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生 by 红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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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生 by 红糖(5)
··朗坤就是那个贪玩的孩子,他企图跨越云翡的尺度·翠生知道,云翡对朗坤一定没少疾言厉色···“云翡,你觉得一个敢在课堂上向班主任示爱的孩子会自杀吗一个被我恐吓后还敢骗我下堂是自习课的孩子会自杀吗他明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却还巴巴地送来巧克力,这样的人,会自杀吗我们现在就去引他的魂,我们问他本人,如果不是自杀……我们定不负他”·云翡这才缓缓定过神来,失神的眼中凝聚起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的一章·                  回魂·有道是,人死如灯灭··对活着的人来说,死亡,永远是个迷。
死了会如何死了去向哪里死了是否还有意识·谁也不知道,至少,活着的我们不知道···死亡,官方的说法就是生命消失,生物体细胞新陈代谢的结束;老百姓的说法就是人没了。
信佛的人说,死亡就是转生投胎重新活去了,但具体能转成什么,要看你活着时做过什么事··信教的人对死亡很向往,因为那样可以离上帝更近了···其实以上的说法都对,后面我们慢慢就知道了。
·翠生与云翡‘桃之夭夭’的计划暂且搁置了,先前的玩笑和快乐仿佛闹剧,现在想来,一点也没意思···翠生仰躺在床上,手脚四仰八叉地搭着,他只奇怪,为什么天色还不黑下来,云翡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沉默,翠生没有去招惹他,他知道云翡的心理素质比他强,他只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沉淀,将记忆里有关朗坤的细节慢慢淘洗。
·他们所接触过的有关死亡的一切,比殡仪馆全部的工作人员接触过的还要多,还要离奇,因此他们并没有如煽情剧本里那样痛哭或悲恸,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一个逝去的生命曾经活在他们身边。
·翠生翻了个身,将耳朵贴在墙上,外面仍然熙熙攘攘不是办事的时机,他和朗坤并不熟,有限的一次单独对话还是以武力威胁人家···“听说你和他住一起听说你们是兄弟,亲的吗”·那时朗坤企图做出恶狠狠的姿态,但再怎么绷紧了脸,那一边一个酒窝仍随着嘴形的动作浅浅现着,让人怎么也怕不起来。
翠生当时就认为,这个孩子虽然霸道但也可爱,想必他笑起来一定是极灿烂的··想到此,他又嗅嗅食指,淡淡的巧克力带着伤感的滋味钻入鼻中,第一次,这种味道没有勾起他的食欲,反而带他陷入了凄凉的谷底。
·“我觉得我有点难过·”翠生仿佛自言自语般,仰面向天·一直沉默的人听到这话只微微耸了耸背,翠生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因为天玄院的规定,凡天玄院弟子不得对逝去的生命存有感情。
·翠生第一次出任务时就犯了这个大戒,普度咒念到一半便呜咽起来,差点误了委托人儿子投胎的时辰···云翡当时很严厉地训斥了他,他不解,为什么我们要助他投胎重新为人这样他和父亲不就永无再见的机会了吗就像这样,做一个飘荡的魂魄有什么不好最起码,他们不会分离……··云翡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你所说,如果所有过往的生命都留恋人间去而又返,那么这世间的平衡何在总是会有人死去,死去的人都不去投胎不去鬼门报道,结果会怎样活着的人不再相信天理循环,死去的人得不到善终,我们的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翠生这才喃喃道,所以,天玄院才有那个不成文的规定……凡天玄院下弟子不得对逝去的生命存有感情……··云翡态度稍缓,柔声道,在阴间,有一个地方叫鬼门,那里掌管世人死后的一切,包括惩戒和授予;而阳间,我们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给予鬼门最大的助力,在他们控制不到的范围里,化解两端的恩怨,使之平衡……我们就像人鬼间的裁判,不得偏袒,没有回护……不要说我冷酷,你也将和我一样。
·不得对逝去的生命存有感情,不得偏袒,没有回护……尚幼的翠生心里牢牢记下这几句,然而,另一个念头他却想也不敢想,如果死去的生命是我们至亲至爱呢那要如何做到无情无爱··朗坤与他的交情真的不算深,但想到那孩子的音容笑貌,再想到他的肉身现在已不知变成了如何模样,能不难过更何况夜晚降临后,他们还要召回他的魂魄……许是落水鬼的样貌吧,一个人从鲜活到晦暗的过程如此清晰明了,许能记住一辈子吧,即使他们交情不厚,但依然是戳心戳肺的难受,更何况云翡。
·他的沉默,恐怕是悲痛心情的最深刻的体现了···“我知道我们的立场和原则,但我真的觉得很难过·”翠生又补充了一遍···“我也有点,”云翡站起身,活动着由于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四肢,“可能一会就好了。”
他开始整理招魂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糯米,朱砂,黄符,一样样摆好···骗人,翠生翻个身探出床沿看他,他端正着身子单膝跪在地上,细细点着“道具”。
·云翡和翠生不同,翠生喜欢时时清点用具,哪怕只是药壶,折扇一类无关大雅的小物件,他都喜欢保持整洁和顺手,他只有心情低潮时才会任它们和自己一同潦倒着·而云翡则正相反,他只有心情极度低谷时才会想起清理物件,就像此时。
·他许是借着这个空挡调整情绪吧,翠生早就发现了他这个脾性,但从不说破,他只恨云翡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极少···“走吧·”云翡看了眼夜色,也不管东西打点得是否妥当,一股脑兜入了怀中。
·小城的夜色没有大都市的绚烂,却足够婉约,没有霓灯的点缀,却衬出了密布的繁星和孤高的月色···翠生与云翡在夜色的掩映下轻快地奔着,向恨之河的方向。
·两旁的房屋此时看来没了轮廓,只有一方方窗格燃着明亮的灯火,当房屋被甩在身后,眼角余光还能依稀瞥到那些暖色的光点···像这样在夜晚里行路翠生体验过无数次,各种夜景也看了无数次。
有时身在原始茂密的林中,他需要巧妙的避过那些向他伸出手臂的枝叶;有时纵跃在荒芜的平原上,远处的星子仿佛就坠落在脚边;但他最爱的还是此时,在平实的街道上,看房屋在身后化成一个个明亮的窗户,他认为,每扇窗都是一个故事,关于家庭的故事,每扇窗后都有一个慈祥的妻子,一对活泼的子女,他们正围在桌前吃饭或看电视,父亲会在孩子格外吵闹时严肃地瞪上一眼。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那个属于朗坤的窗户又如何不会再有笑声了吧……翠生在心情又一次落入低谷前悬崖勒马,收回了思绪,即将做的事,容不得半点波澜。
··恨之河就在眼前,平静无澜···二人没有多话,很快便摆起了阵仗,依旧是翠生做阵中央,云翡在一旁仔细看着···时间如河水静静淌过,翠生额头已渗出冷汗。
·“还是没有反映”云翡不禁问道···“奇怪……”翠生双手生风,换了一个又一个指决,头顶蒸出了一层白雾。
月已上到中天,只觉身子如浸冰窖,浑身都被冷汗打透,各种回魂诀要都一一试过,阵中央的空处却仍波澜不起···“不要再试了,许是招不回了·”云翡不知何时跳到了翠生近旁,并按住他捏着诀要的手。
·“为什么招不回了”翠生惊疑不定:“你的意思是……”··“恐怕是食水鬼·”云翡说完,便向水边走去,一双眼睛在河面上细细搜罗,目光深邃得仿佛要穿透到底。
·“不可能如果是食水鬼我不可能感应不到,而且它也不会憋到现在才出来害人·”翠生坚决地否定了云翡的说法···一定要否定,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朗坤也太悲惨了。
·食水鬼,按民间的说法就是水鬼,常伏在阴沟或水边,以水以食···常说的水鬼索命,就是指这一类鬼···曾有一个拾荒人,以捡拾铁皮废物为生,一日他经过河边看那水面极近的地方漂浮着一块铁锭,晃晃悠悠地向他靠来,此人大喜,已盘算出如此一方铁锭可卖如何如何价钱,立时伸长钩子够取。
·长钩靠近,铁锭却向远漂去,眼见无法,他死心转身,却见那铁锭又颤巍巍向他靠来,他便又伸钩去拾·就这样,他离近时,铁锭漂远,他放弃时,铁锭又离近,反反复复,足尖已将踏入水中仍浑然不觉。
·一路人行经近旁,大声呼喝:“你这蠢物铁锭何以浮在水面上”··拾荒者被大喝惊到,立时醒悟,如出梦魇。
·再看那块铁锭,仿佛也被吓住,扑腾一声,顿沉水底,再也不见···这便是最典型的食水鬼索魂的例子,如果不是那路人高声呼喝,恐怕那愚钝的拾荒者已然成了食水鬼的腹中物,那蠢钝的灵魂连渣子也剩不下。
·朗坤的面貌,绝对不是短命之人,首先排除掉寿终正寝的可能,若是横死,定是被鬼差拘走,拘走去哪里呢当生命消逝后,所有人的去处都只有一个,那便是鬼门。
·忽然,翠生眼中一亮,仿佛忆起什么似的,又复念起引魂咒,声音极低召唤着什么,云翡暗奇,却也不得阻止,只是凝神细待···不一会,阵仗中间的空处旋起了一小股气流,随着气流渐渐汇聚带起淡色的光芒,光芒消弭不见时,气流中心已然汇聚成了一个人形。
··                  讨债··鬼分两种,一种是注定要投胎转生的鬼,还有一种是被鬼门记录在册的鬼···先说第一种,这种鬼若留在人间,我们便叫它们孤魂野鬼,这是最不入流的鬼类;若乖乖去鬼门报道,那么很快便会转生遁入六道。
·到底哪种去处更好,很难说得清楚···遁入六道循环的好处便是,不管它们活着时的躯体是植物还是动物还是家畜,也不管它们在世时以何种样貌,身份生存,但化为魂魄后,去了鬼门,那么便是平等的,一样轻烟似的身材,一样排队等待画押、审核、投放,这个步骤决定它们下一段生命的优劣。
·当然,很多人死后不甘心就此结束,出于对阳间生活的留恋,它们选择留在人间,守着它们惦念的人或事,因此,这类孤魂大多前身都是人类,只要它们不作恶,鬼差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他们的执念散了,惦念的人去了,自然便明白了终究的去处。
·其实,话说回来,仍是殊途同归···当然也有不开眼的野鬼兴风作浪,时不时搞点小动作以吓唬活人为乐,但那仍是极少的一部分,这都归于从家天玄院的管辖。
·现在说说另一种鬼——被鬼门记录在册的那种···这种鬼分三六九等,通常因为某种机缘凑巧,达到可以脱离六道轮回的身份,例如前面说到的鬼差,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黑白无常,这种鬼属于鬼门的小厮,专门拘魂送往,只有通灵或将死之人才看得到它们,在鬼中则属于铁面无私的那种。
·除了在鬼门的善鬼,也有龌龊的恶鬼,例如食人精气鬼,当家里有人身体虚弱时,它们便会伺候在旁,趁其生命垂危时,吸取精气···例如火炉烧食鬼,这种鬼专门喜欢伺於火炉食物旁,吸其食物气味,因此古老时候家里都要供灶神,便是用来防范这种鬼,灶间若有此鬼伺服,家道必是一日不如一日。
·再例如食香鬼,此鬼较为龌龊,专门亲近身上有涂抹各种香气的女人,吸其香气,并崇惑女子作邪恶淫秽勾当···纵观鬼史,显然善鬼绝没有恶鬼的名头响亮,就像悲剧比喜剧出名一样。
·谁也说不清这世上到底是善鬼居多还是恶鬼居多,就像人间,恶人多还是好人多呢但恶人大多名留千古,好人却是庸碌而终···反正到处都是鬼差,恶鬼一旦被发现,必是万劫不复。
·天玄长戚讲到这一课时,曾告诫过弟子,若是碰上有名号的恶鬼,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因为它们的道行远比你们高·实在不行,还是把它们交给鬼门去料理吧···云翡问长戚,那么有没有一种恶鬼连鬼门都制它不住··长戚想了想,也许有的,但此鬼若真神通到如此地步想必也不会作恶了。
·众弟子皆奇,问原因···长戚哈哈一笑道:“若你已经拥有了百万金,还会去抢村野小儿的一文钱吗”··众弟子纷纷点头称是,深觉有理。
·但贪欲怎么会有满足的时候呢云翡只是心中想想,没有再问···说回当前,翠生望着阵中的人影悄悄对云翡传音:“我们可以召一个对鬼门比较熟悉的来问问。”
··云翡初时不甚明了,因为有名号的鬼不比孤魂野鬼,随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何况你还要问人家关于鬼门的事,要知道鬼门就是阴间的政府,哪有人能随便问哪有鬼敢随便说的但他看着那极为熟悉的身影,稍微一回忆,便笑了。
·翠生此时召唤的绝对是善鬼,但在鬼门却属于可有可无的那种···青衣鬼章戎···青衣鬼便是戏子化生的鬼种统称,章戎则是这一“只”在人间的名字。
·“章兄,一段时日不见,风采更盛了啊~”云翡逮住章戎现身的一刹那掷出一枚显形符···“呸呸~骗我~多少年了还是这幅鬼样子~~哪有盛不盛的”章戎被显形符的光芒拢住,狼狈地眯缝起眼睛,却不忘拍拍衣袖。
“召我做什么”··“主要想向你道谢~若不是你从中指点,我和他恐怕难以相认”话毕,云翡与翠生同时抱拳行礼。
·章戎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看你们俩太别扭指点一二便了·”说完又环顾四下,只见地上黄纸,朱砂,木剑一类降鬼道具一应俱全,甚是不祥,“你们这是做什么道谢还打这么大的排场”··云翡讪讪:“其实,还有一事想要请教……”··二人当下便把朗坤的死亡时间地点一一说了,也把招魂无果的事说了,末了,翠生道:“我们怀疑是食水鬼作祟,但这附近却没有食水鬼的痕迹,所以……就想起你了。”
·章戎听完后无奈地拱了拱手:“哎……多谢你们想起我啊~”完后又清了清嗓子:“在下就说两句吧·”··章戎话音刚落,翠生足不点地,已在方圆百米内设好结界,以防有人或鬼贸然闯入;云翡则目中金光大涨,一双阴阳眼狠力向远方探去,确定无人也无鬼后,二人这才摩拳擦掌静待倾听,不兴奋是不可能的,一来是为了朗坤的下落,二来事关神秘的鬼门。
·章戎非常满意他们的表现,鼓励似的笑了:“说实话,其实我也不清楚·”说完又觉不对,怎么气压一下低了很多··瞥见对面二人恐吓似的笑容后,赶忙又道:“且先不说我这种小鬼在那根本不成盘菜吧,就算是真正当差的牛首马面,你若问它,哎,鬼门什么样啊它们恐怕也答‘吼……不知道’~更何况,每天阴阳两间往来的魂魄以百万计,谁能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啊”··章戎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翠生与云翡相望一眼,都觉章戎这话倒也有理,刚兴起的一点期待又消弭不见了,失望之色寄于言表···章戎又有些不忍,斟酌着道:“其实我觉得……孩子的死若真的那么蹊跷……想来,他的死并不是最终目的,总得有个由头吧”··“朗坤那孩子,很普通,绝不该独独他遇此事,若真有兴风作浪的秽物,也不该只把他捞了去……实是不该……”云翡慢慢说道,仿佛边说边努力回忆着什么。
·云翡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却又拿不准,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萦绕着不知多久,直到发现朗坤送的巧克力盒子才升至顶点···“我这有一个人,他似乎知道点什么,只是不知你们是否愿意随我去见他”··“为什么不愿当然要见”··于是二人随章戎一路行去,若有人恰巧路过定会惊呼,有鬼··只见一排幽密小林中,一个青白色的光点飘忽而去,两个不明生物紧随其后,速度之快,效率之高,绝非常人所能想见。
·奔出很远后,云翡已不能确定身在何方,是否出了团城·眼前是一处平顶小屋,门窗紧闭,章戎示意他们进去···房内只有人气没有鬼味,感觉到熟悉的气场翠生略一沉吟,面上已现出明显的不快,神情骤然降至冰点,云翡稍作思量便已猜到令他不快的原因,但面上却未露端倪,只是一手缩在袖中捏出一枚灵符。
·章戎带他们来见的人定是文菲,从家的前管事见钱来,但与文菲一起的人才是导致翠生与云翡暗暗戒备的罪魁祸首,鹤蓝··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翠生与云翡在门外只稍作停顿便恢复镇定,慢慢踱入室内,但室内景象仍令他们吃了一惊。
·文菲看上去更瘦了,躺在一床高高的棉被下,床旁不远处燃着一个火盆,饶是如此,他仍旧连绵不绝地打着冷颤,翠生与云翡对视一眼,心中默然,要知道此时正是夏末天气,即使刮来一阵大风也犹自带着暑气,若床上人仍觉寒冷,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阳寿将至。
·章戎一进屋便飘到了文菲床前,仿佛很久不见似的谆谆细语着,将余下的局面交给余下三人去解决···原本坐在床旁的人放下手里药盏慢慢站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来人的脸。
·自从上次一别已有多久谁也记不清了,因为这其中经历了太多变故,无论对翠生,对云翡,还是对鹤蓝···第一次三人相逢是在地球的彼端,有那么一瞬间,三人也是这么定定站着,互不言语。
·第二次三人相逢是在明媚的冬日阳光里,翠生与云翡刚刚钻出见钱来那屋的密道,鹤蓝站在雪中,冻红了鼻头···这次是不是最后一次,谁也不知道···翠生曾想过,当他再见到鹤蓝时会如何会痛打他一顿不,那样太蠢钝了,不像他。
还是表面上既往不咎,但是偷偷下一枚灵符诅咒他一辈子不,那样太阴险了,也不像他···也许还是要取决于对方的反应吧··他也无法界定他与鹤蓝的关系,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但绝不是情人,尤其在云翡喝下还尘汤后。
·但无论怎样,这属于背叛吧如此决绝的背叛,劝天玄院弟子喝碧麻酒,比杀了他还狠绝,那相当于堵了歌者的喉咙,废了画家的手···那么现在,对方的反应却大大脱离了翠生一切的意料,鹤蓝既没有撒丫子就跑,也没有跪下痛哭流涕,而是就在原地,就那么静静的看他,眼神浩渺如涛涛大浪,广阔如无垠天地,没有狡诈,没有萎缩,甚至没有悔意。
··讨债者被欠债者的气场震慑住了···这是什么状况难道面前这人不是鹤蓝即使他脸上多了几道伤疤,即使他瘦得形销骨立,但他的确是鹤蓝呀。
·翠生不但没有在对方眼中察觉出该有的情绪,反而察觉出了疼惜和热诚,或者还有很想说什么的冲动,以及一点隐忍···就在翠生深刻挖掘着鹤蓝眼中那些有的没的东西时,云翡挡在了两者之间。
·“说点什么吧”云翡一向不易透露情绪,即使在当下···鹤蓝淡淡笑了,你见过一个很瘦很瘦的人笑吗相当难看,跟哭似的。
他透过云翡的脑袋看向翠生,张了嘴想要说点什么却没有出声,仿佛浑身的气场都在这张嘴一开一合中泄了个干净···那边文菲不知何时立了一半身子靠在床头,轻咳起来。
·云翡与翠生绕过鹤蓝向床边走去,“怎么会弄成这样……”翠生与云翡都知道这是常年用搜魂砂落下的毛病,但此时只能客气地问一问···文菲终于结束了一连串的轻咳,“还问什么问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又指指鹤蓝,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倒是说啊”··                  隐情·文菲终于结束了一连串的轻咳,“还问什么问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又指指鹤蓝,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倒是说啊”·………………·难道还有隐情··翠生只一动不动看着眼下起起伏伏的被子,云翡则一脸倒要看看你能编些什么的劲头。
·房间一时极静,只有火盆偶尔传出轻微的噼啪声,每一个火星都如一颗新诞的生命,欢快地跳着,又欢快地消失···“我,我也不知道从哪,说起·”一向口齿伶俐的鹤蓝打起了磕巴,“我,我没想害,你……”··翠生感觉得到鹤蓝的目光正一点点在他脸上磨着,原来还有长发遮掩,现在却从脖子到下颌都飕飕的发凉。
·“说重点”云翡的声音化作利剑,斩断视线···“有人……不,不是人,有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想要害你。
我是在那片柳林碰上他们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跟着我进来了……”··鹤蓝前言不搭后语,云翡与翠生都皱了眉头,鹤蓝身子又是一晃,急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们家的人把我抓起来让我说,但我觉得他们不会信,没想到你们也不信……”··翠生不说话,云翡替他问了:“你让他怎么信碧麻酒不是你拿给他的么”··“我……我是要救他啊他们还要利用他,怎么会让他喝那个我好不容易偷出来的,他们原本打算给其余人喝的……”鹤蓝越说越乱,但他们还是听明白了。
·一群不知哪来的东西要利用翠生,用了某种方法潜入从家,以碧麻酒封了大多数人的六感,而鹤蓝得知后认为只要让翠生失了利用价值便能幸免于难,于是特地偷了碧麻酒来哄他喝下。
·“封了翠生六感之后你打算怎么办你想过没有”云翡问··“我当时很乱,只想偷偷将翠生弄出去再说。
后来我看一个人将他带走了,那人也很厉害,我才放心·”··他指的是琉风,后来的事云翡都知道了,但他还是觉得很多关键都说不通:“那些东西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渗入从家而没人察觉,想必道行也不浅,但是他们的计划和想法你是怎么知道的后来你在天玄院眼皮底下被人劫走,那人又是谁”··鹤蓝低下头,火盆的光晕将他的脸照亮。
“自从认识你们,才知道,有些事情,不了解不代表不存在……”话音落下,他又抬起脸,声音挑高,问道:“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你我三人见面是个什么状况”··怎么不记得,那时翠生与云翡作了阵法要捉那小鬼,正在关键时刻却被鹤蓝大刺刺的闯了进来,差点功亏一篑。
·云翡慢慢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满是等着分辨真假的戒备···鹤蓝接着道:“我记得你们当时怪我贸然闯入,后来翠生说,捉鬼时若有生人闯入,鬼畜会受惊逃窜有了戒备,再抓不易。”
·翠生听到此处也缓缓转过头,终于不再和文菲的被单较劲···有了翠生的目光,鹤蓝也有了解释的情绪:“那时我也没当回事,但是你们走后我又做了几桩买卖……咳咳你们知道的,我是个偷儿,还是个不错的偷儿。”
·“别怪我岔开话题啊,我不像你们,高来高去的,只会翘锁头,但是这么多年了,我却一次都没失手过·”··“我从不信那些有的没的,但是不能否认,每次我进一处人家前,似乎都有个声音告诉我家里没人或是哪里有值钱的东西,我原来以为那是我自己的心理暗示,但直到碰上你们我才知道那不是。”
·“是真的有人和我说话,我能听到,也许是鬼”··“我闯进你们阵法的那天,那个小鬼并没有被我惊扰不是么我能听到一个小女孩儿在哼歌,声音从门口到墙边,我随着声音去看,能看到她留在墙上的一串乌黑手印,后来我才知道,那玩意儿,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我越来越觉得心惊肉跳,原来不往这边想还没事,后来越琢磨越慎得慌,我就去找你了……有些事,我想问你·”··鹤蓝说到此处又顿了一会,似乎在努力整理思绪,又似乎在调整情绪。
·“我在树林附近转了好几个圈子,卫星定位显示你离我不远,却就是走不进,我又冷又饿,却听到附近有人小声说话,提到你的名字,我使劲听,又听到他们提我,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附在我身上至于是什么时候附上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但我能肯定它们并不知道我能听见他们说话。”
··“他们也想进来找你,我当时就要转身跑远,越远越好,只要把这些灾星带远就成,可是说巧不巧的,不知道从哪出来一个小厮,问我在这做什么我就听见从我身体里发出声音,大声回了句,找翠生”··“当时我吓坏了,小厮把我往里领,那些先前粘我身上的东西一下子不见了。”
·鹤蓝重重叹了口气,道:“对不起,都怪我,怪我那点该死的私心……要是当时告诉你们就好了·”··翠生与云翡对视一眼,只觉不可思议,云翡走向鹤蓝拉起他的手细细看去,原来怎么没发觉呢··云翡叫翠生过来看,只见鹤蓝左掌心正中生着一个井字形的小窝,横桧在天、地、人三大主纹中间。
·男子左掌的纹路代表先天,右掌则代表后天,井字形的纹路则意义繁多,如生在生命线上,那么就代表一次劫难,如生在成功线上,则代表一个契机,像鹤蓝这样生在手掌中心的,则代表一个天分。
·这个天分当然不是指几岁读书,几岁抚琴,而是一个真正的天分···云翡伸出左手慢慢展平,一个淡红的井字长在手心正中,他又拉起翠生的左手,同样有个井字。
·翠生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抬头看云翡,云翡定定地注视着面前的三只手···“这个位置叫中宫·”云翡细长的食指拂过翠生手心,在正中的位置停住:“也叫明堂。
对一般人来说,这里代表生活里的种种历程,安危或者苦难,心智是否纷乱,吉凶悔吝等等·中医看这里是心肾之交,就像面上的印堂·而这个样的……”云翡又拉过鹤蓝的手掌,将三人左掌摊在一起:“叫‘天井’。”
·天井,通灵的天井,极稀少的天分,就像云翡的阴阳眼,就像翠生的纯阴之身···翠生狐疑地盯着面前三副掌相:“他不是我们这行的,为什么……”··云翡摇头:“天生的东西说不好,像我,若不是碰见了师傅,现在恐怕也不知在做什么。”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能从它们手里屡次逃脱了,也知道为什么它们还要把你劫走·”云翡又冲鹤蓝淡淡说道·“因为你能‘听鬼’。”
·“听鬼”在民间被称为读心,有这种异禀的人无往而不利,因为他们他们读的不是人的心,而是鬼的心·就像云翡能看到它们,鹤蓝能听到它们,但若无高人指点,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层原因,其实若是知道了,恐怕未必是好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世间的鬼无穷多,小鬼,恶鬼,善鬼,若能听到它们的“心声”,还有什么不顺遂的··恐怕鹤蓝所说的,每次撬锁前都会听到一个声音说屋里没人或哪里有值钱的物事,估计就是那个房子的小鬼泄露的。
·翠生没有云翡学识渊博,他有限的时间都用来喝药,吃糖,练功和承受反噬之痛了,关于听鬼和天井的说法自然都是云翡用传音术告诉他的···翠生六感不通时,琉风白魑瑞英石璞轮着番的用传音术和家里联系都要累得大汗淋漓,到了云翡和翠生这,倒成了暧昧的小道具了。
·“可你为什么会搞成这副德行”翠生嫌恶地看着鹤蓝,虽然目光和语气都不善,但这却是自他进屋都首次对他开腔···前面说了,鹤蓝不光脸上多了几道大疤,身子也瘦的不成人形,活脱一副骨架子支楞着一身衣服,说了这么多话,骨架子都有点摇摇欲坠了。
·听到翠生此问,鹤蓝苦笑:“为了从它们眼皮底下逃出来呗,一开始无论我怎么藏都能被它们找到,后来我发现,只有少吃东西,‘人味’才能减淡……”··说得虽轻松,但期间的苦处只有鹤蓝自己知道,那段日子里,他如没家的狗,饥肠辘辘地逃,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不知道什么叫希望,连早点摊上的热馄饨味儿都成了一种煎熬,直到被文菲碰到。
·文菲说他们甚是有缘,都曾勇敢追求过一段无望的爱情,都曾被悔恨刺得遍体鳞伤,又都过了段藏匿“人味”的生活,只是鹤蓝为了生,而他是为了死···那时文菲还能就着小桌浅酌几口,恰到好处时,脸上才现出血色。
·文菲说他的身子早被搜魂砂磨得只剩一口气了,勉强撑着,只为再多看他一眼,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极柔、极柔···鹤蓝不解,死了不就是鬼了不是正好厮守在一起,到海枯石烂··文菲笑了,活着就是身不由己,哪有死了反倒一番顺遂的·他目光射向稍远的地方,又道,死亡对活着的人来说永远是个谜,我不敢肯定是否还能与他相守,所以只有尽量延缓死亡的到来。
·一人一鬼和一个将死的人住在一起,这段日子过得极慢极憋闷,连鹤蓝火烧火燎的性子都被磨钝了,有时他会回忆与翠生的初遇,但有关那个清晨一切都已模糊不堪,仿佛已隔了上万年,记忆里只余一个尖锐的刹车声。
…………·翠生天生的纯阴体质,只要稍加留意在鬼畜面前就如隐形的一般,自是不能体会千方百计藏匿的痛苦,没啥可说的,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脑中云翡的声音细细钻来:“怎么心疼啦”··“怎么吃醋啦”翠生飞速回他一句,心里如被蜜汁灌注。
侧眼瞄他,这厮依旧云淡风轻,一副天塌下来与我何干的样子,再看面前鹤蓝却毫不掩饰的直直望着自己,也是一副天塌下来与我何干的架势,真相大白后的轻松感瞬间全无,想该问点什么却又无处下嘴。
·章戎飘到近前悠悠提点:“你们不是来问那孩子下落的吗”··一句话如魔咒,解开三人胶着的态势···“我想可能是同一拨‘人’做的,是不是它们发现那孩子与你们有接触”鹤蓝听完朗坤的事慢慢说道:“他们起初缠我只为利用我引你们来。”
·“啊”云翡忽然想起一次夜里他仿佛看到翠生身后缀着的两道影子··“不可能如果有,我一定能感觉到。”
翠生听完云翡叙述,坚决的否定了···“如果是‘疾行鬼’,你就未必能感应……”章戎悠悠说道,“你们平日接触的鬼类,实是冰山一角啊……”··“可它们如此神通,为何还要用朗坤要挟”翠生问道。
·“我后来在家宅附近布了结界,那几日我刚恢复记忆,总觉心神不安·”云翡道,“那些鬼畜进不来,可能一直伺在门外,朗坤那日刚好撞上。”
·“它们似乎想要你去做一件事,不是光抓了你就可以的,而要你心甘情愿……” 鹤蓝说道···                  ·末卷·琐事·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有点闷,特地加了点小温馨,这章有点少,起过渡的作用。
文文快到结尾了,大概还有个几万字,小糖心里有点打鼓,不知道最后这盘菜你们会不会喜欢,但是后面的剧情和结局是已经定好的,一定不会草率,请放心·其实能坚持到今天,小糖也没想到,因为本人一向很懒很没责任心,但我想,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助力吧,毕竟第一次写这么长的文章,不周到的地方还有很多,谢谢大家的宽容和鼓励,今天话很多吧,呵呵·鞠躬~·出得小屋,月已西沉,东方已现出一丝微白,章戎指着东边的一片林子道:“从这边走,放心吧,方圆十里很是荒凉,你们尽管奔吧。”
章戎与文菲栖身的小屋已在唐城与团城的中届,此去一直向东便到从家···回去未必能解决一切,但却多了很多可以商量的人···临走前,翠生想向文菲告辞,文菲却胡乱摆摆手:“别比划这虚礼,等我真上路了你再拜不迟。”
翠生心里咯噔一下,抱了一半的拳才慢慢放下···走到外间,云翡的声音又传了来:“什么你不和我们一道回去”··鹤蓝昂着脸不说话,算是默认。
·“你在这躲着不是办法,跟我们走吧,只有从家才安全·”翠生也没想到鹤蓝竟不打算和他们同行··再说,你留在此处不是摆明了缺心眼吗人家纠葛了这么多年才聚在一起,看文菲这个状况,时间只怕无多,翠生只恨与鹤蓝没有传音术相通,这点提醒却只能憋在肚子里。
·鹤蓝低着头,声音发闷:“我哪有脸回去,终归是因为我……再说,我不会和他们解释,要说我早就说了……而且,我也想在这多陪陪他,没人的时候我还能与他做个伴,我们也挺投缘的。”
一番话没说完,他已经不放心的向里屋展了好几眼···旁边章戎向翠生点点头,微微笑着算是默允···话已至此,多说无用,云翡和翠生赶在天蒙蒙亮前向林地出发了。
·翠生在掠入林子前曾回头望了一眼,他发现鹤蓝站得笔直还在向自己的方向挥着手···“显然‘他们’都是冲着你来的·”他们在枝桠间跳跃了好一会,云翡才开始说话。
·翠生不知道该接什么,只等云翡后边的话··果然,紧接着云翡又问:“生儿,你怕吗”··“怕”翠生眉头展开又拧住:“我只怕过一次,就是喝了碧麻酒那晚,你也走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毫无知觉,你知道吗那个时候就像全世界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一样。
不过,就只那么一会,后来琉风就来了·”··“可是我现在就很怕·”云翡的表情不是一般的严肃·“你要答应我,无论为了什么,都不许孤身犯险。”
·“如果是为了救人呢”·“不许·”·“救朗坤”·“不许·”·“也许没那么危险呢……”··云翡忽然停住,将翠生带进怀里,在他耳边道:“没有人比你重要,我要你安安稳稳地在我身边,无论哪里,我都陪你。”
·翠生刚想答好的,嘴巴就被封死,在接吻这件事上,两人的个头刚好合拍,云翡可以稍低点头,用手捧着翠生的下巴,而翠生也不需要矫情的垫脚,只要仰着脸就够了。
·云翡吻起来一时难分难舍,还是翠生把他推开才作罢:“别在路上胡闹,这样天黑也到不了家·”··天黑前到家这句话对云翡是个助力,回去少不得要拜见师傅,再和师弟聚聚,天黑前到家,那便是就寝前这些事已经办妥了,云翡这才拉着翠生一路狂奔。
·云翡其实很自私,这点在翠生很小时便知道了,那时他与云翡的关系就和其他师弟与云翡的关系一样,未见亲厚·私人时间里云翡喜欢独个呆在房里,别人告诉他,咱们大师兄最不喜欢别人进他房间。
·趁云翡没在时翠生偷偷进去了,他只是好奇·但没想到的是,云翡房里竟这么乱这么普通,他送他的那个葫芦是房里最显眼的,悬在窗前悠悠荡着···后来门响了,翠生噌的藏好,却选错了藏匿的地方,但是谁知道这家伙大白天还睡觉呢··云翡刚扯过被子就觉得不对,被子有点沉,里面还裹了个人。
·翠生的小脑袋就从里面探了出来,脸红红的,云翡本想像训斥其他孩子那样稍微说几句便算了,但翠生却先一步往门口蹿,被他拉回来还蹿···“你急着跑什么”云翡制住挣扎中的小翠生。
翠生挣蹦得活像一尾鱼,同样红彤彤的脸···云翡不由好笑:“是你溜进来的,现在闹得就像我不让你走似的·”··再后来,翠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无意间谁碰翻了壶茶,淋了谁一身,谁哭了,谁又在哄谁……反正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云翡会在自己身周画一个同心圆,大圆里是和他有关的一切人或事,他就在大圆中照应着周旋着客套着;大圆中间套着的小圆则只有他自己···随着时间过去,才有几样东西被渐渐纳入这个神圣的小圆,例如爱好,例如翠生。
·二人手拉着手一路没有松开也是一路无话,各自想各自的心事和琐事,只一天便到了···红漆牌楼静静矗立着,翠生望着久违的从家大门,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看云翡,云翡微微一笑:“好,这次该我了。”
他轻轻提气,足下腾空,凌空倒转,静静落地,由远而近的钟声悠悠响起,牌楼后的景色如云破日出,悄然涌现···依旧是黑瓦白墙青石板的小路,却是说不出的亲切。
·先去拜见师傅,照例,长戚在藿白的屋子醉得不省人事,藿白师傅看到他们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纹路,碍于长戚的呼噜一浪高过一浪,只是大概嘱咐了他们几句,正事谁也没提。
·他们沿着湖畔小道慢慢走着,迎面走来几个刚下晚课的弟子,看不出是哪个院的,但看到他们却是热情有礼地问候起来,最后向着翠生翘起一记大拇指作为结束语,大概说的是,能把喝下还尘汤的兄弟找回来,不一般···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继续往前走,二人站在湖边不约而同的站住了,“难怪他不敢回来,恐怕他关在咱家那几日也没少受苦。”
云翡看着湖对岸失了巨大桃树的一片光秃空地,有点失神···他们早就和师傅通过信儿,这点心理准备还是有的,但是乍然来到此处,仍不禁咿嘘···这算天灾还是人祸呢翠生淡淡接道:“不过经过这次,家里人倒似乎更和睦了。”
·云翡的声音随着晚风轻轻送来:“恩,那下次的试炼会恐怕也没啥看头了·”··“唯恐天下不乱,你什么时候爱凑那份子了”··“恩,因为没能亲眼见着你夺魁啊。”
云翡叹了口气,翠生二试的表现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三试的奸诈却是他未曾想到的,虽然那日的情形自己已逼他讲述了无数遍,但每次想起仍大呼可惜···“谁叫你发疯……”翠生迎湖而立,张开双臂,露气深重,每吸一口都是透心的凉爽,“我觉得还是有香气的,桃花香,不信你来嗅嗅。”
·“因为味道都在这里,”云翡指指自己心口,“记忆深处的东西,是永不消逝的·”··云翡站在翠生身旁很近的位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低头埋进翠生耳旁,悄悄道:“还是你这里更香。”
·夜深了,一众天玄兄弟像往日一样聚拢在厅里,眉飞色舞地喷着口水,看他们兴奋且精力旺盛的样子,只怕很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不过有趣的是,这次倒换云翡哈欠连天提不起兴致了,几次都暗示这帮小子自己很累,但却没人接茬,话题依旧在翠生是如何通的六感又是如何在六感失灵的情形下排除万难找到云翡这件事上打转,而翠生反倒饶有兴味和耐心的为他们细细解答,眼见这都午夜了,云翡的传音术一波接着一波,只听得翠生面红耳赤。
·                  同心·隔天翠生醒来时天已大亮,他先是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房间好久没有人气,夹角挂着一只鲜艳的蜘蛛,正悠然的荡来荡去;他再转头看看霸占了整面墙的多宝阁,高低错落的各色玉器在明亮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门缝隐隐透进几丝饭菜香气,外面正在开午饭···昨天从小弟子们唧唧喳喳的抢答中得知了家里的大概,从上次被外人混进后,士气稍稍跌落,但也采取了积极的应对,例如家里的防护更森严了,除去神机、幻生两院新增的幻象机关外,大小弟子们几乎人手一枚真誓符,以防在外人逼迫下吐露内情;好的一面则是各个院所不再像以前那么针锋相对了,不同院的弟子结为至交的消息屡屡传出,这个是迟早的,话说长戚和藿白不就是先驱么··而另一条新闻则是神机院的琉风外出云游了,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只说想体验另一种人生;最奇怪的是幻生院的一个小子第二日也不见了,这件事情因此而添了一抹旖旎的色彩。
·翠生躺在床上细细理着思路,原来在这段时间里起伏跌宕的并不只有他···这一觉睡得既踏实又不踏实,踏实是指心理上,漫长的旅途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而熟悉的味道却怎么都品不够,不踏实又是指肉体上,他试着坐起身,腰下传来的痛感却饶不过他,云翡那厮前世怕是路霸土匪,在那事上也带着不死不休的匪气。
·正挣扎在起还是不起的问题上时,一个人带着热腾腾的甜香味道走了进来···“特地让厨房给你煮的,睡得好不”云翡讨好的说着,将小砂钵随手搁在床旁的矮凳上,枣子与红豆的香气配合冰糖是腻得杀死人的甜。
·翠生咽了咽吐沫,一只手支着头,故意不去看他,窗根外两只麻雀凑在一起啾啾撕扯着···“看来是睡得不好了”云翡讨好的意味更浓了,又似乎想起什么悄悄的笑了。
·翠生依旧鼓着嘴不答话,在这种事上,总有一方是比较贪的,例如云翡···云翡此刻笑吟吟的样子令翠生很难不连带着回想起昨晚,昨晚,他竟然被弄哭了·药物反噬时的痛,六感失灵时的绝望,苦求不果时的心如死灰,统统都受过,都没能令他掉一滴泪,但是昨晚,在云翡身下,他竟然哭了,还是为了讨饶。
·不想还好,一想更糟,翠生索性用被子蒙了头不看他···云翡也是通情趣的,也不劝,只是起身朝厕所走去,再出来时手上端了铜盆,臂上搭了毛巾···“还气我呢小的伺候您梳洗吧,”云翡从被子缝里摸出翠生的手,慢慢擦着,翠生也不较劲任他摆弄。
“你看,昨天你不也挺舒服吗……”··翠生被摸出来的那条手臂猛地一缩,云翡立马扯回又道:“哦,原来不舒服啊,我以为你是兴奋的呢……”··“也不是不舒服……只是有点受不了……”被子里的人闷闷接道。
··云翡低低笑了,这才小心翼翼的从被子深处摸出另一条手臂···云翡特别会伺候人,一盆水打得不多不少,不热不冷,翠生僵直的手臂渐渐柔暖下来,就这样磨蹭了不知多久,小枣红豆粥喝完的时候,该擦的都擦完了,不该擦的也擦了。
·“哎呀我把他忘记了,” 云翡轻呼,完后又笑:“他一早就来了,在外面等你·估计这时候屁股都起了茧子·”··云翡多虑了。
来人正在大堂主座上翘着二郎腿神侃到关键处,面前瓜果小吃摆了一片,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师弟正围着他聆听教诲···“原来是他啊,没事,他自来熟的很,咱们就算夜里才出来他也不会寂寞。”
翠生话虽刁,但看到来人还是觉得很温暖··“瑞英跟他们胡吹什么呢别教坏人家~”··瑞英正说到他们在德胜饭店收到神秘人赠金一事,关键处无暇顾及其他,抽出空挡随便应了句:“呃翠生我找你有事,等我一会……”头扭回去又扭过来,傻了:“你……你怎么剪头发了”··“有什么事赶紧说,我才不等你”··“恩……改变发型果然会改变性格~原来你可没这么多话”瑞英开始认真思索自己是不是也该换个新造型了。
·那边师弟们看这边一句话便聊了开,知道没乐听了,自觉散去···云翡将瑞英让进里间,坐下,这才问道:“到底什么事”要知道瑞英可是白白等了一上午啊,而且还一定要翠生和云翡都在时才透露,因此云翡问得格外慎重。
·“有东西送你们·”·瑞英开始低头在内兜摸索起来,不知他在摸什么,只是格外仔细,云翡与翠生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房里一时极静···如果没看错的话,瑞英手里是两枚桃核。
不是核桃,是桃核··比一般的桃核个小,红润一些,甚至有点透亮,但它们依然是两枚桃核···这是干什么一大早就来了,干等了一上午还神秘兮兮的不肯透露就为了这两个桃核难道它表面上是桃核,其实是什么神丹妙药可是瑞英弄来的药……不试也罢。
·这样想来想去,云翡和翠生不约而同的望定了瑞英,等待进一步的讲解,后者得意的笑了:“怎么样厉害吧”··什么就厉害了难道真是什么奇药·“这……是什么”云翡发问,翠生配合的点头。
·瑞英的面色一下就沉了,叹口粗气:“真令我失望原来你们不知道……你们好好看看,看这,这,还有这·”··瑞英小心的转动着那两枚桃核,翠生和云翡按着他指点使劲观察。
·“看这里,发现没有这两枚桃核是一样的无论纹路还是色泽,都是一模一样的大千世界没有完全一样的东西,这就是造物主的神奇,但这两枚桃核是一样的……”瑞英激动的喊着,就像这东西是他下的一样。
·“是,真是一样的,然后呢到底是什么”云翡点头,翠生蹙着眉还在分辨···“还没看出来啊这是两枚桃核啊”·“*&%¥#……”··瑞英急中生智躲过翠生的一记飞踹,委屈喊道:“打我干吗我还没说完呢~~这叫同心桃~”··月前,藿白交给了瑞英一项任务,出去寻一类桃品,带回它的种子,带领大家栽种,就在湖边原来老桃树的位置。
·对瑞英来说这是件大事,他从没被如此看重过,因此他带着所有关于蔷薇科植物的资料和极认真的态度去了···藿白知道这孩子平日喜欢侍弄花草,把这项任务交给他倒是正好,而且,每日经过湖边望着那光秃的一片确实有些不好受。
·瑞英一共选了五种上佳的桃品,最后仍是挑了和老桃树一模一样的呈给藿白,藿白笑眯眯的应了,就在翠生他们回来的头两天,瑞英带着大家在湖边苦干了一整日,虽然累,但想到来年的春天景色,也都无怨无悔。
·虽然这差事干得极完美,但不留点私心就不是瑞英了·除了大家统一栽种的桃品外,他还留了一样最心水的,就是同心桃···两枚桃核用无根水和相爱之人的鲜血混了,浸泡三天三夜,受日月韶华洗礼,埋入土下,桃核连心生长,只出一株树,一株树一生只结两枚桃实,剩下的日子只开花不结果,价格因此不菲,传说一起种植同心桃的爱人,今生再也不会分离,吃了同心桃的果实,下一世也会在一起。
·就冲这好彩头,瑞英毫不犹豫的放了把血,钱包掏空堪堪只买了四枚,两枚他拖着石璞一起种了,少不得还被数落一顿,哪有人买两个种子只为长一株树的··云翡仔细接过那昂贵的桃核,甚至有一丝慎重,就像当年收起蛟玉那样,他没有笑瑞英矫情,反而有点敬佩,很多东西,因为相信而存在,比如爱情,比如永志不渝。
·云翡问他花费多少,瑞英大义凛然的摆摆手,“说了送你们,现在要钱不是成讹诈了么”··“怎么能白要你东西。”
翠生一向不与人赊欠···瑞英反倒笑了:“那就当作礼物吧,就算庆祝你们……庆祝首位喝了还尘汤还能安然归来的人~”··瑞英走前又将自己浸泡桃核的经验细细嘱咐了才放心离去,翠生捧着两枚桃核在窗前就着阳光细细观察,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欣喜。
·“这是送我们的礼物呢,要泡三天才能种啊”翠生一边叨咕一边忙不迭的翻箱倒柜,终于选了半透明的细瓷小碗,两枚桃核滴溜溜滚进里面刚好。
“无根水,院前的井水应该就可以吧,都是夏天积的雨水呢,至于鲜血,用哪种法子比较不会痛呢”·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云翡看着翠生忙里忙外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翠生什么性子他是了解的,一般的东西即便再名贵也未必惹他如此上心,这同心桃虽然稀罕,但也远没到奇珍异宝的档次上,恐怕令他愉悦的只是这物的吉祥意趣吧。
··再次拜见师傅,出人意料的,长戚不在,翠生和云翡吃了个闭门羹,问别的弟子都说不晓得,最近连早课都鲜少露面,甚至有熟稔的师弟提议是否该去藿白师傅的酒缸里寻寻。
·云翡却没有说笑的心情,起初朗坤的意外就足够沉重,现在又加上鹤蓝透露的消息,原来翠生也被牵连在内,一环又一环,就如两块捆绑的石头压在心上,逐渐沉重···翠生则平和得多,一天里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看着浸泡在血水里的同心桃发呆。
·                  美梦·同心桃核静静躺在半透明的瓷碗里,月光下透过薄薄的瓷胎隐约可见淡红的水光,真的很奇妙,浸泡的第二日,桃核的颜色就发生了变化,更加红亮,润泽。
·云翡从翠生肩上探出脑袋,翠生看着桃核发呆,他就看着翠生发呆···“你看”翠生忽然轻呼··云翡顺着目光看去,只见两枚桃核的缝隙里不知何时钻出了几丝细细的嫩芽,交错缠绕着。
“真的是同心生长”翠生轻声叹道···“过了这一日我们就把它栽下,等结了果子,我们一人一颗来世还凑成一对好不好”云翡快速接过话茬。
·翠生望着桃核缝隙里的一点嫩绿出神:“我听说,来世不一定还是人,也许会变乌龟,也许会变兔子,也许来世我变成了一棵树呢·”只是一句玩笑却被他说得无比伤感,甚至脑中已经浮现出两只王八头挨头壳碰壳的情景。
忽觉身边没人搭话,耳后又是一痒,原来云翡正极其认真的翻弄他的耳垂,里里外外的寻着什么···“干什么”翠生左右避着。
“听说耳背有痣的人下世还会做人,我正找呢·”··“那你有吗”·“有啊,喏,你看”云翡扯着耳背。
·翠生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会,丧气道:“我没有·”·“逗你呢,这哪靠谱·”云翡逮了空子赏给翠生一记爆栗后快速撤退,退到门口戒备时却发现后者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追来。
·翠生端着镜子都要哭了出来:“我不光耳后没有,全身上下哪都没有·”·“没有什么”·“痣啊”·“不可能我看看。”
·真的没有··云翡也有点含糊了,痣这东西,人人都有,只是有人少有人多,不同的位置还有不同的讲究,他们很小时就学过这门课,和相面一样,但他们从没有相互看过,所谓卦不算己就是这么回事。
·“这有什么可纠结的没痣还不好,傻瓜”云翡糊弄孩子似的揉乱翠生的头发···床不大,两个人需要纠缠着才能睡下。
他的脚顶在他的膝盖内,他的胳膊压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头枕在他的脖根里,一人早已沉沉入睡,心跳起伏缓慢有力,另一人却目光明亮根本未曾睡着···确定云翡睡熟后翠生才轻轻起身,小心将彼此纠缠在一起的四肢分开,又印上一个过迟的晚安之吻才从窗子翻出。
·夜晚隐约有些凉了,绊脚的草划过脚踝,草尖带着湿凉的露水,触碰皮肤是微麻的痛···翠生心神不定,他一路忐忑,总觉身后有人跟着·从小到大,他只在喝药及其副作用这件事上瞒过云翡,很不幸的还早早就被后者察觉并不动声色的为他寻找了化解之法,云翡的聪明是不外露的,这是翠生近日在他手下吃了几个小亏后才揣摩出的关键,虽然那亏吃得也甚是甜蜜。
·跃过一片天玄弟子院,再经过几个转折,隐蔽在小弟子居侧面的小房终于露了出来,翠生站在伪装成一面老墙的门边站住,没有急于进去,而是悄悄感慨···长戚等了他很久,甚至有点不耐烦,就算让他避开云翡前来,也不至于磨蹭到午夜吧压抑了苦久的秘密因为岁月的消磨和某些情绪的滋长已经不再是秘密,而是凝结在心里,化成了血液的一部分,他甚至不想再提。
·他看着气窗里投进的影子,盘算着时间,他给自己找借口,要不就别等了吧,就再也不要提了,反正谁也不知道···翠生猫似的蹦进来,张口就是一声甜甜的师傅··长戚转身看他,眉头又拧成了一团,他在挣扎,说,还是不说。
·“生儿……你剪发了”长戚眼睛一亮··“恩,实在不方便打理就剪了·师傅,你不会怪我吧我想我都这么大了,也没什么太危险的任务,所以……”蓄长发是长戚配合翠生的体质命他留的,易于积蓄灵气,通鬼感。
其实,翠生一刀下去时早把长戚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了···“也好,反正……也没什么危险的任务了·”长戚松了口气,这就是天意么那事……就不要和生儿说了,反正……他都剪了长发,灵气不够,说了不是等于去送死么··“师傅,为什么要我避开师兄而且……还是约在这里”·“呵呵,没什么,你还记得这里”··翠生四面看了看,笑道:“怎么会忘小时候您就在这熬药,我现在还记得那种味道呢,那时我喝不下,您捏着我鼻子给我灌”··“是啊……”长戚想起翠生小时的样子不禁微阖起眼帘,连带着想起了他更小时的样子,一个巴掌便能揽在怀里,不哭,不闹。
·“师傅……是不是有事要吩咐”·每次他和云翡执行任务回来,师徒三人免不得畅谈畅饮一番,甚至在他心目中,师傅与云翡的关系要更亲厚一些,但这次,他们也算经过了大劫,师傅却避而不见,不但如此,现在还将云翡撇了开……··长戚陷在回忆里一时没有搭话,翠生站在原地踌躇,忽然他忆起那件重要的事:“对了师傅您知道鹤蓝吗他能听鬼,我们都错怪了他,还有,我们认识的一个孩子……” 翠生一股脑将事情全说了,巴巴等着师傅像平日那样抓住其中关键一语点破,然后三人再凑在一起合计对策。
··翠生声音不大,险恶的情节在他的叙述下甚至有点娓娓动听,然而在长戚听来却如当头棒喝一般,被击得眼冒金星···“你刚才说什么”长戚的反应非常大,满脸的错愕……还有惊恐,以及一点无可奈何。
“你说……‘它们’找上你了”长戚噔噔走近几步,似乎为了听得更清楚些还伸长了脖子。
·翠生不知道师傅说的“它们”指的是谁:“我……我不知道,我们想回来和您商量·”··长戚保持着错愕惊恐以及无可奈何的状态又问了很多,包括青衣鬼是谁,文菲是谁,鹤蓝的来路,还有朗坤的死状。
·“师傅,现在我们要如何鹤蓝说它们是冲着我来的,这是什么意思”一丝危险的气息令翠生隐隐兴奋···“天意啊”长戚的粗叹在四壁徒然的小屋里回荡着,声音还未落稳,又看向翠生,凝重嘱咐道:“今天的事和谁也别说,包括翡儿……我要仔细想想,要想几日……”··然后小屋里就剩下翠生一人,独自琢磨着长戚那没头没脑的话。
·回到房里,一切都没有变化,翠生小心地将四肢依原样塞回去,保持着纠缠的姿势,云翡睡熟后呼出的气息那么好闻,翠生凑在他的鼻下贪婪嗅着,云翡睁开眼看他,一时所有的星光收进其中。
“怎么你也醒了”·翠生看着云翡开合的唇,淡淡道:“恩,做了个梦·”·“好梦吗”·“不是,是噩梦……”·“那就不要说,天亮再说,梦就破了。”
云翡轻轻按住翠生的嘴··“不,其实是美梦,梦里……我们的桃花开了·”··                  踌躇·翠生来到厅里时只有云翡一个人在,早饭自然又被他错过了,但他知道云翡一定为他留着清粥和小菜,而且还是滚热滚热的。
·但桌上却什么都没有,翠生下意识耸了耸鼻子,一股令他非常不愉快的气味传来···他绕到桌子对面,总算明白了,云翡正神色不善的盯着手里一团东西,令翠生不愉快的气味就从他手中散出,那是一大包物事,由深色的牛皮纸包裹着,上面还被细麻绳扎了好几圈,翠生最清楚这是什么,因为从小到大他见过无数次。
·是药,只是这一包未免过于庞大,似乎是原来的几倍···“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你服药”云翡的视线转而投在翠生脸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好久没吃过药了,不是好好的吗而且还这么大剂量,恐怕连蛟玉都镇不住了”··是师傅差人送来的,翠生默然,昨夜师傅处处透着古怪,每句话都是欲说还休的样子,现在又拿来这么多药……··云翡已经站起来将药包摔在桌上:“我去见师傅,你又没毛病,受这些罪到底是为的什么”··硕大的牛皮纸包砸在桌上笨重地滚了几滚落在地上,翠生赶忙拎住抱在怀里,生怕再被云翡抢去泄愤。
·“师傅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要紧的,我反正从小都吃惯了的,也不觉着苦·”翠生快速挡在门口,心里怦怦跳个不停,果然要有大事发生了,昨天长戚苦大仇深的表情依然深刻,翠生脑中不断盘旋着师傅听过朗坤的事情后捶胸顿足的样子。
·超大剂量药物当然不是师傅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真的有大事要发生了,而且是只能他独自面对的事···看着翠生露出的了然表情,云翡眼角一紧:“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什么这次向着老头说话”··“我……”翠生说到第一个字便踌躇起来,他想起昨夜长戚的叮嘱,再看云翡怀疑的眯起眼角,神色不善。
·云翡双手抱肩歪着脖子和翠生僵持着,翠生的反应却令他想气又想笑,这孩子一向不善扯谎,不善扯谎的人扯起谎话来通常有迹可循,有人会脸红,有人会结巴,而翠生的反应却是最可爱的,云翡压着性子看堵在他身前的人一双圆黑的眼珠四处游移,一会向上打量打量屋顶,一会又向下瞟瞟脚尖,就是不看云翡。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翠生的大脑不比眼珠转的慢,他在仔细斟酌是违背师命还是欺瞒师兄···“生儿……什么事一定要瞒我即便天破了,我们一起去填就好。”
云翡的温柔是一柄利器,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果然,翠生的眼珠扑闪了两下,云翡瞅准时机又道:“爱人之间的欺骗是最伤人的……”··有人立刻选择了违背师命。
·翠生觉得镜头再次回放,他又像昨夜那样等待对方发表高见,然后一起合计,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云翡却像被长戚附了体似的,一脸的苦大仇深神色凝重···半晌,云翡才道:“老头是不是还问你的头发了”·翠生点头。
·与众不同的体质,常年服用至阴的药物,特意蓄长的头发,浑身上下没有一颗痣……想到这里,云翡忽然道:“生儿,你还记得你来之前是怎么的吗”··翠生被问得一怔:“来之前”·哪里会有什么来之前从有记忆开始不就在那个黑漆漆的小弟子居了么··“对,来之前,我还记得很清楚,小时父母不管我,我便整日在街上溜达,四处看些好玩的东西,直到碰见老头。”
·父母是他们从未谈过的话题,不是刻意回避,只是没有意义,从未拥有过的感情如何回忆云翡一向认为自己的生命是从被长戚带到这里的那一天开始的。
·“我……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记得了·”翠生喃喃道··从没想过的事情翻江倒海般涌来,太多的疑问错综复杂,熟悉的苦涩药气从鼻腔深入肚腹直到心尖。
··云翡轻巧带过:“哦,也许你来的时候太小了……有的孩子比你来时还小呢·”·“走,我们去种同心桃·”云翡一手拉着翠生,一手捧着瓷碗兴致勃勃出去。
·为什么要喝那种药,为什么要受反噬之痛,为什么浑身上下没有一颗痣,为什么鬼感最敏锐……为什么“它们”会找上我……“它们”知道什么师傅又知道什么为什么回忆是一片黑暗,我是从哪来的,现在又要面对什么··翠生脑里空白一片,只是几个巨大问号不断闪回,仿佛又回到六感失灵的那天,整个身子都在黑暗中不断下陷,他任云翡拉着一路跌跌撞撞,当他们来到湖畔时,翠生飘飞的灵魂这才归位。
·空地已被成行的绿芽填满,翠生忍不住轻叹,仿佛已能想见,不远的将来,桃苗长成了桃树,乍暖还寒的时节,一枝枝桃蕊簇拥着绽放,想象里当然还有软糯的香气,一缕缕将原本苦涩的药味冲淡。
·“这个季节正是种植桃秧最好的时机,一年后它们就可以开花了,会比你还高·”云翡说得生动,松开翠生的那只手还在后者头顶比划着,一株株桃苗站得笔直,有风吹来却又瑟瑟发抖,仿佛在应和云翡似的,努力生长着。
·云翡又是一阵感叹:“瑞英这次还真是下了苦功,用不了多久,咱家又是桃花漫天了·”··“那还要等好久吧·”翠生小心的走在这片桃苗中间,左手仍留着云翡的温度,柔软又舒服。
“我们的桃苗种在哪好好地方都让他们占了·”··云翡认真的四处走了走看了看·湖边离水边太近不行,桃树不喜欢潮湿,他摇摇头,又走向一个小坡,不行,花花草草太多容易抢营养,和别的桃树离得太近也不行,这是我俩的同心桃,怎能和别的俗树纠缠不清··正犹豫间,翠生向他招手:“这里,这里”·云翡朝翠生大步走去,仿佛晚一点好位置又会被抢占似的。
·翠生站在一个小土堆上,土堆像个半圆的碗倒扣在地上,周围没有一根杂草,云翡绕着土堆转了三圈,边转边纳闷·“这么好的地界怎么刚才没看到”··翠生绷着嘴角忍住笑意,云翡弯腰捻捻松软的泥土,又凑在鼻下闻了闻:“你太坏了”··“我想让咱们的桃树长得比他们的都好嘛”翠生站在土堆上得意的说。
“你看,如果种在这里,以后咱们的小树就是最高的,在湖对岸都能一眼看到”··“是,是最高的,”云翡无奈的笑:“但你也不该把别人的土刨了啊。”
·土堆是百家土凑的,就在云翡四处察看的功夫,翠生不知用什么法子在每株桃苗下偷了一抔土···百家饭最香,百家土最厚,翠生与云翡光天化日下将同心桃种了。
·云翡拍拍手上的泥土,不在意地道:“我们再去找鹤蓝谈谈吧,我还有事想问他·”··呃翠生心中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其实昨夜被师傅的反应刺激到后他就想再找鹤蓝问个清楚了,迟迟按兵不动还是因为云翡。
鹤蓝总结得很对,云翡太狠了,用了那么惨烈的法子···因此对于云翡主动提出的建议,翠生只是把惊讶吞进心里,淡淡答了句好的···刚走到天玄院的牌楼下,翠生就停住了脚步。
“师傅找我”·这次是真的有事要和他说了,虽然已做好最糟的准备,但长戚的声音还是令他心惊,第一次,这么不想见到师傅···“我和你一起。”
·                  际遇·长戚的本名自然不叫长戚,哪有父母会给自己孩子起这样一个悲情的名字··长戚也不是天生潦草,只是命运在他身上开的玩笑太多了。
·他出生在一个鸟蛋大小的村子里,他妈怀他到五个月时,他爸上山采参一个跟头摔到地府报道去了,头七那天他妈又迷迷糊糊被什么东西引着到了村头墓地,遭遇了鬼打墙,漆黑的夜色合着一个个坟坡,走出去又走回来,他妈心里拔凉,儿啊,八成是你爸叫咱俩过去他呢。
·正无从办法时,他妈却感觉一向安静的小家伙忽然踢闹起来,而且踢得格外有节奏,左边两下右边一下,长戚妈索性横了心,按照儿子踢闹的点子走,三绕五绕竟出了局子,安然回家。
·没多久村里来了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道人,自称玉青子,四处降妖除魔恰巧路过此处···少年说话温软,又生得俊俏,惊动了方圆百里所有鸟蛋般大小的村子···长戚妈腆着大肚子自然也去了,因为去过的妇人回来都说那个小道士漂亮得紧,大肚婆多看几眼生出的娃子也好看。
·玉青子正在老刘头家后院看风水,身后已排了一串人,都是慕名而来的···长戚妈远远瞧见就是一阵嘀咕,怎么人家也十五六岁就和咱村的狗娃子差别这么大呢她又紧赶两步排在队伍末尾,又拍拍肚里的长戚,儿啊,给妈争气,好好学学··玉青子就跟背后长眼似的,忽然扭头回望,目光牢牢锁定长戚他妈。
·长戚妈还没来得及脸红就被玉青子接下来的话说懵了,玉青子端详了她的五官又有意无意地瞥了眼她的大肚子,淡然道:“孩子五个月时受过惊吧·”··坟地鬼打墙那事长戚妈和谁也没提过,就怕人多嘴杂,说出什么不干不净的话。
·再后来,玉青子离开了村子,长戚妈魂不守舍的度过了一个月,长戚出世···长戚的个头比别的娃都大,哭声也更嘹亮,但这一切在长戚妈看来却像催命符一般吓人,因为玉青子后来和她说,她怀的这孩子命极硬,硬到能克死鬼畜,即使身边的人也非损即伤。
·村长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他听了长戚妈的哭诉后,什么也没说,却趁长戚妈走亲戚那天悄悄把孩子送出了村子···以上这些自然都是长戚后来慢慢辗转打听到的,长戚他妈当年发现孩子不见之后便郁郁寡欢一病不起,一直拖到长戚回去的前一年才终于撒手人寰,当年亲历此事的人却还都健在,长戚没有怪谁,却只恨那多嘴的道人玉青子。
··云翡与翠生听到这里不禁咿嘘却又疑惑,曾经很多次酩酊大醉时,师傅都会露出愁苦之色,难道便是因为伤感的身世么可是若说身世……从家最不缺的就是故事,只怕随便哪个孩子背后都是一本血泪史。
·翠生想要发问,却被云翡捏紧了腕子,示意他稍安勿躁···“你们自然都知道,我小时机缘巧合碰见了我的师傅,也就是现在的掌门,那时我发誓要勤学道术好去找那玉青子算账。”
长戚淡淡笑了,看了眼翠生又道:“我当年恐怕就和你一个样,每天闷头苦练,怀着血海深仇似的·”··“那后来呢您找到那个可恶的道人了吗”之前听云翡讲过小时的事,现在又轮到师傅讲,翠生此时竟生出了小小的贪心,也许,下一刻,便轮到了我的呢。
·“找到了·”长戚说完,又去院子里取酒··几杯饮尽,长戚闭上眼睛,慢慢嘘出一口长气:“其实在我刚入从家时,玉青子就已经离世了。”
·“那怎么又说找到他了呢”翠生急问··云翡目光闪烁,试探道:“难道……当年的小道玉青子就是……就是那个闻名遐迩的鬼道玉青”··翠生恍然大悟,再看师傅闷头喝酒竟是默认,难怪说后来碰到了又说他早死了,原来是他··鬼道玉青在近现代方外之士的圈子里占着最浓重的一笔,同时也是各色恶鬼闻之色变的狠角色,并不单单因为他高深的道行,或是他以身殉道的执着,而是一十七年前的神秘失踪,自此上天入地竟再也无迹可寻。
·怎么会无迹可寻呢是人,是鬼,总要收归一处,是卜,是算,总能寻出端倪,而这个玉青子或者说鬼道玉青竟真的就此蒸发,平空不见,这也是百年来最深的谜沼。
·“人与人的机遇竟真能如此奇妙……”云翡喟然道·想到师傅虽然因了他的一席话失了家庭,却也因此悟出了新的天地,若师傅不在从家,自己与生儿恐怕也无从相识了。
·长戚苦苦一笑:“这样就叫奇妙啦呵呵……”··咦看来后文也是妙不可言,翠生一时忘了初衷,连之前的踌躇不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听说玉青子投入鬼门做了鬼道,我一下失了目标,若想找他算账少说也要等几十年之后了,于是我开始匆匆往返于各处,降了不少妖物,也闯了点名头出来,一时好不快意,就在那段时间认识了藿白,”·“藿白……唉,那些先不说了,后来从家又收了不少弟子,师傅那时已是掌门,他说,长戚啊,你去执行最后一件任务回来便可开班授徒了。”
“去了才知道,那是一桩极小的差事,一幢老楼闹鬼,闹得人心惶惶,很快我便将它遣回鬼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长戚自顾自说着,谁也不看,只是对着空白的一片,粗哑的嗓音带来穿透岁月的效果,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那个快意江湖的年代。
没这么多烦扰,也没这么多牵绊···云翡与翠生就那么静静听着,直到听到这最后一桩任务时,心才不由得捏紧,一定发生了什么···“送走那个野鬼后,我才发现,就在闹鬼这幢楼的隔邻还有一幢楼,要新很多,漂亮很多,然而却一个生人也没有。
当时我很奇怪,为什么住着人的楼会闹鬼,而空楼却如此平静呢”··一般来说,越是阴暗缺少人气的地方越易有鬼畜聚集,所以说一年里总有几个特定的日子要扫房,就是防止阴物盘桧。
·“于是我便进去了……”··酒盅不大,很快将要满溢,云翡却仍维持着酒坛的倾斜,酒水溢出淌了一地,云翡放下酒坛,却失手打翻了酒盅,清脆的声音混着辛辣的酒气,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全黑,静夜里的声响惊得翠生不由一滞,他看向云翡,后者正看着地上的碎瓷。
·难道说你已料到了什么……翠生很少见到云翡失态,即使朗坤被暴出死讯的那天,他也是安静得令人发指,那么此刻又是什么令你心神不宁呢··“进去后我就觉出不对,那竟是一幢鬼楼。”
长戚仿佛出离了这个世界似的,压根没有被酒盅破碎的声音惊扰··“鬼楼……”长戚苦笑道:“就是日后别人所说的——长生鬼窟……”··“在那里,我才算接了平生最后一个任务,一个嘱托,直到现在也没有完成。”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神仙错》正式开始连载,谢谢大家支持,新坑里看到老面孔格外安心呐·当然,还是先以这篇为主,隔日一更,保质保量~~小糖退场~·                  抉择·年轻气盛的长戚背着降妖除鬼的行头有恃无恐,就那么大义凛然的站在高高的塔楼门口,门外的壁灯忽明忽灭,将漆黑楼道照映出缠绵的鬼影。
·好个群魔乱舞·他一声轻喝如鱼跃海般奔去,撒了欢的驰骋,一路过关斩将,杀了个淋漓痛快···直到了顶层他才觉出奇怪,为什么所有的鬼畜都乖乖束手就擒而没有像平日见的恶鬼那样与他缠斗不休··顶楼最后一间屋子里的情况才真的让他傻了眼。
·一人一鬼相拥而立···人是女人,瘦瘦的一个女人,正萎靡不振地靠在男人怀里,男人是鬼,生得异常清秀好看,正哀哀地注视着自己,眼神里说不出是悔是恨。
·长戚立时发现自己好像破坏了什么,女人气息微弱似游丝,倚靠在男人怀里,而男人的灵气则绵长不绝浩然奔腾·本是人,却生气微弱,原是鬼,却华光熠熠···哪种鬼的灵气比阴气旺盛担得起如此绝代的风华·只有一个,鬼道玉青。
是人时,游历四方,剑挑鬼首;弃生魂,奔行六道,快意鬼门···天意··长戚心里反复只有这两个字,因他几句话,自己的人生轨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原先还会恨,但现在,是劫是缘都不再重要,他此时才定睛打量起这个传说中被神化的人物。
··………………··随着剧情的推入,长戚陷入深深的回忆里,不再像述说,反而像自语···“你们知道我破坏了什么吗”长戚将头埋在双手中,鼻息在指缝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我怎么能想到呢你们说奇不奇怪……玉青……玉青子为了除鬼连肉身都抛弃了,成了鬼后却反而爱上一个人……谁能想到呢。”
·“他竟用他的道行,逆天而行,与那女子诞下一子……”··啊,云翡与翠生猛然惊住,谁都知道,他们这行当的身里身外都积了太多秽气和阴霾,女子本就畏寒,若纠葛上了,后果可想而知。
更何况……还诞下婴孩···不用说已能想到,鬼道玉青这次是真的陷了情劫,竟作出如此大违天道的事···“那么……那一楼的鬼怪都在为他们护法吗”翠生发问。
·“不……护什么法,那女子诞下鬼子身体里的阳气早已一点点消失贻尽,什么护法能管用了他们是在护着那个婴孩……”··“我去的时候正赶在关键时刻,玉青子正将自身的气息注入那孩儿,想保他可在人间成活。”
·“后来……你们都该料到了,那女子本就时日无多,被我这么一吓更是很快咽气,因为耗损了太多生气……终究连完整的肉身都没能剩下……”··“从楼里出来时,仍是夜晚,但我回到从家却发现,时间竟已过了一年,那个鬼楼竟是连接着鬼界的一道门。”
·鬼门与人间相通的时辰地点分秒万变,长戚误打误撞的进去又碰见了玉青子只能用一个缘字解释,这个缘后来仍纠葛了他很久···玉青子心灰意冷之下将婴孩托给长戚,还留了一副药方,他说这副药虽也能保吾儿在人间成长,但却免不了受药效煎熬之痛,本想倾尽全息助他度过这劫,却终是人算不如天算。
·长戚问他是否继续留在鬼道除魔,玉青子凄然一笑,原先我以为世界只有两端,一端是人间百态,一段是鬼门横行,但现在……心已然乱了,再做什么都是无味。
·玉青子散发着玉石般的清辉,哀哀站着,长戚看着他只觉自己眼界实在窄小,可是如未经过大破,如何才能悟到此等境界原是心心念念恨着的人,此时却已神佛般清朗。
·有些事,因无知而为,并不上乘,如若早已洞悉利害还能义无反顾去追寻,那才是最高的境界···鬼道玉青到底消失去了哪里·他最后抽身而化,化作一纸鲜红的符咒永远封在了鬼门与人间正中。
·那个婴孩是谁·还用问么·长戚最疼爱的弟子,要靠玉石化解痛楚的孩子,六感最敏锐的人,自是翠生···长戚最后的任务是什么·玉青子化成红符之前说,我的灵气虽不致神妙通天,却也可保十七载恶鬼不再横行,待我孩儿长大,你要告诉他这段过往,看他如何抉择。
·……………………··无星无月,窗外是浑浊的漆黑,没有人想去点灯,就任小屋随夜色一起黑着,流淌的酒水已不知何时钻入了石缝,唯余深色的潮湿形状,酒盅的残骸仍碎在地上,被分了尸般狰狞。
·云翡蹚过那片碎屑出了长戚的小屋,他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在这样深的黑暗里摸回房的,他也不知道翠生还留在那干吗,他也不想知道···转日脚板才觉出刺痛,血已结了硬痂,窗外猛然坠落的花盆声又令他一惊,原来是个大风天。
·他想看看翠生房间的窗户有没有关严,但站起却又作罢,他怕看到那袭整齐的被褥,因为那将说明,有人整夜未归···未归就是心乱,心乱就是犹豫,为什么要犹豫,不该犹豫才对,那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云翡要想一个妥善的方法防患于未然··因为他们已等了太久,折磨了太久,一颗心能破碎几次·任何一点闪失都将万劫不复···翠生站在小土堆上,低头看看土堆的最高处,又斜斜向周围一圈打量去,心生不忿起来,为什么我们的同心桃还不发芽,等它长成这么高的树又是什么时候,翠生一边绕着土堆兜圈子一边想着云翡在他头上比划的那个高度。
·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吃了同心桃,下辈子还能在一起···从长戚那里出来后心脏就仿佛一只气球,各种情绪越涨越大,然后便觉得有双眼睛在看他,回头去找,却没有人,胀满的气体便扑哧一下泄尽,然后开始新一轮的积蓄。
·他当然不希望云翡在这个时候出现,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难道告诉他说,放心好了我会和你老老实实过一辈子再也不去招惹是非,还是说你看我虽然和你不是一类但我一点也不可怕。
·他也没有回答长戚,毕竟师傅说了,一切都看他,听凭他自己选择···长戚履行了十七年的任务终于在昨夜宣告完成,但是这真的是完成么还是另一个的开始··翠生知道自己此时必定要做点什么,否则像朗坤那样无辜的人还会增加。
·他决定单独出去一趟,去问问鹤蓝,再问问青衣鬼章戎···一路向西,还是那片矮屋,毫不起眼的藏在歪七扭八的巷子尽头···翠生本想像上次那样从正门进去,但在推门的一瞬间却觉出古怪,有什么味道改变了,没有焚烧着的精碳味道,也没有断断续续的轻咳,心里稍稍有些不安。
·他绕到屋后,从窗沿向里望去,这个位置应该刚好可以看到文菲卧着的那床高高棉被,可是床上却什么都没有,确切的说,是没有了人气···不过几日,已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
·翠生的心沉到谷底,生死一线,真就这样分明再转身,却对上屋后的一个土坡,新培的土,带着地底的潮气,坡上一截短木,却什么都没写···他慢慢走过去,施展着最高明的轻功,土上不留一丝印迹,他怕惊扰了某些安睡在脚下的魂灵。
·跪在土坡前心中竟是澄静的一片,仿佛有人在他身后说话,说,你还是来了···不是仿佛,而是真实的···他慢慢转头,手在怀里掏出符咒,白光闪动,身后露出模糊的轮廓合成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衣鬼章戎像往日那样飘飘荡荡,面上不见一丝悲戚:“你还是来了,他果然没说错·”··翠生以更平静的表情对着他:“生死之事你果然比我看得透……节哀顺变这话我可以省了……”··章戎轻烟似的笑笑:“缘起缘灭都在一念之间,倒是节哀顺变这句……也许我该送给你。”
·翠生低头看着那个无字的木桩,慢慢道:“但他终于和你相会相守,也是圆满了·”··青衣鬼章戎挑了挑眉毛:“相会相守你以为这里是文菲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看着翠生微微的讶异,章戎苦苦笑道:“我怎么会让我的文菲孤独的躺在这里自然是和我的并作一处了……”··不是见钱来,那是谁谁会孤独的葬在此处·翠生霎时生出噩梦般的感觉,难道……··“是鹤蓝,他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他只有这样试试,能不能行谁也不知道……但他让我转告你,如果不行,就让我和你说对不起,他说死亡并不痛苦,活着才是折磨。”
青衣鬼章戎说到这番话时面上才现出戚哀之色··“节哀顺变·”··翠生身子不可抑止的抖动,心里突然生出一把刀般,一道一道磨着,磨着肠胃,磨着五指,一道覆盖一道,愈加疼痛,疼得他几乎站立不住。
·摔坐在小坟包前,手指插进土里,让疼痛顺泥而下,让那厮感同身受···那个月圆的夜,鹤蓝陪他喝酒,微笑着看他疯看他傻看他为另一个男人痴狂心碎··他微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他,但我与他不同,我喜欢的东西,便会努力去争取。
只是这次他比较狠,竟用这么惨烈的法子,在你心里留下记号·”··你是在怪我么怪我没有骂你,怪我没有恨你,怪我连一顿痛揍都没有给你一个两个都是混蛋,学什么不好,你学他··青衣鬼章戎陪他蹲在一处,翠生忽然想起什么:“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你要去哪,你为什么要去,你会不会要去对吗”章戎无奈的摇摇头:“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能听鬼啊……他说你一定会去的,因为你的性子就是这样,即使不为朗坤,为不相干的人你都会去……”··“他说他已经厚皮厚脸的追了你这么久,这最后一次说什么也要追的……我们劝过他,这么干不靠谱,他说他就喜欢刺激……”··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勤劳的补分评论,每一条都看了,谢谢·这章贴完了,所以多写点,小糖还是很厚道的·                  厮守··只有你的体质可以进鬼门,那纸红符就在鬼门与人间的交界,每刻都在变,如果你选择履行你的义务,那么就在那符上加一道金光咒,但这旅途将不会顺遂,因为恶鬼们是希望你把它摘下来的,所以它们会用各种办法哄骗你摘下红符,或者,将你永远留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鬼门什么样子,有人说那里血池刀林,处处充满腐烂的味道;也有人说那里明媚曼妙,处处弹奏着极乐的乐章···如果你决定要去,就把这些药拿回去,否则以你现在的体质,很危险。
·长戚将新煎制的药物推到翠生面前,更大的牛皮纸包裹,翠生咽了咽吐沫···翠生找到云翡,后者仿佛瘦了一圈,伏在云翡的胸膛里,对方的心跳声更加清晰,仿佛只隔了一层薄皮。
·“见钱来死了,鹤蓝也死了……”说出口,才成了事实般,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尽数染在云翡胸前,那个嬉皮笑脸的人真的不在了··见钱来或有可能寻到章戎为伴,而鹤蓝,就那么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云翡身子僵住,拥着翠生的手臂环得更紧:“怎么会”·翠生用力的摇头:“是自杀……”··云翡任翠生的头埋在自己怀里,只是一双手在他肩上不断摩挲,似是想将手掌的温度用这种方式传达给他一样。
·“我不管别人怎么做,我要你答应我,哪也别去,天下的事有天下人管,我只要你平安,我们厮守一辈子·”云翡声音不大,却足够蛊惑人心,如大罗金丹般安神。
·灯下二人的影子如溶成一个般,紧紧黏着,不知过了多久才徐徐分开,翠生心中一片澄静,暗地却已打好了主意···有的事情不是缩起脑袋就能当作看不到的,朗坤因他而死,鹤蓝也是,将来还会不会有,谁也不知道。
·于公于私,这一遭都躲不掉···翠生安静的伏在云翡怀里,以他们惯用的姿势交缠着睡下,脑子里过电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从第一次出任务到最近那次,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尤其在地球彼端那个小城的日子,格外深刻,因为那声刺耳的刹车声,因为那个闲闲站定的人,因为那截晃悠的中指上深绿的翡翠戒指……不能回想,记忆呼啸而过,带来潮湿酸涩的海风味道,呛进喉头。
·某些东西一旦已经决定,便是破釜沉舟,因为有了信念,而不再彷徨··翠生忽然觉得即将面对的并没有那么困难,仿佛只是一桩简单任务,依稀时间又回到一年前,那个被苍兰遮挡的午后阳光里,云翡严肃的警告他,不要多添事端,我只要自家兄弟平安。
而他却仍是那个懵懂少年,暗自打定主意,还是趁着月黑风高摸去了那户破败的小屋··只是那时,有个人嘻嘻哈哈的陪他···所以这次,你也一定要陪么·翠生苦笑,那我就去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如果可能的话,再找到朗坤……无论用什么方法,我也要把你们拖回来···感觉身边人睡熟后,翠生蹑手蹑脚下地,回到自己房里,把药包拆开,小炉烧热。
·云翡不可能没有察觉,每一次翠生的偷溜他都知道,他只是喜欢看他自以为瞒天过海成功后的小小得意···云翡很自私,这点翠生知道,他自己也知道··在这种紧要关头,通常我们的光辉主人公都会散发着冲天豪气眼角噙着泪滴说,你去吧,为了黎民百姓··但云翡可不,作为天玄院的大师兄,他既没志气也没豪气,他从没想过拿试炼会的第一,也从没想过要众师弟都怕他,他只想和翠生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回到从家,种株桃树,偶尔接点任务,回来和师傅喝杯小酒,和翠生依偎到天长地久,这就是他美好人生的全部。
·他摸摸身边的一小块空白,似乎还有那个人的体温,他只摸了一小会,手臂便又收回胸前维持刚才那个姿势,直到满嘴药气的某人回来···像一出话剧,各自扮演着角色。
·天亮,天黑,云翡仍没想出什么法子把翠生留住,看着翠生的体温一天比一天低,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他心急如焚···药性实在是烈,所以他才能以阳人之身进入鬼门么··鹤蓝用的法子他连想都不屑去想,匹夫之勇而已。
死了能有多大几率碰见翠生又会不会被其他生魂拘走鬼门里是否可以由你随意来去··若要帮,便要有个像样的法子,前后左右都计算到了,那才是正途。
·但这样完美的法子云翡自然没能算计出来,他只顾着算计翠生了,怎么才能不让他去,这是正经··他耐心等着,等着翠生防不胜防的时候···什么时候是翠生防不胜防的时候至阴的药物吃了这么多,累积的寒气恐怕连蛟玉都镇不住,云翡就等他反噬发作的时候,那时制服他很容易,先点穴,再下符,困住他手脚,然后慢慢感化之。
·快到了,快到了,云翡盘算着日子,尽量做到时时刻刻与之粘在一起···“云翡我们的桃树冒出了苗苗啊快来看”翠生小猴似的搂住云翡的脖子,然后拉着他往外跑。
傍晚的湖边没什么人,小土堆上果然立着一株嫩生生的桃苗,只是足足比别人家的矮了一半···但翠生和云翡仍然很兴奋,像看自己孩子似的议论··“我觉得咱们这株比他们的都绿”翠生总结。
“恩,将来肯定开的花也多·”云翡点头···绿不绿与开花多少有什么必然联系么··“今天要庆祝一下,你等我,我去拿吃的”翠生小鸟似的飞远。
·云翡仍维持着笑容,只是面皮有些僵硬,翠生刚走,他才松了口气似的,似乎站都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对着桃苗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做,你才能留下·”··翠生很快回来,捧着一只托盘,上面一壶暖酒,三碟小菜。
·酒没喝过两盅,翠生的脸色就不太对,脸上泛出火烧似的浅红,云翡心里突突跳了两下,遂又镇定,难道真教我等到了……药性反噬··果然,翠生面上红了不消几秒,身子便隐隐抖动起来,几滴豆大的汗珠随着身子的轻颤滴落在雪白的衣襟上。
·在他还未直直摔倒之前,云翡先一步将他抄在怀里,心里既是心疼又是兴奋,另一只手绷得直直的作出预备点穴的动作:“生儿是不是药性反噬哪里痛”··翠生连眼角都被蒸出了红晕,身子也是极烫,望着云翡的目中都是雾气弥漫:“哪都疼……啊”话还未落,胸口仿佛被抽打一般火烧火燎的疼,身子立时皱缩成一团,半长的头发掩着面目,只能看到晶莹的汗水顺发梢滴落。
·云翡心里极其不是滋味,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他一手轻轻摩梭翠生弓着的背,像抚摸某种小动物那样,一手悄悄举起,预备一击即中···然而被撂倒的却是云翡。
·翠生身子也不抖了,脸上也不红了,汗水也不流了,双手齐出如闪电,眨眼之间已点了云翡身前五处大穴···点到他背后时,翠生说:“对不起,我只有这样,你最了解我,我一定要去的……不管为谁,都要去的……”··云翡连哑穴都被制住,只能怒气冲冲的看着他。
·翠生点完穴道又从怀里摸出符纸,不敢看云翡的眼睛:“我想只有这样才保险,先点穴,再下符……”··符下完后,翠生又摸出段绳子,开始捆绑云翡的手脚,一圈一圈甚是细心,捆完还试了试力度,既不让绳子在对方手脚留下印迹,又要结实。
·云翡眼中都要喷出火来,这不是我预备对付你的法子嘛··翠生做完这一切后又看看偏西的日头,道:“师傅说今夜子时鬼门的入口离此最近,我这便要上路了。”
·翠生说话时始终没有看云翡,俏生生站着,身后是一片嫩绿的桃秧···他淡淡低着眼帘,长发挡住半面眉眼,仿佛时间倒回,回到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年代,仿佛他仍是那个心如止水的冷漠少年,仿佛这只是又一次无伤大雅的争执。
·望着纤瘦的白色身影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云翡第一次感到什么叫锥心之痛,他痛得恨不能把心挖出来,用头狠狠的撞墙,但翠生的手法极其精准,他连一根小指都动弹不得。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原来翠生制他,并不是怕他拦他,而是怕他伤害自己···不知过了多会,翠生的声音传入脑中:“云翡,你等我,我答应你,一定回来,长相厮守。”
                  鬼门·那是一间青瓦小庙,掩在丛生的荒草中,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时间刚好,翠生抬头,眯起眼睛看那一团白光,日头挂在正中,差一刻便到午时,白花花的太阳将他的影子照成小小一团,浓缩在脚下。
·庙很小,只有一进小堂,堂里地上长满森森杂草,台上供奉着一尊叫不上名字的泥像,泥像眉目原本端庄祥和,但泥彩和金漆早已剥落,生出几分狰狞可怖来···踏进庙门,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庙内阴寒无比,气温竟似比外面低了十度左右,站在其内再看看外面温暖的阳光,仿佛隔了几重天。
·长戚推算出这个时辰方位时曾告诫他,一般与鬼门相通的地方都是阳气极盛的,你早一点到那,让阳气多护你一会也是好的···没想到这里竟有间小庙,时间未到,相通之处应该正是泥像身后,翠生绕着泥像慢慢走了几圈,忽然心中一动,正要虔诚地跪下,却觉被什么绊住,脚上咯噔一下。
·原来是半截石碑,也被藤蔓爬满,埋在齐膝的荒草里,一时竟未认出···将草蔓撕开,露出里面的碑文,斑驳的石面上竖着两行字:··“往生司处伺阴阳,纯阳帝君递往生。”
·古时常有“午时三刻开刀问斩”之说,因为其时开刀,阳气最盛,阴气即时消散,古人认为罪大恶极穷凶极恶之人,应该连鬼都不得做,以示严惩···因此若选阳气最旺的时刻进入鬼门可保阳身不毁。
·还差一刻,翠生将身上东西一一清点,每一样都是提前浸过搜魂砂的,连他身上的白衫也不例外··因为沾染了生气的东西都不能带进去,谁也不知道这个说法从哪来的,但是多一分小心总不会错。
·临行前四院师傅聚在一处接受他的拜别之礼,气氛颇悲壮···神机求通和幻生夜师傅竟还赠了他两样好东西,也算为此行多了一分保障吧·但由于四院师傅都在,原本想拜托藿白照看下云翡的指望便落了空,他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最后还是藿白细心,末了对他说:“桃林里那人,你放心好了·”··“鬼门与人间相通的那道门并不在阳间,中间隔着一条路,过了那条路才是鬼门入口,红符应该也在那里。”
长戚将搜魂砂交给他时手有点哆嗦,就像每次喝多了那样···忽然翠生有点明白了,为什么长戚总愁苦着脸闷头灌酒,若谁揣着一个秘密十几年,总会有点疯癫的,何况这个秘密还介于信用和父爱之间。
·藿白眉心皱成个川字:“那条路具体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你一定要记得,收敛好情绪,不要让‘它们’觉出一点生气·”··收敛好情绪哦,对了,那条路上也许还有同行的生魂,对怨气最是敏感……··翠生眼睛看着脚尖,面色如心情一般平静,尽量不去想那些与感情有关的人和事。
·还差一点……一点,翠生望着庙外的日头渐渐炽烈,竟然有些口干舌燥,也许这种感觉就叫紧张,从没有过的情绪,是因为身边没有他么想到云翡,巨大的失落感袭来,他现在在做什么藿白有没有解开他的穴道·岔神的功夫,腰间忽然一紧,翠生惊觉自己的失态,又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双手在腰间细细摸索,果然是它,神机的镇院之宝,银丝。
·求通将它抛在自己脚下时,他险些没琢磨过来··他盯着那团白丝还在想呢,扔给我一卷丝线干什么我又没练过鞭法,这么细的线,鞭法出神的琉风也使不顺手啊。
·长戚一声大笑:“还不谢过求通老头,我要了多少次他都不肯借我”··翠生这才伸手去拾,地上的细线就像有灵性一样,刚触到他的手指,便蛇一般缠了上来,“吱溜”一下,眨眼功夫便从手臂滑进腋下,直到腰胯,腰间瞬时如缚了圈冰雪,凉得通透。
·看着翠生打了个冷颤,求通不由笑了,摇头晃脑道:“银丝可是我们神机院的法宝啊,一点情绪起伏它都会察觉,在你体温升高前提醒你·”··翠生念了几句口诀,心才算渐渐平静,银丝也安静下来,又回复成刚好的松紧挂在腰间。
·时辰已到,泥像背后竟露出一个洞,漆黑的散着幽光的洞···翠生抬脚迈进去的时候,没忍住,还是想了一下云翡,和鹤蓝···腰间自然又是一痛,银丝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
真是智能……翠生忽然很想笑,若是不停的思念,会不会被银丝拦腰截断···原来离开阳世就是这样的感觉···仿佛做梦一样,又好像在水里,身子沉沉的向下坠去,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身体里某些东西因为肉体的重量而轻飘飘地聚在一起,渐渐聚到脑顶时,仿佛要破头而出,翠生忍不住伸手去捂,那些轻飘飘的,是灵魂吧··所幸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会,很快他便重重摔在地上。
·翠生揉揉眼睛,又摸摸怀里,视力没问题,东西也都在,但这……这是哪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通往鬼门的路··眼前的景象简直比人间还人间,宁静和谐·一片有高有矮的红砖楼,楼与楼之间有草地,草地上还竖着“请勿踩踏”的小木牌。
·翠生试探着往前走几步,地是实的,还有颗颗粒粒的碎石子,仿佛某处楼里还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他抬头看自己掉下来的地方,蓝天一望无垠,哪有什么裂缝··他不禁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或者师傅算错了地方,也许这只是阳间的某个普通小区··他慢慢向前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去。
忽然一股凉风吹在耳后,翠生站住,凝神静待,又是一股凉风,只是这次喷在了脖根··风里带着哀怨的阴气,翠生并不陌生,一定有什么跟在他身后···他快速的转了几个身,什么都没发现,不过他仍确定了一件事,这是通往鬼门的路没错,因为转身时他没看到自己的影子。
·他心里有了谱,慢慢向怀里摸去,手随心念闪动,一抹白光挥出,翠生的手上已多了一枚菱形小镜,大小刚好卡在手心···幻生夜师傅所赠的,幻镜。
·白生生的镜面上映出两张面孔,前面一张是翠生,正睁大了眼睛盯着镜中后面的那人,后面那人面无表情地盯着翠生的脑后···“鹤蓝”翠生惊呼出声:“你……你怎么……变成这样”·鹤蓝死了,现在也在鬼门的某处没错,但他的变化却令翠生始料不及。
·他万万没想到,鹤蓝此时也和他见过的那些生魂一样,浑身散发着哀戚的死气,仿佛他失去的不仅仅是生命,还有很多鹤蓝专有的那些鲜明印记···他一直以为,鹤蓝即使作鬼也是一个无所畏惧,吊儿郎当,嘻嘻哈哈的鬼,好吧,虽然他根本不知道人死后是什么情形,但鹤蓝无声无息的出现还是吓了他一跳。
·翠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来者··一切都该怪我,怪我不该招惹他,不该扰乱他的生活……翠生脑里充满了愧疚,··身后的鹤蓝张张嘴,喷出一股阴风:“你在后悔……”··翠生不觉地点点头:“是……如果不是我,你也许还在逍遥快活……”话一出口,银丝募然一紧,腰胯处微微刺痛。
·鹤蓝苦笑:“你怎么赔我”·“我……我带你出去·”··“我不出去,我要你留下来……”镜里鹤蓝桀桀笑了。
·翠生只觉脑后一阵阴风袭来,他下意识弹开,转向鹤蓝··奇怪,怎么现在能看到他了··鹤蓝依然在笑,声调古怪:“让我抱一下都不可以么”说着,干瘦的手指又挥舞上来。
翠生不愿与之正面冲突,只是闪避,然而却暗暗心惊,不是没与鹤蓝交过手,怎么他的出手如此迅捷阴狠··就在一打一躲之间,忽然斜地里蹿出一个人影,在翠生身后不远处喝道:“是幻象,快走”··                  幻象·翠生听到这极为熟悉的呼喝声,定睛看去。
身后不远处正朝他跑来一人,一脸的关切,竟是鹤蓝··两个鹤蓝·一个散发着哀怨死气,正在与自己缠斗不休,另一个则正是他所熟识的模样,正挑着眉呼喝他逃跑。
·翠生想也没想便向后来的那个跑去,跟着他一路狂奔···跑了不知多久,已把刚才那片宁致优美的住宅小区甩到脑后,转而来到一片矮房密集的所在,和刚才不同,矮房灰扑扑都是差不多的样式,只有半人来高,也不知有没有人住在里面,只觉得毫无生气。
·再看天空,刚才澄静如洗的蓝天白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晦暗乌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就像暴风雨来前,令人透不过气···翠生不禁奇道:“这些房子真的有人住吗”·鹤蓝和在人世时一样,没多大长进,跑得将要差了气,大口喘着气道:“自然是有,不过不是人。”
·他示意翠生和他继续朝前走··他边走边小声说道:“这里是怨气最重的地方,很多未出世便夭折的婴灵……既去不了鬼门,又未经历喜乐,都聚在此处。”
·翠生不由得急急走着,应景似的,几声尖利的啼哭忽然在耳畔响起,二人动作又快了些···看着鹤蓝高大的背影,翠生忽然想到,有没有可能,连这个也是假的呢··鹤蓝仍不住地说着:“其实来了才知道,这也没那么可怕,何况还有我帮你踩点……”··翠生悄悄掏出幻镜,向前面那人照去……幻镜里竟然白花花一片,什么都没有··鬼的确是照不出影像的,但是这面却是幻镜,怎么也照不出难道刚才那个才是真的··正在翠生暗暗分辨时,鹤蓝忽然回头,看见他手上的镜子,神色古怪地笑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你也是假的”翠生手劈如刀,迅速向鹤蓝挥去··这个鹤蓝的确不像刚才那个,装得真真的,没有还手的余地,只是惶急的避过。
·“喂我打不过你,你是知道的”在翠生的拳下,鹤蓝好不容易得空说出这句···翠生也不言语,只是继续出招相逼,却是每招都留了余地,只见鹤蓝狼狈的左转右挪,险象环生,偶尔得空又道:“我说你这个人,性子怎么还这样”··翠生唇角挑了挑,想起他们初次交手的那个夜晚,他一心想要抢夺对方翠玉指环,那时鹤蓝也是如此狼狈,然而最后却是他潜入水里将他捞出……翠生倏然停住,鹤蓝条件反射似的还在挡格。
·“为什么要自杀”翠生冒出这么一句··鹤蓝这才发现刚才动如脱兔的人已静静站稳·“活着没意思呗……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你不那么寂寞。”
·寂寞是啊,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原来是寂寞··不是紧张,是寂寞···翠生此时最不愿承认的情绪被鹤蓝说中,腰间竟又是一紧,他只得压住那些从胃里翻搅上来的酸水,尽量维持心情的平静。
·鹤蓝也瞧出了端倪,便不再说那些容易引人伤感的话,道:“你以为幻镜是什么既是幻镜,它照到的自然都是虚幻的物体,就像刚才伪装成我的那个东西”··原来是这样,早知道真该做足功课,差点犯了大错。
·他们继续朝前走,鹤蓝给他说着这段时间摸索出的经验···“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和传说的鬼门不一样啊”··“其实真正的鬼门还没到,这里只是生魂们必经的一条路。”
·“很多生魂对人间都还留有贪念,它们便会在这里发现它们最想要的东西,因此这里看来便和人间差不多·”··“这里是永恒静止的,对有些鬼来说,这里就是天堂,对有些来说,这里又是地狱。”
鹤蓝在前面带路,嘴里滔滔不绝,翠生暗暗伤感,这情景像极了在小城分手前的那天,鹤蓝就是这样带他逛着每一条大街小巷,嘴里不停的解说···鹤蓝见翠生没有搭腔,以为他不明白,便带他来到一幢楼前,指了指一楼的窗户。
·翠生扒头一看,只见里面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客厅,客厅里沙发上,两个花甲老人正依偎在一起看电视,神情幸福而满足···鹤蓝指着其中的老妇道:“这便是它对人间最大的留恋,此时,便是它的天堂,只是这个场景将成为永恒,永远是这个房间,这个电视,这个人……”··翠生恍然大悟,再看两位老人就那么靠在一起,饶有兴味地在看那已不知看了几千几万回的节目。
“那样子,他们觉得幸福”翠生不禁怀疑···鹤蓝苦笑:“谁知道呢,可能我们不懂,但对他们来说,这一瞬间成了永恒,就是幸福吧。”
·翠生忽然想到,鹤蓝不也是生魂吗,为什么他能够拥有自己的意志呢于是问道:“那你呢”··“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我的贪恋就在于等你来吧,所以便等到了你,可是被你这么一问,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幻象还是真实了……”··翠生摸摸腰间凉滑的银丝,笑道:“自然是真实,我还全副武装着呢。”
·“同这个道理一样,如果某些生魂带着强烈的恨,那么对他来说,这里便是炼狱……”··翠生不禁咋舌,若是恨,那岂不是一直都要重复那最恨的一刻··鹤蓝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再带你去看一个人”··鹤蓝在高高低低的房屋中穿行,翠生则左顾右盼看得目不暇接,一路上只见各种沉浸在幸福中的生魂,他的心情也不禁放松了许多,似乎这里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怖··鹤蓝在一幢相当高级的独栋小楼前停住,带着他蹑手蹑脚向院内走去,翠生不明所以,只想着这楼的主人生前一定很有钱,死了还能享受这种待遇。
·里面的情形却令他惊得张大了嘴,腰间的银丝一点点收紧,他贪婪地望着窗内,却丝毫感觉不到疼···两个人并排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银色礼盒,此时已被打开,从翠生的角度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他已能想见,那是一盒高级巧克力。
·包着银色天使图案的高级巧克力,朗坤死前留在他们门外的那盒···桌前人正从盒中拈了一枚,笑眯眯向另一人嘴里递去···另一人眼中荡漾着琥珀色的微光,温柔地望着面前人,顺从地张嘴,含住那人送来的糖果,又顺带吮住了来者的指尖……··翠生心里气血翻涌,一股强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体急剧地冲撞着。
·“喂别当真,这不过是那小子的幻境罢了,这是他临死前最贪恋的一刻啊”鹤蓝察觉出身旁人的不妙,赶忙解释。
·翠生脸色苍白,好不容易按捺住想要冲进去将一人抛飞,将一人拽走的冲动···心静下来,这才觉出腰间凉飕飕的疼痛,衣襟撩开,只见腰间一周已被箍出紫红色的淤痕,鹤蓝看着,悠悠道:“你对他真是……这样还止不住相思……哈哈”··翠生微微尴尬,怎么可以在鹤蓝面前如此失态·还是因为一个幻象。
当他感觉银丝终于宽松下来,才道:“是我不该,对朗坤这孩子来说,其实这已是他的天堂……难怪那日我用尽法子也招不回他的魂魄,原来他已找到只属于他的极乐。”
·鹤蓝似乎也有些伤感,一时沉默不语,翠生又道:“如果我想把你们都带走,可有法子”··“没有·”鹤蓝快速道:“肉身都没了,只是一缕魂魄,若要强行带走,便一定要它自己愿意,自己甘心。”
·翠生皱眉不语···鹤蓝顿了顿,又道:“你觉得外面还有什么能比此刻更令它动心的么其实外面反倒一无所有……”··“可是……这样的永恒终究不是办法啊,难道说……你也不愿”··鹤蓝笑了:“也许等你离去后,我也能在这寻到属于自己的极乐呢。”
·再向前行,便不再有房屋楼宇,更多的则是些奇异美丽的自然景色···前方不远处横着一片不很茂密的小树林,枝叶都是火一般的鲜红,好像被落日的余晖格外眷顾似的,永远印在了上面。
·虽然火红的树林在人间不常见,可是生在此处却嫌普通得有些过头···他们一路行来,在鹤蓝的细致解说下,看到了黑色池塘里欢快游弋的噬魂鱼,它们生着黑亮的圆眼,可爱得一塌糊涂,它们尾巴尖上还点着幽幽白光,它们在水中上下蹿跃引你来摸……鹤蓝说凡是能到达这里的生魂都是要去向鬼门的,因此这里是鬼门前最后一道关卡。
·它们都会吸引你,蛊惑你,一点点吞噬你的三魂七魄···本以为这片火红树林会相对安全些,鹤蓝却抢先一步将翠生拦住··“你看见树林里被踩出的小道了么”··翠生点点头:“看到了,都是人踩出的么”··“恩,不过踩出这小道的人都没能到鬼门。”
·鹤蓝拾起一粒石子,翠生抛出一张符咒,石子被白光缠绕,瞬时化成一个人形···鹤蓝抬手一扬,人形便轻飘飘飞向那片树林,沿着被踩出的小道走着。
·只见那“人”刚踏进树林,树林便有了生命般发出低低欢悦的呻吟声,小道两旁的枝叶迅速合拢,将那“人”包裹其中……··“那会……怎么样”··“那些树枝上有刺,人在里面走,那树枝聚拢过来,刺会剐破皮肤,当然,都是生魂,不会受伤,但剐破一点,魂魄便会被剐掉几分……”鹤蓝一脸神秘地说道。
·“那我们绕开这片林子不就好了”翠生注意到林子两旁都是平坦的土路···“那边更可怕,不晓得哪里会突然冒出沼泽……”鹤蓝又一脸得意道:“都说了有我来踩点嘛,跟我来”··鹤蓝已跑向树木近前,大刺刺地一脚踏进去,奇怪的是,这次树木并没有发出那种低哑的呻吟声,枝叶也不见抖动,鹤蓝得意地向他扬脸,示意他快点过来。
·很奇怪,翠生沿着鹤蓝的足迹,虽然每一步看似都踏在荆棘丛生的地方,可那些尖锐的刺并没有扎上他们的脚踝···头顶也是遮天蔽日的火红荆棘,此时却静静的一如普通灌木,不似刚才那么可怖。
·翠生跟在鹤蓝身后,一方面小心地按着他的步伐行走,另一方面忽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鹤蓝如何晓得这出去的法子··这样想着,他目光下移,一直移到鹤蓝抬腿间露出的脚踝来,只见他细瘦的脚腕上早已不见平坦肉色,而是细密布着数不清多少伤痕,似乎每一道都是荆棘剐的……··“那些被剐掉魂魄的人……都去了哪里”翠生忽然问道。
“不知道……”··在火红的林里只行了一会,出来时已经不能适应外界的天色了,只觉得看什么都模糊一片···“不要停,快走,前面就是了”鹤蓝拉他胳膊。
·翠生定在原地,眼睛只盯着地面,道:“我要你先告诉我,到底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出去”··鹤蓝急得抓耳挠腮:“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说这个快点,这里不安全的”··“就是这个时候才问你。”
翠生盯着鹤蓝双眼,不容他逃避···鹤蓝眼睫垂了垂,道:“刚才我说了的,其实外面……对我来说什么都没有,倒不如这里,也许还能等到我要的。”
·“你骗人树林……你是提前淌过的,你三魂七魄还剩多少你知不知道说什么幻镜只能照见虚幻的,明明是你魂魄不全……你还说你能留在这……只怕等我到红符那里,你便消失不见了”翠生再也抑制不住的激动起来。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你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鹤蓝急得语无伦次:“别……愣在这了会把它招来的”·作者有话要说:请罪……·这次更新拖了好久,其实是压力比较大啦,因为马上结尾了……所以一时没把持住,重心就都放新文上了,我知道错鸟~~~5555·                  恋人·鬼门原来没有“门”。
“你确定那面就是鬼门了”翠生望着面前笔直开阔的大道很犹豫··“不然你以为什么难道还真如书上说的,阴间就是九门十八殿”鹤蓝站在翠生身后也朝那条没有尽头的大路望着。
·空气里弥漫着沉重的悲伤情绪,好像大雨之前的闷热,挤一挤就要滴出水来,而眼前被叫做鬼门的地方却是一条笔直的康庄大道,路面反着金色的光泽,欢快的向远处延伸着。
天空是暗紫的夜幕,因为那横空划过的一条霞斑而明亮耀眼···大概每一个能到达此处的生魂都会迫不及待的想要过去吧··他们站在鬼门与幻象的分界线上,头顶低矮的云雾阴森森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要向前半步,便是明亮妩媚的高空流云。
·翠生抬起脚,试探性的朝前迈了一步···“你疯了不想回人世了”鹤蓝提高八度的声音令他心中一凛,直到被一双大手箍着按到地上时,他仍不明白,一样是阴间,往前和后退一步又有什么差别··鹤蓝说:“迈过去了就等于放弃了肉身,要么成鬼,要么投胎。”
“这么简单”翠生望着鬼门寂静的天空,不由得想起那个和他骨血相连的人···当年他决定放弃肉身的时候……也是这么一脚踏过去的··“鬼门既然根本没有门,那么传说中,他所化的红符又在哪里”他环顾四下,无论身处的幻象还是眼前的鬼门都是一片皑皑旷野,唯一运动着的物体便是鬼门上空流转的金光和他们头顶低矮压抑的云团。
·“红符吗……”鹤蓝皱起了眉头,小心翼翼道:“他是阴阳两界的传奇人物,无论生魂还是鬼差都知道他,但他们提起他的时候……都会不约而同的去看那道光斑。”
·翠生道:“哪道光斑”·“还有哪道光斑了”鹤蓝乐了,手指随意的向鬼门那边一挥···翠生顺着鹤蓝手指的方向望去,唯一的一道光斑,正燃烧着金色的火花横汇在鬼门的天空,将夜幕照亮。
·只看了一会,目光便不忍移开···光斑如一尾最壮硕的长龙,横贯在整个天际,一头低垂在他们脑顶,另一头则不知延伸向何处,浑身闪耀出阳光般的温暖光辉,又如永无休止的烟花,不断发出噼啪爆裂的声响,随着缓慢的燃烧,有新的光斑诞生,也有燃尽的余韵坠下,无终无止。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看它看一会,就会忍不住想要向它跑过去,恨不得放下一切·”鹤蓝喃喃道···那些不断坠下的光点,仿佛就落在耳畔眼前,让人心生温暖,充满希望,暗紫色的天空,因此明亮。
翠生也看得痴了,不由道:“……好像阴间的太阳啊·”··“恩,那么你觉得,还有必要加那个金光咒么”鹤蓝点点头,竟冒出这么一句。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翠生回头看他一眼,又去看那道金光,心中突突乱跳···“所谓的‘化成符咒镇在鬼门’也许是个误解。
当初‘听’那些小鬼议论时,谁也没提过什么符咒,我猜……他根本没有化成什么符咒,而是化成了‘太阳’·”鹤蓝道。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误解是……他亲口和师傅说的他还说……这道符只能保一十八年,到时一定要加一道金光咒才行……所以我才……”望着那道灿烂的金光,他也没了底气,的确,根本用不着加什么金光咒。
可是,到底是谁误解了··是他听错了·不,不会·长戚难得一见的严肃样子还在眼前……··是大家开的一个玩笑吗·不可能·出门前各位师傅的如同生离死别一般的样子……云翡绝望的眼神……··那么……是他欺骗了我们吗……··翠生努力压制着情绪,心中却翻涌着各种莫名的激动情绪,如果这里压根不需要自己,那个人要他十八年后来这里,为的什么·腰间的银丝一点点收紧,令他喘息不能。
·“可你看,它真的好像人间的太阳,无休无止,怎么可能只保一十八年”··如果是误解,是谁会错了意·如果是谎言……又是谁欺骗了谁··他没有化成符咒……而是化作了一道永无休止的金光。
·“他为什么要骗我们……”翠生不知道自己在问谁,只是自然而然的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鹤蓝被他一脸惨白的样子吓着了,语无伦次道:“也许这是有原因的,你先别激动……你……你先别想那些” 他注意到他腰间的位置有血色透出,更加急切。
·“快……先止血一滴血都会暴露你的身份你身上有带止血的东西吧……快……”·腰间的疼痛令他忍不住弯下腰去,摔坐在地。
鹤蓝急切的声音也变得模糊,脑中只浮现着他曾看过的一段关于鬼道玉青的评述···鬼道玉青是一个伟大的、癫狂的、自私的道人·他最出名的事迹便是对于道的执着,正是这种执着令他不惜毁了阳寿,投身于鬼门,最终成为前无古人的“鬼道”。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人间因此得享太平,大鬼小鬼无头鬼,没一个敢私自去人间为乱的··但是很可惜,据说此人在世时,风华绝代··同样可幸的是,他没有子嗣。
否则只怕他的亲生儿子也要被他断送在这个“道”上···若仅以一个同道小辈的心态去看,鬼道玉青于他,是高不可攀的光辉楷模,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至高境地。
但是,他却是后人口中的“子嗣”,玉青的亲生儿子···那么在他去翻阅与玉青有关的一切资料典籍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此刻他也不由怀疑,也许真如后人所说的那样,他也将被断送在这个“道”上。
·想到此,他无奈的笑笑,额头滑下的冷汗模糊了视线,依稀可见,鹤蓝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要紧的……”他低头看看,腰间渗出的血迹在白衣上染出一圈橘色。
他两指并拢,捏了个决,在腰间划了一圈,伤口便不再有新的血迹渗出··白衣上的血痕也很快干透,不知过了多会,银丝才渐渐安静下来···“我想通了……”他看着鹤蓝的眼睛:“我早就想过,那人既然已决定投身鬼门,舍弃了一切,为何又会在那之后爱上一个女子若说真是情之所系,自主不能,可他总不会不知道人鬼相恋的下场吧,又为何要生出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总要有什么目的的。”
·“你别这么想……不是你想的那样……”··翠生勾了勾嘴角,勾出一个苦笑,又向鬼门那面的天光望去··不得不承认,他果然是风华绝代的,在肉身与灵魂消弭后仍不甘寂寞,仍以如此慑人心魄的形式存在着。
“也许他的目的……只是想要我来陪他吧·”翠生轻声说道···“你在乱想什么这一切……也许不过是个误会,远没有你想的那样复杂至少……不会有一个父母会让亲生骨肉送死他是你的父亲啊”··“我从来没有过父母。”
翠生别过脸去,不看他,又慢慢道:“而且,对他这种人来说……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鹤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翠生受伤的表情令他有些茫然,在他的印象里,翠生是从不会示弱的,他永远是那个白衣如梦,站在凄迷的夜色里冲他冷冷微笑的少年。
·“无论如何,你别忘了,外面还有人在等你·”他深吸了口气,朗声道···翠生的眼中有了些许神采,乌黑的眼珠错了一错,最后对上鹤蓝的眼睛,道:“既然如此,那你跟我一起走,我们把这里忘了,无论那个死鬼想要我做什么,我只当不知道”说完要去抓鹤蓝的手:“一定要法子还你一副肉身的,或者,至少不是孤魂野鬼……”··鹤蓝哈哈一笑,道:“这才像你……”说完又习惯性的抚了抚头发,不动声色的躲开他的手。
·“那你答应和我一起走了”翠生喜道···“他回不去了……”一个阴测测的声音悠悠传来···“谁”翠生恢复警觉,噌的一下跳起,全神戒备。
·“到底还是把它招来了”鹤蓝跺跺脚,站在翠生身后小声道:“记住,无论它和你说什么都不要答话·”··翠生点点头,依旧维持着戒备的身形,随时准备探手入怀。
·不知何时,远处已出现一团模模糊糊的灰雾,灰雾里隐约有个人形··那人形不断发出桀桀的笑声,慢慢靠近···这种阴气……似乎是个女鬼。
翠生盯着那道灰影,暗暗寻思着应对之策,毕竟这不是阳间的地盘,动静搞大了也不好,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容它反抗,给它致命一击·这样想着,他的手已慢慢向衣内伸去,右手在身后捏了个破魂决。
·那女鬼很精乖,似乎察觉到了此处气息的异常,它并不靠前,只在远处晃动··随着晃动,那团围绕在它身周的灰色云雾也有扩大的趋势,甚至还在悄悄向翠生这边蔓延。
·翠生心里打了个冷颤,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竟无端的觉得寒冷·这种感觉他很熟悉,并不是真的冷,而是生魂带来的怨气···不过这么重的怨气实在少见,除非它生前的遭遇凄惨至极……正在思索时,鹤蓝在他身后小声说道:“无论它和你说什么都不要信,它怨气太重了,它这样徘徊了不知多少年,和它同来的生魂都已经往生了,只有它,还是这么怨气冲天……而且,它还拖别的生魂的后腿……我看见过好几次了,好不容易行到此处的魂魄又被它生生引了回去……连鬼门道里的鬼差都拿它没辙,恐怕快要成魔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原来如此,翠生暗暗点头,和他所料相差不多。
·“你们要去哪”那灰影忽然出声,声音较之刚才似乎柔和了不少···翠生记得鹤蓝的叮嘱,便没吭声···“你们想出去进来这里还想出去”灰影悠悠荡着又靠近一些。
·阴冷的感觉更甚,翠生已能隐约看到它的面目·果真是女鬼,若凄苦之色过重,眉目还可称得秀美···可是不知为何,随着那魂魄的靠近,他心中竟莫名的不安起来。
·“你……是你”灰影仿佛认出他来,忽然大喝一声,就毫无防备的扑了上来···“怎么回事从没见过它和谁动手啊难道它认识你……啊呦”还没说完,鹤蓝便被翠生推到稍远的地方,摔了个足实。
“不要过来”翠生捏出破魂的手势,厉声喝道···动起手时,阴寒的感觉更加浓重了,非同一般的怨气压得翠生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想到,这女子生前必定极其凄惨,才会带着如此怨气冲天吧一个刹神,他胸前的衣襟便被女鬼“哧啦”一声扯下···“终于教我等到你了”女鬼在打斗中夹杂着尖利的呼喝,仿佛与他有多大仇怨似的。
“你认不出我了么怎么不说话”··翠生当然不认识它,但是潜意识里却不愿意下狠手··他已估摸出这女鬼的实力,并没有鹤蓝所说那么可怕。
也许所谓的可怕,只是对于徘徊在鬼门外的其他生魂来说吧···生魂都有怨念,怨念来自于对人世间种种的看不破,放不下·即使经过多少年的游荡终于看破了,那心志也是极微小的,何况还要突破那么多层阻碍,真到了鬼门入口,若碰上这么一位,胡乱敲打一番,那微小的心志不破灭才怪,等到再看破就不定是哪天了。
·翠生打得好整以暇··离得近了,女鬼的面目更加清晰,与活人无二,还没有生出成魔后的獠牙和血斑,只是原本苍白的面孔透着浅浅的青灰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笼罩出小块的阴影。
想必死时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不知遇到了如何凄惨的状况,竟积怨到不得往生···不知不觉间,翠生已经打消了原本打算仍破魂咒的念头·而且……似乎阴冷的感觉没有初时那么重了,他回头看鹤蓝,鹤蓝向他点点头,看来不是错觉。
·似乎……在那道金光下越久,就越温暖呢··难道这金光有化解怨气的作用··可是……这女鬼既然在这里游荡了许多年,为何感受不到呢·女鬼身周围绕的灰雾未见丝毫减少。
·胡乱思考的功夫,那女鬼的动作忽然放慢,最后竟不再打斗,而是站在一旁,抓着刚才那片衣襟呆呆看了起来···“你不是他……他早就死了,你却是个活人……”女鬼拿着那片衣襟反复摩挲,不知它对那人到底是爱是恨,在它发现翠生不是那人之后,先前的气势也泄了个精光。
·竟被它发现了生气·翠生与鹤蓝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攥紧了拳头···女鬼将那片衣襟抛得远远的,又狠狠看了翠生几眼,转过身去,背对翠生道:“我等的人和你很像……可你不是他。”
说完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去···“等等……你为什么要等他”翠生忽然接口,没来由的,他忽然很好奇··难道还想助人为乐么你自身都难保……他自嘲的笑笑。
·当翠生接口时,鹤蓝也无奈的笑了··他知道,翠生的老毛病又犯了,对鬼畜的怜悯已经执着到了一定境界,即使在此时此地···但自从发现那女鬼将翠生错认为别人后,他就隐隐觉察出了什么,但思路又不那么清晰。
·直到翠生出言询问那女鬼的身世时,他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翠生的生父,鬼道玉青,若换作他在此处,是不是早已将这条专爱蛊惑生魂的女鬼收复了··……等等··它说它等的人和翠生很像……试问天下,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风华绝代如翠生者··而且……那人早就死了……··正在鹤蓝努力整理思路时,那女鬼忽然爆发出更凄厉的笑声,仿佛翠生问了个很可笑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要等他自然是有事要问他……可他就是不来,这里这么多生魂……哪个都不是他……倒是你,长得和他可真像……”女鬼不打算再阻拦或搭理他们,眼看又要消失在浓重的灰雾里。
··鹤蓝眯起眼睛看着那条细细的灰色人影,慢慢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这女鬼真是他所料之人的话……那么便很容易解释,鬼道玉青要翠生十八年后来这里做什么了……··要不要说出来呢如果说出来,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功夫。
他低头看看裤管下的脚踝,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翠生站在原地很迷惘,随着那抹浅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远,他也莫名的悲伤起来,他回头看看鹤蓝,后者也同他一样,眼里充满了迷茫。
·半空中低垂的金光噼啪作响,爆裂出几滴金屑,金屑四溅,还未落到地面便燃尽了,如垂暮之人的泪水,未能滑到嘴角便已消弭在眼下的皱纹里···鹤蓝前后左右看了看,低矮的乌云,火红的树林,流转的金光,凶险或平和,阴霾或明亮,都变得不再重要,一切景象都因为眼前这人而变得可爱起来。
·翠生仍穿着浅白的衣服,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许多,依旧如初见时一样,挡住半面眉目……此刻正好也回头望来,四目相对时,翠生看到鹤蓝眼里的迷惑,便向他作了个问询的眼色,鹤蓝冲他笑了,夸张的挑高眉毛。
·因为那双乌黑瞳仁中的一抹关切,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向着那个即将隐遁的灰影大声喊道:“你要等的人,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见”··模糊的灰影明显抖了抖。
翠生也一脸惊讶:“你在说什么你怎么知道……”··鹤蓝没有看翠生,而是继续冲着那灰影说道:“你在等……玉青。”
·声音很轻,带来爆炸般的震慑力···女鬼几乎是瞬间冲到他的面前:“你认识他他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敢来见我”·也在同时,翠生一步挡在他和女鬼中间,虽然是保护他,面上却也带着同女鬼极为相似的惊悚表情。
·鹤蓝面向翠生,说:“我希望真相远比你想象的要美好,也远比后人所猜测的要美满……无论结果如何,我只想告诉你,你拥有的,远比此刻要多·”··作者有话要说:修改·                  结局·“我希望真相远比你想象的要美好,也远比后人所猜测的要美满……无论结果如何,我只想告诉你,你拥有的,远比此刻要多。”
…………·“你……这是什么意思”翠生发现鹤蓝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为什么会发抖,你很冷么”他去摸鹤蓝的手。
·鹤蓝把手藏到身后,对那女鬼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恨他不出意外的话,你们原本是一对恋人……不是么”··翠生看看鹤蓝,又看看那女鬼。
他在说什么谁和谁是恋人··“恋人恋人……”女鬼单调的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这个名词已离它太久远。
·音调逐渐拔高,连成一串冷笑:“恋人谁说我和他是恋人了也许当时是……不当时也只有我以为是,他……他不过是个冷血的妖怪……他不懂什么是爱……他根本没爱过我他……只是利用我罢了”··沉默了好一会,翠生才赫然意识到,这女鬼口中的“他”就是鬼道玉青。
·鹤蓝压着情绪低声问道:“为什么说他是在利用你为什么说他不懂得爱”看着翠生惨白的脸,他有些不忍···也许很久没人和它说这么多话了,女鬼的神情和初时有些不同,变得柔和不少。
·“他不爱我……他只是利用我,为了生出一个半人半鬼的孩子……我却那么傻,那么相信他,以为他就是我的全部,为他死了也没什么要紧的。
……孩子出生后我就知道活不长了,很冷,好像身体里塞了许多冰块那么冷……·他那时施法护着我,我还很感动,甚至觉得很值得……·可是……我死后,他却再也没来看过我·我每天盼着,等着,后来……从别人那我才知道他是怎么样一个人,他的心里只有除魔,降妖……他一直都知道,人是不能给鬼生孩子的”··“所以你才越来越恨他宁愿流连在此,永不安息”··“当然我要等到他亲口问他……问他……有没有真心对过我……”女鬼的目光又转到翠生身上,如同欣赏一件又爱又恨的东西。
·翠生低头紧紧咬着嘴唇,他说不清此刻心里什么滋味,他也不明白鹤蓝为什么要说这些···一日之间见到了所谓的父亲和母亲,他却高兴不起来,甚至,他更怨他们。
·难道婴孩不是男女间因爱而生的产物么·为什么只有他的存在是一场预谋··一个疯狂的人一手造成的闹剧,只为产生他这样半人半鬼的怪物··他恨不得立刻拖着鹤蓝离开此地。
如果可以,他还要忘掉此地发生过的一切··“你错了他一直都在你身边,是你的怨气和恨意太重才看不见而且……”··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住,直到翠生抬头看他,才深吸口气,大声道:“他从始至终都是爱你的,否则,他不会安排十八年后要你们的儿子来超渡你”··“什么”翠生不可置信的望着鹤蓝。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欢喜冤家·为什么这么说,难道……··“那……玉青在哪你在说什么我们的儿子……”女鬼身子一震,慢慢向翠生望去。
·“当年你……去世之后,鬼道玉青悲痛无比,将自己的魂魄化作一道符咒,永远的封印在了鬼门的入口处,他留下的愿望是,要他的儿子在一十八年后来鬼门给这道符咒加一注金光咒。”
··“你们的儿子如约而来,却发现……鬼道玉青当年并没有化作所谓的符咒,而是变成了一道永不消弭的金光……所谓要加一道金光咒……”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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