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岭荒城 by devilli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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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岭荒城 by devillived
1 ·速食面勉强泡开的时候,电话铃声也终于响起· ·叉子跌在了地上,陶如旧抓起电话,果然是阿青叔打来的· ·“陶陶,一个小时后蔷薇庄园二楼宴会厅,记住不许迟到还有,穿得精神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寒暄的声音,陶如旧还没来得及回应,阿青叔就收了线。
 ·放下电话,心跳得更快了·在弥漫小屋的牛肉面味道里,陶如旧迅速整理仪容,穿上最好的衣服,甚至还特意去刷了刷牙齿,接著夺门而出· ·一刻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城唯一的五星酒店门口。
蔷薇庄园,也是这次小城政府豪宴投资商的现场· ·庄园的主建筑深入在一片人工森林中,从大门进入后尚有两分半左右的车程,然而正门外就有交警设下路障,除非有请柬或胸牌,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陶如旧结帐下车,又打了一通电话给阿青叔,这才被领了进去· ·“刚才联系说,凌总那里有些事耽搁,起码要再过一个小时·陶陶你先去吃点喝点,待会儿叔叔可能顾不上你。”
 ·阿青叔的正职是公务员,要上不上的那一类·家里没有多少门路能推那关键的一把,所以正需要这样的场面借一阵东风·作为侄儿的陶如旧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思,点了点头独自朝二楼走去。
 ·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蔷薇庄园二楼华灯初上,签到簿上的人名却寥寥无几,显然夜晚还没有正式开始· ·宴会厅并排左右与中间三长列餐台,摆著花球与各色餐点。
考虑到出席人士华人居多,所以采用港式自助,精心烹调的菜色,配上中西两种华丽的金银餐具,奢华逼人·为了这场盛会,酒店还特意从北京的总店调来三名大厨,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夕尧是海边的小城,有50%的面积在海水中,是古时候起就小有名气的天然港·丘陵地貌使得这里同时具备了浩瀚的海景与茂密的森林,在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区,未开垦的荒山就达到了山林总面积的40%。
 ·然而遗憾的是,不论是港口或是城市都实在太小,并不适合远洋巨轮的造访,加之每年夏季台风都会经过此处,自晚清后,跟不上大规模机械化进程的夕尧便几乎停滞了发展的脚步。
直到最近几年,重新定位于旅游第三产业的政策出台,以及中央拨款的到达,终于使小城稍稍显出一些活力· ·久旱甘霖固然可喜,有时候矫枉过正、过犹不及的事却总会发生。
譬如这种招商引资的豪筵,已是二季度以来的第五次了· ·然而也正多亏了这种非常态的荟萃,使得陶如旧能有机会与近百位名流中的某一位,进行一场或许会很艰苦的交涉。
 ·时针不知不觉指向八点,宴会厅里逐渐熙攘起来,演艺角上丝竹演奏者也歇息了两轮·八点整政府代表在演讲台前做了简单讲话,晚宴算是正式开始· ·陶如旧大学时读的是影视,成绩虽平平,但对于光影还算是有专业的敏感。
白色蕾丝桌布筛出金色的台面,香水百合与玫瑰的花球间是金色或者银色的餐具·摆成好看造型的餐点散发香味,混合著男女宾客的各种香水化成阵阵熏风·高档西服与名牌晚装,各种宝石的棱光与头顶巨大枝形水晶灯互相辉映,黑衣侍者穿梭其间,宛如回到了不曾经历过的夜上海。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陶如旧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心中被忐忑与怀疑填满,自然觉不出饥饿·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陶如旧几次想找阿青叔,但是按好号码之后都会看见男人忙于应酬的身影。
 ·想到这或许又是一场空等,青年略带失望地坐在窗边·宴会中的男性宾客年龄大多在三十以上,陶如旧年轻俊秀的面容引来了不少人的好奇·几位珠光宝气的手帕交在一旁窃窃地猜测,打赌这是谁家的二世小开。
 ·不知不觉中,时钟指向八点三十· ·大厅左右的十余间小厅适时开启,各位有投资意向的商贾都与相应的招商小组分流而去·大厅中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个别宾客与女眷,保镖侍者以及一些工作人员。
 ·时钟指向八点四十· ·数名有些眼熟的官员拿著酒杯在各个小厅之间穿梭,每进出一次,脸色大多会红上数分· ·时钟指向九点· ·开始时还出来询问过侄儿的情况,阿青叔终于彻底不见了踪影,陶如旧四处张望的眼睛终于酸涩地半阖。
他决定等到九点一刻,就找阿青叔辞行· ·由于松懈下来的原因,肚子也觉出了饥饿,于是抱著盘子捡了些东西,坐回到窗边·大约是在收拾第二盘的时候,玻璃影壁后面的金色电梯门开了,从里面又走出五个人来。
 ·那五人看起来比之前的贵宾们年轻一些,平均身高也在水准之上,算是很亮眼的一群·其中三名黑色西服身材健硕的俨然是保镖·另两人一身与宴会气氛相左的休闲装束,走在最前面的甚至还染了金褐的发,带浅褐墨镜。
 ·五人在接待处签名后来到宴会厅,随即有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寒暄,双方好像有些分歧,短暂交涉后工作人员散去,五人稍作休息,便也开始拿著餐具取用些食物。
 ·发生的这一切并没有引起陶如旧过多的注意,因为他等候的“凌总”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微胖,公开场合一贯西装革履· ·失望似乎已经在所难免,陶如旧只期望著能在那五人完全控制餐桌局势之前吃完自己的晚餐。
翡翠汤包是他的钟爱,而此刻,那个带著墨镜的男人也已经游走到了屉笼附近· ·心中抱著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挑衅发泄心理,陶如旧也拿著盘子走到金色屉笼边, ·“陶陶” ·正准备朝最后一直翡翠汤包下手,他突然听见阿青叔压低嗓门的呼唤,陶如旧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右手却依旧循著惯性向屉笼的方向摸去。
 ·他看见阿青叔脸上是惊讶与古怪的哭笑不得·而伸出去的手,意外地触到了另一人同时探来的五指海岭荒城 by 罪化(王十一) 网络版全·depository 发表于 2007-09-05 13:33:54 ·1 ·速食面勉强泡开的时候,电话铃声也终于响起。
 ·叉子跌在了地上,陶如旧抓起电话,果然是阿青叔打来的· ·“陶陶,一个小时后蔷薇庄园二楼宴会厅,记住不许迟到还有,穿得精神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寒暄的声音,陶如旧还没来得及回应,阿青叔就收了线。
 ·放下电话,心跳得更快了·在弥漫小屋的牛肉面味道里,陶如旧迅速整理仪容,穿上最好的衣服,甚至还特意去刷了刷牙齿,接著夺门而出· ·一刻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城唯一的五星酒店门口。
蔷薇庄园,也是这次小城政府豪宴投资商的现场· ·庄园的主建筑深入在一片人工森林中,从大门进入后尚有两分半左右的车程,然而正门外就有交警设下路障,除非有请柬或胸牌,闲杂人等一律避让。
陶如旧结帐下车,又打了一通电话给阿青叔,这才被领了进去· ·“刚才联系说,凌总那里有些事耽搁,起码要再过一个小时·陶陶你先去吃点喝点,待会儿叔叔可能顾不上你。”
 ·阿青叔的正职是公务员,要上不上的那一类·家里没有多少门路能推那关键的一把,所以正需要这样的场面借一阵东风·作为侄儿的陶如旧自然也明白他的心思,点了点头独自朝二楼走去。
 ·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五分,蔷薇庄园二楼华灯初上,签到簿上的人名却寥寥无几,显然夜晚还没有正式开始· ·宴会厅并排左右与中间三长列餐台,摆著花球与各色餐点。
考虑到出席人士华人居多,所以采用港式自助,精心烹调的菜色,配上中西两种华丽的金银餐具,奢华逼人·为了这场盛会,酒店还特意从北京的总店调来三名大厨,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夕尧是海边的小城,有50%的面积在海水中,是古时候起就小有名气的天然港·丘陵地貌使得这里同时具备了浩瀚的海景与茂密的森林,在少数民族聚居的山区,未开垦的荒山就达到了山林总面积的40%。
 ·然而遗憾的是,不论是港口或是城市都实在太小,并不适合远洋巨轮的造访,加之每年夏季台风都会经过此处,自晚清后,跟不上大规模机械化进程的夕尧便几乎停滞了发展的脚步。
直到最近几年,重新定位于旅游第三产业的政策出台,以及中央拨款的到达,终于使小城稍稍显出一些活力· ·久旱甘霖固然可喜,有时候矫枉过正、过犹不及的事却总会发生。
譬如这种招商引资的豪筵,已是二季度以来的第五次了· ·然而也正多亏了这种非常态的荟萃,使得陶如旧能有机会与近百位名流中的某一位,进行一场或许会很艰苦的交涉。
 ·时针不知不觉指向八点,宴会厅里逐渐熙攘起来,演艺角上丝竹演奏者也歇息了两轮·八点整政府代表在演讲台前做了简单讲话,晚宴算是正式开始· ·陶如旧大学时读的是影视,成绩虽平平,但对于光影还算是有专业的敏感。
白色蕾丝桌布筛出金色的台面,香水百合与玫瑰的花球间是金色或者银色的餐具·摆成好看造型的餐点散发香味,混合著男女宾客的各种香水化成阵阵熏风·高档西服与名牌晚装,各种宝石的棱光与头顶巨大枝形水晶灯互相辉映,黑衣侍者穿梭其间,宛如回到了不曾经历过的夜上海。
 ·然而直到这个时候,陶如旧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心中被忐忑与怀疑填满,自然觉不出饥饿·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陶如旧几次想找阿青叔,但是按好号码之后都会看见男人忙于应酬的身影。
 ·想到这或许又是一场空等,青年略带失望地坐在窗边·宴会中的男性宾客年龄大多在三十以上,陶如旧年轻俊秀的面容引来了不少人的好奇·几位珠光宝气的手帕交在一旁窃窃地猜测,打赌这是谁家的二世小开。
 ·不知不觉中,时钟指向八点三十· ·大厅左右的十余间小厅适时开启,各位有投资意向的商贾都与相应的招商小组分流而去·大厅中再次安静下来,只余个别宾客与女眷,保镖侍者以及一些工作人员。
 ·时钟指向八点四十· ·数名有些眼熟的官员拿著酒杯在各个小厅之间穿梭,每进出一次,脸色大多会红上数分· ·时钟指向九点· ·开始时还出来询问过侄儿的情况,阿青叔终于彻底不见了踪影,陶如旧四处张望的眼睛终于酸涩地半阖。
他决定等到九点一刻,就找阿青叔辞行· ··由于松懈下来的原因,肚子也觉出了饥饿,于是抱著盘子捡了些东西,坐回到窗边·大约是在收拾第二盘的时候,玻璃影壁后面的金色电梯门开了,从里面又走出五个人来。
 ·那五人看起来比之前的贵宾们年轻一些,平均身高也在水准之上,算是很亮眼的一群·其中三名黑色西服身材健硕的俨然是保镖·另两人一身与宴会气氛相左的休闲装束,走在最前面的甚至还染了金褐的发,带浅褐墨镜。
 ·五人在接待处签名后来到宴会厅,随即有工作人员立刻围上去寒暄,双方好像有些分歧,短暂交涉后工作人员散去,五人稍作休息,便也开始拿著餐具取用些食物。
 ·发生的这一切并没有引起陶如旧过多的注意,因为他等候的“凌总”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子,微胖,公开场合一贯西装革履· ·失望似乎已经在所难免,陶如旧只期望著能在那五人完全控制餐桌局势之前吃完自己的晚餐。
翡翠汤包是他的钟爱,而此刻,那个带著墨镜的男人也已经游走到了屉笼附近· ·心中抱著连自己都不曾觉察的挑衅发泄心理,陶如旧也拿著盘子走到金色屉笼边, ·“陶陶” ·正准备朝最后一直翡翠汤包下手,他突然听见阿青叔压低嗓门的呼唤,陶如旧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右手却依旧循著惯性向屉笼的方向摸去。
 ·他看见阿青叔脸上是惊讶与古怪的哭笑不得·而伸出去的手,意外地触到了另一人同时探来的五指·几乎是出于学生时代培养的食堂反射,陶如旧精神一振,回头抓起身边的银夹,迅速夹住了那个翡翠汤包。
 ·所有这一切完成在转瞬之间,陶如旧敛住胜利的目光抬起头,在这段时间里阿青叔已经从小厅门口冲了过来·刚才还微醺的脸此刻褪成一片苍白· ·“凌总……” ·陶如旧听见阿青叔吐出这两个字,对象则是被自己抢走了汤包的褐发男子。
 ·2 ·昨夜回国,次日上午就开始工作,这对于凌厉来说尚是寻常,坐飞机赶到F省也并不麻烦,累人的是从机场所在的省会驱车四个多小时来到夕尧·高速满布新人杀手,道路万年改造,其间还因为一段路面的山体滑坡而绕了一个大圈。
 ·午餐在胃中消耗殆尽,长途的颠簸也消磨了他一贯的耐性·凌厉发现自己总是怀著各种不满来到夕尧,他苦笑· ·参加的虽是晚宴,但代替叔父谈判夕尧湾扩建工程以及日后经营权的凌厉,自知得不到喘息。
内心对于这种餐桌谈判的模式厌恶以极,表面上却只是轻描淡写了几句,为自己与属下取得了一刻钟左右的缓冲· ·夕尧地方虽不大,但是官痞之气却历史悠久,表面虽然是大张旗鼓的海纳百川,私下深入接触后又是另一番微妙的态度。
凌厉明白,钱毕竟是为自己而赚,没有必要为了一点小事而打破这虚伪的平衡·而事实也似乎证明,这场晚宴还是有些趣味的· ·比如说这个刚刚与自己同抢一个翡翠汤包的青年。
 ·白皙的皮肤偏黄的发色,以及米色西服,整个人在灯光下罩上一层柔和浅黄,在尚是饥饿的人眼中,恰好能形容成为某种牛乳做成的点心·更为奇特的是,在听说自己姓“凌”之后,青年更像见鬼一般。
夹著汤包的手僵硬在了半空· ·这时候,从左右的小厅中走过来几位西装革履的官员,与工作人员略微交谈了几句,就带著几分惊讶的神情过来与凌厉握手,状似亲切地托著他的后背,几乎是推著他走向为凌氏集团准备的小厅。
 ·而陶如旧,也被阿青叔叫住,低语几句跟了进去,远远地坐在休息间的沙发上· ·小厅另有一桌筵席,纯中式的菜色几乎匮集了海中所有珍稀美食·主客双方却都明白这些只是谈判桌上漂亮的摆设。
 ·另一边,陶如旧在休息室坐下,头顶上鲀鱼皮吊灯有些摇晃,照得他眼花· ·模特般的身材,头发染了穿著又随意,若不是阿青叔的那一声“凌总”,陶如旧绝对不会将他与那位作风老派的凌氏企业总裁做出任何联系。
 ·然而,染发男子却偏偏名叫凌厉,是总裁凌伯金的小侄·同时也是分管凌氏投资中第三产业公司的总裁· ·对这样个人,陶如旧并不是完全没有印象的。
然而他所找到的调查资料上,关于凌厉的资料也仅仅是他于长青藤毕业之后的一张合照· ·干练却也平凡的黑色短发,西装革履·当时的凌厉,更像是家族菁英中的一道背景。
 ·自己认不出来,或许也是应该的吧· ·烦恼之中习惯性抓乱了头发,陶如旧扭头,透过铁艺隔断与磨砂玻璃隐约能够看见里面的状况·却猜测不出这场筵席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刚才的那场翡翠汤包的事· ·虽然心中也明白对方尚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而发难,有求于人的心境却还是因此而忐忑不安·下意识里,陶如旧总将自己看成一件物品,似乎只有将所有的不完美抹杀之后才能顺利地推销出去,然而在这一点上,他与凌厉的会面的确是很大的失败。
 ·要拜托的事,究竟能不能成功 ·十点钟,在别厅完成任务的阿青叔临走前来过一次,同时为侄儿拿来些点心·陶如旧突然有一种“殿外长跪苦谏请命”的错觉。
 ·长夜漫漫,等待让人昏昏欲睡· ·十点四十五分,侍者将西瓜果篮端了进去,二十分钟后,厅中传来话别的寒暄· ·在沙发上窝成一团的陶如旧立刻弹坐起来,还不及整理衣服,厅门就被推开了。
 ·婉言谢绝了主办方具有暗示性质的邀请,凌厉知道自己决没有精力再去进行所谓的“午夜场”·助理韩斐为他制造了一个必须立刻处理的“突发事件”,得以脱身的他却又在休息室被大厅里那个苍白的青年拦了下来。
 ·“凌先生……凌总·” ·“你找我” ·凌厉几分惊讶,几分不耐· ·陶如旧急忙点头。
 ·“凌先生,我是夕尧日报的记者,想采访您旗下的旅游行业,完成一篇通讯,参加‘中国新闻奖’的评选·” ·“中国新闻奖” ·“是的,那是中国记协主办的全国优秀新闻作品年度最高奖。”
 ·“哦·你是记者·” ·心不在焉的对话,凌厉对新闻界一贯不具好感· ·“我知道凌先生对夕尧的旅游业贡献很大,所以希望您能拨冗接受我的采访,并且允许我在今后的一段时间里采访您在夕尧的工作与生活。”
 ·“你刚才一直在这里等我” ·看了眼茶几一角的餐盒与饮料,凌厉皱著眉头又将话题扯开· ·“是的,因为我觉得凌氏企业对于夕尧的贡献,应该在更大的舞台上得到展现,中国新闻奖就是这样……” ·“如果我说‘不’呢” ·毫不客气,凌厉此刻对于毫无利害关系的人并没有迁就的心情。
 ·“我不希望有人打扰我的私生活·” ·陶如旧眼中的亮光抖了一抖· ·“这次合作对于您没有任何损失,我保证不会对您的私生活做过多的介入。”
 ·“哦” ·凌厉冷冷地笑著,点燃一支烟· ·“你刚才在外面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就这样还想采访我” ·若是不客气的说,对于受访者如此不熟悉,也绝不是一个合格的记者。
 ·“十分抱歉·我刚调到夕尧不久,这次也没有能够搞清楚状况,以为是凌伯金老先生亲自前来·” ·陶如旧坦诚自己的错误,同时不忘继续努力。
 ·“但是我相信若是凌先生您能接受我的采访,会有更好的收效·” ·新兴的夕尧,商场上的新星,显然具有更明显的符号学意义· ·“我想我刚才已经婉言谢绝。”
 ·灰白色的烟在空气中散开,好似一张神秘的纱网笼住凌厉的脸·即便是在夜间的室内,凌厉依旧带著墨镜,陶如旧只能看见小部分的面颊,削薄的双唇,以及形状极佳,且十分有利的下颚。
 ·那是半张看起来很冷的脸· ·被凌厉盯住的时候,陶如旧甚至会感觉背后渗出冷汗来· ·“或许是我刚才说错了话,或许您对于新闻工作者有所误解,但您真的应该给我这个机会。
您可以先给我十天的试验期,我会证明这对双方来说都是有利的事·我真的很需要这次机会,您的选择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停顿了会儿,陶如旧又加上一句:“如果被您拒绝,我会去采访您的竞争对手,或许三个月后的某一天,您会为自己今天的选择而后悔。”
 ·“你这是在威胁我” ·凌厉冷笑,弹了弹烟灰,坐到一旁的沙发上· ·“叫什么名字” ·“嗄” ·陶如旧有些跟不上凌厉的跳跃思维。
 ·“我不习惯在一直用‘你’来称呼别人·” ·“我叫陶如旧,陶瓷的陶,如果的如,一日旧·凌总叫我小陶就可以了。”
 ··“陶如旧” ·凌厉重复这三个字,被墨镜掩住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现在很晚了,你明天早上八点再我打电话。”
 ·一旁的韩斐立刻将名片递到陶如旧的手上· ·“机会只有这一次·” ·3 ·次日早晨· ·陶如旧有一种坐上了云霄飞车的错觉。
 ·昨天夜里与凌厉的一番对话,让他得到了打这通电话的机会·说实话,陶如旧对凌厉的第一印象并不好,甚至有些害怕· ·但是事情的进展却意外顺遂,他原以为是需要再迂回关节,作些小动作的。
 ·八点整· ·虽然担心这个钟点凌厉还没起身,陶如旧还是如约拨通了名片上所留下的夕尧宅电· ·等待的时间不长· ·“喂……” ·接电话的竟是凌厉本人。
没有想象中的浓重睡音,对方应该早已起身,电话那端还传出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 ·“凌总您好,我是陶如旧·” ·他原以为还需自我介绍一番。
没料到凌厉的反应比他更为直接· ·“如果你还没有改变主意,那么收拾东西,准备去影视城·” ·“您是说……海岭仿古城” ·虽然来到夕尧不久,陶如旧还是听说过海岭的大名。
那是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修建的超大型仿古建筑群·时值港台与内地影视圈合作伊始·这座号称当时全国最大的影视基地在建成前六年就产出了十数部后来相当有名的影片。
第三年就完全收回投资成本,同时也为夕尧带来了一次小规模的生机· ·然而花无百日红,随著各地大型游乐景观的涌现,海岭影视城却因为日渐陈旧以及管理层内部原因而被人遗忘,慢慢成为凌氏管理之下的一处死角。
现在凌厉却要将陶如旧带到那里去,其用意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电话这端陶如旧深吸一口气,他早就该料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凌先生……我想您误解了我的意思……”他所需要的是一篇人物通讯,而不是小学生郊游随笔。
 ·“若是要采访凌氏,你就只有一个选择·去还是不去” ·这就像是挑选玉料,直到破开矿石的那瞬之前,成功与失败无法预料。
  ·迟疑了四五秒,陶如旧咬牙· ·“我去·” ·“一个小时后在建邺南口等·”  ·沙黄色宝马 X3停在建邺南口,凌厉换了黑花衬衫,浅灰色麂皮磨砂长裤,靠在车门上吸烟。
右手上一枚尾戒闪闪发光·修长的身材以及墨镜惹来路人频频回顾,甚至窃窃猜测是哪一位艺人· ·陶如旧为自己的迟到抱歉,虽然凌厉给出的时间确实不够他整理所需携带的东西。
 ·“上路吧·” ·凌厉打开车门,却不让陶如旧坐副驾驶的位置· ·“你坐后面,开车时我不习惯有人在身边·” ·海岭城建造在夕尧城东二十五公里的一座小岛上。
说是小岛,其实在两百年前尚是与大陆相连的一片海岬·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风雨之后,海水淹没了地势低洼的连接处,逐渐变成了现在的模样·选择将影视城修建在那里,乃是综合了地价考量、取景需要,以及某些不能端上台面言明的风水之说与权钱交易。
 ·陶如旧其实是有些晕车的,只要超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就会让他感觉头昏耳鸣·平时他会选择副驾驶的位置,藉由专注于风景忽视生理的不适·然而遇上凌厉这一位有著怪癖的车主人,他便只能将头贴在车门玻璃上,斜著眼去寻找那快速移动的风景。
 ·值得庆幸的是,一路上凌厉无心与他寒暄·当觉得气氛尴尬的时候,便随手将cd打开· ·风格暗示性格,陶如旧立刻竖起耳朵,古典通俗乡村或是电子,他猜不到古怪如凌厉,会对什么样的音乐情有独钟。
 ·却是二胡· ·背景中带著轻微的风声,二胡声也并不清晰──显然并非出自专业录音棚·陶如旧对于曲艺并无研究,但是听这曲子却觉得莫名其妙的熟悉。
怔怔地回想了一阵子,突然反映过来,竟然是《游园惊梦》里面的那一出《皂罗袍》· ·那电影,大学里拉过片,陶如旧也很喜欢·之所以会反应不过来,是因为原先杜丽娘的那些唱段,现在都被用二胡的曲调演绎了出来。
 ·凌厉,这个墨镜染发一身时髦,现代都市中的强者,竟然会是古老曲艺的票友? ·不信,却不得不怀疑·他闭上眼睛细听那二胡曲,粗糙是第一个印象,有一处明显是中断之后再剪辑起来的。
然而细细品味之后却又有一种原生的韵味,倒像是演奏者在用乐器说话,诉说喜怒一般· ·这声音虽不完美,却能叫人听上瘾· ·陶如旧对二胡的演奏者好奇起来,正犹豫著是不是要开口询问,凌厉却突然换掉了光碟。
 ·接下来是最最寻常的公路音乐·数十首集结在一起的那种合集,其中几首鲜明的节奏配上过于优秀的音响,震得陶如旧耳膜发疼· ·这时候他才发觉凌厉自己还带著一副银色的耳塞,显然是在听别的东西。
 ·或许刚才那二胡曲他根本就不想放给陶如旧听,只是带著耳塞一时不察,在发觉拿错了盘之后就立刻换了回来· ·然而陶如旧宁愿去听那首二胡·  ·强烈的音乐节奏,过于优秀的减震装置,开启了空调的封闭车厢,以及一个并不友善的车主人。
十分钟后,陶如旧的晕眩感如期而至,跨海大桥已近在眼前·他只能咬牙攥拳,拼命将自己挤在有风景的小片区域·从倒后镜中,他看得见凌厉的墨镜,这同样意味著凌厉能发现他此刻的表情──一个面色蜡黄而双唇惨白的乘客。
 ·跨海桥梁与影视城同样是凌氏在九十年代初修建·八百米的跨度过去后,海岭岛西北角就呈现在了二人面前· ·因为曾经是一处海岬,海岭岛上并没有太多的沙滩,唯一一处是在大桥附近,也是岛上渔村的所在地。
 ·“还好么” ·下了桥,凌厉暂时在路边停车,打开中控,同时对著倒后镜问了一声·陶如旧一边挤出惨不忍睹的微笑,一边推开车门两三步跑进了灌木丛中。
 ·凌厉看著青年仓皇的背影,悠闲地点燃一支烟· ·4 ·再回到车上时,陶如旧觉得舒服了不少,只是被凌厉看见了他刚才狼狈的样子,心中无形的自卑感又增加了几分。
 ·重新上车后不到十分钟,影视城标志的十余座牌坊便出现了· ·四周很安静,亦不见其他行人·汽车穿过牌坊群来到停车广场上,下了车,面前是海岭城仿古宫殿一般的大门。
 ·凌厉去停车,陶如旧将行李放在地上,四下里打量,广场一角停著两辆旅游巴士·正门检票口立了四个工作人员,其中有两个人认得凌厉的坐车,一边朝对讲机中说话,一边赶了过来。
 ·凌厉停好车,工作人员立刻将右侧门打开,拆掉门槛,开出一辆观光用电瓶车·车沿著仿古的城墙行走,直接将二人送到了海岭城中央控室·那是一座同样仿古的小楼,只在隐蔽的地方装设一些现代设施。
总负责人孙镇道将二人迎入会议室,园区内各个景观的七位负责人已经齐聚在内· ·“这位是陶如旧陶记者,来这里采风,你们可以向他介绍情况·” ·凌厉开门见山,十数人一齐投射过来的目光让陶如旧不自在。
 ·“还有,陶记者可能会在城中体验一段时间的生活,其中开销由我们这边负责·” ·没料到凌厉会做出如此布署,虽然也明白在这种地方生活花不了什么钱,心中还是漾起了一丝感动。
 ·听到了凌厉的这个决定,各位负责人之间响起了轻微的议论声,接著是孙镇道提出了异议· ·“凌总,海岭城目前晚上没有参观项目,城内一般也不留人守夜,您看……” ·以为这是在提防自己趁无人值守时获取商业机密,陶如旧抢先说道: ·“请放心,我只是想要观察一下城中员工的日常生活。”
 ·上午那通电话之后,他就开始重新思考报道的亮点,或许应该从当地的员工入手· ·听了他话,孙镇道摇了摇头· ·“陶记者误会了我的意思。”
 ·这个四十出头的黑瘦男人微叹了口气·“凌总若是坚持,那我就去叫他们准备·” ·凌厉点头· ·“就安排在‘翠莺阁’里和老吕他们一起。”
 ·“翠莺阁” ·陶如旧听著这个名字,立刻联想起了“怡红院”、“万花楼”,嘴上不说,却将余光投向了会议室墙上挂著的大幅城区鸟瞰图。
 ·果然,他在东北角上的江南区花街上看见了这三个字· ·“那是勾栏,而不是妓寮·乃是明代建筑里用于歌舞百戏的场所·” ·凌厉捕捉到了陶如旧的目光。
 ·“那里有一个昆曲戏班长年居住,你可以和他们在一起,彼此之间有个照应·” ·这件事不用陶如旧本人做任何决定,凌厉早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等到陶如旧后来与戏班的人混熟了才知道,从前也有些想要访问凌厉的记者,都被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骗”进了这座海岭城· ··在这座仿古城中,从没有哪一位记者,捱得过两个晚上。
 ·凌厉说与负责人有事要议,陶如旧便在电瓶车驾驶员小陈的带领下先行游览仿古城全景· ·45万平方米的园区其实从售票处外就已经开始,围绕园区的城墙即是用来拍摄城池外景。
内部大致可以分为七个区块:关外雄风,烟雨江南,皇城壮景,武林名宿,千佛古刹,幽冥地宫以及海港战场· ·“我们这座影视城,几乎能满足所有古装电视剧的拍摄需要。”
小陈带著陶如旧在千佛区的碑林间穿行,“只是最近几年不景气了,现在又是淡季,游客真的不多·” ·说话间一队带著国旅棒球帽的游客在导游的带领下走了过来,将近午时温度已经有些炎热,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甚至还有几个孩子在嘤嘤哭泣。
 ·“他们刚从地宫那边过来·”小陈十分肯定地笑了笑·“很少有人能笑著走出来的·” ·这时候几位走累了的游客提出要坐电瓶车,陶如旧自然不忍拂了小陈的财路,只是拜托他有空的时候帮他将行李送到“翠莺阁”,讨了份路观便图独自走开了。
 ·他原本是想花一天的时间对于园内景物作个大致的了解,然而真正实施起来却非常困难· ·45万平方米这几个字化作现实的距离让徒步者生畏,在穿越了几乎没有遮蔽物的大漠以及战场后,陶如旧不得不临时取消了探访武林名宿之旅,改由主干道直接寻找烟雨江南。
 ·而到达花街已经是下午一点左右· ·十米宽的青砖通道两边是用烟熏旧了的木质小楼,悬挂著匾额以及幌子,一些楼上还系著褪了色的纱幔·地上有些潮湿,看来是有人用泼水的方法进行了降温。
 ·因为没有游客,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只有纪念品与零嘴的小店和厕所敞开著,工作人员搬了凳子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有人走过来也没有要招呼的意思·一大片贝壳做的风铃在不远处响著。
 ·又走了几步,形成强烈透视效果的长长街道尽头,传来了隐约的曲乐声· ·混合著丝竹的唱腔,忽而悠扬忽而婉转在慵懒凝滞的下午时间里·陶如旧听不懂唱词,但旋律,他上午才听了一遍。
 ·《皂罗袍》 ·5 ·“昆曲……” ·陶如旧出神地听著,也忘记了疲惫,他循著声音走,立定在一扇敞开著的门前· ·门匾上书三个字:翠莺阁。
 ·说是楼阁,实际上却是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仿古宅院·从外面望进去,大约有两三进的模样·外堂被辟成售卖冰饮零食的店面,陶如旧走进去,第一个天井被东南西北互相联通的二层廊房环绕,形成燕窝的形制。
 ·中央开阔地上凌空架著一座戏台·那悠扬的昆曲唱腔,便是自戏台上传来· ·陶如旧是不懂昆剧的,因此也说不出台上究竟在演些什么,只是循著那《皂罗袍》的曲调猜想是在演《牡丹亭》,至于台上那一双小姐丫鬟,他却又给错记成了崔莺莺与红娘。
 ·台上演得投入,他也就站在柱子边上出神·翠莺阁因为有演出,三三两两倒还有一些观众,大多好像是当地的农民,平时相帮著料理一些员工种的蔬菜与瓜果,园方也就默许了他们出入自由。
 ·呆立了大约十四五分钟的模样,陶如旧等这折戏唱完了才回过神来· ·演员走到台后悬的红绸布里面去了,周围人也纷纷起身,看来所有演出都已经结束。
 ·陶如旧正想找人问问自己行李的情况,就见到凌厉从后一进的天井走了过来,后面还跟著一名少年· ·少年大约十五六岁光景,皮肤微黑,五官却生得非常清秀。
修眉俊目,乍看之下如同少女一般·不同于凌厉看似休闲却质地精细的装束,少年穿一条洗白了的牛仔裤,发黄的衬衫·略长的发仔细分成两边梳好──在夕尧猎猎的海风中已经很难见到这样仔洁的人了。
 ·台后面除去两位还在卸妆的旦角,其他人都走到了天井里,清一色男性,用高高低低的声音向凌厉问好,唯有凌厉身后的那个少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凌厉也看见了陶如旧。
 ·“陶记者,游览了海岭城之后有什么感想” ·“很大·”陶如旧如实作答,“一路走来,只是走马观花,还有三四个分区没有看过。”
 ·凌厉点了点头,对著人群说道: ·“这位就是陶记者,将会在这里与你们住一段时间,吕师傅,那就麻烦你了·” ·人群中出来一位六十开外的老人,头发花白了一半,腰板倒挺拔,精神也是极佳。
陶如旧想这便是班主了· ·“吕老师好·” ·“好孩子·” ·老人挺和善,这个时候另两个卸了妆的旦角儿也走到了天井里,居然也是男子。
 ·古时候的曲艺,虽然都是由男子担纲,但近代以来,梨园弟子的性别构成却有了质的颠覆·现在看到这清一色的男子,陶如旧反倒觉得不习惯· ·吕师傅让每个人都作了简短的介绍,这个戏班子差不多是园区建成后就在了,人是从F省各地招来的,都没什么身家。
 ·“这位是班子里的二胡,姓秦名华开,一般我们都叫他花开·” ·吕师傅说的是那位清秀少年· ·“花开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小的,98年的时候生病坏了嗓子,不能说话。”
 ·原来是哑巴,陶如旧有些惋惜地想,同时冲著少年笑了笑,伸手打算比划些什么· ·“花开是说不了话,但是听得见·” ·凌厉冷冷地插了句话。
与此同时,少年回给了陶如旧一个微笑· ·陶如旧红了脸· ·“那就这样定了·” ·凌厉看了看表,提出要回城区·夕尧湾扩建工程必须在这个月底谈妥,所有实地探查工作要赶在今年第一次台风来袭之前完成,并不容乐观。
 ·班子里的人送他到后门,那里已经有车在等候· ·“如果你现在反悔,我可以送你回城区·” ·临走前凌厉给陶如旧最后一个机会。
 ·“谢谢凌总,我想海岭城中的确有值得我报道的东西·” ·午时的那一番长途跋涉,已经让陶如旧萌生了新的灵感,而凌厉几近轻蔑的口气,也让他暗下决心不能遂了对方的心愿。
 ·“随你,我五天之后还会再来,希望到时候还能看见你·” ·凌厉上车,戏班子里其他人在后门止住了送行脚步,秦华开却随凌厉坐上了电瓶车。
按照吕师傅的话说,少年一直非常感激凌总对他这个残疾人的关照,每次都会送他到广场上才会回来· ·翠莺阁原来是一共三进的大宅子,通了电却没有埋水管。
戏班子的人用的是第二进天井里的井水·虽然海岭是岛的模样,地脉依旧与陆地相互连通,据说那口井的位置,从古久以前开始便是有一泓淡水潭的· ·吕师傅将陶如旧的屋子安排在第三进的东边,后面就是花园和雪隐。
按照吕师傅的话说来,这是最适合新人居住的“风水宝地”· ·屋子里面也是仿古模样,看起来应该是一间厢房,有桌椅,一张四面床并被褥蚊帐,靠墙放了博古架,屋顶上悬著灯泡,桌上摆著台电扇。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蜡油气息,博古架和桌上也还留著几个浊白色的蜡印,看来是为了陶如旧的到来而刚刚将陈列用的道具收了起来· ·陶如旧将行李打开,该摆出来的就摆出来,该藏起来的就找地方藏好,屋门上装的是仿古广锁。
陶如旧根本不期望它能替自己守住些什么·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隐蔽的插座,他将笔记本充上电,同时又看了眼手机的信号· ·在千佛区的时候还是满格,现在却连最短的那格也没有了。
 ·6 ·整理好了东西,又休息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唱贴旦的小李来敲门,说是吕师傅要交代作息·陶如旧立刻带上纸笔跟了过去· ·戏班子每日的作息严谨,并不因为身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岛屿而有所懈怠。
早上五点起床练声吊嗓,七点半早餐,上午九点开始演出,中午十二时用午餐,下午一点开始第二场演出·下午五点晚餐,夏季晚上七点开始原本也有节目,但是园区后来停止了夜游,晚戏也就随之取消。
 ·五点钟,后门口传来游览车的音乐,刚才送了陶如旧一程的小陈和另一位导游开著车来接戏班子的人去吃饭·餐厅设在皇城区的东南角,原本一座偏殿的院落被修改成了可以容纳全园员工用餐的食堂。
陶如旧和戏班子的人坐在东边窗下,高高屋梁上的吊扇创造不了什么清凉,只能透过门口经过的穿堂风收去一些汗水· ·陶如旧和小李已经混得比较熟稔,大家都落座的时候,花开也终于从外面进来。
小李早就帮他打好了饭,于是招呼他过来坐· ·少年拿到了自己的那份饭菜,坐在小李身边,同时向陶如旧点头示意· ·晚餐是大锅饭,带鱼肉饼蒸蛋与冬瓜汤,陶如旧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整个大殿可以容纳二三百人的位置只坐了五十来号人,还有一些是拿著饭盒打了菜就走人的·小李告诉陶如旧,园区里没有安排夜游项目,大部分的员工吃了晚饭就坐班车回城区。
 ·因为是夏天,夜晚来得比较迟,吃完饭西边还是一片火烧·作为坚守在园区的人,戏班子在夏天的黄昏有个习俗,每天轮流派出两个人到园区西北角的瓜园去摘四个西瓜回来,冰在井水里,等到晚上大家纳凉的时候捞起来吃。
 ·今天刚好是轮到小李与花开摘瓜,陶如旧想了想也毛遂自荐,要跟著他们去考察一下瓜地的情况· ·“你确定你确定你确定……” ··小李一口重复了三次,贴旦唱久了似乎对性格也的确有些影响。
直到司青龙的郑大哥一把掐了他的脖子,这才停下来· ·“看来我们的陶记者白天没有游览地宫区·” ·吕师傅的这句话博得了全员的一致赞同。
 ·“可是我想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地方·” ·陶如旧这样为自己辩护· ·上午走的路线的确与地宫方向相左,但是从那些游客与小孩的表情上还是能够猜测出一些里面的情景的。
 ·无非是唬人的鬼屋么· ·他还是坚持要一同去·毕竟小李与他年纪相仿,花开甚至还要小一些,他们两人都不害怕,自己就更没有理由会被吓倒了。
 ·见陶如旧一直坚持,众人也不再劝阻,只是又多了一个郑青龙说要同去·于是是个人就在皇城脚下与吕师傅他们道别,向地宫区走去· ·傍晚空旷的景区吹来阵阵凉风,众人的拖鞋踩著被风吹来的细细沙砾,像是出来纳凉,十分惬意。
 ·一行人来到地宫门口的时候,天边还剩一挂夕阳·与其他几处开放式的园区不同,地宫四周都砌了围墙·入口建成普通山门的模样,用铁链将检票口的金属围栏系住。
山门后面修了个小小的亭子间,里面亮一星灯火,住著一位守门老头· ·小李打头阵,朝著亭子间里咿呀地来了一句唱词算是打了招呼,接著率先跨过了检票口。
后面跟著陶如旧花开郑大哥·老头的屋子静悄悄,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群年轻人夏夜必到的拜访· ·大门的后面前就是一块影壁,上面刷著提醒与警告事项。
大致上是谢绝冠心病与精神障碍者入内·影壁正对著大门,从外面就能够看得一清二楚·似乎是为了强调里面的恐怖,影壁上面还用红油漆按了很多血红色的手印。
 ·“我们要入园了哟” ·小李回头笑了笑,斜斜的夕阳打在他脸上,倒是有点恐怖的· ·7 ·影壁后面是一大片荒草坡,左右分开了两道小径,中间插著一块路牌。
 ·向左:幽冥地宫,向右:尸魂镇· ·陶如旧记得九十年代初香港影坛产出了不少动作系的僵尸电影,其中有一部就叫做《尸魂镇》· ·“没错,那片子就是在这里取的景,不过我们一般不走这条路。”
 ·郑大哥让陶如旧走到队伍中央,小李在最前边,他和花开殿后· ·“过了尸魂镇还有怨鬼路、转生街、九棺林和丧魂坡,这就套了远·从园内去到瓜地,我们一般都走地宫,只要二十分钟。”
 ·一边说著,四个人走上左边那条道· ·和其他几个区相比较,地宫附近更像是郊野荒坡·满是杂乱生长的树丛与灌木·碎石小路呈现微微下倾的趋势,逐渐沉到了地下,两边土地便相对著抬高了便成土墙。
 ·陶如旧留意到左右土墙在夕阳中反射出淡淡的光芒,他伸手抚上去,原来是装了有机玻璃作为隔挡·他正不解为何要这样布置,贴近墙面的双眼就对上了土层中的某样东西。
 ·是骷髅· ·被镶嵌在黄褐色土壤里,浮雕般的骷髅·从脚边开始整齐地码放成墙·与陶如旧视线平齐处,是嵌在骷髅眼窝里的两个乒乓球大小的白色球壳,中央各有分币大小的圆洞。
青年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是干枯掉的眼球· ·从前见过煮熟的鱼眼的确有一层硬壳,没想到人的也是如此· ·如此逼真,总不会是真的人骨罢想到这里,陶如旧不由自主地悚了悚。
 ·“那是凌总从西藏骷髅墙得到的灵感,按照照片叫人仿造的·” ·郑青龙在后面解释· ·“都是石膏做的模型,不过听说也有拿一些无主荒坟里的东西充数。”
 ·陶如旧点头,看著那斑驳的土墙·有一些头骨还特意用黑色与朱红描眉画唇,荒诞之中透出一股阴森·四个人走在不足两米宽的地道里,不知不觉中,头上也被黄土的穹顶所覆盖。
 ·小李与花开分别拿出手电筒,淡黄色的光晕里地宫朱漆的大门敞开著,地面也由石子变成了青砖·外界虽然闷热,但是进入地宫大门,由土壤渗透而来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灯光扫到的墙上是一张地宫的剖面图,从上面看来,地宫分为三层,以限制游客的年龄来加以区别· ·地下一层是全年龄区,布置成阎罗殿、刀山火海奈何桥等阴曹地府的经典场景,放上古装打扮的蜡质假人,开放参观的时候打上青红的灯光,以及若有若无的音效,到的确很有几分阴曹地府的感觉。
只不过现在是闭园,地宫中一切皆被黑暗所吞噬·那几个蜡人的黑影立在角落,到更有几分鬼魅的意味· ·然而这些对于成年男子来说,并不能算是十分的恐怖。
 ·小李一边顺手捡了些游客丢下的杂物扔到垃圾箱里,一边说: ·“我们要在这一层走一段路,然后下到第二层从北边的工作门出去,外面就是瓜地·” ·陶如旧“哦”了一声,与举著钢叉的马面蜡像擦肩而过。
 ·不常流通的空气里弥漫著蜡油与塑料纤维的气息,几处地面上还镶著大块强化玻璃,隐约有眼睛从下面窥视上来·当然也是蜡质的· ·“这里好像不太吓人。”
 ·陶如旧诚实地说出内心感受· ·“以前住校的时候,宿舍后面的山头上就是野坟,我们就会半夜里爬起来练胆·对了……” ·他转头去问花开: ·“花开在上高中么” ·拿这手电筒的少年愣了一愣,随即微笑著摇了摇头。
 ·“我们这种乡下孩子,能上到初中就够用啦·再说钱也不够……” ·小李在前面嘟囔著·脚步声一下子变得拖拉而又沉重。
 ·陶如旧又尴尬了起来·郑青龙是四人里年长,也最沈稳的一个,见状自然要打圆场· ·“那些都是过去·现在海岭村里不就好多了么” ·小李脾气本来就像小孩,听到这句话又一下子开心起来。
 ·“是啊,以后小郑哥的儿子可是一定要读博士后的·” ·话音未落,青年就抱著脑门“哎哟”一声蹲了下来·并不是郑青龙出了手,而是走路不看路,歪歪扭扭地撞到了青面獠牙的白无常身上。
 ·“哟,对不住您老了……” ·小李捂著脑袋站起来,著捡起白无常的高帽替它带好,郑青龙上前关照他的伤势,顺便教训了几句· ·众人又走了几步,小李指著不远处一个低矮的侧门叫道:“就是那里了。”
 ·小门是通向地下二层的通道口之一,门口处插著-2F的标示牌·四人依次进去,原来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天花板上有一个伪装成井口的圆洞,筛下来一些光亮,正好落在小屋里唯一的一具陈设上。
 ·那是一口朱漆棺材·周身绘著斑斓彩画,静静停在陶如旧面前· ·“我们要从棺材里下去·” ·小李这样说· ·8 ·陶如旧走到红棺材边上,棺材板没有合上,望进去里面是一级级的水泥台阶。
一直通向地下漆黑一片的第二层· ·小李说这样的隐蔽入口在第一层有九个·另外还有两个大的主入口供游人使用· ·第二层的年龄段是从14岁往上,这就意味著会比第一层恐怖许多。
事实上真正参观的时候,大部分带著孩子的游客都会无视园方的警告而直接进入第二层,其结果就是将孩子吓得个个面如土色· ·四个人鱼贯上前·在将整个身子纳入棺材内之后,陶如旧心中还是起了某些微妙的变化。
 ·二层地宫同样一片漆黑,小李的手电照亮的地方,是一片狭长的通道·地上铺著细碎的沙粒,踩在上面发出轻微吱嘎声·一边的墙跟边设著工作人员的桌椅,小李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根棍子一样的东西。
 ·“电子火把,给游客照明用的·” ·郑青龙和陶如旧各接过一根,按下开关,火焰型的电子管上就亮起了幽绿的光· ·“这地宫有一部分是按照某一部武侠小说里的情节布置的,好像叫……” ·“是《四大名捕》吧。”
 ·陶如旧这样回答,往前走几步将电子火把往墙上照·赫然,一只惨白的手臂如同从墙上生出来那般悬挂在半空中· ·从棺材入口开始就觉得有些熟悉,陶如旧喜欢看温派武侠,尤其对于《四大》系列情有独钟。
这地道俨然是按照疑神峰破庙下面的地道布置的· ·人的想象力毕竟有限,所谓的恐怖也终究是对旧有幻想的重复演绎·原以为第二层会有些特别,不过看来是注定要令他失望。
 ·陶如旧很有些孤独求败地这样想到,一边戏谑地要将火把插到那蜷拢的手掌中·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令他意想不到的情况立刻发生了· ·他的手掌触到了那只手臂,绝对不是蜡像或者石膏的坚硬,它柔软且富有弹性。
更像是真正的人类断肢·就是这只柔软的手臂,在陶如旧碰触到它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抖动了起来,冰冷的五指好像挣扎的软体动物划过陶如旧的脸颊,几乎与他的头发绞在了一起。
 ·放松的心情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陶如旧惨叫一声向后踉跄几步,撞到另一侧的墙上,却万万没料到这边也有好几只手臂,被他一撞同样开始大幅度地颤动起来。
 ··大约有两秒钟的时间,陶如旧大脑里一片空白,直到花开跑过去将他扶到路中间,慢慢地看著那些手臂停止了动作· ·小李与郑大哥了然地对视了一眼。
 ·“老头子今天又忘记把铡刀拉下来了·” ·原来这条通道另有玄机,上面所有的手臂都是包了高级聚酯材料的电动感应装置,开放时间里通上电流就能够对外界的碰触做出反应。
区内的电闸一向都是由守门老头控制,晚上一并拉开,今天看来是工作出了疏漏· ·人老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老实说,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况的时候,我叫得比你还惨呐。”
 ·小李拍拍陶如旧的肩膀,拉他起来· ·“所以我有叫你确定要不要来啊,第一次来就碰上这种事,陶记者获取记得买彩票哟·” ·陶如旧逐渐平复了喘息,朝另三人个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穿过了千手甬道的最后一个拐角,眼前开朗了些,像是一个十字路口,中间天顶上是一片毛玻璃,吊著向上一层窥视的蜡质鬼怪·下面则是对四条小路的介绍。
 ·千手长廊、龙鳞血池、灵堂冥婚,以及“害怕者沿此路返回”· ·依旧是小李带路,领著大家朝灵堂冥婚走去· ·开始的路是一条迷宫。
不到三人宽的狭窄通道,每隔几米就会出现一道白色布帘·有时候甚至连两面的墙壁都有用布隔开的暗门·陶如旧开始以为总有些什么东西隐藏在帘子后面,但事实上每道帘子后面都是空无一物。
 ·“这里可是全部园区最有‘人气’的区域,大部分的工作人员都躲在这些白幔子后面,他们穿著白色长袍,带鬼面具以及甲套,从暗处跳出来吓唬游客。”
 ·不过有规定,工作人员不得与游客接触,游客也不能对装扮成鬼怪的工作人员进行任何形式的侮辱与殴打· ·“明知道是人扮演的,游客们还会觉得害怕么” ·陶如旧有些不解。
 ·“反正那些人买了票就是进来被吓的·”小李回答得很干脆,“至于被人吓还是被鬼吓根本不重要·就好像看鬼片,你明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却一样感到害怕,而这种害怕在身临其境的时候会更厉害,厉害到根本不让你有时间去思考面前的是人是鬼。”
 ·陶如旧点了点头,看来第二层玩的是心理恐怖·这的确是比视觉刺激更高级的手段· ·因为被告知了这一段路上不会有特别状况出现。
陶如旧逐渐忘记了刚才受的惊吓,记者天性复苏·望著无处不在的白色门帘,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里是地下二层,又做成迷宫的样子,万一著火了应该怎么办” ·“这里有好多暗门,也就是简易隔板之类的东西。
平时方便工作人员处理,若是有紧急情况就会由电脑控制全部打开·” ·小李与郑青龙分别解释· ·“据说这种设施在国外很流行,凌总有亲自验收过,也有走过这里全部的四条道路。”
 ·听到这里,陶如旧立刻努力想象凌厉被这里的鬼怪机关煞到脸色苍白的模样·画面还没有出现,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凌总的反应如何” ·“这是园区的一级机密”小李扮了个鬼脸。
 ·9 ·狭窄的白色通道尽头,是布置成冥婚场景的灵堂·地上洒满小银,挽联与黑幔之间,两尊暗红喜服的蜡人立在一具黑漆棺材面前·活人新郎在右方,死人新娘的尸体则籍由一根粗麻绳穿过颈项,从高高的屋梁上垂吊下来。
 ·或许是靠近出口,空气对流比较明显,尸体的蜡像像是坐在秋千上微微摇晃· ·“工作人员的门就在灵堂后面不远的地方·” ·郑青龙突然压低了嗓音,空旷的灵堂里有回声,更显得神秘诡异。
 ·“第三层有一个入口处就在前面,大家安静·” ·花开是一直很安静的,此刻小李也收敛了笑容·陶如旧依言闭上嘴巴,心里却开始好奇。
刚才一路走来,大家都是有说有笑,为何却要突然保持沉默,难道说将要经过的路段上有声控机关 ·他把这个问题埋在心底,沉默地向前走· ·四周一下子变得死寂,四个人甚至连脚步都刻意放轻了,他们进入灵堂右侧的小门,走过五米长的灵牌廊。
昏黄与青绿的灯光照出前方铺了地毡的通道·以及在通道尽头右侧墙壁上一个长且窄的拱门· ·这是通往第三层的一个小门·出乎陶如旧的意料,小门装了坚固的铁栅栏,挂著把生锈的大锁,一点都不像要对外开放的模样。
黑黔黔的门里头也看不清楚究竟有些什么设置,只是隐约听见遥远的地下有水流涌动的声音· ·里面难道有地下水脉 ·陶如旧刚想将灯光朝拱门里面照去,便被郑青龙眼疾手快地制止了。
 ·不可… ·郑青龙做了个摇头的动作,并且推著陶如旧的肩膀示意他快点走,不知道是不是幻听,陶如旧感觉那流水的声音变响了一些· ·一行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安静地行走,没过多久就停在了一扇铁质小门面前,打开门,面前就是一长段向上的台阶。
台阶的尽头,便是沐浴在月光下的大地· ·“我们到了·” ·小李跨一大步跳出通道,在踩到土壤的同时高叫了一声·在微咸的海风中,气氛又轻松了起来。
 ·陶如旧眼前是一片或高或矮的菜地,露天里有西瓜青江菜青椒茄子,一边透光窝棚里亮著一个电灯泡,种著樱桃蕃茄和南瓜·远处架子上有丝瓜和葡萄·这些都会拿来补充园区食堂的需要。
 ·郑青龙对于挑选西瓜显然经验丰富,很快就在那一大片瓜地中作出了取舍·任务达成,陶如旧却不想立刻返回地宫,他对小李提出了刚才的疑问· ·“三层目前的确不对外开放,你刚才听见的水声也是真的。”
 ·提到这件事,小李难得没有了笑容·手电筒的灯光从下方打到脸上,眼眶陷进了阴影里,刚好是一个骷髅的模样· ·“这件事是这样的……” ·他刚刚把怀里抱著的西瓜放到地上,兴致勃勃地准备开说,郑青龙却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阻止。
 ·“这事儿现在说他可能会害怕,不如回了翠莺阁再说·” ·“也好·那我们还是快回去吧·” ·问题没有得到解答,只是隐约有了个“恐怖”的印象。
陶如旧心里愈发憋著难受·既然郑大哥答应了回去就说,那他也不再耽搁·硬是从小李手上挖了一个西瓜来拿著·转身之际,却发现空旷的菜园子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花开不见了” ·虽然少年个子矮小又是哑巴,的确很容易被人忽略,但是环视四周之后陶如旧还是能够确定,秦华开真的不在菜地里。
青年所能够看见的范围内,甚至没有手电筒的黄光· ·漆黑的夜,四周是种种命名诡异的恐怖场景,脚下是阴森的地宫·花开究竟回到哪里去了 ·相对于陶如旧的担心,李郑两人的反应却是异常平静。
 ·“那小子经常一个人走开的,不用担心·他的胆子比我们三个加起来还大,听说他在九棺林养了一窝兔子,也许是去看它们了·我们先回去吧。”
 ·说著依旧是一前一后拥著陶如旧,走下了地道· ·归程竟然比来时显得更加阴冷· ·陶如旧也在心中诧异·明明是相同的路线,非但没有了然于胸的踏实感,反而因为脑中的想象加工而变得恐怖起来。
下了台阶就是一个拐弯,在那拐角的黑暗里,有没有东西正在窥视著他们 ·自己吓自己果然是恐怖的最高境界·尤其是在经过通往第三层的拱门时,由漆黑洞中传来的潺潺流水声让陶如旧忍不住地将目光扫过去。
 ·第三层是一条河流,那河流里是不是有些什么恐怖的东西呢 ·也正好像是为了回应陶如旧这种带有强迫性质的胡思乱想,他看见在那潭水一般幽深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浮起了一个淡淡的背影。
 ·那肯定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呈现出宽阔双肩的倒三角形·陶如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是背影只出现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 ,一晃就消失了· ·黑暗中只有流水的声音在继续。
 ·前后的小李与小郑依旧向前走著,没有人去留意第三层的动静· ·三人很快就走出灵堂区,小李又恢复了一贯的风趣,在他的提议下陶如旧正式“更名”为陶陶。
其实本来是准备叫“桃子”的,无奈遭到了抵死的反抗· ·出了地宫,小李将第二层没断电的事情吼给了看门老头听·抱著西瓜回到翠莺阁的时候,戏班子的诸位,已经拿了板凳在第二进的天井里摆开了纳凉的阵势。
 ·10 ·听说花开没有一起回来,班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多说什么,显然是对那个孩子的大胆十分放心· ·今天恰好是望日,明晃晃一轮圆月挂在天边上。
刚才在瓜地里倒是没有发现,不然还真应了鲁迅的那句话: ·“深蓝的天空中挂著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著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 ·郑青龙将四粒西瓜用吊桶装了放到井里,其中三粒立刻浮到水面上。
小李凑了过来,与郑青龙就“第四粒生西瓜究竟是谁挑选的”这件事争执起来· ··陶如旧回屋将冲完电的录音笔带在身上,走出门正遇上司白虎的王大哥。
他正好拿著满篮的果脯糖果朝外间走去·陶如旧就和他一同出来,相帮著分发了糕点·这时候吕师傅也从自己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大家都在了啊。”
 ·戏班子的人各自朝吕师傅问了好,便开始闲聊起来· ·陶如旧这时候想起来刚才瓜地里的疑问,郑大哥果然说话算话,叫他摆了凳子坐到身边,就开始说了。
 ·“幽冥地宫区,原来也只是一个摄影基地而已,只有地上建筑并没有地宫·现在的这个地宫,是96年的时候由上一位凌总凌木仲投资建造的·他就是现在凌总的爹。”
 ·听到他开始讲地宫的故事,又有几个人坐了过来·大家摇著蒲扇,头顶上80瓦白炽灯招来一群蚊蛾,很有几分开故事会的模样· ·“听看过建筑图的人说,地宫原先只打算设计成两层。
但是差不多建好之后,凌木仲却又提出要在第二层下面修第三层,做成陵墓的样子,在里面放上些‘宝藏’,让游客体验盗墓的感觉·当时园区的人都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想法。
然而施工的时候却出了问题·” ·“凌木仲?那个时候园区不是凌厉在管理么” ·听到这里,陶如旧问了一句·边上立即有人笑著回答: ·“十年前凌厉他爹都还没死,哪里轮得到他坐大而且十年前凌厉才高中毕业,你还以为人家是一生出来就领身份证的啊。”
 ·包括陶如旧在内的所有人都哄笑起来·郑青龙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原来修建地宫的时候,是挖了大坑,然后从下往上修建·现在第三层却要从第二层挖下去,这样的工程不像盖楼,反而是挖矿洞。
难度虽然很大,老凌总请了不少人研究之后还是开工了·但是开工后的第七天就出了事故·” ·说到这里,又有人插嘴· ·“这件事在当年的夕尧就闹得很大了,报纸上也有报道,不过后来都被老凌总用钱打发了。”
 ·“这事啊,市政府的人本来就有掺一脚,能闹大那才奇怪了·” ·“谁说的,那几年是压得下去,可你换到今年试试看中央对矿难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啊,一人三万五真是便宜了” ·听到这里,陶如旧也瞧出了一些端倪。
 ·“是坍塌了么” ·“不是,是渗水·” ·吕师傅摇著扇子走了过来· ·“海陵岛地下与陆地是相连的,里边正好有一条地下河。
施工的时候凿通了那条河道,六名施工人员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呐,就被水流卷走啦,尸体至今都没有找到·” ·“啧啧……”周围一片感叹声。
陶如旧同样怔了怔· ·矿难这一类事件,近几年来曝光得比较频繁,然而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却还是不能接受· ·青年立刻回想起在地宫里听见的潺潺水声,原来自己曾经如此贴近发生过惨案的地下河流。
甚至还在那一片黑暗中见到过施工人员惨白的背影…… ·不寒而栗的感觉再度涌上,他这个时候才感觉到了地宫的可怕之处· ·吕师傅继续说。
 ·“这件事平息之后大半年,地宫就对外开放了·因为被布置成鬼屋的缘故,就算发生怪事游客们也不会觉得奇怪,但是像我们这些老员工,自然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有人在第三层入口处见到过‘好兄弟’,而且还不止一个·我们在第二层走,他们就在第三层的水面上跟著我们飘·好多看到的人都被吓傻了。
后来园方又请了道士和尚下去作了做法,顺便在第三层门口修了八卦障蔽挡住视线·门本来也打算封上的,但是和尚说这样会让阴气淤塞,所以改装了铜门·” ·唏嘘一阵之后,气氛又很快恢复到说故事的状态,陶如旧胳膊上的激灵还没有褪下,但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最邪门的还有哪·”小李背靠在郑青龙的背上,嘴上叼著跟狗尾草·“凌木仲那个老头子解决完这里的事之后飞回香港,半路上掉到太平洋去了,园区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不景气。”
 ·“小李,不要乱说·”吕师傅手里的蒲扇像拍蛾子那样招呼了小李一记,“陶记者,你可别把这些搬到报纸上去啊·” ·陶如旧笑著摇了摇头,别说“中国新闻奖”不是“中国鬼故事奖”,就算是正规一点的报纸,也不会去宣传这种所谓的“封建迷信”。
 ·一边上小李还在不服气地争辩,说“凌木仲就是‘陵墓中’的谐音,所以活该倒霉·而其他被鬼故事吊起了胃口的人,则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海陵城中闹鬼的话题。
 ·11 ·“这座海岭城里头,真有这么多的怪事和忌讳” ·不知不觉又忘掉了记者身份与职责,陶如旧半信半疑地听完了大家的鬼故事。
之所以半信半疑,倒不是计较鬼神的存在,而是怀疑戏班里的人是不是存心想要吓唬他· ·“千真万确哦” ·王白虎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好像撞鬼并不可怕,反而非常之光荣。
 ·“不相信的话,王大哥我还有好多鬼故事说给你听,来,你先帮我把这个带到前面的戏台子下面去,撩开帘子放到地上就可以了·” ·说著,他抓起两块花生酥塞进陶如旧的手里。
听他这么说,周围人发出了意义不明的闷笑· ·前院的戏台子是一座类似于水榭的高脚建筑,架空的四角下面有很大的空间·被人用红色的布帘子遮住了。
 ·陶如旧被王白虎这种莫名其妙的请求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把花生酥放到台子下面的地上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台子下面……下面养著狗” ·大家原本以为陶如旧看穿了王白虎要吓唬他的把戏,正要失望,却又听见了这样一个天真的结论,都异常辛苦地忍住了笑。
小李一手捂著肚子过来拍拍陶如旧的肩膀· ·“没错啦,小王哥最喜欢在台子下面养那种东西了·快去快回哟·” ·陶如旧将信将疑地拿著花生酥去了。
 ·好半天,没有动静也不见人回来·吕师傅有些不放心,于是叫小李跟过去看看·过了一会儿,众人反而听到了小李的惨叫· ·郑青龙立刻起身冲到前院,看见小李捂著脸蹲在地上。
身边的陶如旧一脸茫然·戏台子下面挂著的红布已经被掀开了一个角,花生酥也放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郑青龙把小李扶起来,看见他右脸颊上有三道抓痕。
 ·“我的隐形眼镜掉了·”陶如旧站在一边回答,“刚才吹来一阵风,我感觉沙子进了眼睛里,用手去揉眼镜就掉了·我是高度近视,天又黑,只能半看半摸到戏台子下面,丢了花生酥。
花得时间好像是长了一点,然后就听见小李的声音·” ·郑青龙看向小李· ·“走到这里,就看见陶如旧一声不吭地在戏台下面摸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凑过去看,就没想到……” ·他哭丧著脸。
 ·“我踩到大阿福的尾巴了·” ·陶如旧也回忆道: ·“刚才丢花生酥的时候,我好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毛茸茸好像是猫尾巴。”
 ·大阿福是戏班子养的一只老雄猫,白毛金眼,快和草狗一边儿大了·在戏班子吕师傅排第一,大阿福就算第二·平时捉鼠除害非常在行,架子脾气也就大了,除了吕师傅和花开,谁都不给碰的。
 ·“惹到大阿福,算你活该了·走,我帮你上药去·” ·郑青龙笑著揉乱了小李的头发,同时对陶如旧说,“陶陶那你怎么办这里可没有眼镜店那。”
 ·“没关系,我有带备用·” ·陶如旧笑著回答· ·这边两个人去上药,回来的时候小李半边脸上几乎是用红汞画了一朵花;陶如旧换了副框架眼镜,回到纳凉现场的时候,王白虎叫他再去看看戏台子下面的东西,他也就去了。
 ·过了一会儿大家如愿以偿地听见了惊讶的喊叫声· ·一口、两口、三口,戏台下面大大小小停了三口棺材· ·“这个就是海岭城的迷信啊。”
 ·吕师傅蒲扇摇摇· ·“翠莺阁这个地方,在以前拍戏的时候除了做为勾栏戏场之外,还曾经被改造当过宗祠·有的地方宗祠里面也是有戏台的。
古代人啊,总是喜欢提前买寿材,买了寿材之后家里面却不见得有地方搁,于是常常摆到宗祠的戏台子下面,有时候人死了也会暂时停到这边来·所以你如果还有胆子再过去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左边那一口黑的是空的;中间棕色雕花的那口已经上了钉子,自然是‘有料’的;最右边那口小红棺材也钉了,里头躺著的是未出嫁的闺女。”
 ·说完这一大段,吕师傅停下来叫人把西瓜从井里捞起来,回头看见陶如旧还是满脸苍白· ·“傻孩子啊,当然这都是假的,是道具·” ·虽说是道具,但陶如旧浑身上下的激灵一时之间还是退不下去。
花脸小李这时候又像一枚牛皮糖那样粘了过来· ·“剧本上本来没有在宗祠戏台下面塞棺材这个场景儿,是导演请了风水先生来布置的·先生说,这翠莺歌大屋三个天井,从天上看刚好是一个‘目’字,戏台搭在目字最下面那一格,若是再妙用习俗塞进棺材,就合了‘眼目下就发财’的暗喻。
据说那部片子后来著实火了一把,后来老凌总就把这一出给保留了下来,只是怕吓到游客,在外面加了帘子·” ··陶如旧听是听了,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梦。
以前也听说过建筑讲求风水,但始终没有见过实际的例证·这时候,他的脑袋里来来回回就只有戏台子下面,地宫底层,以及来来回回的流水声,直到小李拿著西瓜冰上他的脸,这才回过神来。
 ·吃了几块西瓜,后院子里突然传来了隐约的音乐·陶如旧听出来那是自己的手机铃,便跑过去接听· ·电话竟然是凌厉打来的· ·12 ·今次海岭城之行本不在凌厉的计划中。
海港谈判项目催得紧,凌金伯那边也在等著他的回复·至于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初次见面,且对话不到十分钟的人腾出差不多整个白天的时间来,凌厉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明白的事他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只要把握住已知的一切,就足以让他在凌氏这艘商业航母上获得重要的位置· ·甚至成为将来的舰长,也只是时间问题。
 ·凌氏当家的这一代以五行排序,主事凌金伯,虽然掌管了凌氏的最高指挥权,膝下却无子·老二凌木仲逝于四十岁上,排行第三第四的凌水淑与凌火季是一对孪生姊妹,二姐生了女儿,三姐儿子大学刚毕业。
最小的凌亿君乃是私生,没有继承财产的权利·这样算来在下一代中,最后可能掌握大权的,除了凌厉便是三姐之子凌锋· ·凌锋在家族企业中尚没有什么地位,目前并不为惧;唯一让凌厉感到不悦的是凌伯金对他的态度。
 ·海岭城是凌木仲旗下的产业,开始建造时凌金伯并不看好这一块·甚至认为“大陆没有发展前途”·然而海岭城建成之后三年收回成本,开始巨额盈利的事实却又让他羡慕不已。
于是在96年凌木仲空难之后以凌厉监护人的名义将海岭城收归自己旗下经营,岂料,第二年就遇上了亚洲金融危机· ·等到凌厉成年之后交回到他手上的海岭城,就已经是一片荒芜。
 ·从那一刻起,凌厉就知道对于自己的大伯,绝不应该只进行单纯的“讨好”活动· ·从海岭城回来又用过了晚餐,秘书韩斐准备了夕尧湾初步实测的数据与环境资料。
情况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好上很多,凌厉的心情也因此明朗起来· ·大约是晚上九点钟左右,手头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凌厉无意间扫了桌上电话的来电显示屏,看见一串陌生的手机号码。
他又想起了那个营养不良般的陶如旧· ·仿古城的夜晚,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口味”· ·抱著听笑话解闷的心理,他回拨了这串号码。
 ·陶如旧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斯文中带了些吴音,只是在听到电话这端是凌厉之后,立刻变成了坚硬的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地像迎接首长的检阅· ·凌厉在心中嘲笑著。
 ·“海岭城还不错吧”他问,“早上看你好像很失望·” ·陶如旧不由自主地在电话这端摇头· ·“不失望的,我已经想好了新的报道切入点,海岭城中工作人员的生活对我相当有启发,其实我一开始就应该从生活中取材,而不是好高骛远地一味向要采访名人。”
 ·“哦”凌厉皱了皱眉头,“那就好·我还真怕你们这些记者不高兴,到时候来个负面报道可让我吃不了兜著走·” ·对于他的这句揶揄,陶如旧连连否认。
同时也开始怀疑起凌厉的这通电话是不是纯粹想要寻他开心· ·“你能这么快就改变报道方向,让我很惊讶·” ·说实话,在听到陶如旧放弃了对自己的采访时,凌厉居然有些失望。
但是既然人依旧留在海岭城,那么接下来依旧是有好戏可看的· ·上一个在城里留宿,结果被吓得连夜逃走的记者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将听筒夹在颌下,凌厉伸手拈来一支烟,点燃。
 ·“陶记者有没有去海岭城的地宫” ·“啊,我傍晚的时候去了·” ·“如何,可怕吗” ·电话这端陶如旧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愿意承认,因为不想在凌厉面前示弱;然而如果回答不可怕,则是对于地宫与凌厉的否定· ·更何况自己的确害怕过· ·“可怕·” ·他最终承认。
 ·“与白天相比,晚上的海岭城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凌厉在电话这头笑得很阴沈· ·“最可怕的你还没有见过,过了十一点最好不要出门。
海岭城本来就建在郊外,又没有什么人气·” ·陶如旧以为凌厉是在关心他,怀疑之余还是有些感动·却没有料到又听到了下面这段话: ·“我看你是男记才带你去采风,如果是阴气重一点的女记,恐怕早就已经撞上‘好兄弟’。
不过陶记要是不幸出了什么保险公司不能赔付的状况,我这边也只能深表遗憾了·” ·电话那头短时间内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又听见陶如旧不卑不亢地回答。
 ·“凌总的关心,陶如旧铭记在心·” ·听得出来青年是生气了·“男记”这个称呼不能不让人产生联想·凌厉甚至以为对方会立刻摔掉电话。
然而陶如旧的良好忍耐却让男人有了一种欺负弱小的郁闷感· ·他决定结束通话· ·陶如旧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世界上形形色色嘴脸中的一种,因为自尚有求于凌厉,所以绝对不能够僵化了气氛。
忍之一字,是他刚进入学校就被告知要学习的第一项课程· ·然而遭人言语讽刺却还要笑脸相迎,他始终为自己的窝囊与软弱黯然· ·──即使是出于无奈。
 ·挂掉电话走到天井里,纳凉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穿堂风习习,多少缓解了一丝沮丧的情绪· ·吕师傅坐在藤椅上笑问:“女朋友的电话” ·陶如旧摇头,刚想著应该如何回答,脑海中突然闪过的一段回放却让他张大了嘴巴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时候他才记了起来,下午那间屋子里明明是没有手机信号的· ·13 ·陶如旧把这件事说给吕师傅听,原本只是想找个人分担霎时涌起的恐怖。
他以为按照吕师傅的年纪看来,多半不会理解“信号”的含义·然而还没等他把事情说完,老人家已经撇撇嘴角叹出了一口气· ·“这事啊,以前就有人说起过啦。”
 ·他示意陶如旧跟他一起走到第三进院子里· ·“上次过来的有位记者,好像也是住在你这间屋子·他也提到过手机信号一阵子有一阵子没的。”
 ·“以前也有记者来住在这里” ·“有哇·都三四个了·” ·“都是来取材的么” ·“应该是吧,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反正没待两天就都跑路了。”
吕师傅说起这些事还有些愤愤然· ·“其中一个还说这满屋子都是鬼……唉,你说这叫什么话” ·陶如旧突然明白了凌厉带他到这里来的原因。
 ·凌厉一定知道这座仿古城的古怪,于是想要以此戏弄他,或者让他知难而退,就像前面那几位记者一样· ·该退缩么青年恍惚,一边上吕师傅还有话没说完。
 ·“我听其中一个记者讲过,手机没有信号那叫………干扰,鬼魂和阳间的东西不一样,靠近那些电视机录音机手机之类的东西就会有干扰,哎…我也说不好,反正他们的意思是手机就没有信号的时候,屋子里就有鬼魂。”
 ·“您是说,于是他们就被这手机信号的事情吓跑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一个细节,那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当然不止啦。
不过具体原因已经说不清楚,那些人被吓跑了再没回来,城里也就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撞到了什么·倒是听说他们常在夕尧讲海岭城闹鬼,搞得人心惶惶·” ·陶如旧点头,手机失常说不定是因为地下有磁脉,至于闹鬼的事,则有可能是以讹传讹。
 ·“那么吕师傅,您见过鬼魂么” ·“鬼火之类的当然见过·不过那种青面獠牙的就没有·”老人十分肯定。
 ·“戏班里的那些孩子也都是听别人说说,真正的鬼魂,也不是要见就能够看见的·” ·听到班主这么说,陶如旧心中踏实了一点·然而回过头去看自己的那间小屋,关了灯漆黑一片,心中却又有点不安起来。
 ·“吕老师,我想换一间屋子,可以么” ·吕师傅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按道理说来,这里不是招待所,所以只准备了这一间客房。
大夏天的,要和别人挤一张床也是要人命的啊·” ·陶如旧也明白这些,于是点点头不再多说·倒是吕师傅怕他出个什么状况,于是主动从腰间摸出一大把钥匙来。
 ·“要不你随我来,看看还有哪间屋子收拾收拾还能用·” ·第一进因为有店辅和戏台子,所以住不了人,戏班子的人也将第二进填满了·吕师傅还是带著陶如旧在第三进打转,上了楼,估摸著选了间还算透气的打开。
 ··黑暗中看不清楚室内陈设,只是有一股比楼下更加浓郁的蜡油味道· ·“这楼上的屋子没装电灯,你要是住的话,就拿个手电,洗了澡上楼就睡吧。”
 ·陶如旧应了一声,突然记起傍晚时在地宫拿的电子火把还在身上,于是顺手从口袋里取出来打开· ·幽绿的灯光跳了两下,无声地“燃烧”起来。
不大的屋子立刻填满了惨绿,照亮了一张同样带著淡淡惨绿的女人的脸,就贴在距离陶如旧右脸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吓” ·因为不是今晚的第一次意外,陶如旧多少有些准备,他只是低低叫了声向后退一大步。
吕师傅却以为他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从旁扶住· ·那个白脸的女人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满屋子浓郁的蜡油味就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具蜡人。
而且屋子里还不止这一具,花瓶,砚台甚至连如意,盆景都是蜡质的· ·“这些都是原来摆在楼下和其他院子里的摆设和假人,没地方放了就堆在二楼上,你今天先将就著睡一觉,明天我叫他们帮你一起搬。”
 ·陶如旧看看吕师傅,再回头看看满屋子的蜡质品· ·“吕师傅,我想我还是回楼下好了·”  ·戏班子自己搭建的浴室在花园里,陶如旧洗好澡回到屋里已经将近十一点。
院子里其他屋子里的灯都陆陆续续地熄灭·四周围只剩下金铃子与蟋蟀的鸣叫,以及戏台子上海风撩动贝壳风铃的声响· ·将笔记本从床底下拽出来,把录音笔内的纪录导入。
按照陶如旧的习惯是还要简单地作一些总结的,唯独今天的事他不想回忆· ·时钟很快跳到了十一点,陶如旧关了灯躺到床上用毛巾毯裹住自己·郊外的夜晚,寒气从仿古门窗的缝隙之间溜进来。
陶如旧甚至能够感觉到它们在自己床前的空地上堆积起来,化成一个模糊不清的白色背影·在耳边蚊虫的嗡嗡声中,他把头埋进了毯子里· ·小屋没有窗帘,满月的光芒将花园里桂花与香樟的树影投进屋内,变成诡异的触手在毯上轻轻摇晃。
陶如旧在自己的想象中看见那轮圆月变成了一枚巨大的独眼,降下来,透过冰裂纹的窗棂向屋子里窥视· ·14 ·陶如旧的神经始终是紧绷的,并且就在这紧绷之中慢慢走向朦胧。
毕竟这一整天的奔走,耗费的又岂止是体力而已· ·睡魔侵袭,青年躺在黑甜乡里,开始是安静且平稳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平静却被远处缥缈的唱戏声所打断。
 ·他侧耳倾听,声音是从前院的戏台上传来· ·陶如旧下了床推开门,满月的光辉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树叶静静地落了满地,四周没有人,只有他随著戏曲声走出第三进院子。
 ·第二进院子里有潺潺的流水声· ·戏班子里的人都不见了,楼上楼下的门窗大敞著,只有从井里汩汩的流水漫出来,淹过陶如旧的脚踝,再一点点沿著小腿向上攀爬。
 ·他趟著井水向前,走进第一进院子里·戏台子上果然奏著丝竹·唱一出他从来没听过的曲·陶如旧立在廊柱后边,灯笼般大的月亮落到戏台顶的瓦片上,照得四下里通明,台上面是一男一女穿著喜服在唱戏。
 ·戏班子里是没有女人的,陶如旧正纳罕那台上的新娘究竟是谁,目光无意间落到了台下· ·红色的帘布已经撩起,里面那两具钉了钉的棺木都已经打开。
有湿红的痕迹从棺木中滑出来,落在生满青苔的地上,一路蜿蜒著上了通向戏台的狭窄楼梯· ·唱戏的画了浓妆,殷红殷红,喜服原来也是红色,只是唱了一会儿衣服与头面便开始发黑发霉,最后那旦角每走一步,都会掉下一串流苏来。
 ·陶如旧朝戏台子两边看,戏班子的伴奏也都在,只是好像有薄纱拢在他们脸上看不清楚五官·他一个个地看过去,想要辨认出来,目光最后落到戏台正前方的青石空地上。
 ·月光照出一排仿古桌椅,以及坐在正中央的一个银白的人· ·那正是陶如旧在地宫中瞥见的那个白影· ·白影坐在仿古圈椅上,右手却抬起来紧紧捉住了身边站著的一个少年。
 ·少年是秦华开· ·“花开花开” ·陶如旧躲在廊柱后面小声叫著·想将花开唤到自己身边。
然而乐曲声突然变大盖住了他的声音,陶如旧尝试著绕到那白影的身后,伸手想要去够陶如旧的衣袖· ·可是他却阴差阳错地碰到了白影的肩膀,那感觉,坚硬地像是敲在了墓碑上。
 ·白影僵硬地一点点扭头,左手抓住了陶如旧的手腕· ·它的手冰冷,如同粗糙的皮革·陶如旧想要甩脱,却对上了它在月光下一览无余的面容。
 ·那是用白银浇铸而成的,毫无表情的脸· ·一张白银的面具,冰冷地覆住它的上半张脸,只余出幽深的眼瞳,阴鹜般的目光· ·陶如旧睁大眼睛,他是认得这半张脸的。
 ·好像是凌厉·黑发而非金褐色、戴著面具而非墨镜的凌厉· ·就在“凌厉”牢牢抓住了陶如旧的同时,台上的乐曲戛然而止· ·面目模糊的戏班成员放下了乐器,静坐在折凳上,就连戏台子上那对死人戏子也僵直了身子直直遥望过来。
 ·死寂中,汩汩的流水声变得清晰·并且化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叩叩叩· ·中庭的腰门被井水拍响了,门板剧烈晃动,井水从门缝里流到前院来,汇成一只大手的轮廓,在地上摸索著。
 ·“有人吗……有人吗…” ·半空突然刮起了异常咸腥的海风,夹杂著粗硬的沙粒打磨著周遭的一切·月光黯淡下去,一切都开始退色。
 ·死人好像蜡像一般融化,成为两道暗红色的液体流回棺木中,戏班子的人打开门走进中庭那漫过头顶的井水中·翠莺阁的建筑与帷幔都开始腐烂,被沙粒打磨得越来越小。
空气中开始飞舞著蜡油、井水、沙粒与木屑的碎片,让人睁不开眼睛· ·紧紧捉住陶如旧与花开的那双枯骨般的手,一直都没有放开过· ·又是一阵狂风,中庭的井水冰凉而汹涌,大手变成了巨大的漩涡,卷起地上三具棺材朝陶如旧打来。
眼见著血红色的蜡油倾倒在自己身上·青年高声叫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是梦,黑夜已经过去· ·窗户外面的天空微露著淡淡晨光。
戏班子们吊嗓的声音咿咿呀呀,入梦而来·陶如旧疲惫地揉揉眼睛,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凌厉带著银质面具的模样·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等待睡意真正过去便要洗漱。
伸手到枕头下面要找出眼镜戴上,却意外地摸到了两小片柔软的东西· ·是他的隐形眼镜· ·15 ·“嗨,陶陶,昨晚睡得怎么样” ·在花园练声的小李,看见陶如旧便热情地凑了上去。
 ·“好像精神还不错,恭喜你已经过了在海岭城的第一夜·” ·“我倒宁愿失眠·” ·陶如旧苦笑一声· ·洗漱完毕,他拿了录音笔,坐在门槛上听著戏班子练声。
隐形眼镜被他用火烧了埋进花园里,心中虽然有些寒意,但因为是白天的缘故,倒还不至于乱了阵脚·距离今天的日落尚有十多个小时,他完全可以慢慢考虑自己的去留问题。
 ·七点三十,旅游车来接人去吃早饭,人一多气氛自然热烈起来· ·陶如旧在餐桌边见到了花开·少年安静地坐在角落喝著粥就咸菜,清秀的脸上明显有著两道浓重的黑眼圈。
 ·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境,陶如旧主动端著早饭坐到了他的身边· ·“昨天你在瓜地走开就没有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花开放下筷子笑了笑,张嘴缓慢地做出“抱歉”的口型。
他的目光在陶如旧身上逡巡一遍,然后慢慢停在他蓝色T恤的v字领口· ·“这是什么……”右手在桌子上划出四个字,左手指著陶如旧脖子上系著的挂件。
 ·那是一小片被黑色油绳串住的翠玉,雕刻成八卦的形状· ·“是文王后天八卦·”陶如旧低头看了看,解下来拿在手上·“这是我父亲在杭州葛岭道观求的护身符。
开过光的·” ·花开看著那块翠玉八卦点了点头·这时候小李也端著早饭走了过来· ·“什么好东西也让我开开眼界” ·陶如旧把八卦摊在手上让他看,没料到小李猫爪一伸就想拿到手上把玩。
幸好陶如旧手疾眼快,立刻攥住了拳头· ·“开光的东西就只能由主人一个人拿著,要是沾了别人的气就没有用了·” ·小李急忙收手,吐了吐舌头。
 ·“这规矩还真不少·不懂莫怪,不懂莫怪·” ·陶如旧说了一句“没事”,将八卦系了回去· ·“我天生八字偏阴,命骨又轻,所以从小就带著这个八卦,才算是无病无灾……”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脑袋后面吕师傅在吼人。
 ·“喂喂喂,那边的三个小孩子吃得快一点,要有时间概念” ··三个人同时抖了抖,然后整齐划一地舞动筷子,几乎要将脸陷进粥碗里面去。
 ·吃了早饭回到翠莺阁,外间的店铺也开始营业了·陶如旧坐在戏台子边上做了些观察之后还是起身去了别的分区·说实话,虽然觉得记录仿古城中戏班子的日常生活的确有些新意,但若是要真正出彩,却仍然需要选择侧重点,好好琢磨一番。
 ·自从发现了小屋内信号的问题之后,陶如旧便将手机随身携带·他本是一个不善于交际的人,也称不上是八面玲珑·一整天下来除了与阿青叔发了几条短信报平安之外,就一直没有与外界进行联系。
凌厉也再没有想到打电话过来冷嘲热讽,这让陶如旧在平静之余也感觉到一丝淡淡的空虚· ·经过昨日一天一夜的宣传,仿古城的员工差不多都知道新来了一位年轻的记者,每当陶如旧来到各个分区采风,并且自我介绍的时候。
他们总是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然后有人深深叹一口气,有人则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好像是在给予鼓励· ·中午吃饭的时候陶如旧才知道,原来园区的工作人员昨夜纷纷通过手机向孙镇道买赌下注,端看陶如旧能不能捱过今天晚上,破掉上一位记者的纪录。
 ·这也算是枯燥工作中的一点亮色吧,想到这里陶如旧苦笑不得· ·于是这一整天,青年就处在“万众瞩目”的状态之中,等待著傍晚的到来。
最后一趟班车在晚饭之后出发,那也是陶如旧决定去留的时刻· ·晚餐时的食堂相比昨日显得热闹许多,就连孙镇道也留了下来·他笑著走到陶如旧身边说道: ·“凌总打电话过来,问陶记者可有改变主意” ·原本还有些喧闹大厅一下子安静了。
甚至连打菜的师傅都将头伸出窗口张望· ·“谢谢凌总、孙总和大家的关心·” ·陶如旧放下手里的刀切,站起身来, ·“其实在听说以前有记者中途离开的时候,我还不能理解。
但是经过昨晚之后,我发现海岭城里的确有些常理不能解释的事……” ·他说著,突然觉得自己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悲壮·下面的听众里已经有些人以为他要撤退,窃窃私语起来。
 ·“我也是中午才知道原来我的去留问题,已经不仅仅是个人的决定·” ·下面有人哄笑·陶如旧停顿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
 ·“不过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会有一部分朋友会失望 ,所以我想我还是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留在园区,一直到完成采访任务为止·” ·话音刚落时是一瞬间的安静,然后人群中爆发出各式各样的声音。
虽然有得有失,但是大部分人都为陶如旧的勇气而喝彩,买了“留下”的小李甚至跳起来扑到了陶如旧怀里·只有孙镇道将青年拉到了一旁,轻声说出一些让他警醒的话。
 ·“陶记者,不要以为有戏班的人陪著你就不会有事·别人不明白,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戏班子和那些其他住在海岭城内的人大部分都经过挑选。
这些话若陶记者不愿意相信就请忘记,但请相信我是为你的安全考虑·” ·对于他的话,陶如旧只是回报以一笑· ·现在再提警告和劝诫,只是徒增心理的恐惧与面子上的负担罢了。
现在陶如旧所能做到的,只有留在城中,完成通讯稿以实力回击凌厉的轻蔑· ·16 ·今天吃完晚饭之后,陶如旧没有去瓜地·他已经向吕师傅要求将自己的名字排进摘瓜人的名单中,至于轮到他,则还需要再过七天的时间。
 ·他想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应该习惯了这里的夜晚罢· ·当天晚上,陶如旧依旧睡在那间充满蜡油味道的小屋里·他将毛巾毯当作窗帘,用图钉摁到窗子上。
白炽灯在头上亮了一整夜,他开著电脑整理素材,强迫不让自己入睡· ·屋子外面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风动与树叶的沙沙声·大阿福偶尔会在远处的瓦上走动,低声叫唤著,乍听之下好像婴儿的啼哭。
 ·时间在寂寞与恐惧中一点点捱过去·五点钟上,窗外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吊嗓声,陶如旧这才如释重负地关了电脑,把头重重地埋进枕头中· ·放弃了早餐以及清新的空气,陶如旧躺在床上补眠。
至于白天会不会做噩梦,他已经困得想不周全·翠莺阁八点开始对外开放,所以他拜托花开在七点半左右将自己弄下床来· ·然而恼人的事实却是,在六点十四分左右,陶如旧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谁啊” ·睡眼惺忪的陶如旧声音尚有些喑哑,更不曾想到要将斯文柔软的吴音收起,电话那端的凌厉虽然也是刚刚起身,却已经头脑清醒地关心起了海岭城中的动静。
 ·自从昨夜听说陶如旧决定留在城里,男人在惊讶之余,亦对青年的韧性有了些许的欣赏· ·“谁啊……说话……” ·迷糊中的陶如旧重复了一遍,同时小声打了个呵欠。
凌厉没有料想过会听见如此率性地反应,他原本是想要来问这第二夜的心得,不过既然陶如旧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他也就有了些恶作剧的念头· ·蒙了块餐巾在话筒上,凌厉故意用沙哑的声音说: ·“是……我……” ·陶如旧拿著手机倒回床上,眼睛依旧紧闭著,朦胧中始终以为自己是躺在夕尧宿舍的床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让他想起了夏天下午老教授催眠的讲课声· ·“……是谁啊” ·“……是…鬼。”
 ·坐在餐桌边,凌厉忍住笑,挥手让听见这句话之后石化在门口的韩斐走开· ·“谁啊……神经病……” ·短暂的睡眠被打断,陶如旧闭著眼睛抱怨著电话那头扰人清梦的家伙。
以他现在的思维能力,根本消化不了“鬼”的含义,果断地掐了线将手机往床下一丢,翻了个身继续在高升的日头下面补眠· ·而电话这端,头一次被人掐线的凌厉拿著话筒,在反应过来那最后一句吴语是粗口之后,男人立刻再次回拨了电话,而这个时候传来的提示音却反反复复地说,陶如旧的手机已经不在服务区。
 ·又睡了不到一个小时,花开如约将陶如旧摇醒·新的一天又状似平稳地开始了·不同于在夕尧城里被信息与电器包围的生活,夜幕落下前的海岭城更像一座海市蜃楼。
虽然是夏季,但是有海风吹拂的街道还是十分惬意· ·上午的时候寻找了一些采访素材,吃了午饭陶如旧便跑到控制室里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补眠· ·若是海岭城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这样的生活的确算是非常惬意。
 ·下午两三点的时候,青年被孙镇道推醒,并且告知,凌厉要他去看看手机上的通话记录· ·陶如旧这才回想起来,早上似乎是有一个古怪的电话·他回到翠莺阁,冲进屋子从床下把手机捡出来跑到院子里去看,果然是凌厉的号码。
 ·下午四点,凌厉正在书房查看有关夕尧湾的最后一批文件,桌上的电话响了· ·接听,彼端传来了陶如旧吞吞吐吐的普通话· ·“凌总……早晨的事……我是来道歉的……那个……” ·凌厉冷笑。
 ·“早上人骂得不是很顺口么怎么现在结巴了” ·“早上我真不知道是凌总” ·陶如旧辩解, ·“那时候我还在睡觉,没有看号码直接接的电话,还以为是一般的骚扰电话……” ·听了这句话,凌厉墨镜下的双眉一挑,牵动了那根好斗的神经。
 ·“你的意思是我骚扰你呵,没事的话,我更愿意去骚扰美女,你这个没有几量肉的小鬼·” ·陶如旧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嘲笑弄得措手不及,只是张大了嘴巴,说不出半个字来。
话音刚落凌厉就有些后悔,其实他让孙镇道带口信过去,并不是想单纯想要报早上的那“一箭之仇”·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去欺负那个陶如旧。
就算是讨厌记者,以往也只是看著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冷笑而已· ·“算了·” ·他不打算深究, ·“等再过几天,我就会来海岭城,到时候再和你说。
希望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说著他主动收线,而在他说话的前前后后,陶如旧始终没有开口回应过他· ·傍晚的翠莺阁凉风习习,然而陶如旧没有出去纳凉,他坐在屋子里整理素材。
今天的素材并不多,他反反复复整理了几遍,毫无疑义地拷贝了几分,然后又突然全部执行了删除· ·他几乎想要放弃· ·不是因为害怕这里的黑夜,反而是因为凌厉。
男人倨傲的态度和过于明显的轻蔑让他觉得自尊受挫,然而最让他感到气馁的就是,面对著凌厉的不友善,自己还必须笑著忍耐·这种打左脸送右脸的日子让人窒息。
 ·然而半途而废,岂不是更落人口实他苦恼· ·正在出神,有人敲门· ·是花开,抱著一本本子一支笔·这几天在崔莺阁他与陶如旧之间的交流几乎都是这样进行的。
 ·17 ·(怎么没有出来纳凉) ·“心情不好……” ·(是因为早上凌总的事情么) ·陶如旧叹了口气。
 ··“你怎么也知道了” ·花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部银色的手机· ·(凌总买给我的,说有事可以发消息。
) ·“他对你很不错·”说这句话的陶如旧没有别的意思,单纯比照著自己被人奚落的悲惨命运·然而听者有意,花开悄悄地红了脸· ·(我是残废,如果出事了凌总处理起来可能比较麻烦吧。
) ·“不会说话不是残废·”陶如旧看著眼前的少年,并不忍心将那两个字加诸到他身上,“你不会说话,一点也不妨碍我们的交流,所以你不残缺,更不是残废,嗯” ·明白他的好意,花开笑著点了点头。
 ·(我把号码也留给你吧) ·两人交换了手机号码,又无声地“交谈”了一会儿,快到十一点钟,秦华开回去了自己的屋子,剩下陶如旧一个人对著天花板发呆。
 ·或许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正要再次打开电脑,手机突然发出了急促的短信提示音· ·是花开发来的, ·(陶陶,大阿福在我窗子外面吵得厉害,我晚上来能睡到你这边来么?)  ·五分钟后,带著竹席与铺盖的秦华开立在了门外。
陶如旧连忙帮他接下东西放在桌上,同时将自己的枕头铺盖挪开,用报纸垫了铺在地板上·花开见状想要阻止,但是陶如旧三两下便收拾完毕,同时对他说道: ·“明明是你在帮我的忙,我又怎么好意思让你睡地上。”
 ·花开原本是想要与陶如旧同睡在床上的,这时候也不方便再说什么,只能点头· ·或许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不会做噩梦,这一夜陶如旧睡得十分安稳,只是水泥地上到了夜间异常寒冷,醒来的时候陶如旧已经不由自主地裹成了一只粽子。
 ·那天之后,花开便搬到了陶如旧的屋子里过夜·有时候小李也会过来凑热闹,拉来郑青龙,四个人打牌到近十一点,然后各自回房睡觉·吕师傅严厉禁止戏班子的成员在十一点后走动,被他老人家捉住的后果听说不亚于厉鬼缠身。
 ·没有了晚上做噩梦的顾虑,海岭城中的采风生活一下子变得无比美好·陶如旧甚至还向吕师傅学习了一些昆曲的唱段,小李也指著自己那些头面,说一定要选个黄道吉日,把陶如旧打扮成小丫鬟调戏调戏。
 ·自从上一次的“神经病”与“没有几量肉的小鬼”事件以后,凌厉就再没有与陶如旧通过话·事实上因为信号的问题,这几天来陶如旧一直刻意忽视手机的存在。
也正因为如此,他没有注意到这几天的深夜,小屋几乎都是处于无信号的状态· ·而第六天早上,凌厉居然又来到了海岭城· ·夕尧湾的案子经过四天的谈判终于有了结果,完成任务的凌厉却不急于返回。
每年夏天,他都会留给自己差不多一个月多的休假时间·相比家族中的其他成员这不算最多·但是度假的地点却绝对是独一无二· ·就是夕尧郊外,荒凉多于优美的海岭城。
 ·海岭岛上除了海岭城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渔村,守著一片不大的沙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海岭岛上唯一的沙滩,其实不然·就在小岛的另一边,被海岭城挡住的一个树木茂盛的角落,有一片面积更小,风景却异常优美的所在。
 ·凌厉的度假别墅就巧妙地隐藏在海边的这片荫翳之中· ·陶如旧再次看见凌厉的时候,男人依旧是花色衬衫褐色墨镜,一头金褐色短发在海风中撩动。
 ·“喂·”他掐灭手上的烟,对陶如旧说· ·“我是来享受度假生活的,不接受你的采访·” ·面对男人的嚣张,陶如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顺便一手揽过身边的花开。
 ·“托凌先生的福,我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切入点·” ·“一个残疾少年在仿古城中成长的经历·”──虽然还没有正式取得花开的同意,但是陶如旧已经在心中已经这样确定。
 ·秦华开并不知道自己被陶如旧拿来当作了挡箭牌,他只是冲凌厉微笑,比著手语说自己与陶如旧已经是好朋友· ·“如果花开自己同意,那自然是最好。”
 ·陶如旧的判断是正确的,事情只要涉及到了花开,凌厉就不会再刁难·这个发现让他在长出一口气的同时,心中也萌生出了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涩· ·凌厉到来的这一天是星期二,也是戏班子例行放假的日子。
大家都准备著到夕尧城里添置一些东西·花开因为不能说话,需要的东西一般都是列出来由小李等其他人帮忙带回来·而今天凌厉却提出来要亲自带他上街。
 ·“反正我已经休假了,闲著也是无聊·” ·花开知道自己拗不过凌厉,点点头同时做了个手势· ·(让陶陶也一起来吧·) ·凌厉一语不发地摇了摇头。
同样以手语回答· ·(我不喜欢这个人,不带·) ·(可是我喜欢陶陶·)花开难得坚持一次,(我也想和他一起出去玩·) ·陶如旧虽然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但是凌厉也会手语这个事实却让他颇为惊讶。
堂堂总裁真的会为了自己旗下某一个产业里的某一个哑巴少年而特意去学习手语 ·而且看那熟练的程度,绝对应该是经常使用的。
 ·等他反应过来之后,凌厉的沙黄色宝马就已经停在了面前·秦华开坐在凌厉身边的副驾驶席上· ·“别发愣了陶大记者,上车·” ·凌厉催促。
 ·18 ·陶如旧的位置依旧是上次的后排,不同的是,这一次就连前方的风景都被花开的背影给挡住·车内开著空调,皮革和车用清新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青年很快就开始后悔吃了早饭。
就在他差不多要被头晕吞噬的时候,右侧车窗自动降了下,微咸的海风迎面扑来· ·抬起头低声道谢·陶如旧看见倒后镜里依旧是凌厉毫无表情的脸。
而另一边,秦华开转过头来微笑· ·陶如旧这时候才记起来,上次凌厉对他说不让别人坐在副驾驶席上,现在看来,那个位置并非真正不可侵犯,只是专门为了特定的人而保留。
 ·花开对于凌厉又是怎么样的一种特殊关系呢 ·他想不明白,干脆不去看前排的那两个人,转而在宽敞的后座上躺下·窗外天空湛蓝,陶如旧感觉海风吹到脸上,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多余的、不受主人欢迎的存在,疲惫地闭上双眼。
 ·过了段时间,他惊觉自己居然在车子里睡了一觉· ·睁开眼睛支起身来,车已经停在了一片类似于自由市集模样的地方·车门大敞,前面两个座位上已经空了,陶如旧向车窗外张望,凌厉正坐在一旁的花坛上吸烟。
 ·“凌总……花开呢” ·凌厉夹著烟的手指了指不远处· ·“去看东西了,他不放心你一个人,所以让我等你醒过来。”
 ·陶如旧“哦”了一声,也走下车来·凌厉掐了烟将车锁上,一起朝市集走去·青年起先并没有交谈的愿望,是凌厉望著不远处花开的背影,问出了第一句话: ·“你这几天已经和戏班子的人混得蛮不错了吧。”
 ·“是的·” ·陶如旧如实回答,“或许是大家都很重视凌总介绍的人,不仅是戏班子的人,所有的员工都很亲切·” ·“花开看起来也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他·” ·说到这里陶如旧故意加强了语气· ·“花开这几天一直睡在我房间里陪著我·我之所以没有离开海岭城,的确离不开他的帮助。”
 ·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连陶如旧自己都想不明白,他只是直觉凌厉不喜欢听到这些· ·事实证明,凌厉的确很不高兴,他干脆停下脚步站在了市集中央。
 ·“那如果今天或者明天,我说海岭城不再接受任何采访,陶记者又该如何打算” ·陶如旧也停了下来望著他· ·“你想赶我走” ·“不是赶,是请你配合园区工作。
夏季台风多发,园区无法保证陶记者的人身安全·” ·“没关系,我买了保险·” ·深吸一口气,陶如旧第一次直视向凌厉墨镜后面的双眼。
 ·“台风来了素材会更多,在完成采访任务,写出稿子之前我不会走的·” ·“那也可以·” ·凌厉冷笑,“不过你要买门票,一天一天地买。”
 ·“我有记者证可以免票·” ·“请在每天闭园之前离开海岭城·” ·“那就等著凌总您亲自在大门口目送我离开。”
 ·最后那一层和睦的表象正在被慢慢揭掉,陶如旧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他不擅长争执或者与人针锋相对,只不过此刻就算他要冷静,另一个人也不会就此作罢。
 ·凌厉突然凑近,一把握住陶如旧的手腕· ·“你相不相信我找人揍你” ·强横的力道在手腕上留下痛楚,男人的动作让陶如旧猛地回忆起了第一天晚上的那个噩梦。
那一双同时捉住了自己与花开的,枯骨般的大手· ··“不……” ·他短促地喊了一声,同时拍开凌厉的手,脆响的一声动作又夸张,惹来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凌厉显然没有预料到陶如旧的过度反应·他看著青年摔开了自己的手倒退一大步,脸色迅速褪成苍白,嘴唇颤抖著,玻璃镜片下的眼睛甚至有些发红· ·“你……” ·他甚至开始怀疑陶如旧以前是不是就被人这样威胁过,甚至是已经被实施了暴力,才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自己其实只是想要吓吓他罢了· ·偶然间的回头,花开发现两人神情古怪地站在不远处·等到他满怀著疑惑走近的时候,凌厉与陶如旧却都又恢复了寻常的神态。
花开用手语寻问凌厉,对方也只是异常冷淡地说了一句“没事”· ·然而细心的花开却还是发现,在这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里,凌厉一直在不露痕迹地观察著陶如旧,像在玩味著一个迷。
 ·出乎陶如旧的意料,花开后来在市集上买的都是海味·说起来也好笑,虽然海岭城也算是建造在岛屿上,但是休渔季节却绝少能够吃到什么新鲜的海产品·边上渔村里的居民因为影视城的缘故,基本改行做起了纪念品买卖。
于是夕尧市集上的海味,就逐渐成为了戏班子每个礼拜最最盼望的大餐· ·果然,陆续回到翠莺阁的人几乎都提著海产市场里的黑色塑料袋·留守的吕师傅早已经把院子里桂花树下的两只大缸装满了海水,大家估摸著海产的习性分别丢到两个缸里养著,已经杀好的就直接丢进前面小店的雪柜中。
 ·看著大块大块的海螺从袋子里跌进缸里溅出的水花,大阿福和小李一左一右露出了幸福恍惚的笑容· ·注:贴旦是昆曲的专有名词,和京剧的贴旦不同,大都扮演丫环或性格爽朗的少女,如《西厢记》的红娘、《牡丹亭》的春香、《钏钗记》的芸香…… ·19 ·戏班子有一个不大的煤气炉,平时不拿出来。
只是在每个礼拜的这个时候做做海鲜·新鲜的海味最适合生吃以及葱油,操刀执行的是唱冠生的谭叔和唱闺门的小张哥·这两人各自扮过唐明皇和杨贵妃,所以又被大家戏称为“夫妻档”。
 ·“宫娥,取巨铲来,朕与妃子同炊·” ·有人笑著唱· ·当天晚上除了约会女友的王白虎缺席之外,戏班子里所有人加上陶如旧和凌厉都坐在第二进天井里。
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摆上碗碟筷勺,竟有些过节的气氛· ·凌厉显然是经常在度假期间与戏班子的人厮混·除去贡献了很多海鲜之外,还带来了两箱啤酒。
他对吕师傅颇为尊敬,与戏班子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也非常随便·因为他的身份特殊,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集中了过来·就连花开也微笑著不时与凌厉用手语交谈。
他们说著一些陶如旧尚未完全了解的话题,笑著谈到海岭城的往事·作为一名记者,陶如旧本应该安静倾听,并且留意记录下来·可是远远地坐在人群的另一头,青年只觉得寂寞。
 ·他发现自己不仅想倾听更想加入,成为海岭城中的一份子·然而事实却是,自己像一滴油被大海排斥,孤独地漂浮在表面· ·好在这种惆怅没有持续多久,在冰镇的啤酒上来之后,略带感慨的回忆变成了天南海北的闲聊,以及带有乡土风味的桌上游戏。
 ·后一进里的灶台逐渐飘出葱油的香气,诱人食指大动· ·生吃的血蚶、牡蛎、角螺,葱油黄鱼、子、淡菜、海瓜子、扇贝、鸡腿螺,清蒸青羔蟹,什锦酱炒红花蟹、椒盐富贵虾还有两大盆凉拌海带和海蜇皮…二十多道海鲜陆续端上来之后,陶如旧才算是真正见识了海边的风情。
 ·大家有吃有聊地过了一会儿,负责去摘瓜的人离了席,过一会儿就捧著五个西瓜回来扔到井里·夜色黑沉下来,灯也亮了, ·“说起来明天就又轮到陶陶去瓜地了,谁给他带路啊” ·有人突然这样问。
戏班子里摘瓜的人是双数,轮到陶如旧的那天,刚好没有人与他搭档· ·这件事本来大家都不怎么在意,下一趟地宫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到时候看谁有空,陪著一起去就是了。
然而此刻却有一个特别的人自告奋勇地要和陶如旧同去· ·“带路的话,就让我去吧·估计我也还要在这里吃一段时间你们的西瓜·” ·陶如旧睁大眼睛瞪著桌子另一端的凌厉。
男人满不在乎地笑著,就好像白天里的那场争执根本不曾存在过· ·他一边这样说道,一边拿著酒杯站朝陶如旧走来· ·“陶记者不介意和我同去吧” ·意外于解凌厉突然转变的态度,陶如旧恍惚了一会儿,直到自己的酒杯也被凌厉倒满了啤酒才反应过来。
 ·“如果陶记者愿意的话,我们干了这一杯·” ·凌厉率先将自己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换来四下里一阵喝彩·陶如旧不得不同样端起了酒杯,心里却更加疑惑。
 ·这算是什么,是凌厉不露痕迹的道歉么· ·同样饮尽了一整杯,二人的互动引发了其他人的酒兴·在桌上的菜色消灭完毕之后,大家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两箱啤酒上。
劝酒灌酒逐渐变成了拚酒量· ·除了花开年龄不到只能喝软饮料,以及吕师傅坚持饮茶之外,在场的最后没人不是面红耳赤· ·喝到十点上就只剩下四个还能稳坐在凳子上的人,其中就有凌厉与陶如旧。
 ·凌厉是习惯了酒精的,眼前这些不上度数的啤酒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其他两个人显然也是每个礼拜都有“锻炼”,然而陶如旧的酒量却让凌厉感到意外。
 ·青年单手支著头,斜靠在桌子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额上,投射出深色睫毛的阴影·他敛著眼睛,好像就这样睡了过去,右手却还攥著半杯啤酒,随时准备应付来自凌厉的“挑战”。
 ·“再喝一杯吧·” ·凌厉笑著坐到陶如旧身边,要帮他把那半杯啤酒填满·青年慢慢抬起头去看他,朦胧的眼睛里有了七八分醉意。
 ·“…不能……” ·支著的手无力地拂动,想要盖住杯子拒绝倾倒的啤酒,可是凌厉却还是抢先一步拿走了他的酒杯,加满了之后直接凑到了他嘴边。
 ·“怎么样有没有胆喝最后一杯” ·感觉到清凉的啤酒凑到了嘴边,陶如旧下意识里抿紧了嘴唇,他将头往后仰著想要避开。
却又被凌厉从后面托住了脑袋,几乎是摁进了啤酒里·猝不及防连鼻腔都吸入了不少的酒液,立刻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一手推到酒杯上,大半杯的酒液同时倒在了他和凌厉身上。
 ·来不及躲避而分享到了啤酒浴的凌厉,皱著眉头松开陶如旧让他倒在桌子上,但是还没等他想出进一步的动作,陶如旧就已经秦华开小心地搀扶了起来· ·(陶陶喝多了,我送他去休息。
) ·凌厉拿了几张餐巾纸随便擦了擦衣服上的啤酒渍,看著花开将陶如旧扶进屋去,突然想起来白天陶如旧曾经说过的话,立刻又不放心地跟了进去· ·推门,第一眼看见陶如旧不省人事地倒在床上,而花开正坐在床边,准备解开他的衣扣。
 ·20 ·“花开你在干什么” ·凌厉皱著眉头问·他的神志尚算清醒,但酒精多少还是对判断力产生了些影响· ·(陶陶的衣服弄湿了,我想帮他换一件。
) ·“我来吧,小孩子十点就应该去睡觉·” ·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果然见到两副铺盖,看来陶如旧所说的不是假话·凌厉皱了皱眉头,想著应该如何破坏这种看起来并不“安全”的状态。
 ·(我不是小孩子·) ·花开暂时停下了动作,直起身来做手势· ·(而且这几天我都在这边住,而且陶陶醉了需要照顾……) ·“算了,反正我今天也不打算回别墅去,你回屋睡吧,好歹算是留个地方给我。
至于陶记者我会留意的·” ·凌厉望了一眼睡在床上的陶如旧,看起来应该不会特别麻烦· ·(可是……) ·凌厉的话显然打乱了花开原来的计划,并且没有给出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华开唯有略带不甘地看了一眼昏睡中的陶如旧,接著收拾好自己的铺盖,由凌厉护送回自己的房间· ·十一点差五分,凌厉回到陶如旧的屋子·看来今天晚上他必须要在这里凑合一夜。
 ·床上陶如旧仰天占去了大部分的位置·凌厉将他的腿推到一边,自己坐在床沿上点燃一支睡前烟·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陶如旧是在七天前的晚上,灯光也是昏黄。
青年白皙的皮肤,微黄的头发,以及那种带著恳求的神情,看起来好像一块慢慢融化中的淡味奶油·让人想要伸出手指头去戳一下,看看能不能留下自己的指痕· ·或许自己对于陶如旧的那种不友善,就是尝试著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指痕 ·凌厉笑了笑,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追根究底的,好像多愁善感的诗人。
 ·掐灭了烟蒂开窗让烟味散去·这时候他看了看手表,凌晨已近·他转身回到床边,左右没有找到备用的竹席与寝被·好歹是夏天,若是不去计较,将就著也就过去了。
 ·穿堂风驱散了室内的烟气,陶如旧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凌厉这时候才闻到彼此身上的啤酒味·他随手脱下衬衫扔到一边,同时再将陶如旧推过去一点,自己也在床上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爬起来要将对方沾满了啤酒的上衣剥掉· ·“……麻烦,给我翻过来躺好” ·“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老头背心” ·………… ··…… ·小屋里断断续续传出凌厉低声的抱怨,过了一会儿灯光消失了。
翠莺阁也恢复了夜晚的寂静· ·第二天· ·早晨的海岭城在一天之中最为清凉,而陶如旧却是被热醒的· ·刚睁开眼睛脑袋就一抽抽地胀痛,他的酒量尚算可以,不过宿醉后的恢复相对而言也比较缓慢。
 ·陶如旧抬起手搭到额上,摸见了一片冰凉的汗珠·随著意识的恢复,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出了不少汗·长裤潮湿地贴在腿上,而上半身…… ·他伸手去确认,自己的上半身果然不著寸缕。
再转头,身边另一半床上赫然躺著个同样赤裸了上半身的男人· ·金褐色的头发,优美如男模一般的身材,虽然男人是背对著自己,但陶如旧依然能够十分确定,那是凌厉。
 ·可是凌厉又怎么会在这张床上 ·昨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陶如旧抓乱了头发都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啤酒泼到了自己和凌厉的身上,然后自己就醉了。
 ·看起来凌厉是与自己同睡了一夜,这倒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都是男人,不过堂堂凌总没有嫌弃这个陋室,并且与自己讨厌的人同床共眠,却不得不让人惊讶· ·小心地坐起身,陶如旧习惯性地从枕头下面摸出眼镜戴上,突然联想起来一个问题。
 ·凌厉不至于在睡觉时还带著墨镜吧那么没带墨镜的凌厉,又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好奇心驱使他慢慢俯身过去,双手支著身子架在凌厉身上低头去看。
 ·凌厉似乎还在熟睡· ·那是一张与身材相称,非常英俊的脸·五官深邃而立体,剑眉下双眼紧阖,笔直的鼻梁及刚性的唇线勾勒出男人特有的性感。
陶如旧屏息凝视,甚至产生了隐约的自卑──这才是受女孩子欢迎的男人吧· ·说起来惭愧,曾几何时青年也希望拥有这样的魅力·然而不幸的是,邻家小弟的外表却永远只能被人摸脸摸头发,甚至于强行穿上女装,在社团招新的时候充当所谓的“看板女郎”。
 ·依旧保持著俯身的姿势,陶如旧轻声叹一口气,并不知道那薄薄的湿热气息落到了凌厉光裸的胸膛上,打搅了男人的睡眠· ·同样感觉出清晨所不应该具有的热度,凌厉下意识地伸手要挥开那讨厌的热源。
可是右手尚未抬起就撞到了什么东西,接著胸口突然撞击的重量让他猛地睁开双眼· ·他看见了什么陶如旧光著上半身,压在自己胸口上。
 ·“干什么” ·他皱著眉,眯起眼睛问· ·“……这是……本来是……” ·青年窘迫到极点,皮肤在白中透出隐约的红,漂亮的凤眼不敢直视被自己压住的男人,尴尬的表情在他的脸上僵硬,甚至忘记了从凌厉身上挪开。
反倒是凌厉一把推开了陶如旧,翻身将枕边的墨镜戴上· ·然而尽管只对视了不到十秒钟,陶如旧却还是看清楚了凌厉的眸子,不是亚洲人普遍的黑褐,而是海洋般的蓝,冰冷的蓝。
 ·21 ·“大清早的就发春我的陶大记者·” ·戴上墨镜之后便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凌厉冷笑著寻问被差点被自己推到床下的青年。
 ·“不过我是男人也没有关系么” ·“谁、谁发春” ·陶如旧心虚地小声辩解了一句,起身捡起昨夜被随便丢弃在地上的衣服。
谁知刚提起一只袖子,两三枚塑料钮扣就掉到了地上·再去看前襟,本来缝著钮扣的地方,有好几处都被扯出了窟窿· ·“……你帮我‘脱’的” ·对他的衬衫都含有仇恨的人,恐怕只可能是凌厉。
 ·“是啊,不过不是故意的·这件衣服很旧了,一扯就破·” ·凌厉同样下到床边捡起自己的衣服,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 ·“说起来我的衣服也脏了,你给我拿一件。”
 ·陶如旧好像听见了天方夜谭一样停住了手上的动作· ·“我就带了这么几件衣服,坏了一件再给你一件,你叫我穿什么” ·凌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过了烟瘾之后跳下床。
没等陶如旧反应过来,他就擅自打开了博古架下面的抽屉· ·“啧啧,你怎么这么穷” ·抽屉里的情况正如陶如旧所言。
除去青年自己需要替换的一件,也就只剩下另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T恤·如果说这是一个大学生的抽屉倒还好,但对于一个以与人社交为职业的记者来说,就显得寒酸了。
 ·“做记者不是有很多灰色收入么对自己也要这么小气吗” ·“我是漏财手,拿不到你说的‘灰色收入’。”
 ·陶如旧两三步抢到凌厉面前挡住了抽屉,没好气地回答· ·“而且,有灰色收入的人还会赖在这里,光用说的来请求得到一个采访的机会么” ·“那你以为他们是如何获得采访机会的贿赂我用我最不需要的钱 ,还是…身体” ·凌厉靠在墙上嘲笑著陶如旧的幼稚。
 ·“无论如何,昨天那杯酒是你泼到我身上的,衬衫一千两百元,给钱还是给替换的衣物,你自己选择·” ·陶如旧咬牙切齿地回答: ·“你这是敲诈。”
 ·“我要是你可不这么认为·” 看著青年的背影,凌厉突然心情大好·“你也可以不理会我,不过后果就连我自己都还没想好,要试试看么” ·陶如旧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取出略大一些的那件扔了过去。
然后抓起自己要替换的衣服与洗漱用具,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屋子里只留下凌厉一个人得意地笑· ·等到青年洗漱完毕,走回到天井里的时候,凌厉已经不见了踪影。
立刻醒悟到男人根本可以穿著原先的衣物回到别墅去更换,陶如旧很快明白过来,凌厉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在寻他的开心·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对方是这座海岭城的主人,年轻有为的社会菁英。
而自己则是有求于人的小记者,小心翼翼地经营著过大的梦想·命运之神究竟垂青于哪方,好像已经是一目了然· ·后花园里小李练完了声,笑眯眯地来拉陶如旧去吃早饭。
青年于是很快地将刚才发生的破事抛到了脑后·在院子里晾好了衣服,陶如旧便与其他人前前后后地往后门走· ·半路上经过花园的时候,他发现鞋带散了,于是低下头去系,正好遇上大阿福从外头溜回来。
陶如旧抬头正对上了那只大号的猫脑袋,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就在原地愣了愣·结果还是大阿福抖了抖胡须,主动绕开· ·而与此同时,陶如旧似乎是看见了猫嘴张阖,冷冷地冒出了一句人话。
 ·“愚不可及·” ·还是一句成语·  ·那之后的一整天,陶如旧一直被宿醉的头晕与头痛双重折磨著·花开关心地送来了止疼药,陶如旧是吃了午饭之后吞下药片的,他原本只打算小睡片刻,却没料到再睁开眼睛,屋外已经晚霞漫天。
 ·吃了小李带回来的晚餐,精神也觉得好了不少,陶如旧这才想起昨天晚上聚餐时的录音素材还没有整理,正要打开电脑,房门突然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今天早上刚见过面的社会箐英,穿著与身材和身份不相符合的灰黑色老旧T恤,站在门口。
 ·“不记得了么说好今天轮到我们去瓜地的·还磨蹭什么” ·陶如旧下意识地觉得,要倒大霉。
 ·虽然心中十万个不愿意,却又找不出适合的理由 更何况自己本来就被安排在这轮的最后一个,若是再要找借口推迟,实在说不过去·这样想著,陶如旧也就只有硬著头皮上路。
 ·只是从凌厉那墨镜下面冷冷的笑容看来,这趟行程绝对将会挑战到胆量的极限· ·22 ·离开烟雨江南之后走了大约一刻钟,二人便来到了幽冥地宫的门口。
 ·这时候是晚上六点五十分,天色已经有些发暗·远处最后的一抹火烧云像滩血,逐渐渗入大地的尽头· ·凌厉与陶如旧一前一后地走著,手里各自拿了电筒。
经过门房的时候陶如旧支支吾吾地唱出了从小李那边学来的暗语,严重的跑调引来了凌厉的一阵嗤笑· ·过了门房,再朝前走了几步,二人便看见了影壁后头的叉路口。
陶如旧自然是要向左走下去地宫,但是凌厉却停下了脚步,一把抓住青年的手臂· ·“怎么样,有胆子就跟我走另一边·” ·“那边是远路,会让吕师傅他们久等,我不去。”
 ·陶如旧想甩开凌厉的手,却被对方硬生生地拽著朝右边的小路走去· ·“地面上也是有捷径的,只不过他们不知道·” ·凌厉指著地面上不远处的一小片树林说, ·“过了尸魂镇,我们就在怨鬼路第一个路口右转,走一段草地就能绕过转生街和九棺林,直接到丧魂坡。
菜地就在丧魂坡西边·” ·虽然他说得详细,但是陶如旧明白这其中一定有诈,于是依旧坚持著要走地宫·凌厉见状也没有再多费口舌,由著陶如旧甩开了他的手,朝右边的地宫走去。
 ·青年率先来到了地宫的入口处,却就此止步不前·借著手电的微光,陶如旧看见原本洞开的朱漆宫门今天居然紧闭著,上面还加了一挂大锁· ··“是我让人把门锁上的,虽然不怕失窃,但是万一有人在夜晚误入,出了闪失就很麻烦。”
 ·凌厉靠在他得意的骷髅墙上这样解释·陶如旧这才明白凌厉已经精心设计好了一切,今晚自己恐怕真的躲不过去,心中只恨昨夜的残酒已醒,不然借了酒劲一口气闯过去倒也干脆了。
 ·他叹了口气,一语不发地转身· ·“你要去哪里” ·凌厉依旧冷笑著跟在后头· ·“去被你吓个够” ·陶如旧没好气的回答。
 ·“你不就是想看我出丑的样子么不走右边那条岂不是让您失望了”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回了岔路口,陶如旧正要大踏步朝右侧的树林前进,却又被凌厉一把拽住,拉到了身后。
 ·“不认识路的走后面·别把我也带迷路了·” ·“不就是一条路么有什么迷路不迷路的” ·陶如旧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来到海岭城之后,他还没有这么大声地喊过什么。
 ·凌厉拿著手电,将陶如旧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接著笑出声来· ·“别鬼吼鬼叫地替自己壮胆了,你的腿在打哆嗦呢,小鬼·”  ·尸魂镇是地上景区中的第一站,就在叉路口那片树林的后面。
似乎是要证明“不跟著走就会迷路”这句话的正确性,凌厉走的并不是游客用的石头小路·不过这的确是一条捷径,在翻过一座小坡之后,下风口便出现了一片十来间瓦房。
 ·这就是尸魂镇了· ·陶如旧往坡下看,那十来间瓦房呈东西走向,包围著一条约三米宽的夯土小路·路左右两头围了一人来高的竹篱,头尾各有一个了望竹楼──看起来是很普通的古装小镇。
 ·因为瓜地在小镇的另一头,二人必须横穿过这整个尸魂镇·在竹篱的入口处的乱草堆里,斜斜地插了一条木牌·凌厉没有去理会,而陶如旧则好奇地扫了一眼。
 ·被暗褐色液体浸泡腐朽的木牌上写著两排警告· ·“行尸出没,走避·” ·即便知道这只是一个噱头,但在看见木牌的同时,陶如旧依然感觉背后有阵凉气绕著小腿攀到了背上。
 ·两束手电黄白色的光晕照亮了面前大约一米见方的圆形区域·两边低矮的黑色木板房门户紧闭,没有灯火,更没有任何生息,似乎与其他园区的仿古建筑并没有什么不同。
 ·然而真正走近的时候,陶如旧才发现,那些门板木墙上满布著一条条深深的抓痕,混杂著一片片酱红的血迹破烂不堪·有的地方的墙板甚至被拦腰折断,露出黑黔黔的内室。
 ·陶如旧看不清楚室内的陈设,只觉得有一股说不出的难闻气息扑面而来,让他联想到僵尸腐烂的口· ·“凌……” ·并不是真的有事要问,陶如旧单纯觉得四周过分的安静,想要制造些声响。
替自己壮胆·不过话还没有出口,嘴就被凌厉突然捂住· ·“不想被吓的话就不要大声说话·” ·男人说话的气息轻轻撩动著陶如旧的鬓发。
 ·“老实告诉你,我今天也特意让他们不要关电闸,而这镇里的一部分机关是声控·就像这样……” ·他拽著陶如旧走到路边的一口井旁。
 ·那是一座怪异的老井,上面搭了间类似凉亭的建筑,亭顶很高,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中· ·凌厉轻声对陶如旧吩咐, ·“朝亭子顶拍手看看。”
 ·陶如旧摇头· ·“要拍你自己拍·” ·“胆小鬼·”凌厉嘲笑,“你看著·” ·说完,他便在亭子里用力地拍了三下。
 ·啪 ·23 ·清脆的掌音在一片死寂之中显得异常诡异而且响亮·陶如旧就站在凌厉的身边,警惕地盯著头顶上那一片黑暗。
 ·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青年的脑海中闪过数种鬼怪的模样:青面獠牙、面如金纸、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然而直到他将最后一种想象驱出了脑袋,都没有看见亭子顶上有什么东西垂挂下来。
 ·“你让我看什么” ·心中一阵怀疑,甚至以为是机械出了故障·陶如旧继而想到凌厉这下也算是出丑了,甚至很有些高兴地想要转身去嘲弄一番。
可是没有料到凌厉的动作比他更快,突然之间伸手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摁倒在了井沿上· ·猝不及防之下被偷袭得手,陶如旧竟产生了凌厉正因为“恼羞成怒”而要“杀人灭口”的假象。
他被迫俯趴在井圈上,而脸就冲著黑洞洞的井口,一股刺鼻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这个……” ·凌厉在他身后恶作剧地笑· ·陶如旧这才明白机关根本就是在井里,之所以会有个亭子盖在井上,就是为了将声音聚拢而催动井中的声控开关。
凌厉刚才说机关在上面,是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将自己摁倒在井口上· ·陶如旧咬牙切齿地挣扎著,想要甩掉凌厉的桎梏,反而被对方欺上来压到身下,将自己的双手反剪到了身后。
 ·“哈,你不也知道我是要吓你的么那就乖乖地等著惊喜,记住不要眨眼睛·” ·紧压著他的男人以恶劣的口气这样说。
 ·其实在这种漆黑的夜里,将头探向深井的陶如旧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什么东西,不过纯粹的黑暗却更能激发人类潜在的想象,幻化出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青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既然是凌厉强行将自己压在井沿上,那么过一会儿多半会有机关从井中升上来。
然而既然是摆明了的捉弄,总比毫无预警的惊吓要安全很多,其恐怖的程度也毕竟有限· ·这样想著,青年深吸一口气在心中暗下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凌厉再看笑话。
 ·于是他干脆放弃了挣扎,感觉著凌厉这个活人贴在自己背后的热度·过了几秒钟,陶如旧听见了深井中隐约传来机关轻微的“哢塔”声,一股细细的凉风随之扑面。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青年只能感觉出有东西从井的极深处一点点升了上来,那机械的“哢塔”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几乎每个人都曾经有过这样的奇怪感觉:夜深人静的时候感觉被人凝视。
那种视线有时出现在身后,有时则好像紧贴在你的脸颊左右·然而每当你转身去查看,却总是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陶如旧现在有很现实的感觉· ·只不过,现在凝视著他的物体,是绝对现实的存在,仅仅隐没在了他正前方极近极近的黑暗之中。
 ·过了一会儿,机械的声音停住了· ·在一片死寂之中,有规律的“哢塔”声消失·陶如旧屏住呼吸,等待著下机关下一步的动作。
然而他所能感觉到的,仅仅是另一种声音,从井下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是流水声· ·24 ·陶如旧思索了一会儿,尸魂镇的地下应该是地宫,一片旱地怎么可能会有水声。
他继而猜测这可能是与机关同步的音效·然而又一转念,如果说机关是声控的,那么音效岂不会起到干扰的作用 ·这声音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并不了解声控原理,仅仅只凭著粗浅的印象胡乱揣测,结果自然是越想越恐怖,而那流水的声音在思索间逐渐响亮了起来·刚才那股扑面的凉风一直没有停息,但是陶如旧能感觉出机关已经在离自己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井中此刻没有移动的物体,又为什么会有风扑面而来 ·青年心中的不安蠢蠢欲动。
 ·“凌厉……” ·他小声地说, ·“你要我看的我都看到了,你快放开我罢”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到一种极细、柔软的触感贴上了自己的面颊。
 ·像是蛛网的丝状物体,却没有蛛网的粘滞,反而韧性光滑,甚至能在脸上勒出浅浅的印痕·当时陶如旧尚未阖上双唇,那丝状的物体甚至如有生命一般要往他的嘴里钻去。
而被这种不明物体拂过的皮肤,则不由自主地感觉到彻骨的寒冷· ·陶如旧感觉“它”是从贴著自己的右脸颊出现,横著拂过自己的脸颊与颈项,然后消失在左边的井壁上。
这几乎已经是狭小井口的直径·也就是说,这片怪异的丝状物体,根本就是从井壁中出现,又凭空消失在了井壁之中· ·现实中的物体怎可能如此· ·震惊只持续了一秒钟,陶如旧突然明白那绝对不是什么机关,他开始挣扎著要避开,然而压在他身上的凌厉却以为青年只是在害怕,反而压得更紧。
 ·“放开我放开我,快松手啊” ·将凌厉的告诫完全忘记,陶如旧挣扎著将头扬起了一点,大声喊叫,他脱出了被剪住的右手,想要撑在井沿上抵抗;然而黑暗中他没有摸到井沿,反而抓住了井沿边上一团凌乱的丝状物。
 ·与刚才拂过的同样的细长丝线,却更多更杂,蓬乱地丛生、纠结依附在弧状硬壳上· ·硬壳的另一个侧面,是较为柔软而光滑的皮革· ·是一颗人头,一颗长发人头。
 ·陶如旧触电般抽回手,但那长发留在手心的感觉却没有能够立刻消失·那颗人头就嵌在距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的井沿壁上,可是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青年只能感觉到那颗人头嘴里吐出一股股凉风喷在他的脸上,而那长而蓬乱的头发,又从左边一点点蜿蜒过来,如同无数触手,慢慢将陶如旧的头整个儿缠住。
 ··紧接著毫无预兆地,另一样比发丝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贴了过来· ·是脸,松弛的皮肉,冰冷而略带一些粘液,突然撞到了陶如旧的右脸上,然后缓缓碾压,将腐烂的皮与肉挤成恶臭的浆液,粘著到青年的面颊上。
 ·这时候陶如旧已经发不出声音·他唯一自由的右手向后,捉住了凌厉的衣领· ·凌厉将陶如旧摁在井沿上,本来是打算让他看看井里的水鬼河童。
那是一只十分丑陋的青蛙状怪物机关,老实说应该是丑怪多余恐怖·凌厉之所以选择它,仅仅是因为所有的游览项目都是在白天开放,恐怖的气氛只能在屋内渲染,这口与下面地宫连同的深井是外景中唯一的机关。
 ·在正常情况下,当机关被声响催动之后,河童会朝井口一点点爬上来,然后井底与河怪口中的幽绿光芒会打开·光是形容起来就是一个无聊的节目· ·然而出乎凌厉的预料,机关的确是爬上来了,然而效果灯却迟迟没有打开。
他正想著有点古怪,就感觉到身下的青年剧烈颤抖了一阵,突然没有了声响· ·“陶如旧,陶如旧,你怎么了陶如旧” ·疑心不妙,凌厉立刻松开双手将青年从井边拽到一边的柱子上。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电去照陶如旧的脸,正对上了青年惊恐无助的双眼· ·黑暗中,陶如旧始终没有看到贴近自己的那张脸,他紧闭了自己的眼睛,直到凌厉将他扳起来拖到柱子边上。
 ·上一秒钟还无比真实的触感,却在光明袭来的瞬间消散于黑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陶如旧四肢都绵软无力,甚至要依靠到凌厉身上才能勉强站立· ·“你怎么了” ·看著青年惨白的脸色,凌厉开始自省是否做得过火,然而反复斟酌了几遍,又都不认为真的有那么过分。
 ·“你也太不禁吓了吧·” ·他抱怨著,同时扶著陶如旧再走几步,坐到夯土路另一边的石凳子上· ·陶如旧始终沉默著,伸手反反复复地摸著自己的左脸。
 ·那上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25 ·两人在街上坐了大约五分钟,凌厉看了看手表,已近八点· ·“再不去瓜地,戏班子就要来寻人了。”
 ·他抱怨,然后低头去问陶如旧: ·“可以上路了么” ·青年没有回答· ·“或者你先回去” ·陶如旧还是没有回应,凌厉很快就不耐烦起来。
 ·“那你跟我过来·” ·他不由分说地拽著青年朝鬼镇尽头的一间小屋走去,然后取出事前拿来、有备无患的钥匙牌,挨个试著开了门· ·从外面看起来与鬼屋毫无二致的小屋,实际上是尸魂镇管理员的休息室。
 ·开了门,凌厉伸手去摸索墙上的开关,可是“卡塔”的机械声之后,却不见灯光亮起· ·“见鬼” ·男人咒骂了一声,现在他知道背景灯为什么没亮了,电力似乎在机关被催动之后不久就被切断了。
 ·“算了·” ·一手扶著陶如旧,另一手拿著手电,凌厉将青年甩到面前的一张靠椅上·同时不忘四下里查看一番· ·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大小的屋子,门边摆著几张桌椅,右边靠墙放著饮水机,冰箱与微波炉等物品,看来白天当值的管理员就是在这里解决午餐的。
 ·陶如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离开旱井后他就没说过话,凌厉也没有工夫与心思去问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只是在离开前吩咐说: ·“坐在这里等我回来,如果胆子大的也可以自己走回去。”
 ·他把一只手电打开了塞进陶如旧的怀里· ·“不过我猜你一定不敢·” ·陶如旧呆呆地握住手电,即便是这样明显的挑衅,也已经激不起他的精神与斗志。
他的确被那颗头颅吓到,那种逼真的触感让他坚信不是幻觉· ·是鬼魂,他遇到了鬼魂· ·撞鬼之后应该怎么办 ·陶如旧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坐在室内。
凌厉已经离开,陪伴自己的只有手电的凄凉的黄光·屋子外面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慢慢回忆著凌厉刚才和他说过的话,陶如旧摇晃著站起身,这才发觉右脚腕疼痛不已,想是被崴到了。
他慢慢走到临街的窗户面前,经过方才的一番慌乱,眼镜上蒙了些尘土,这让他不得不贴近了窗格,向外窥视· ·旱井静静地立在远处亭子的阴暗中,远远看去就好像是侏儒或一动不动的孩童。
在井沿的左边,他隐约看见了一团暗灰色的物体· ·还会是那颗长发的头颅么 ·心中虽然害怕,但是好奇心也同样地生长著,陶如旧摒住呼吸,将脸紧贴在细密的窗格上向外望。
 ·他突然望见了一双鬼眼· ·幽绿的,就在窗格子外面,与他的眼睛不足五厘米· ·鬼眼在朝著屋子里看· ·惊吓中陶如旧拼命捂住了嘴,倒退几步跌倒在地。
手电同时跌落,发出一声闷响·而凌厉临走时只是轻轻带住的大门,就在这声闷响之后,被无声地推开了· ·陶如旧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他现在坐在尸魂镇管理员的休息室里,休息室的门正在无声地缓缓地开启。
陶如旧躲在黑暗中,紧张地望向门后一人来高的地方,他知道在门后面的那个高度上,就是一双鬼魂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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