹为观止地放下茶碗,再叫来伙计,打包了几份吃食。
又不顾狄青推拒,分了一半给他,笑眯眯道:“天冷下雪后,就别往山上去·今晚吃饱一些,再睡个好觉,下回做好准备,我是真要考校你的功课了· ”·一句考校课业,便结结实实地堵住了狄青的嘴。
一直低着头的他,此时不由抬起了眼,认认真真地再看了笑盈盈的陆辞一眼,才真的接过了那几个纸包··——今日回去,一定要将那两本书背个滚瓜烂熟才行。
送狄青回了住的地方后,陆辞便带着其他几样吃食,叹了口气,任命地回官衙去了··此时官衙里,除了被安排值守的几名吏人外,已无人在··见才休衙了大半日,陆知州就一人复返了,所有人都明显地吃了一惊。
因闲得无事,他们原本都聚坐在地上,用最简单的掷钱币法进行关扑··“陆、陆知州”·他们面面相觑一阵后,还是其中一人反应最快,连忙起身,连身上从地上沾来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就赶忙行礼:“您放衙还专程回来一趟,可是有什么吩咐”·陆辞看到他背后的那几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关扑残局,不由莞尔:“我的确是有桩事要办,才特意回来一趟。
你们值守辛苦,而且今日既是冬至,民间且广开关扑之禁,你们不得回家团聚,稍微放松一下,也是情理之中,完全不必如此紧张·”·听他口吻轻快,他们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为首那人赔着笑脸道:“多谢公祖体恤。”
陆辞见他神色一松,就又提醒道:“不过博戏财物,需得酌情量力,以宜情为主,可切莫上头了·”·众人纷纷点头··陆辞也不再耽搁,径直进了拜访陈年资料的库房里。
这一呆,就是整整三个时辰··陆辞肯定了内心猜测后,却无半分松快和得意,而是更沉重了··受小旱和暖冬影响的,即将在来年面临虫卵孵化后的飞蝗成虫威胁的,显然不止是汾州一地而已。
·至少在汾州四面的州府,都难逃类似的命运··后世科技发达,又积累了无数前任防蝗的宝贵经验,多管齐下,才使蝗灾渐渐退出了舞台,让后人开得出‘何不食蝗’的玩笑。
事实上,却并非如此··早在唐太宗时期,其就已提出食蝗之策了··但蝗食粮,可比人食蝗来得快得多——且那飞蝗铺天盖地,是连成人都能生生扑倒的密集。
它们食尽粮后便飞走,祸害下一个地方去,捕捉些许进行食用,且不说会否吃出毛病来,也是杯水车薪··而被其食尽的地里粮食,却是要支撑未来数月的心血··哪怕得了皇帝戏赐的饕餮小名,陆辞也丝毫心态轻松地不会将飞蝗视作盘中美餐。
若是周边郡县的情况,也类似此处的话,那一穷二白的汾州也是无法独善其身的··重中之重的是,哪怕极可能被人当做无事生非、危言耸听,他也必须将此事尽快上报朝廷,竭力引起重视,越早进行防患,才越有可能安然度过这一劫。
陆辞在看完关于粮库里存量数量的记录时,还是亲自去了趟粮仓,草草清点了袋数,亲眼确定过了,心里才稍定一些··往年虽有小旱,但只伤了皮毛,加上朝廷赈济及时,以至于现在尚有盈余。
哪怕是在最坏的场景中,要应急地养活一整个汾州里的万余户,只要节省一些,撑个一两月,还是足够的··买粮是暂时不用指望的了··还不知蝗灾的影响范围会有多大,只要周边难逃一劫,粮食就将变得供不应求,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唯有先取粮库里的应急,熬到赈济粮来后,再撑到第二季的作物成熟,才算是彻底度过危机了··但陆辞刚要稍微放下心,就立即想到另一茬,不由神色微变。
不好·往年归往年,今年的情况,可是大有不同的··——被那场不久之前的荣王府大火所殃及到的,可是包括了左藏库等地方的·可想而知的是,在抢救库物的十万火急的时分,被列为首选的,当然是更为值钱、也不耐火烧的绫罗绸缎精细物件。
笨重又数量甚多的粮食,就被理所当然地放弃了··资金蒸发,国力骤降,加上前些年官家四处修建宫宇所败的积蓄……·要真发生点什么,至少三五年里,是做不出有效的应急方法的。
而且就官家那沉迷修仙、热衷于装神弄鬼的一贯作风,陆辞实在不敢寄托希望到皇帝身上··他十分怀疑,届时蝗灾真的发生后,说不定官家实事不干,却要开坛祭祀了。
那有什么卵用·除了给远离灾情的人们一些心理安慰外,难道还能让蝗虫们羞愧地畏罪自杀吗·不论如何,指望赈济,怕是不现实的。
内忧外患下,陆辞只觉一个头两个大··怎么他运气这么不好·去到馆阁任职吧,馆阁失火··来到汾州吧,汾州闹蝗··莫不是他仕途前期走得太顺,后期就要闹得波折连连吧。
陆辞难得地迷信了几分,最后还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揉着眉心,从库房里走了出来··而之前还在关扑的那几人,已收拾好东西,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了··——哪怕他们胆再肥,知州表现又很是通情达理,他们也不可能敢在知州都辛苦忙碌时,在边上关扑戏耍啊。
之前胆子较大,敢接陆辞话的那人,更是殷勤地送了干净水和巾子来:“公祖请用·”·在粮仓里钻来钻去,陆辞身上面上的确沾了不少灰··于是对这份好意,他便笑着接受了。
望着这一张张面带讨好、对即将到来的蝗患一无所知的面孔,陆辞越发觉得责任重大,路漫修远……·偏偏他身为知州,只能硬抗··陆辞回到案桌前后,望了眼窗外欢庆的气氛,便暂绝了将属官们唤回来办事的念头。
——就让他们过个舒服休闲的冬至,明日起再狠狠使唤吧··陆辞虽这么做了决定,自己也未有片刻闲着··他先笔走游龙,将自己的见闻、查来的资料、史上可鉴的例子一一做了陈述,以证明自己并非危言耸听、杞人忧天。
在科场里写论时的得心应手,就在这发挥出完全的作用了··陆辞对待公务时,本就极度严谨,现知防蝗之事关乎成百上千万的人命,自然极其重视··他把证据罗列得一清二楚后,又复读几遍,确定足够一目了然了,才工整地写下最终结论。
——倘若放任不理,来年夏天多半会有蝗灾发生;又因大火焚毁左藏库之故,赈济之力锐减,凡事宜慎重起见;建议各州尽快掘地自查,看是否有虫卵埋藏··第一封奏疏,就算是完成了。
陆辞在此打住,再起一头,继续奋笔疾书第二封··将推测和对策都集中在第一封的话,难免太过冗长,读起来拥挤逼仄,很是累人··若是因此被人弃之不理,未免太冤了。
倒不如将在第一封里只放最吸引注意力的推断,再在第二封里,详写对策··陆辞结合自己在现代和在馆阁时读书的所知,对预防策略进行了简单总结:“蝗不食芋桑、水中菱芡、菉豆豌豆豇豆大麻苘麻芝麻薯……可教民种植,次年收获。
据闻以秆草灰石灰等分细末,筛罗禾稻之上,蝗或不食·亦可发吿示取力于民,每米一升换蝗卵一斗,不问妇人小儿,携到实时交支……”·等到写完,已是一个半时辰之后的事了。
陆辞望了眼那密密麻麻的字,只觉手软肩酸,腹中还饥肠辘辘··人啊,还是老了··陆辞感叹··不然他也曾经是个能在考场里连写数时辰还生龙活虎,神采奕奕的人物啊。
如今不但写这么一些字就觉手腕发酸,连吃东西,竟都敌不过狄小饭桶的好胃口了··他一边复读着自己所写的奏疏,看是否有错漏,一边活动着手腕,才想起自己不但午膳用得不多,晚膳也还原封未动呢。
便召来在外头百无聊赖地站岗的吏人,让其帮着热一热外带的吃食了··再热过一遍的吃食,口感自然大伤··灌汤包子没了汤水,变得干巴巴的;面饼也已发硬;粥也变得浓稠过头。
陆辞心不在焉地用着,罕见地没吃出来大打折扣的口感··他心思就不在吃食上了··因极其重视蝗虫卵这一隐患,陆辞彻底连冬至这一节日都不过了,硬是留在官衙之中,连夜琢磨更多对策来。
要上递朝廷的奏疏,当然只包括了适用于各地的做法··而在他有更多权力进行掌控的汾州境内,自然更要讲究一个因地制宜了··陆辞在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一阵后,索- xing -爬起身来,点了灯,给分散在各州任职的朱说等友人写了书信。
就预备明日一早,就随奏疏一同送到官递处寄出··哪怕他递上去的奏疏未能引起朝官重视,而是就此石沉大海,他单纯只为自己的良心,也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因兹事体大,陆辞在请官递时,特意申请了快马跑递,争取让这封奏疏早日被人看到··于是三日后,印象中才刚哄住皇帝批下他上一封奏疏所请的王旦,就又收到了新的奏疏了。
怀着隐约的期待,王旦微微笑着,将奏疏展开··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读着读着,他的脸色也跟着凝重起来··——若陆辞所言非虚,一旦蝗灾真正发生,后果可谓不堪设想·他清晰地意识到此事的严重- xing -,几乎片刻都等不及,就匆匆换上官服,即刻入宫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这场蝗灾是史上真有发生的··宋大中祥符九年的初夏时分,一场百年罕见的大蝗灾突然降临·先是京城附近,紧接着京东、京西、陕西、河北等路也迅速告急,蝗虫铺天盖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下子就覆盖了长江以北的半个中国。
宋朝应对办法是当时最时髦的——建坛、祈祷··效果是非常的好,马上就有各地的基层干部迅速上报,说:“本地的蝗虫都不吃庄稼了,都在吃树枝树叶……”说:“本地的蝗虫出行不利,被大雨给淋着了,死尸满地,多达几千斛……”更有京城附近最靠近法坛的蝗虫的卓越表现,它们居然“纷纷绝食,自行死亡。”
等于畏罪自杀了··一片形势大好的喜人景象,赵恒是先绝望然后又乐观·他一边加强了祈祷的力度,一方面要求各级干部们组织人力去扑打蝗虫,焚烧虫卵,有计划有步骤地扫“蝗”。
在他想来,这样双管齐下,蝗虫应该很快消除了·可是有一条,经过了十多年神灵灌顶的宋朝臣民们还会有现实化的科技观念吗·宋朝的官方史书都承认,各地官员们基本上都没怎么去认真理会蝗虫。
于是几个月之后,连长江以南的各地州县也都被蝗虫覆盖,全国大地一片“蝗”,局势无法控制了·这是国库储备烧光光之后,连当年的口粮都成问题了。
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人都会清醒地认识到,宋朝的国力经济已经骤然倒退了二十余年,连赵光义时期最艰难的岁月都不如了·试想那时也不会国库全光,粮食颗粒无收吧·灾情终于隐瞒不住了,各地的告急文书雪片一样地飞进了紫禁城,赵恒的心情可想而知。
尤其是有一天,他正在吃午饭,突然间外面的阳光不见了,天地一片昏暗,他连忙派人出去看,紧跟着不等回报,自己也亲自走了出来··只见天空中无边无沿,遮天避日,全都是蝗虫……当天的蝗虫终于全都飞过去了,可皇帝依然站在殿外,不言不语,木然呆立。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走回了宫殿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但是不吃、不喝、不说话,宛如一个木头人·好长时间之后,近侍们才发现,陛下病了··一个声音在赵恒的耳边轰然回响,震彻他的心神灵魄:“……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将以愚下民,则下民不可愚;将以惑后世,则后世必不信”·这是他的臣子孙奭对天书降、圣祖临等一系列造神运动所下的定义。
其中“将以欺上天,则上天不可欺·”的话一定会让他寝食不安、魂惊梦怕,因为他真的迷信·经过十多年的弄虚作假,在外人看来,他是在享受着诸天神佛的全力保护,可他自己清楚,如果真的有神,他完全是在欺神、骗神、渎神·再加上现在突然出现的蝗灾,试问谁是当事者,不会心惊肉跳呢(《如果这是宋史2》)·2.捕蝗法皆出自清朝陈芳生的《捕蝗考》(所以原文没有标点符号)·现摘录相关内容。
一王祯农书言蝗不食芋桑与水中菱芡或言不食菉豆豌豆豇豆大麻苘麻芝麻薯蓣吴遵路知蝗不食豆苖且虑其遗种为患广收豌豆教民种植次年三四月民大获其利·一飞蝗见树木成行或旌旗森列毎翔而不下农家多用长竿挂红白衣裙羣逐之亦不下也又畏金声炮声闻之逺举鸟铳入铁砂或稻米击其前行前行惊奋后者随之去矣·一用秆草灰石灰等分细末筛罗禾稻之上蝗即不食·一蝗最难死初生如蚁之时用竹作搭非惟击之不死且易损壊宜用旧皮鞋底或草鞋旧鞋之类蹲地掴搭应手而毙且狭小不伤损苗种一张牛皮可裁数十枚散与甲头复收之·一捕蝗不可差官下鄊一行人从蚕食里正里正又只取之民户未见捕蝗之利先被捕蝗之扰谢绛论救蝗曰窃见比日蝗虫亘野坌入郛郭而使者数出府县监捕驱逐蹂践田舍民不聊生谨按春秋书螟为哀公赋敛之虐又汉儒推蝗为兵象臣愿令公卿以下举州府守臣而使自辟属县令长务求方略不限资格然后寛以约束许便宜从事期年条上理状参考不诬奏之朝廷旌赏録用以示激劝·一附郭乡村即印刷捕蝗法作手榜吿示毎米一升换蝗一斗不问妇人小儿携到实时交支如此则回环数十里内者可尽·第一百一十一章 ·王旦进宫来时,赵恒心情难得不错,正在研究道经。
即使被打扰了,他也不恼,而是笑着招呼王旦:“近些年来,倒是没见王相这般焦急过了·”·王旦却笑不出来,沉默地行了礼后,便将陆辞的奏疏双手奉上。
“又是那小饕餮的”·赵恒瞥了眼上奏疏之人的名字,笑了笑才接过过,结果只翻了几翻,碰触到触目惊心的‘蝗患’字后,脸色很快严峻下来。
诚如陆辞在奏疏中所言的那般,左藏库大火,无数珍藏被付之一炬,如此损失惨重,又如何是轻易能恢复过来的·倘若再迎来一场蝗灾,哪怕只影响数州,所需拨下的赈济,也是无比沉重的负担。
等赵恒近乎屏息地将奏疏读完后,已是心惊肉跳,茫然无助··在奏疏之中,陆辞未有过只言片语,而赵恒与王旦却是心知肚明的,为此发虚的,还是另外一点··先是忽如其来的熊熊大火,后是蓄势待发的可怖蝗害……·二者接踵而来,波折不休,莫不是真是上天当真有灵,对他近些年来轰轰烈烈的造神渎神之举表示震怒,才接二连三地降下灾害·左藏库大火时,赵恒虽心痛,尚能缓过气来。
随着大半年一晃而过,也淡忘得差不多了··但让人闻之色变的蝗灾,却充分将之前的惧意一同唤起,卷土重来··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见赵恒精神恍惚,王旦出声了:“依臣之见,陆知州所言虽不可尽信,但亦不可不信。”
赵恒半晌方才回神,虚弱地点了点头,道:“朕明日便着人筹备开坛做法,祈求上神庇佑·”·王旦狠狠地皱了皱眉··他几乎不敢相信,皇帝竟糊涂至此,顽固至此。
明明一手- cao -控了 ‘天书下凡’的闹剧,却还死撑着要闹开坛做法,祈求根本不存在的神仙的庇护··若无神仙,此举不过为浪费财力物力,使本就不济的民力雪上加霜;若是真有神仙,还公然开坛祭祀,岂不是冥顽不化的挑衅亵渎·关乎国体,岂能如此儿戏·王旦强忍着咳了声。
他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赞同,但也知皇帝此时有多么惶恐忧惧,听不得半点否决··他若疾言厉色,便无异于将皇帝往王钦若等善于逢迎、毫不在意百姓死活的女干人身边推。
王旦很快平复了心情,温声宽抚道:“陛下所言极是·然凡事需先求己,无策方求助神佛·现入冬才数日,一切尚早,不妨先照陆知州奏疏中所言那般,下令使各地进行排查,看是否有飞蝗虫卵埋藏土下,再定策略。”
赵恒犹豫了下,考虑到若真有蝗灾的严重后果,还是点了点头··见官家答应下来,王旦却未跟着心安··他在离去之前,又进行了一番宽抚··但在见到官家脸色和缓,真要放下心来时,又话锋一转,重新将灾祸之害再三强调,使对方生不起轻视之心。
如此反复几遍后,王旦才携事离去··目送王旦匆匆离去的背影,官家仍是心烦意乱,便招来常能说些心里话的王钦若,将奏疏里所报的蝗患之事,与其说了一说。
怎么又是陆辞·人都去到连通判都不必配置的小小汾州了,兴风作浪的本事,倒是一点不减··而且将其奏疏呈上,怎么又是王旦·王钦若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在听完之后,变摆出一派轻松道:“所谓蝗害将至,不过是陆知州一人之言·其年轻气盛,又是头回外地任官,难免言过其实,不可尽信·”·赵恒下意识地反驳道:“摅羽年纪虽轻,却是个稳重脾- xing -,断不会危言耸听。”
听出陛下明显的维护之意,王钦若笑意不减,却暗暗将继续攻击陆辞的话给暂且咽了回去,改为建议道:“即使有蝗,也是来年夏初之事,陛下实在不必忧之过早。
不如除夕前后开坛祭祀时,一同禀告上天,祈求平此灾厄·”·赵恒这才点了点头:“方才王相亦是如此提议·”·不过王钦若的重点,在于用神佛之力平复蝗灾,而王旦的想法,则纯粹是‘横竖过年时要祭祀上天,不如一道办了,也省下单独办上一场要浪费的财力人力’。
听得自己的建议,竟会与王旦的不谋而合,王钦若不免心生疑窦··然而不等他多开口问上几句,与他倾吐了一通话、却没听到什么新鲜话的赵恒已没了耐心,随意挥挥手,打发他退下了。
王钦若纵不甘心,也只有暂且退下··在回府之后,他沉下脸,把些事交代了下去··——就之前京中盛传的、陆辞触怒王旦,才招贬谪出京这事,怕是彻头彻尾的误会一场。
经这两回,他饶是个瞎子,也能看出,王旦非但没针对陆辞的意思,倒是完完全全的欣赏,三番两次地为其保驾护航了··次日的早朝之中,王旦将此事正式提出,一下引起了轩然大波。
得王钦若指示之人,倒是不提此事为陆辞危言耸听了·而是大声宣称以陛下之英明神武,又为圣祖之后,‘来和天尊’的转世,现不过是区区蝗害,只需开坛祭祀、诚心供奉,即可平息。
赵恒虽听得舒坦,但心里也流露出几分淡淡的不自在来··王钦若一向会办事,怎这回就如将他架到高处去,轻易下不来台呢·自己那‘来和天尊’的身份有几分真,王钦若分明也是清清楚楚的。
若是蝗灾真能被平复了倒好,如若不能,岂不是弄巧成拙,声名扫地·赵恒的不悦藏得很好,以至于王钦若等人未能瞧出来··且这么一来,就衬得素来不结交朋党的王旦,很是势微力薄。
但王旦平时沉默寡言,攸关国运时,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的··开坛祭祀,可以··但不做其他防蝗措施,那就决计不可了·枢密使寇准则拧着眉,狐疑地两边看来看去,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在他看来,将陆辞直接撵出京去的王旦,显然是不怀好意,要与他作对的··而王钦若等人,则是他不折不扣的死敌··要换作平时,两边的意见,他都多半要一同反对不可,但现在两边直接对上了,倒让他犹豫不决起来。
直到问清楚,上那道奏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陆辞时,寇准才一下就定了主意··罢了罢了··他捏着鼻子,坚定不移地站到了王旦一边··寇准一开腔,不但让王旦一愕,也让其他人都跟着吃了一惊。
……这寇老西儿,何时改脾- xing -了·看着这臭脾气的寇老西儿都‘不计前嫌’,赞同了王旦的意见,导致赵恒一时间也未反应过来,愣愣地就应了王旦的话。
王钦若目光- yin -鸷,但陛下心意已决,他也无法,唯有顺从了··散朝之后,王旦不禁奇异地看了眼寇准··寇准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轻哼一声,就此扬长而去。
王旦淡淡收回目光,云淡风轻地回了中书省,将各地排查蝗虫卵的事务,有条不紊地一一安排下去了··陆辞收到朝廷下达的公文时,便知自己奏疏中提及的蝗患之事,是真被听了进去,不由松了口气。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等待的这几天里,他也未曾闲着,而是亲自带着人往城外农田,进行挖掘探查后,也的的确确地发现了藏于地底中的无数蝗虫卵··没了最后一丝侥幸后,陆辞反倒彻底冷静下来了。
说白了,他所能做的,不外乎是三个字··——尽人事··陆辞当机立断,先以知州名义下达通告,命令农人来年开春冰化后,不得急于播种,而需先掘出地底虫卵,统一掷入深坑之中,以茅草发火进行焚烧。
挖虫卵多者,不计男女老幼,皆则以豆苖芋桑等蝗所不食的粮种进行奖赏;与此同时,再对百姓手中的稻苗遗种,进行高价收购··陆辞认为,比起强行命令不一定能理解官府做法的农人栽种一些植种,远不如以高价收入他们手里所存的遗种,再以免费的‘豆苖种’相赐,要来得有效。
而收上来的稻谷种子,也并非无用,大可留存粮库之中,等夏时蝗害过后,作为秋播之种进行发放··此令一出,效果果真是立竿见影的··一听要挖蝗虫卵进行焚烧,大多人都兴趣缺缺,但等听到是有赏时,就一个个跃跃欲试,精神起来了。
除竞挖虫卵之风越盛外,尽管被官府所出的高价所惑,决定抛售手中遗种的人起初并不算多,但随着时日推长,加上陆辞所派之人大力劝说发放的皆为豆苖里的良种时,便越来越多人仿效了。
对于剩下那些不为所动,观念传统地非要种植稻谷的农人,陆辞也不进行强迫,便任由他们去了··至于要如何鼓励汾州人畜养家禽……·陆辞思来想去,还是强忍着羞耻之心,豁出去将脸面不要一些,无奈地将‘陆知州得御赐小名饕餮,甚喜食用以各法鲜烹之鸡鸭鹅,宅里下人四处高价收购健壮活禽’的消息,给放了出去。
这一公示,却是远远超出他意料之外的好用··毕竟他在冬至时,就在众目所睹之下,亲自带了一碗野鸭肉请店家烹饪的··这一消息传出时,竟是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一想到这说不得就是条发财之道,但凡有些能力的人,都为之怦然心动了……·时间一晃而过··大中祥符九年二月,道路破冰,大地回春··商旅纷至汾州时,就惊讶地发现,这回不闻春鸟轻啼,只见家家养鸭。
——尤其一去到城郊,皆能听取‘嘎嘎嘎嘎’的鸭声一片··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蝗灾发生时,近臣得到一些死了的蝗虫揣在袖子里,朝议时出示,认为蝗虫已经死了,蝗灾结束了。
于是有宰臣级别的官员就要率领群臣“称贺”,只有王旦不同意·第一宰辅不同意,只好作罢,但在群臣和真宗那里,这事多少有点让人扫兴·但是过了几天之后,正在上朝,忽然间,飞蝗蔽天,从大殿前密密麻麻地扫过天空。
真宗见此情景,叹息道:“假使那天百官称贺,现在飞蝗忽然而至,岂不为天下所笑”(《大宋帝国三百年7》)·第一百一十二章 ·客商们面面相觑,皆对此感到十分迷茫。
距他们上回来汾州,顶多也就隔了半年不到吧··怎么一个冬天过去,汾州就成了处处闻鸭声的模样了·在搞不清楚状况前,他们也不急着做买卖。
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腹中已是饥肠辘辘,索- xing -随意挑了一家生意瞧着很是兴隆的饭店,走了进去··伙计赶紧迎了上来,熟练地招呼道:“请问客官是几位”·“三位。”
那人答道··他们运气不错,刚巧就有一张适合三人坐的桌椅空着,于是在其他尚在等待的客人的羡慕目光中,三人带着些微不自在地由伙计带着,直接落了座。
伙计热情问道:“三位客官,可要尝尝咱这儿的特色菜”·汾州的特色菜,不外乎就是豆角焖面、石头饼什么的··几人对此都不陌生了,随口点了之后,又问了一句:“除这之外,你还有什么推荐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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