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岭荒城 by devillive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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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岭荒城 by devillived(4)
·“所以你看到花开,看到他是哑巴,就想着要帮助他”东篱不破问道,“所以你才会使用哑语” ·凌厉点头。
 ·“花开搬进海岭城的时候,正好是我母亲去世周年,因为语言不通,年纪幼小,生活不便,经常受人欺负;而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所以你才会对他格外关照,处处维护他”东篱不破哑然失笑。
 ·凌厉又冷笑道:“怎么样不要以为每个人都觊觎你的宝贝·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着花开——你更喜欢插手别人的命运,自以为是,这就是你以为的爱情” ·东篱不破反驳道:“自以为是,这是我们家族的遗传病。”
 ·凌厉道:“起码我现在认识到这个错误,而你,却还妄图继续错误下去·” ·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紧张,东篱不破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凌厉又习惯性地找起烟来。
他面色阴沉地踱进卧室,想去找那件肮脏的外套,然而刚推门就看见落地窗外站着个人· ·“嘘……” ·蕲麟魄隔着玻璃与他做了个手势,又指了指自己手上拿着的黄色符纸。
凌厉突然想起下午蕲麟魄对他说的话· ·要想保证海岭城永无后患,必须将东篱不破超度转生· ·然而东篱不破是绝不会允许别人去掘他的坟墓的。
所以在凌厉与麟魄决定行动之前,必须找个地方将东篱不破软禁起来——现在看起来就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凌厉明白了蕲麟魄的想法,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客厅里。
暗中将食指咬破,将血涂在掌心,再把烟点燃了拿在手中· ·他要先把东篱不破的鬼魂,从秦华开身体里驱逐出去· ·客厅里的时钟已经指向九点,东篱不破似乎也有了去意,凌厉故意立在出门必经的过道上,吸了口烟,慢慢地说道:“其实你要我照顾花开,也并非是不可能的。”
 ·这话说得实在反常,东篱不破忍不住停了脚步,看凌厉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说实话……” ·男人冷冷的笑道,“花开长得的确可爱,我也想过要尝尝味道。
只可惜他是个哑巴,每次看见他我总是会先觉得可怜·不过现在既然是你在他身体里,就不算是个哑巴,而且祖先的味道倒是很像要尝一尝·” ·说着,就攥了沾了血的那只手,装作要去抬起花开的下颌,却哪料到东篱不破早见了他指尖上的血迹,一闪便躲了开去。
 ·“原来你还有乱伦的嗜好”鬼魂嘲笑道,“而且不见血还不尽兴” ·凌厉二话不说,扔掉香烟直接将手朝东篱头顶拍去。
秦华开的身形较矮,两三下就架不住凌厉的攻势·东篱不破顺手拿起一个花瓶就要往凌厉头上砸,脑海里突然响起了花开慌忙央求的声音· ·“东篱不破,不要这样做” ·东篱不破因为这声央求而迟疑了片刻,凌厉画了结印的手掌立即拍到了他的胸膛上。
东篱不破闷哼一声,感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了出去·而在凌厉看来,则是一股青灰色的烟雾,从秦华开的体内抽离· ·他急忙上前抱住少年失去知觉后瘫软的手脚,同时看见那一团烟雾迅速形成人类的形状——东篱不破,鬼魂带着他的银色面具,再一次朝凌厉扑了过来。
 ·“凌厉快出来” ·玄关外蕲麟魄大声喊道,凌厉立刻抱紧了花开跑向玄关·身后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阴寒刺骨。
仿佛那地宫里面的水流再一次爬到了地面上· ·凌厉再没有回头看,他迅速地打开大门冲了出去·早就在门外等候的蕲麟魄立刻将门猛地推上,贴了最后一道黄色纸符。
 ·门后面立刻传出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甚至飞出来的木屑还将门上的玻璃砸碎了·但是因为符咒的作用,东篱不破的鬼魂始终不能离开别墅半步·凌厉抱着花开慢慢走回蕲麟魄身边,看见东篱不破那闪着银色寒光的面具从破碎的玻璃窗间露了出来。
 ·鬼魂阴骛的眼神一直紧紧盯着秦华开,同时狠狠地叫着:“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而凌厉的怀里,秦华开一直在沉睡。
 ·别墅暂时不能居住了,凌厉与蕲麟魄商量之后决定将秦华开送回翠莺阁,然后再随便找间屋子,凑合一个晚上·寻找东篱不破墓穴的事情被安排从第二天开始,毕竟那座有了点年代的墓穴并不容易寻找;就是蕲猫仙,也仅仅知道大致的位置应该是在地下河道的沿线上。
 ·将近晚上十点左右,翠莺阁里面已经一片安静·陶如旧坐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假死的那几天里睡眠实在太充足,再加上吕师傅送来的跌打药酒的清凉气息,他觉得这个晚上自己完全可以通宵不眠,顺便将最近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
 ·他刚打开电脑,门外就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开门声·两个人的脚步穿过三道门,接着是男人窃窃私语·陶如旧皱了眉,下床往门缝里张望了一眼,正看见蕲麟魄与凌厉两人,从秦华开的房间里出来。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将门完全打开,低声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凌厉明白这句话没有任何特殊含义·但是当陶如旧再次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中拿出一套递给他换上的时候,男人的目光就再没有离开过青年的脸,要说的话始终没有出口,倒是将陶如旧看得别扭地转过了身去。
 ·“我们准备将东篱不破彻底从海岭城清除掉·”蕲麟魄说道,“只有将他请去投胎,海岭城地下的风水才能够完全破坏掉,地下水流里的戾气才能慢慢消失。”
 ·于是,他简单地将要作的事复述了一遍·陶如旧点头听了,末了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不,这事你不要去”这样回答他的人是凌厉,“有我和蕲麟魄就可以了” ··陶如旧被凌厉突然激烈的语调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去看他的表情。
偏偏这时凌厉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尴尬地望向了别处·两人的视线恰恰错过· ·“陶陶你确实不应该一起去.”蕲麟魄这时候也附和道,“你应该留在花开身边,守住他不要让他将东篱不破放出来。”
 ·“一定要这样么”陶如旧似乎有点迟疑,“如果真的将东篱不破赶走了,那么花开该怎么办” ·蕲麟魄回答道:“是鬼就一定要转生。
这只是迟早的问题·难道你不去动他们,他们就能够相守一辈子花开总有死亡的一天,到时候你要让他也做游魂,和东篱不破守在一起也不想想东篱不破对你做过些什么好事,多余的同情心,不如不要。”
 ·陶如旧被他说得无法反驳·回想起过去的那些事,心里也确实不能完全释怀,一片矛盾与混沌之中,也就稀里糊涂地答应留下来观察秦华开的动作。
 ·蕲麟魄与凌厉商量着等明早去电工房拿些照明的器具与绳索,沿着地宫的水流去寻找东篱不破的坟墓·根据蕲麟魄的估计,如果一切顺利,在明天日落前就能够返回。
此后海岭城里的风水将有很大的改观,或许长期不景气的状况也能够得到改善· ·凌厉一语不发地听着,将可能会用到的物品在列了一个清单·末了,蕲麟魄又让他拿起屋子角落里的那把桃木剑——道士的遗物,教了几个防身的咒法。
顺便让陶如旧也背了几个口诀,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不知不觉中,时针指向了后半夜· ·或许是心情逐渐稳定了下来,一直保持着清醒的陶如旧突然有了点睡意。
他靠坐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蕲麟魄与凌厉的对话,眼皮慢慢阖下来,耳边的说话声也越来越轻微,等到再张开眼睛的时候,身边的两个人已经早没有了踪影·而他自己则躺到了床上,身上盖着层薄被。
 ·屋子外面晨光熹微,看得出来又是一个好天气· ·陶如旧慢慢从床上坐起身来,记起蕲麟魄昨天晚上交代给他的任务·不知道花开现在怎么样了 ·这样想着,他推门而出。
清晨的翠莺阁一片安静,他穿过小半个生了青苔的院落,走向花开的卧房·窗帘之间露出一道缝隙,花开依旧安静地躺在床上,看起来睡得安稳· ·不知道在得知东篱不破离他而去之后,少年是否还会有如此平静的表情。
 ·陶如旧轻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转身走开·不知道蕲麟魄与凌厉是否考虑过这一点·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或许即将与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了吧 ·昨天夜里蕲麟魄说所有的事情能够在日落之前有个结果,这似乎也意味着他的海岭之行即将划上句号。
陶如旧靠在墙上怔怔地回想,最初他来到海岭城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似乎是想要得到一次与凌厉见面采访的机会,然后他认识了花开,认识了蕲猫仙,也见到了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接着他与凌厉发生了比见面采访更为亲密,同样也更为脆弱的关系·所有的情势似乎都在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产生之后失去了控制,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某些尚未消退的痕迹。
 ·就算这一切都是误会,就算凌厉彻底醒悟了懊悔了决定弥补,但已经发生的事总是不可能被抹杀的,或许伤口会愈合,但是陶如旧还不确定是否真的会有那一天· ·现在他只想回到屋里去收拾行李。
这段时间里收集到的素材,足够他写一部荒诞的鬼故事·换个角度想,自己这种通灵的体质,将来如果失业之后是不是能够去尝试一下“跳大神”这个职业——当然,前提是能够自由地将那些孤魂恶鬼从身体上驱逐出去。
 ·他正自嘲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 ·陶如旧知道这是前院小卖部公用电话的铃声·有时候控制室里需要召开什么会议,或者下达通知的时候,总是打这个电话来通知戏班子里的人。
 ·院子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于是陶如旧便小跑到了前院,抓起了电话· ·“喂……”他问道,“这里是翠莺阁。”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控室工作人员焦急的声音,“喂……凌总在你那里吗” ·陶如旧回答:“没有啊,他昨天晚上在翠莺阁,可能刚走。”
 ·“啊你说他昨天夜里在翠莺阁”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怪异起来,“怎么可能今天早上控室的电话答录机里都是凌总从别墅里打来的电话” ·海岭城中央控室本来24小时有人值守,但是在地宫事件之后,敢于在夜里逗留于城内的人屈指可数,而凌厉也无心在这件事上有意为难。
于是今天早上来上班的人,就听见了录音电话里的十多条记录,都是凌厉的声音,要求值班人员立刻到他的别墅里面来· ·这当然是东篱不破耍的花招· ·凌厉的别墅建造在那样冷僻的地方,一直很少有人会造访,即便是工作人员有事,也会直接打他的手机。
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让凌厉忽略了由别人闯入别墅的可能性· ·“那你们还没有出发吧”陶如旧立刻紧张起来,“千万不要接近那幢别墅” ·“可是……”电话那头完全是莫名其妙的回答道,“事实上我们刚才已经派人赶过去看了,别墅里一片狼藉,又找不到凌总的人,手机也打不通,这才想到打过来……” ·陶如旧心中“嗡”地一声,他明白东篱不破已经被放出来,现在,或许正追赶着凌厉他们下了地宫。
想到这里,青年不由得一阵紧张,而因为这通电话的吵闹,院子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慢慢醒转了过来· ·他犹豫了片刻,猛地转身跑向花开的卧房· ·蕲麟魄与凌厉一早就离开了翠莺阁,向着幽冥地宫赶去。
 ·萧条的地宫中一片狼藉,园区内的建筑早已被鬼魂破坏成为一片废墟,园区便顺势在门口挂上了施工中的警示牌,新的建设计划也已经在筹备之中·凌厉与蕲麟魄背着绳子与应急灯具翻过了围墙,凭着记忆找到了地宫的入口。
 ·昔日洁净宽敞的水泥台阶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不到两米宽的黄泥小路,慢慢陷入地下的豁口·晶亮的玻璃渣与黄白的破旧骷髅散落一地,间或夹杂着从别处冲来的纸钱与道具,若是在夜里看到这些,倒还真是有几分下了黄泉地道的感觉。
 ·蕲猫仙走在前面,边走边探寻着环境中潜藏着的戾气,看来在那三个鬼魂被收服之后,地下水流暂时回归了原处· ·他们慢慢走进了地宫一层· ·应该算是在意料之中,地宫内部的情景像是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大量蜡质的硅胶的树脂的假人在地上东倒西歪,断肢残骸零散地分布在任何一个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甚至于在一些地势低洼的地方,积水尚未退却,残破的脑壳与裸露的腿脚在水中浸泡着,表面上的贴膜高高鼓起发白,恰似浮尸一般。
 ·眼前的景象虽然诡异,事实上却并不危险·至多是那混杂了腐烂树叶与鼠类的气味刺鼻·没有过多的流连或者感叹,蕲凌二人迅速找到第二层的入口,推开东倒西歪的回廊墙体,同样踩在无数的断肢残体上找到了通向第三层的铜门。
 ·说是铜门,事实上经过王白虎那一撞之后就已经成了个黑洞的形状,下面是黑得不见五指的地下洞穴,阴风猎猎,隐约还可以听见哗哗的地下河水声· ·凌厉取出背包里的绳子,将一段系在身边的防火拴上。
接着就与蕲麟魄二人陆续走进了那个黑洞· ·金黄的灯光下,洞口里面是一条陡峭的坡道,完全是岩石天然形成的·他们沿着坡道慢慢往下走了五步,眼前是一片人工浇筑的水泥平台。
上面立着半人高的一堵残破墙体,这就是曾经被鬼水撞断了的影壁· ·二人立在平台上往下面看·洞穴朝着南北方向纵深,在他们脚下约十来米的地方,是正在平静流动的地下河水,河岸两边各是三米左右宽度的河岸,都是高低棱碜的黑色岩石。
 ·“我们现在就顺着河岸走·具体的方向是河水的下游……” ·蕲麟魄一边这样说,一边就要走下去·却被凌厉猛地拉住了,指着河水让他看仔细。
 ·“这样的水流,你能看得出来哪里是上游,哪里是下游么” ·“嗯” ·蕲麟魄甩开他的手,这才看清楚那地下河水虽然在流动,却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忽左忽右,时不时激起一串儿的漩涡。
 ·“喔……”蕲麟魄这才意识到,“我忘了河水的下游被东篱不破的坟墓堵住了,回头浪搅乱了流向·” ·说着,他再次平息凝神,感知着戾气淤塞的方向。
稍顷便非常明确地指向南边道:“走这边·” ·事实证明,这次他的选择是正确的·二人在崎岖不平的岩石上行走,洞穴虽幽深曲折,但所幸旁支干流不多,行了约大半个小时之后,地势突然洼了下去。
 ·河岸慢慢缩减,最后到了只容一人面前行走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块一人多高的岩石· ·“岩石上有字……”凌厉举着灯凑近了想要细看,而蕲麟魄却已经两三下爬上了岩石,提着灯远远眺望了一下,突然说道:“就是这里。”
 ·凌厉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于是也跟着爬上了岩石·眼前竟然出现了一排齐腰高的青石栏杆·他提着灯照了,栏杆是从岩壁中部缓缓铺下来的,下面似乎还有人工开凿的台阶等痕迹。
 ·“这应该就是古时候海神庙的一部分·”蕲麟魄十分肯定地说道· ·二人跨过了栏杆,顿时觉得脚下平整起来,原来是已经踩到了宽大的青石板上。
 ·“这栏杆与台阶是从洞壁上生出来的·”凌厉举起灯照着远处,“看来这里在古代该是一处入口·” ·蕲麟魄点头道:“刚才我们是沿着河水找来的,而真正的入口应该就是在这里,只不过是后世因为种种缘故而被封死。
天长日久也就被人遗忘·按照我们走的方位与时间推测,这里已经不是海岭城内· ·凌厉并不在乎这些,只催促道:“既然已经到了庙前,那就赶紧找到东篱的坟,把事情解决了。”
 ··说着,又朝不同的方向举高了应急灯,眼前赫然一条青黑色的砖石道路, ·蕲麟魄也不去与他争辩,径直沿着青石路向前走去· ·这个时候地下河依旧在他们脚边上流淌,但是宽度已经缩减到了开始的一半左右,水流却加倍地湍急起来,寂静的山洞中充斥着波浪拍打着堤岸,以及漩涡流转的呜咽。
 ·青石路的尽头依旧一团漆黑·只有在灯光偶尔扫射到的时候,才会反射出隐约的亮光· ·眼前海神庙的规模,基本上相当于现代风景区里的中小型寺院。
但因为供奉的是当地自创的神明,所以并没有特别显著的佛教或道教痕迹·蕲麟魄与凌厉沿着青石道路走了大约一百米的距离,眼前出现了前后连缀的三个牌坊,都是差不多三米来高。
后面砌起一道高墙,将庙宇的全貌遮掩了大半· ·二人穿过牌坊,庙宇的正门敞开着,里面隐约又是一块影壁,却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纹饰,虽然经过了这几百年的弃置,却还是亮可鉴人,刚才青石板路尽头隐约的亮光,就是由它身上反射出来的。
 ·“这倒有趣·” ·凌厉举着灯照过去,明晃晃的光直接打在影壁上,立刻反射开去,又落在了庙门内侧高处的七面生了锈的铜镜上,发出晦暗不清的光晕。
 ·凌厉进而看见影壁前方放着一只落满了厚厚灰烬的铜质香台,于是他很快意识到,古代时候人们就是在这香台上插了明烛,再借由光线精巧的反射原理照亮了整座庙门。
 ·“古代人的智慧绝不比现代人差·”蕲猫仙回过头来对他说道,“而且有的时候,我们更懂得运用巧力·而不是一味专横地妄图改变世界。”
 ·“或许吧·”凌厉答道,“但是你既然呼吸着现代的空气,就不能说自己是古代人·专横地妄图改变世界的人里面,也有你的一分力量。”
 ·二人一边这样抬杠,说话间已经绕过了影壁·海神庙的确不算大,影壁后面又是一个三层的香炉,左右立着两个取火用的风灯·而面前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就是山神庙的正殿。
 ·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蕲凌二人进了大殿,提着灯慢慢环视着四下·殿阁约有两层楼那么高,基本上是木结构·从横竖错综的屋梁上垂下来一串串的幡幢,因为长年缺乏阳光而依旧保持着鲜艳的色彩。
却纠缠了大团的蛛丝与灰尘·青石地面上散落着几个杏黄色的蒲团,用脚轻轻一踢就散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凌厉抬头望向大殿正中央,在青色残缺的布幔中央立着一尊泥塑的雕像。
金色的鱼鳞铠甲,银色的海鹰面具——正该是东篱不破的模样·] ·“现在是要怎么样”他问蕲麟魄,“要拿下这尊塑像的面具么” ·蕲麟魄摇头道:“这只是一尊普通的泥塑。
我们要对付的,乃是东篱不破的尸首·” ·“尸首……”凌厉再次环顾了四周,没有再看见什么通往别处的走道·目光反而落到了东篱不破身边的一尊较小的泥塑上。
 ·银发银袍,看起来就是东篱家有名的白子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尊白色的“神子”凝视了一会儿,这段时间里蕲凌魄却已经将整个大殿翻找了一遍,最后扯掉墙壁上一挂写满了符咒的帷幔,露出了一扇上了锁的小门。
 ·“往这里走·” ·他只轻轻一踢,腐朽的木板门立刻应声而倒,连带着整座大殿都似乎是颤巍巍的摇晃了两下·蕲麟魄与凌厉忙跑出了大殿,却发现身处在一片石质的迷宫之中。
 ·说是迷宫,其实也不尽然·只不过是一些人工砌成的台阶与房屋,因为空间狭小而过分挨挤在了一起,只余下中央一条狭小的走道,曲曲折折,看起来好像是西方的迷宫一般。
 ·“这里应该就是过去庙祝他们居住的地方·”蕲麟魄解释道,“需要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生活,也真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凌厉依旧跟在他身后,二人沿逐渐上倾的台阶慢慢走向“迷宫”深处。
 ·左右不到一米的地方都是各种木结构的古老房屋,糊着的薄薄窗纸几乎结成了黄黑色的硬片插在窗棂上·从外面看进去,屋子里陈设尚算齐全·看得出来有的屋子是厨房,有的是道场,有的是解签室,有的是庙祝的卧房,甚至于还有好几个存放灵位的屋子,从外面看进去是好几列木头架子,上面零散供着看不清楚名姓的无主牌位。
 ·凌厉这时候想起来在地宫里也有类似于此的灵位走廊,然而与海岭城的道具景区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完全真实的·每一个灵位就代表着一条曾经存在过的性命。
这些才是海神庙里面永远的居民吧 ·凌厉皱着眉头努力适应着这种古怪的感觉,却又联想起了另外一个疑问: ·“这里既然是海神庙,为什么又被废弃了像这种风格特殊的洞中庙,应该也算是海陵城中不可多得的一道风景。”
 ·蕲麟魄回答道:“海岭原来不过是一个海岬,后来经过变动才成为现在岛屿的模样·而这座海神庙的废弃大约也是在那个时候,或许是当地人认为海神已经不再满足于这狭小的庙宇,于是在别的地方建造了新的。”
 ·这样说着,他们已经沿着台阶攀上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往后面看,海神庙的大殿就已经只看得见黑漆漆的屋顶了· ·“还要走多久”凌厉问蕲麟魄,“你确定东篱不破的坟墓就在这海神庙里” ·蕲麟魄点了点头,还没有说话,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隐约传来了一个男声· ·“蕲麟魄……蕲麟魄………………凌厉…………” ·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之后,凌厉猛地转身。
 ·陶如旧一手抓着秦华开,一边小心地在漆黑的地下洞穴中行走·若不是沿路一直绵延不断的绳索,他几乎就不会相信,在地宫的第三层,还有这样一个天然洞穴的存在。
 ·控室值班人员打来的那通电话,让他明白了东篱不破已经脱离了别墅外面法阵的桎梏·现在极有可能正朝着地宫赶去·鬼魂的能力陶如旧是见识过的,他不知道蕲麟魄和凌厉敌不敌得过东篱不破。
但若是让蕲麟魄他们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遭遇袭击,结果实在是难以想象· ·更不用说,海神庙本来就是属于东篱不破的地方· ·不敢再往深处考虑。
陶如旧立刻冲进了秦华开的屋子,将少年推醒,拉着他朝地宫跑去· ·或许只有花开才能够阻止东篱不破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 ·仅仅是怀着这样简单的想法,甚至连半路上会遇到东篱不破的这种可能性都没有去仔细考虑,陶如旧就凭着心中一点冲动,一口气跑下了地宫三层。
又按照凌厉留下来的路标找到了海神殿· ·然而绳索的尽头拴在了河边的栏杆上,他要找的人却丝毫不见踪影·这时候花开也完全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突然无缘无故地害怕起来,他要和陶如旧说些什么,却发现身边既没有手机,也没有纸笔,只能伸手比划起来。
 ·陶如旧自然看不懂他的手语,只当他是单纯害怕黑暗,于是低声安慰了一阵子,又说只是要他来做些调解,不会对东篱不破有任何的伤害,然而少年依旧害怕得浑身颤抖,双眼不住地向四下里张望。
 ·“你在看什么” ·陶如旧终于觉察出了他的异常,正要询问,黑暗而阴冷的洞穴中突然起了一阵阴风·悚得陶如旧一个寒噤,不自觉转身,余光正看见一个白晃晃的东西从身后退进了黑暗之中。
 ·“啊” ·他确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秦华开同时紧紧抱住了他的手臂·那白色的东西看起来绝对不是人类,只是薄薄的一张纸片,飘飘乎乎。
 ·陶如旧将秦华开挡在身后,定了定声用手电去照那白影消失的地方,三重牌坊的后面是黑洞洞的海神庙门口· ·一切都是静悄悄,什么活物都没有· ·这时候秦华开又狠狠抓了一下他的胳膊。
陶如旧反射性地转身将他抱住,退了几步向后张望· ·他们的身后的地上积了一片水迹· ·“这……”陶如旧大惊失色,慌忙拉着秦华开朝洞壁边靠了好几步,却又在不经意之间撞上了什么东西。
并不坚硬的,反而又像是纸片或者布帘的模样,只一撞就缓缓地飘了开去,却在陶如旧的脸上轻轻擦过, ·陶如旧自觉得像是被纸片的侧锋轻轻拉了一记,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而且这时候心中的恐惧已经让他完全忽略了身体上其他的感觉。
他干脆将秦华开护进怀里,在海神庙前的空地上走动,却又做不出决定接下来究竟应该往哪里走· ·所幸那白色的身影之后就再没出现,陶如旧定了定神,决定先试试运气,看蕲麟魄与凌厉在不在这个附近。
 ·他还是幸运的,就在他高声呼唤出那两人的名字之后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在死寂之中传了过来·不到一分钟之后,黑洞洞的庙门射出一束灯光,紧接着跑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是凌厉。
 ·“陶如旧”凌厉高喊着跑过来,“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不知道危险么” ·“我……”青年刚想解释东篱不破的事,却又被凌厉一把捉住了下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直看得他面红耳赤,才低声问道:“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陶如旧怔了怔,这时候他怀里的花开也转过头来,面露惊讶之色。
陶如旧这时候才觉得脸上一阵隐隐的痛楚,用手去摸,脸颊上竟然有一道两春寸长的口子·就好像是被纸割出来的那种· ·“这不像是被石头撞出来的。”
凌厉的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抚过,“你遇到过什么离奇的事么” ·陶如旧立刻回想起了那白影儿,刚要开口,蕲麟魄的声音突然从他们的身后传了过来。
 ·“陶陶……你身后挂着的……那是什么” ·陶如旧与凌厉听了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怔了怔·反应过来的男人立刻将手探到青年背后,摸了几下,竟然抓出了大大小小七八张略带黄色的纸片来。
 ··这些纸片每张大约有寻常笔记本大小,却无一例外地被剪成一头圆而一头长的模样·陶如旧一看就觉得和飘在他眼前的白影儿十分相似·这时候蕲麟魄走了过来,拈起其中一张,只瞥了一眼,便确定道:“是纸人。”
 ·陶如旧再去看那纸片,圆的地方还另开了三处小孔,赫然是眼目的模样,隐约透出一股朴质简单的阴森之感· ·这个世界上的可怕,很多时候都隐藏在那些看似纯朴,无邪的东西上。
好像初生的婴孩,好像美丽的娃娃,好像这简单的白纸人· ·“是东篱不破么”陶如旧慌忙地问道,“今天早上他就从别墅里跑出来了。”
 ·这话让蕲凌二人都吃了一惊·然而蕲麟魄很快冷静下来,答道:“现在是白天,鬼魂的行动多少受到一些限制,东篱不破不会这么快就赶来·这海神庙里,另外有一个鬼怪。”
 ·话音刚落,秦华开突然又挣脱了陶如旧的怀抱,拼命地向凌厉比着手语· ·“……什么”凌厉读懂了秦华开的手势,讶异道,“你梦见过这座海神庙” ·花开点了点头,比划道:(以前东篱大哥附体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些景象,经常能够看见这座海神殿,有时候就是眼前的模样,有时候则是人来人往,香火鼎盛的样子……) ·蕲麟魄连忙问他:“那你可曾见过这些白色的纸人” ·花开胆怯地再看了一眼凌厉手上的物体,点了点头。
 ·(见过,而且见过好几次,不过都是在那里……) ·他将手指向海神殿方向,又比划道:(那里面有个浑身白色的女人,每一次只要她一出现,我眼前的景象就会完全消失掉。
) ·“是白子……”凌厉冲口而出,“我刚在的确在庙里面看见了全白的塑像·” ·“我大概明白了·”蕲麟魄说道,“花开看见的景象,其实都是东篱不破的记忆。
也是这几百年来,在海岭城中真实发生过的景象·他所说的‘浑身白色的女人’其实就是东篱家族中经常出现,并且被奉为神子的‘白子’;但是这和我们刚才看到的白纸人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陶如旧疑惑道:“难道我刚才看见的白色影子不是那些‘白子’的鬼魂么” ·蕲麟魄摇头:“我刚才和凌厉已经走到了海神庙的深处,并没有感觉到有其他的魂魄存在。
白子的鬼魂应该早就去投胎了·” ·“可是你刚才分明说有别的鬼怪存在的……”陶如旧指出了他话中的矛盾· ·蕲麟魄皱了眉道:“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么我刚才的确是说可能会有鬼怪,然而鬼怪和魂魄还是不同的。
其实那充满了戾气的水流本身也算是一种没有生命的灵怪,我走在海神庙里,也感觉到了和这些戾气非常相似的气息,但刚才一直都以为就是水流发出来的·直到看见你背上的那些小纸人,才知道完全是两回事。”
 ·凌厉问道:“那些小纸人有什么名堂么” ·蕲麟魄点头道:“你们可知道,那些小纸人为什么要贴到陶如旧的身上这是古代的一种咒术,借由简单的纸人控制他人的行动,基本上,就是将自己的一部分意念附在纸人身上,然后将纸人贴在别人身上,再让自己的意念渗透主宰他人的魂魄。”
 ·“控制那为什么我没有被控制”陶如旧更加迷惑,他低头,去看那三张被揉成一团丢在地上的小纸人。
却被凌厉一把揽到了身后· ·“你没有被控制,那是因为蕲麟魄将你的魂魄进行了特殊的保护不是么”男人这样解释道,“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附入你体内,而你又把花开护在怀里,间结保护了你们二人的安全。”
 ·蕲麟魄对于这种解释表示赞同,并且补充道: ·“其实这小纸人的真实面目,与那河水中的戾气甚为类似·都是长久以来人类的执念所化,唯一不同的是,白纸人的怨念,来源于海神庙里历朝历代被供奉为神子的白子们。
他们一方面忍受着来自于家族的压力与痛苦,另一方面却又甘心情愿成为压力与痛苦的牺牲品,代代看护着海神庙·如果我们要强行掘开东篱不破的坟墓,恐怕会遭到它们顽强的阻挠。”
 ·听到这里,众人心中又沉重了几分·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为接下来的行程,或者是那无数名白子的过去· ·最终,还是蕲麟魄开口道:“不要浪费时间。
走吧·” ·众人终于从压抑的气氛中微微喘了口气,这时候秦华开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大家的面前· ·(求求,求求大家,不要伤害东篱大哥) ·少年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扯住蕲麟魄的衣袖,顾不得别人是否明白他的手语,拼命比划着,(东篱大哥只是太关心我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你们要是责怪他,更应该先来处罚我……) ·“你这是做什么东篱的事,不需要你来负责任。”
看懂了手语的凌厉,赶忙要将花开扶起来,而恍然明白过来的另外两个,也伸手过来搀扶·然而少年却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硬生生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愣是不愿起来,反而更加激烈地动作着,就好像是一个健全的人,在用尽气力大喊着:(没有了东篱不破,我活着也没有意思…你们如果想要毁灭他,就连我一起毁灭吧) ·“凌厉,他说什么”蕲麟魄从花开激动的神情上隐约看懂了什么。
 ·凌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照样翻译了出来·然而话音刚落,一记火热的耳光便伴着脆响落到了花开的脸颊上· ·“愚蠢你以为这样就是永远的厮守了么” ·听见这响亮的耳光,陶如旧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去看花开的状况,却被凌厉拦住了。
 ·“等等·”一向维护花开的男人,这时候却显得出奇沉稳,“总不能在这样下去了·” ·陶如旧心中一震,随即听见了蕲麟魄恼怒的声音。
 ·“你以为魂魄游荡在天地之中,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么东篱不破亏得有哪些地下水里的戾气支撑,换作普通的幽魂野鬼,魂飞魄散不过是五百年之内的事,你道地宫里的那三个鬼魂为什么如此急切地要寻找替身就连我也必须寻找附体的对象。
东篱不破生性高傲,而附体之人更是难找,你就安心看着他一点点消失……” ·说到这里,蕲麟魄停顿了一下,纠正自己说过的话,“你是看不到他消失的那一天了,因为你的寿命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你投胎到了别处,而那东篱不破绝不可能离开这片地下水流去到海岭以外的地方找你。
到时候你也不会再记得有他的存在于是东篱不破就在你所不知道的某个角落,一点点消失,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么” ·秦华开捂着被打得疼痛的面颊。
 ·蕲麟魄说的话完全正确,这些都是他从未考虑过的事,以他的年龄与阅历,更无从明白东篱不破此刻的处境·秦华开内心深处自然是不愿让东篱不破慢慢消失的,然而如果立刻毁了这座海神殿,东篱大哥不也是要离他而去了么 ·万般犹豫中,少年不觉泪流满面,他问:(你们现在不就是要将东篱大哥赶出海岭么这样……他不是一样要消失) ·“但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消失。”
蕲麟魄耐心解释道,“我们是要送东篱不破再入轮回·等他投胎之后,我可以再领你去看他·” ·(可是…)听起来似乎存有一线希望,但花开明白,万一真的这样做了,自己与东篱不破这一世说不定就再没有机会重聚。
先不用说自己与重生之后的东篱不破十六年的差距,他甚至不能确定东篱不破是否能够顺利投生为人· ·然而任性地将男人留在身边,万一真的导致了东篱不破的完全消逝,少年也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任何一种决定对他来说都是残忍的分离,却又容不得他再有半分的犹豫· ·这时候凌厉走到他身边,安慰道:“事情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糕。
或许我们可以将东篱不破的魂魄暂时存放起来,然后去找一举合适的躯体,到时候你们就还可以在一起……” ·听他这么一说,少年眼中顿时显出了一丝希望。
与此同时,陶如旧将询问的目光投向蕲麟魄,却得到了一个否定的叹息· ·无论如何,先将花开稳住了再说·算算时间,东篱不破很快就会赶来· ·四人又在牌坊前面站了一会儿,蕲麟魄交待凌厉看好陶如旧,自己则抓了秦华开。
一起走回海神庙中·陶如旧从未见过保存得如此完好的古代建筑,心中的一点恐惧早已经被惊讶所取代·若不是凌厉牵了他的手向前,他几乎就会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绕过影壁走进正殿,昏黄的灯光照亮的依旧是那几件蒙尘的物品·蕲麟魄护着花开,很快就找到了通向后院的小门,然而凌厉手上的灯光,却扫见了一件与刚才大不相同的事物。
 ·“……蕲麟魄·”他低声叫住了走在前面的人,“刚才我们看的时候,那白子身上是不是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 ·蕲麟魄听见他的询问,立刻停下脚步,回忆片刻之后肯定地回答:“有,白色的衣服,看起来很宽大,不像是泥塑。”
 ·凌厉点了点头道:“现在这件衣服不见了·” ·陶如旧听了他们的对话,立刻朝殿堂正中的那两尊雕像望去,左边较矮的那尊的确是一身全白,穿了件贴身长袍,一看就知道是泥塑而不是额外穿上去的织物。
他正在想着这里面有什么问题,又听见凌厉慢慢地说道: ·“我也记得是一件很宽大的衣服,而且有些破烂……不对,不应该形容成破烂——好像是很多碎片粘合在了一起。”
 ·蕲麟魄听到这里,立刻想到了什么· ·“那不是一件衣服·”他说,“那就是我们见过的白纸人,一大片紧紧贴在泥像上面,看起来好像衣服。
等到有所行动的时候,纸人们就会从依附的泥塑上脱落下来,就好像出巢的蝙蝠·” ·说到这里,众人都凛了一凛·不自觉地去看附近是不是正粘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蕲麟魄又安慰道:“凌厉的命格我就不多说了,陶陶的魂魄经过上次的事件之后也不会再被外力操纵·所以我们只要保护好花开就不会有问题了·” ··说着,一手揽了秦华开的肩膀,低头在他额上画了个符咒。
 ·“这样只能起到寻常的保护作用,聊胜于无吧·” ·秦华开并不太明白这是要做什么,但是从蕲麟魄严肃的语气上已就能够感觉到现在的处境对于自己非常不利。
 ·(这里……有鬼)他问凌厉· ·凌厉安慰道:“有是有,但这里既然是东篱不破的地盘,这些白纸人应该不会对你做什么,你说对不对,陶记者……”说着,竟然转向陶如旧寻求同盟。
 ·陶如旧怔了怔,立刻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他还无法完全自在地与凌厉进行交流,但面对着惊恐又伤心的秦华开,他始终做不到袖手旁观· ·“是……是的。”
他补充道,“东篱不破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对你作出什么坏事来·” ·然而蕲麟魄却并不认同他们的这种判断· ·“你们要是这样想着,放松警惕的话,后果会是不堪设想。”
蕲麟魄依旧揽过花开的手臂,把人带到自己身边,“仔细想像花开的前世是怎么死的·就知道东篱家族的人根本就不容许花开与东篱在一起·” ·陶如旧心中一紧,随即想起东篱不破附体时自己所看见的幻象。
的确,传统而严正的东篱家族怎么会容得下东篱不破与秦华开这段有违公理人道的爱情·说不定将东篱不破的魂魄拘束在这地下的海神庙中,也有一部分的考量,是为了阻止他与爱人在九泉之下相见。
而作为东篱家族残忍的代表,同时也是牺牲品的“白子”们,也就更不可能容忍秦华开的存在——即便此时此刻,白子们的魂魄已经转生,然而代表了他们的执念的白纸人却依旧会出手。
 ·想到这里,陶如旧不由得紧张起来,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将少年带进危险之中· ·而这时候,花开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对着凌厉比划道: ·(这里的鬼怪很讨厌我这也是为什么,我每次看见那道白影之后,关于东篱大哥过去的幻觉就会立刻消失的原因,是不是) ·“那是东篱不破不愿你回忆起一些悲伤的往事,所以不让你再看下去了。”
凌厉低头摸了摸花开柔软的头发,“从这一点上说·他对你还是很好的·” ·“他把对别人该有的厚道全都转移到你身上了,能不好么”蕲麟魄在一边冷冷地说道,“废话少说了,我们继续走吧。”
 ·四人从殿角的小门鱼贯而出,来到了后院的羊肠小道上·这里倒是与刚才一样安静,看不出半点变化·空荡荡的民居平房黑阕阕的没有半点人气,就算是没有鬼魂的存在,其本身就已经非常吓人。
 ·“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建议你把这个布景搬到地面上,应该会有很不错的收效·”蕲麟魄建议道,“或者干脆开放这个地下岩洞·” ·凌厉苦笑道:“我想我以后不会在海岭放鬼屋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循着刚才走过的路向前·海神庙后院依着洞穴地势修造,脚下渐渐抬升的青石台阶,其实包裹着越来越高的岩石地面·小路的尽头是一条木质的走道,用手电也看不清楚对面的光景。
 ·“目前为止,这条路还没有出现分叉,看情况,东篱不破的坟墓就应该在这条走廊的尽头·”蕲麟魄肯定地说· ·走廊很狭窄,一次只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行动。
蕲麟魄揽着秦华开走在前面·脚下的青石板被腐朽的木板代替,涂了红漆的腐烂木渣踩在脚上,很有点像是走在雪地里的感觉·然而抬脚时带起来的一点粘滞感,却又在提醒着众人,地上有地下水流的存在。
 ·没有海神庙前面那般汹涌澎湃,而是像蛇一样蜿蜒潜伏在黑暗之中·几乎是跟随着陶如旧一行人慢慢爬上了缓坡· ·“只要东篱不破不到,这些水流不用去管他。”
蕲麟魄说道,“看走廊两边的箱子,这里应该是海神庙里核心的部分了·” ·陶如旧听了他的话,拿了手电去照走廊左右·在同样朱漆的栏杆后面,各有两排向山体内凹陷的石槽。
上面整齐摆放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大木箱子,一看就知道该是存放过重要的器物——祭器,善金,或者干脆就是东篱不破生前的一部分财产·说不定现在里面还有些什么珍贵的文物。
然而现在的气氛里,却没有人想到要停下来去看一看· ·(我觉得……我好像看见了什么白色的东西·)花开突然转过身来,这样对着凌厉比较着。
 ·蕲麟魄抬高了手上的应急灯向走廊尽头照去· ·一人多高的门上,不知何飘了层白色的“门帘”,一路吹刮到地上,在若有若无的阴风中抖动着。
 ·“白纸人·”蕲麟魄镇定地说道,“它在阻止我们通过·”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凌厉问道,“和这些纸人打一场架么” ·蕲麟魄道:“不必,它们不过是一群脆弱的纸人,只要它们不侵入人体内,基本上成不了多大的气候,所以现在我们只要保护好最脆弱的花开,其他一切应该不成问题。”
 ·“希望如此”凌厉看了眼身边陶如旧脸上的伤痕,点了点头· ·腐朽的走廊上到处是深深浅浅的坑洞·稍微不小心还会掉进突然形成的凹陷里。
走廊下有大约十公分左右高度的架空层,里面混杂了尘土、木杂、石块以及一些分辨不出来的杂物·最让人感到惊讶的是,幽冥地宫里的一些杂物竟然也被带到了这里来。
 ·俯身捡起一张白色的薄片,凌厉发现这是一张冥婚区地上常见的塑料纸钱·显然是随着地下水流一起飘过来的·即便是现在,借着昏黄的灯光,凌厉也依稀能够看见在腐朽的古木之间,有细小的水流在无声地蜿蜒。
 ·“为什么这里也有水流不是说海神庙将所有的水流都阻隔住了么” ·凌厉将纸钱拿给蕲麟魄看,对方也露出了好一阵子迷惑的眼神,最后才假设道:“海神庙之所以能够起到阻塞怨气的作用,并不是完全因为这间庙宇本身,而是因为寺庙深处东篱不破的阴宅。
大部分的水流之所以没有流进寺庙,是因为正殿里立着一尊东篱的泥塑,它曾经象征着东篱不破的本人做为这座海神寺的核心·然而天长日久,地面下的风化虽然缓慢,但是泥塑始终是在一点点的损坏。
等到塑像完全轰塌,河水说不定便会漫过这座海神庙了·” ·陶如旧插嘴道:“这样一来,我们是不是只要毁掉那尊泥塑就可以将水流中的怨气释放掉是不是就不再需要去破坏东篱不破的墓穴了” ·听他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旁的秦华开似乎也看见了一星希望。
然而蕲麟魄接下来的回答却还是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可能的,因为东篱不破的墓穴还在,水流就算是顺利通过海神庙,依旧会在阴宅前面受到阻挠,所以阴宅的风水,必须被破坏才行。”
 ·听到这个答复,花开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一边上,凌厉沿着这个假设补充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只要跟着这道水流走,水流完全消失的地方,也就是东篱不破的坟墓了。”
 ·蕲麟魄点头道:“应该就是这个道理·我们等出了这个走廊,我们就跟着水流走·” ·一片昏暗之中,四个人各自作了几个深呼吸。
只觉得空气中生冷的腐烂气息灌入胸腔,反而显得更加沉闷· ·“陶陶,你们真不应该到这里来·”蕲麟魄微微回头对陶如旧说道,“说实话。
你们要真出了事,我也负不了这个责任·” ·陶如旧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得有失考虑·他原本是想带秦华开下来阻止东篱不破,却没有想过会给少年与自己带来性命威胁。
然而事到如今,懊悔或者埋怨都完全于事无补· ·“现在起大家保持安静·” ·眼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一大堆白色的纸人已经近在眼前,蕲麟魄压低声音吩咐道,一边脱下外套,比划了个符咒,然后兜头罩到秦华开身上。
 ·他对花开说:“我要将你藏在这件外套下面·好让那些白纸人发觉不了你的存在·所以待会儿你需要暂时屏住呼吸跟着我走,不要作多余的动作,它们绝对不是你和东篱不破的朋友,明白么” ·秦华开无声地点了点头,乖乖地环住了蕲麟魄的腰,跟着向前走,在距离白纸帘大约五六步的地方,蕲麟魄命令道:“屏住呼吸,所有人。”
 ·陶如旧依旧与凌厉并肩而行,听见了吩咐之后他立刻屏住了呼吸·借着凌厉手中的应急灯,他看见前面的蕲麟魄已经搀着花开走进了那的白色纸帘中。
 ·直到现在他才看清楚了,那些小纸人并不是单纯一挂或者几挂门帘一样悬挂着,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彼此扭着形状抽象的头与手臂,在纵向与横向中密密麻麻地纠缠着。
形成一片白色的通道·蕲麟魄与秦华开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黄白色的纸片中,死寂的山洞里开始响起一种轻微的沙沙声,这让陶如旧想起了沙漠里面的响尾蛇——一种混合了恶毒与威胁的声音。
 ·虽然走进去的两个人并没有出现任何不良的反应,然而陶如旧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一阵肉麻的激灵,就好像要叫他钻进一堆响尾蛇的尾巴里去·胃中翻腾起来,面颊上的伤口也开始隐约作痛。
 ·凌厉很快觉察出了他的异常,默默地将他拉到一边停下脚步· ·“先别急着走·”他低声询问,“流了这么汗,是感觉不舒服么” ·陶如旧这才感觉到额上一片冰冷,伸手摸了一掌的冷汗。
 ·“没……不是的·”他开口解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越是靠近那些白纸人,就越是觉得难……难过·” ·正说着,他便又重重地踉跄了一下,幸好有凌厉从旁搀扶才不至于摔倒。
 ·男人看着青年满额的冷汗,皱紧了双眉· ·“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放你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样更加危险·我们必须穿过去,怕也是穿,不怕也是穿。
倒真不如……” ·“我不是怕……我只是…”青年用手托住额角,轻声打断了凌厉的话,“我要是怕,也就不会跟到这里来了。
我只是觉得不舒服……于是靠近那些纸人,就越是难过·” ··凌厉问:“以前有没有过这种感觉” ·青年点头,回答说“有”。
 ·“就是刚才被小纸人贴到背上时,也有这种恶心的感觉·” ·凌厉并不明白术法,但也知道这一定是白纸人身上的怨气对陶如旧产生了影响。
一番思索之后,他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在上面比了一个符咒· ·陶如旧好奇道:“你怎么会了法术” ·凌厉道:“刚向蕲猫仙学的,只是简单的屏蔽阴气,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话间符咒已成,凌厉便学蕲麟魄的模样,将外套披到陶如旧头上· ·陶如旧感觉到头顶绵软的织物一点点覆盖下来,带着男人体温·说也奇怪,在这之后不久,那种恶心战栗的感觉便逐渐消散了去。
一团漆黑之中他感觉到凌厉轻轻环住了自己的腰,同时低声吩咐道:“现在跟着我走,记住屏息·” ·陶如旧按照吩咐去做·没走几步,他便感觉到迎面撞上了一片极其轻盈的物体。
有点脆,正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他不由自主地抬眼向前面看,在被刘海隐约遮挡住的前方,凌厉外套的下面,出现了一两串垂挂下来的小纸人·不多,十来个抱在一起。
 ·周围没有风,这些小人却在不停地颤动,慢慢集中起来,竟然将圆形的脑袋齐刷刷地朝向了陶如旧探了过来· ·陶如旧开始听见一种怪异的声响· ·人的说话声。
 ·窃窃私语的男声女声,似乎就是从那些小纸人的嘴里冒出来·虽然性别音调语气不同,然而所诉说的却无外乎是一个内容· ·滚开滚开现在就滚开 ·凌厉半搂着陶如旧穿行在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纸片中,蕲麟魄与秦华开的背影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留下若有若无的足音——这也证明了悬挂了白纸人的走廊不短,或许一口气还憋不到终点。
 ·那又应该怎么办 ·凌厉不能否认自己的害怕,然而也明白害怕完全是多余的· ·眼前这些悬挂下来的白色纸人并不是死物,而是在一刻不停地做着细微的运动,它们互相扭曲旋转,并且在感知外界物体靠近的时候如静电感应般依附上去。
这种被粘上的感觉十分古怪,就好象被无数白色的蛛丝缠裹住了一般· ·凌厉尝试着用手去触摸它们,他原以为小纸人会立刻依附过来,却没料到结果完全相反——小纸人刻意避开了他的手,事实上在他身上裸露的任何一部分周围,都没有白纸人的存在。
 ·想不出别的理由·凌厉只能作出这样的解释:纸人所有怨念的源头,正是过去数百年里东篱的先祖们·因为对于自己子孙的爱护,这些怨念特别约束了白纸人不会对东篱家的成员有任何动作。
 ·凌厉心中正有些感概·却感觉到陶如旧抓着自己的双手骤然握紧了,痛苦地扭动着,他立刻意识到青年还是遇到了危险·他急忙揭去陶如旧头上的外套,赫然看见一枚白色纸人爬在乌黑的发丝上,扁平的四肢正向青年发下的头皮缓慢插去。
 ·大骇之下,凌厉立刻伸手去捉那纸人·分明是纸质的物体,捏在手上却像蚂蟥一般冰冷而粘滑·所幸纸人一接触到他的体温立刻变得臣顺,然而更多的白纸人却又感知到了外人的存在,蜂拥而至。
 ·凌厉急忙将陶如旧搂进怀里,也顾不上需要屏息之类的注意,立刻低着头朝前快跑·身边的白纸人粘上又掉落,竟然好像下雪一般· ·约摸十来秒钟之后,周围嘈杂的声渐渐消退了。
凌厉感觉到脚下一空,微微踉跄一下变发觉自己重新站到了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又跑了几步,他松开手将陶如旧小心地放下来,抬头环顾四周· ·木质的走廊已经落到了身后,头顶上又变回高耸的岩石洞顶,面前中隐约显露出石质的栏杆扶手,又有白色的石阶沿着地势慢慢抬升进入黑暗之中。
 ·陶如旧从晕眩之中逐渐找回了神志,他想要站起来,凌厉急忙走过来将他扶住· ·“你还好吧”凌厉关心道,“恐怕是我画的符咒法力不够,让那东西爬进了衣服里。”
 ·陶如旧摇了摇头,对于凌厉突然的检讨有些不适应·好半天也只回答了一句:“我没事·”顿了顿,又问道:“花开呢” ·凌厉没有回答,只苍白着脸向四下望。
只见到蕲麟魄黑着一张脸向他们走来· ·可是花开并不在他身边· ·“他咬了我一口,逃走了·”蕲麟魄这样解释,“刚才我们在走廊里,忽然听见了类似于东篱不破的声音。
那声音叫花开跟他走,于是花开就逃了·” ·“可那个声音根本就不是东篱的”凌厉脸色丕变,“那是白纸人故意模仿出来的” ·说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把将陶如旧带到蕲麟魄身后,而自己则转了身。
 ·蕲麟魄一把拦住了他问道:“你要干什么” ·凌厉不耐地吼道:“去把他救回来” ·蕲麟魄冷笑道:“你去又有什么用别以为地上归你管辖,这地下的鬼怪就会卖你的面子。
它们就是希望我们三个人再一点点走散了,好各个击破·” ·凌厉冷静下来,觉得这个解释确实有些道理,他又看了看立在蕲麟魄身边的陶如旧·青年安静的立着,电筒的光芒在他手上微微晃动着,照出他的一脸茫然。
 ·蕲麟魄说得对,花开已经出事了·如果再因为自己的错误决定,而让陶如旧也遭遇到什么不幸的话……凌厉不愿意再仔细思索下去· ·这时候蕲麟魄又分析道:“白纸人既然模仿了东篱不破的声音,就一定也知道花开对于东篱不破的重要性。
它们不会对他乱来的,放心……” ·说着,他突然向趔趄了一记,同时闷哼了一声· ·陶如旧似乎是觉察出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蕲麟魄,在他腰间轻轻地探了一把。
感觉湿漉漉的· ·竟然是一手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凌厉惊讶道,“花开干的” ·蕲麟魄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是和你说他咬了我一口么。”
 ·确实只是咬了一口,可任谁都不会想到,这一口竟然生生地从蕲麟魄的腰上咬掉了一块肉 ·而最令人感到不安的还是:蕲麟魄既然受了伤,这也就代表着具有了占据了花开身体的白纸人,一样能够对包括蕲麟魄和凌厉在内的所有人进行攻击。
 ·所以接下来,他们不仅要提防着东篱不破,还要小心被白纸人操纵的花开,而最终目的则是寻找到东篱不破的坟墓· ·谈何容易· ·于是陶如旧撕了自己的衬衫替蕲麟魄将伤口简单地扎了,三人合计之后,决定沿着石阶继续向上。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再次动身之间,凌厉的目光突然定在了陶如旧身后不远处的石壁边上,突然警告道:“不要回头” ·蕲麟魄与陶如旧立刻停住了动作,同时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凌厉。
 ·男人压低了嗓子告诉他们:“有个像是花开的东西站在你们身后·” ·陶如旧顿时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而蕲麟魄则不知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面镜子,透过它先后观察。
 ·在惨淡的光线中,一个人影立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岩壁边上,脸上紧紧地贴了一张白纸人,将五官完全遮住了·但是从衣着和身高来看,确实是秦华开不会错。
 ·他一动不动地靠墙立着,手上拿着一把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的、生了锈的长刀· ·蕲麟魄的心猛地一沉,却还是单手比了个法印,同时镇定地对另两个人说:“我已经在周围布了法阵,他暂时还不敢接近我们;你们不要怕,接着向前走。”
 ·凌厉与陶如旧迟疑了片刻,同时点了点头· ·于是三个人便开始沿着石阶向上走,而那被白纸人糊住了面目的秦华开,便提着刀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与蕲麟魄都很清楚,法阵总有失效的时候· ·阶梯的顶端是一个开阔的平台,这里距离洞顶已经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在东西南北四个不同的方位上竖着作为支撑与装饰的石柱,中间停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壁,上面雕着细致的海波。
海波里鱼跃蛇腾,海面上则飞翔着栩栩如生的海鹰——东篱家族的象征· ·“我有种感觉·”凌厉低声说道,“东篱的坟墓就在这附近。”
 ·众人的神经被这句话再度绷紧了几分,不由自主地再回头去看紧跟着的秦华开,被鬼附身的少年就立在台阶下面· ·“不要管他,他畏光。”
蕲麟魄吩咐道,“绕过影壁,坟墓应该就在后面·” ·三个人于是从右边绕了过去,陶如旧将手电往远处一扫·眼前原来是一条不长不短的神道。
由近及远地出现了牌坊、供桌、香案等石质陈列,而道路的尽头则是一座灰黑色的坟墓· ·“宝顶” ·陶如旧曾在采访中见识过这一类墓葬,这是一座地下陵墓浮凸于地表之上的部分,相当于是地下宫殿的屋顶。
 ·三个人走到了神道尽头,拿手电筒仔细照了照,这次才发现宝顶其实是褐红色的· ·“花岗岩”凌厉伸手触摸了一下,没有记忆中那种过分冰凉的感觉,倒更像是现代的水泥混凝土,于是他又环视了四周,包括岩壁和地面上都没有类似的褐红色石块。
 ·陶如旧向他介绍道:“这叫做三合土,是古代人用糯米浆、白灰、黄土等东西伴成的一种建筑材料,会出现黯红色那是因为里面还加了一定比例的牛血·这种三合土一旦成型,外力就很难破坏,因为它兼具了糯米柔韧与岩石的坚硬,就算是拿锤子砸也很难砸得动。”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这点时间里,蕲麟魄已经绕着宝顶走了一圈,然后干脆地说出观察的结果:“没有入口·” ··“没有入口” ·凌厉与陶如旧异口同声地重复。
 ·麟魄点了点头· ·“可能也被他们用三合土封起来了,至少我刚才找不到·” ·没有入口,就意味着无法入内销毁东篱不破的尸体,也就意味不能够改变海岭城的风水。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等到东篱不破赶到就更加麻烦· ·“找不到也得找”凌厉咬了咬牙,“我就不相信后堵上的门会与先修好的宝顶完全合而为一 ·这话居然提醒了陶如旧,他一拍脑袋立刻补充道: ·“三合土的配比很重要,以前我去采访过的那个墓穴就是因为不同时间的三合土长期风化发生了剥离” ·还没等他说完,凌厉立刻从口袋里取了打火机,同时对蕲麟魄说道:“只要有缝隙,就会有空气的对流,看火苗就知道。”
 ·经他这一提醒,蕲麟魄也立刻念了咒文,在指尖拈出一朵火花,又嘱咐陶如旧道:“我和凌厉想办法将门的位置找出来,你就尽量拿灯一直照着花开脸上的白纸人,如果他有什么动静就立刻告诉我们” ·陶如旧点头答应,便立刻转身拿着手电筒去找脚下的台阶。
 ·这时秦华开已经趁着黑暗向上走了好几个台阶,那把生锈的长刀也已被他举过了头顶,再加上他那张被白纸人糊住了五官的脸,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诡异而恐怖,看得陶如旧寒毛倒立。
 ·他慌忙照着吩咐将手电往花开脸上对,但手腕的颤抖却让光斑不停地抖动·而就在这一点时间里,花开已经迅速走过了牌坊与供桌,来到了石质香案的面前。
 ·“别再过来” ·似乎是为了给自己壮胆,陶如旧吼了一声,同时双手握紧了手电,终于将光斑达到了柏白纸人的双腿上· ·当白纸人一接触到光线,秦华开便低低地发出“嘶嘶”的声音,并向后退了一大步迅速地躲进了黑暗中。
 ·接着陶如旧就拿着手电,提心吊胆地做着警戒· ·凭借着火苗对空气的灵敏感知,凌厉与蕲麟魄很快就发现了被封住了的石门,那大约是一米半宽、两米高度的一整块岩石,外面糊着三合土。
天长日久,与墙壁衔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圈断断续续的罅隙,但是最宽的地方还不到半厘米,几乎连铁锨都插不进去· ·凌厉与蕲麟魄立刻尝试着将门撞开,但试了几次都因力道不足而以失败告终。
而蕲麟魄腰部伤口的疼痛不知为什么也在一点点加重着,不允许他再做这种激烈的运动· ·“打不开……” ·蕲麟魄的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恐怕需要三四个人一起使劲撞。”
 ·凌厉难得也认同了他的看法, ·“现在怎么办难道回去拿炸药” ·蕲麟魄苦笑了一声:“说不定还真只有这个办法……” ·两人正一筹莫展,眼边光线忽然暗了几暗,原来是陶如旧的手电突然闪了几下。
 ·“怎么了”凌厉急忙跑了过去· ·陶如旧同样困惑地摇头道:“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电池用完了。”
 ·正说着,光线又是一阵子忽明忽暗的挣扎,最终变成一片黑暗· ·“用我的·” ·凌厉立刻将自己的照明递给他:“小心不要让花开靠近。”
 ·“啊……差点忘记了” ·得了提醒,陶如旧立刻抬头向原来秦华开站立的角落望去,然而眼前哪里还有少年的影子 ·二人立刻紧张起来向四周张望,可是宽敞的神道上始终是一片死寂,安静到了让人觉得害怕的程度 ·“大家小心提防。”
 ·凌厉伸手将陶如旧揽到身边,一手拿着光源来回扫视·确定秦华开真的不在附近之后,才想起要和一直留在宝顶附近的蕲麟魄会合·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却目睹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遭遇了附身的秦华开竟然如同壁虎一般贴着洞顶一路爬行,又轻松跳到了将近三米高的宝顶上,高举长刀,对着正立在宝顶前面的蕲麟魄一挥而下 ·陶如旧狂喊道:“猫仙小心” ·话音未落,凌厉也将手里的照明超秦华开掷了过去,四下里便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所有的光亮,都来自于蕲麟魄手里、最后的那只手电· ·被腰间的伤痛削减了感知的灵敏,直到秦华开跳到了宝顶上蕲麟魄才反应过来·他并没有回头确认,而是当机立断地丢了手电揉身打了一个滚翻,等感觉脑后的阴风小了些,正听见什么东西与长刀撞击所发出的清脆的声响。
 ·是凌厉丢过来的那个手电,在不偏不倚地将长刀击落之后,又反弹回来砸伤了秦华开的额角· ·就趁着这一瞬间的缓冲,蕲麟魄以并不优雅的姿势迅速与凌厉他们会合。
而会合之后的头一句话竟然就是抱怨· ·“你在做什么”他怒道,“你砸伤了花开” ·“这还用得到你来教”凌厉同时也不甘示弱地吼道,“现在还有时间计较这个么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腰” ·这句话似乎提醒了蕲麟魄什么,他苍白了一张脸刚想说什么,但是出口的话又变成了一句警告。
 ·“小心花开又来了” ·陶如旧和凌厉浑身一悚,急忙回头,正见秦华开跳下了宝顶,直直地张开手臂向这边跑来。
 ·“这里我先顶着……” ·凌厉忽然高喊一声,同时猛地将陶如旧推向蕲麟魄怀中· ·陶如旧见他如此奋不顾身,不由地起了一阵好感,可他并没料到男人其实还有下半句话正要出口:“……你们快,想办法弄开那扇石门” ·就知道他不会有这么好心,原来是将不可能的任务甩给了别人 ·蕲麟魄与陶如旧两人哭笑不得,但局势容不得抱怨。
就在秦华开张牙舞爪冲向凌厉的当口,陶如旧搀扶着蕲麟魄借着黑暗潜回了宝顶附近·那里的地上躺着蕲麟魄刚刚跌落的手电· ·偌大的洞穴中,所有光亮都仅仅来源于这一小小的手电,并随时都有消失、回归黑暗的可能。
 ·依照平日的体力对比,陶如旧绝不担心凌厉会在与花开一对一的较量中落得下风;于是他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想办法撞开这扇石门· ·失败,似乎是在所难免的事。
 ·尽管浑身撞得生痛,但陶如旧能够做的,无非也只是再次印证了石门的坚固,在他竭尽全力的推耸之下,根本可以说是纹丝未动的· ·而所谓祸不单行,这时候他耳边又意外地传来了凌厉愤怒而痛苦的叫骂声。
 ·“草这到底是什么鬼” ·与陶如旧分析的理由相同,凌厉起先也没有认真将秦华开当作对手·在他看来,就算是鬼魂附体,但那一具瘦小孱弱的身体里又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道 ·可是他却错了。
 ·当秦华开真正扑到他面前、并且伸手狠狠揪住他的胳膊的时候,凌厉就发觉自己错了· ·他所接触到的身体,似乎只是具有人类的外形,摸上去是冰凉而且坚硬的,竟更像是石头做的一般。
而昔日至多用来拉拉二胡的那只少年的手,如今竟然有了媲美老虎钳的力量,将凌厉的手腕牢牢地钳制住·男人试图挣脱,可是换来的却是更大的力道,少年薄薄的指甲以及就要嵌进他的手掌中去了。
 ·渐渐地,凌厉感觉整只右手慢慢变得冰凉,正是血液不通的征兆· ·他明白必须反抗,于是狠了心一脚踹在秦华开小腿上·少年浑身微微一颤,凌厉便借着这个机会飞快地将手腕抽了回来。
 ·“小心” ·还没等男人有所喘息,蕲麟魄又出声警告,同时秦华开坚硬如石的手臂又夹着一股阴风向凌厉扫来,与男人的上臂狠狠撞击,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这一瞬间的感觉只有凌厉自己才能形容· ·隐约地,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的碎裂声,随之而来的则是眼前的连串金星,人也不由自主的连退了好几大步坐在地上。
 ·这下子,就连立在宝顶边上的两个人也呆住了· ·“他的力道非常大” ·凌厉勉强向二人解释,“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听他这么说,陶如旧方才如梦初醒地要上来帮忙。
而花开也不躲避,只是怪笑了一声,反而向陶如旧迎了过去· ·“走开”凌厉狂喊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陶如旧哪里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秦华开”的厉害,只是听了凌厉的警告再想要回避却已是迟了。
 ·那沾了不知是谁的血液的白纸人已经近他眼前· ·“呃……” ·感觉好像撞到了一块坚硬无比的岩石上,浑身除了散了架的疼痛之外,陶如旧更真切地觉出一股彻骨的阴冷。
上次那种被人勾魂夺魄的痛苦再次浮现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呻吟了一声,将双手紧紧环抱起来,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陶陶” ·最后只剩下蕲麟魄还一人勉强站立。
但是显然,只需要秦华开拦腰一撞,他就会伤得比地上的两人更加严重· ··可是以蕲麟魄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向人低头,更何况以现在的情况,屈服似乎也没有什么作用。
 ·“你以为我会害怕你么”他咬牙切齿地喊道,“过来……你过来试试” ·说着,他便再度要比个手印与怨气斗法,可是丹田之功未启,腰间竟然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这时候,几乎已经不能用“人”来形容的“秦华开”再度发出了抽泣一般“吃吃”的笑声· ·他从容地向蕲麟魄走去,似乎一切都已经在了掌握中。
只是还没有等他真正接近,黑暗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地朝他扑了过来· ·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勇气,陶如旧居然飞快地再次起身,冲过来将秦华开拦腰抱住。
 ·“……嘶……” ·对于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力量,秦华开只是呆滞地低头看了一眼,抬手对准了陶如旧背部就是一拳, ·近处的蕲鳞魄立刻看见了有微小的血沫从青年的口中喷了出来 ·难以言喻的痛痒感觉开始在胸腔之中蔓延,陶如旧骤然是一阵子的昏天黑地。
可是等他慢慢重新恢复了知觉,却发觉秦华开已经不再攻击自己了· ·那是因为就在第二拳落下之前,就有一束光线照到了秦华开的脸上· ·是凌厉抓起了地上的手电。
 ·“来,到我这里来” ·男人故意让光线在秦华开的身上四处游曳,并时不时扫过他的面部·受到了光照的刺激,纸人操纵着秦华开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它显然是被激怒了,若没了这点光线的威慑,似乎随时都会朝着凌厉扑过去,凭借自己的怪力将男人撕成碎片 ·而就在这时,凌厉却反而将光线从秦华开的身上彻底地移开了! ·在一旁观看的两个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而再度获得黑暗加持的秦华开便立刻向他扑了过来 ·他这是要做什么 ·陶如旧看着男人等同于自杀的行为。
 ·惊讶、恐惧、悲伤……还有很多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混杂了起来,心中一片乱麻·若不是花开刚才那狠命的一击让他至今无力站立行走,否则他恐怕早已经冲了过去。
 ·过去发生的一切统统模糊起来,而此刻清晰的只有凌厉刚才的那句话: ·“来,到我这里来” ·凌厉的手电只照亮了脚前的一小片土地。
面对着才刚让他吃了苦头的“非人类”,他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惊惶·眼见花开已奔至宝顶前,愈发快了步子要往他身上狠撞·这时候男人突然借着宝顶自身的弧度相左一闪。
 ·不到两秒钟的时间,他便已经躲进了宝顶背面的阴暗之中·而就在他曾经站立过的地方后面,腾起了一阵诡异的白色烟气,伴随着连串石头翻滚撞击的乱响。
 ·被白纸人操控的秦华开,竟然硬生生将已有了罅隙的石门撞开了一个大口,从里面喷出一股白色的寒气,令整个宝顶在短时间内赫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等到寒气渐渐散了,一切又恢复了死寂。
众人惦记着花开的情况,这才慢慢走近· ·面前是一张通向了神秘地下的漆黑的大口·而秦华开显然是已经顺着里面的台阶,跌进了地宫深处· ·凌厉拿着手电向洞穴中探看,表情从容淡定。
显然刚才的一切都是有意为之·而蕲麟魄和陶如旧则面面相觑,以这种方式打开墓穴的门,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花开……会不会有事” ·犹豫再三,陶如旧小声问道,“这里面好像很深,我怕……” ·“我想不会有事的。”
凌厉诚实地说出了心中当时的感想:“只是看到你被打得吐血,那一瞬间别的什么都没有再考虑了·” ·不意从凌厉口中听见如此直接的表达,陶如旧顿时在黑暗中红了脸。
心里头虽然依旧替花开担心,但也已经难掩心中的一股暖意· ·“我也觉得他没事·”蕲鳞魄丝毫没有觉察到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一本正经地插话道,“只要他还是被那些戾气附体,就不会有事,但这或许也意味着,下去之后我们还需要和他打一场。”
 ·“不管这么多了·”凌厉不安地打断了他的话,“先下去再说吧·” ·被秦华开砸开的洞约有一平米见方,手电光下出现了一条缓缓落入地底的石阶。
而它的尽头,应该就是停放有东篱不破棺椁的墓室· ·凌厉低头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将近五点,正是黄昏——传说中的“逢魔时刻”。
 ·用不了半个小时,日光就再无法牵制东篱不破的脚步· ·事不宜迟· ·凌厉果断地往里面迈进了一大步,但另两人却没有立即跟进· ·“你们等一下。”
 ·蕲鳞魄一手捂着腰部,将大半身子依靠在石壁上,他对着陶如旧疲惫地招了招手· ·“我的腰很痛,像有虫子在钻……你快再仔细看看。”
 ·陶如旧按照吩咐,再度揭开刚才草草包扎的伤口·这一次,借着凌厉手电的光线,他这才发觉居然有一样薄薄的物件正在蕲鳞魄血红色的伤口里蠕动。
 ·又是白纸人 ·半个手掌大小的纸人,努力地将扁平的身体挤压起来,试图通过伤口钻入蕲鳞魄体内·被发现的时候,它竟已有大半个身子楔入了血淋淋的皮肉之中 ·“还不快,快把它拽出来” ·凌厉的一声断喝,让陶如旧手忙脚乱地动作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拈起小纸人暴露在外的那一部分轻轻地拽了拽,手上立刻传来一阵从未感受过的粘腻,附加了白纸人如蜈蚣那样的扭动挣扎,让他忍不住立起了阵阵寒栗。
 ·见他一副颤巍巍的模样,凌厉也忍不住提醒了一声:“纸很薄,小心不要扯断了·” ·谁知道他这样一说,陶如旧反而更加紧张,连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凌厉实在看不下去,便过来替手·谁知道经他轻轻一触,刚才还顽强抵抗的白纸人,此刻竟如同被艾条烫着的水蛭一般自动脱落下来· ·被硬拽出来的白纸人已是一片殷红,却还在不停地挣扎扭动。
凌厉也终于忍受不住将它丢到了地上·接着拿出了打火机· ·他正要点火,却又被蕲麟魄拦了下来· ·“等等·” ·蕲猫仙一手捂着腰上的伤口,另一手摊开了伸向凌厉,说道:“把碰过纸人的那只手给我看。”
 ·凌厉虽然有些莫名其妙,却还是乖乖地将自己的左手交到了过去· ·这是一只十分正常的手,只是在方才的对抗中略微打破了皮,有几处沾了血迹。
蕲猫仙就怔怔地盯着那些血迹,突然间像是悟到了什么,低头就往凌厉手指上咬了下去 ·“你干什么” ·毫无防备的凌厉与陶如旧同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所看见的这一幕。
剧痛之下,凌厉迅速将手指从蕲凌魄口中拔出,但是指腹上已被咬了个将近一厘米长的血口,殷红液体汩汩流出· ·难道说是蕲麟魄也被白纸人附了身凌厉与陶如旧的脑海中几乎同时浮出了这一猜想。
 ·若真如此,那么局势无异于是雪上加霜· ·一个附了身的秦华开就已经很难对付,更不用说再加上精通术法的蕲麟魄·……待会儿还要来一个东篱不破,这样接下去还不如直接逃为上策。
 ·不过事情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糟糕· ·在咬了凌厉一口之后,蕲麟魄慢慢蹲下了身子,从地上捡起了那个尚在挣扎的白纸人,“突”地一口,将口中残余下来的凌厉的血液,吐到它的身上。
 ·紧接着,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现象发生了· ·被血沫沾染到的纸人顿时在蕲麟魄手中抽搐起来,宛如被烫到尾巴的老鼠·沾了血的地方发黑甚至于穿孔。
紧接着大约不到三秒钟的时间,整个纸人就变成了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纸,然后慢慢烧成一堆黑灰· ·凌厉这才明白了蕲凌魄只是拿了他的血液做了一个实验,心中顿时轻松起来。
而陶如旧也接着回过神,双眼直直盯着凌厉手指上犹在淌着血的伤口,嗫喏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出奇诚实地说出了内心里的感受· ·“你的血实在很毒。”
 ·凌厉哑口无言,呆了片刻方才反应话里竟还隐含着久违了的戏谑,不仅心中一阵惊喜,于是一把拽了陶如旧的胳膊,将人拉进怀里· ·正当他尚在思忖着是否应该狠狠吻住这张终于好不容易又开始挖苦自己的嘴的时候。
蕲麟魄却又极煞风景地插话进来· ·“你们不要再胡闹了·先去看看花开的情况·” ·两个人一听见花开二字,立刻又紧张起来,也顾不上再争执什么,都跟在拿了手电的蕲麟魄身后,缓缓走下一团漆黑的石阶。
 ·墓道里很冷· ·从地底渗出的寒气似乎还在墓穴之中回荡,充斥着生冷而阴森的朽木气息·大家虽然看不清周围的环境,但脚下却清楚地感觉到冰渣所带来的湿滑。
 ·陶如旧跟在蕲麟魄身后,在一片昏暗中根本就看见前面的道路,左右不到一米的狭窄空间里,冰冷的岩石在他头顶一点点挨挤过来形成漏斗的形状,大气压力与精神上的紧张让他的鼓膜微微抽痛。
经过一番激烈的动作,他已出了一层薄汗·此刻被阴风吹了,便立刻一连打了几个寒噤· ·下一个瞬间,他背后便突然贴上来了什么东西· ·温暖而厚实的,是凌厉的胸膛。
 ··男人似乎是知道他冷了,于是特意挨近一些,让自己的呼吸落在青年的后颈上·分明只是一点点的热度,却在这异常寒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并且迅速蔓延,灼烫了陶如旧的面颊。
 ·心中的不忿与怨恨确实是存在过的,然而此时此刻,陶如旧全部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了与后背相贴的凌厉的胸膛上,余下双脚机械重复着向下向前· ·在这诡异的地下陵墓中,他恍惚有了一种禁忌而奇妙的感觉。
好像在这漆黑混沌的世界中,只有他和凌厉两个人暧昧地紧紧地贴在一起,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多余的动作· ·这种温暖的错觉令他恍惚,丝毫不查前面的蕲麟魄已经停了脚步,若不是被凌厉立刻拽住,差点儿又要撞到猫仙身上。
 ·“到底了” ·等到三个人都站定了,陶如旧这才看清脚下已没有台阶可走·面前是一个约五米宽,十数米长的玄关。
玄关尽头是一座拱门,里边黑阙阙的仿佛深潭,纵使手电也找不出内里的陈设了·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有找错,东篱不破的棺椁一定就在这黑暗的深处。
 ·事不宜迟,更何况凌厉此刻很可能已经来到了地下河道附近,再多一秒的迟疑,就多一份危险· ·蕲麟魄显然非常明白这一点,但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更紧迫的事更加值得注意。
 ·他问凌厉:“你认为花开从上面摔下来,应该掉在哪里” ·男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台阶下直接是平台,若是寻常人从那个高度坠落,此刻一定躺在平台上动弹不得。”
 ·蕲麟点又表示同意,而陶如旧立刻松了口气道:“这么说花开就是真的没有事了·” ·蕲麟魄冷笑道:“我早说过不会有事,有事的是我们。”
说着,又回了头看了凌厉一眼,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来还是我来” ·凌厉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潜台词,于是爽快道:“我自己来” ·经由不长的墓道进入了墓室,这时最后的一支电筒也开始闪烁起来。
凌厉干脆从墓道边尚未腐朽的木质装饰上掰下几块缠上布条,最后淋上打火机里的汽油,几分钟就做成了两只简易的火把· ·他爱抽烟,随身总携带著两个以上的打火机,这倒成了解决问题的关键。
 ·此时,三人虽各持照明,但亮度却还是有限·为了更快找出东篱棺材的位置,他们决定分开一定的距离,在彼此照明的范围边缘走动· ·整个墓室约有五米左右宽度,整体上呈现出圆角矩形的模样,头顶上是故意开凿成圆弧形的岩石墓顶,外面又以青砖加砌了穹隆,上面又虚架了些木梁,垂下来许许多多黄色的招魂幡帛,看起来诡异而阴森。
 ·“我认得这种风格的穹窿顶·”陶如旧说道,“是东晋时期的风格·这个时候的坟墓结构比较简单,很可能就只有一个墓室,而棺材往往就停在……” ·他还没有说话,就看见蕲麟破的手电快闪几下,终于完全黑了下去。
而猫仙依旧循著惯性在黑暗中走了两步,突然间就撞见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急忙祭起指尖的火苗,看清楚这竟是一口硕大的朱红色棺椁· ·棺椁将近两米来高,一米多宽,上面所描绘的银色波涛与海鹰再次印证了墓主人的身份。
 ·──正是被后人尊奉为海神的东篱不破· ·“不用再往里面走了·”凌厉压低了嗓音对凌厉说道,“棺材也不用推开·我们直接放火,整个儿烧掉” ·“好。”
 ·同意了他的提议,蕲鳞魄又从指尖祭出了火团·而陶如旧忽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接著拿手在面前挥了挥· ·“好大的灰…………” ·这句话让另外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假使墓穴中只有他们三个人,这突然扬起的尘土又是谁的动静带来的 ·结果显然只有一个· ·“注意花开,他就在附近” ·一边做出提醒 ,凌厉抬头向四处张望,正见一张白色的东西飘飘悠悠地朝著他落了下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小心”,只见一人多高的棺椁上下雪似地飞出来成千上万的白纸人,劈头盖脸地就往三人身上浇来 ·被这突然的景象惊了一跳,凌厉与陶如旧急忙拿著火把挡在面前。
蕲麟魄掌上的火光也没有熄灭,他临时改换了目标,将火星向著满天的纸人分射而出 ·一时间漫天火光融融,在一片金红色的光亮里,众人清晰地看见在将近两米高的椁上面,忽然露出了半个粘著白纸人的人头。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之下,被戾气控制的清花开迅速站起来· ·火光之下,少年衣衫褴褛,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血痕,右腿也呈现出古怪的弯曲,光是从他额上涔涔滚落的汗珠便能看出这具肉体已经接近了极限。
但白纸人依旧残忍地要榨干秦华开的最后一点生命力· ·它拖著断腿纵身一跃,向蕲麟魄扑去 ·蕲麟魄正立在椁室边上,见秦华开扑来,急忙并手为掌迎上去。
秦华开本是要径直扑到蕲麟魄身上,但在看清蕲麟魄手掌上沾血而写的符咒之后,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改变了下落的方向· ·蕲麟魄掌心所书的,正是五雷正法之术。
这是一种道门之中操纵雷电、威力强劲的符咒,尤其是在它配合了施用者一定的修行、并用至阳人的鲜血书写而成的情况下·一旦与之接触,白纸人与其上所附的戾气都将会在顷刻化归为虚无。
 ·白纸人自然是明白的,于是缓慢将头侧开,努力避免著与五雷正法的正面接触·但它毕竟已经腾到了半空,所以整个人还是依循惯性跌到了蕲麟魄身边· ·蕲麟魄大喊:“快抓住他” ·凌厉与陶如旧立刻冲上来。
两人一左一右跪下用膝盖抵住花开的胳膊,同时腾出手来拿出了一截细长的暗红色绳索,不用说上面沾著的自然又是凌厉的血液· ·秦华开虽然负了伤,但一看见这条绳索,立刻又挣扎起来。
凌厉干脆将自己还残留著血迹的手掌往秦华开身上按·少年顿时发出一连串尖利的惊叫声,四肢禁不住地抽搐起来,并拼命地将头扭向一旁,想要护住脸上的纸人· ·这时蕲麟魄也赶了过来,扬手一掌正中秦华开面门。
 ·少年再次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伴随著的还有一种比人声更加尖锐、刺耳的声响·循声望去,声音竟是从纸人身上发出的· ·蕲麟魄那一掌在小纸人头部中央留下了一点黑褐色的血迹,那里便裂开了一个窟窿,越烧越大,就好像是嘴巴正在裂开,发出了刺耳的啸叫声。
 ·过了不到五秒钟的时间,纸人的头部已经成了一堆黑灰,余下的肢体也开始从中央的心脏部位发生“溃烂”,分裂成形状古怪的四、五块碎片· ·奇怪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纸人分离的四肢竟分别朝著秦华开眼、耳、鼻,口四处薄弱的所在挣扎爬去· ·“糟糕”蕲麟魄急叫,“它要钻进去”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个判断,纸人的断脚撬开了少年紧闭的唇关。
片刻之后,秦华开一声呜咽,嘴角边汩汩地冒出鲜血来 ·情况危急,凌厉与陶如旧急忙去捉住那些纸片,却没料到这边稍稍放松了桎梏,秦华开竟猛然将一弹四肢,挺尸般跳出了四五米外。
 ·而这时候,墓穴外的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阵“呜呜”的风声 ·死寂的地下岩洞忽然“咆哮”起来,所有未固定住的物体都开始发抖。
古老的海神庙发出吱吱嘎嘎的混响;生锈的铜角铁有生以来头一遭轰鸣了起来· ·“是他来了”蕲麟魄高喊,但是很快地就连喊声也被咆哮的风声所淹没。
地上一阵摧枯拉朽的颠覆,原先穷三人之力都未能撞开的墓门竟然飞向了空中;再度落下时,砰然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痛 ·灰尘满空飞舞,而刚褪下的寒气再度腾起。
尘土与冰霜结成的大雾中,凌厉依稀看见一羽银色海鸟破空而来,掠过三人直向棺椁冲去· ·倒在椁边的少年此刻也被雾霭包围了·被海鸟的羽翼轻轻一扫,正在他五官上扭动的残余纸片顿时便化为了一阵飞灰。
 ·获得了自由的少年立刻软倒下去,同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雾气霎时幻成了东篱不破· ·鬼魂温柔地将少年拥进自己虚幻的怀中,小心地将自己的灵气渡了一部分过去。
约摸过了半分钟左右,秦华开便慢慢地苏醒了过来· ·当他看清楚是谁搂著自己之后,泪水便滑下了少年的面颊· ·“你是跟著他们一起来对付我的么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抚过爱人一身的伤痕累累,东篱痛心而不解。
 ·(不是的我……)秦华开虽然不能言语,但凄惶的神色更能说明他内心的煎熬· ·“疼么”东篱不破没有追问更多,只是稍微用力按在花开的腿上。
 ·花开一个劲地摇头,但表情却透露出了断骨的剧痛·不论是现在的浑身伤痕,还是数百年前黑暗恐怖的囚禁生活,他一直都承受著来自于东篱家族的折磨· ·这都是他东篱不破亏欠的,假设这一世没有自己陪伴在侧,这哑巴少年的未来又将如何 ·东篱不敢设想这个问题,此时此刻,他只是恨透了将秦华开带到这里的蕲凌魄等人。
来时他便已经在心中决定:即便是对凌厉也再不准备有一丝一毫的宽容· ·──只要是敢于伤害到他的花开的人,都不应该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小乖……”他忽然低头吻了秦华开的额角,“你累了,先在这休息。
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会过去了·” ·说著,他伸手抚过少年的面颊,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秦华开便闭上眼睛陷入了沉睡,任由鬼魂将他抱到平坦处躺好。
 ··看著东篱将花开安置妥当,凌厉这才直截了当地说:“你和花开不能这样下去,这座海岭城也不能……” ·“我是尝试过把他交给你”一扫方才的温柔,东篱不破打断他,“是你拒绝了这个机会” ·顿了顿,他忽然将目光钉在了陶如旧身上。
 ·“就是为了他” ·银面具下的双眼在瞬间变成了腥红,令陶如旧禁不住一连打了几个寒颤· ·是杀气,东篱不破决意要杀他 ·凌厉是东篱不破的后人,它未必会对他痛下杀手、蕲麟魄拥有法术能够自保,而秦华开就更加不必担心。
 ·所以剩下来的,东篱不破要对付的第一个人必定是他 ·陶如旧承认自己感到害怕· ·他所曾经历的濒死体验让他不愿意再次回到那黑暗而恐惧的虚无中。
 ·可是他也无法逃避· ·进入这海岭城、与翠莺阁的戏班子共同进退,甚至于是进入这地下洞穴,所有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更何况,现在哪还由得他选择 ·他真有些忐忑,忽然听见凌厉对东篱说道:“你是我的祖先。
所以应该比谁都更明白·如果你要惹得我不痛快,做人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鬼魂狞笑:“废话少说,想要毁掉我那就来试试” ·看著鬼魂眼神中愈来愈浓的杀气,蕲麟魄立刻挡到了陶如旧面前。
 ·“把他交给我,你们去毁了尸体” ·说著,他用右手比了个王天君决,顿时在东篱与陶、凌二人间建立了障蔽,如此一来,这边的攻击不会给另一面的人造成伤害。
 ·然而他的动作虽快,却依旧没能阻止鬼魂在屏障张开前伸出手去隔空一指· ·却是指向了远处的那口棺椁· ·“尸起” ·蕲麟魄脸色一变,回头正看见将近两米高的棺椁应声颠簸,暗红色的漆皮扑簌簌如血一般往下落。
紧接著一阵吱嘎的响动,首先是厚重的椁顶被一股怪力弹起撞到了天顶上,然后在一阵灰尘与木屑的狂舞之中,椁室四边的侧板也被轰出几米开外,露出了里面深黑色的内棺 ·这个时候,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一种敲击著木板与指甲刮擦的声响,自内棺中不断地满溢出来。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毁掉它,还是它杀掉你们”东篱不破一阵冷笑,而蕲麟魄已经趁机向他抛出了第一个法咒· ·法阵这一边。
 ·仿佛是一双被光线吸引的飞蛾,凌厉与陶如旧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发出异常声响的内棺· ·因为椁室的脱落而骤然空旷了的空地上,漆黑的棺材周边散落著边箱中放置的随葬器物。
 ·可是那些并不是寻常的漆器陶俑,却是一堆又一堆发黄发脆的符纸· ·它们夸张地堆砌了将近半米的高度,几乎将整个棺木紧紧地包裹在了里面· ·“凌厉你看”眼尖的陶如旧指著从符纸下方慢慢流淌出来银色液体。
 ·“是水银” ·看来,为了将东篱不破的魂魄留在海岭城中,东篱家的先人采取了各种手段为这具尸体防腐· ·此时此刻。
从棺材内传出的敲击声却越来越的清晰,伴随而来的是棺材盖上下的起伏,上面的四十枚铜方钉也开始“叮叮咚咚”地往下坠落· ·到了这个时候,任谁都猜得到:是东篱不破通过某种咒法,让自己封存了数百年的尸体发生了尸变,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别靠近!水银有毒。”
 ·凌厉当机立断,阻止陶如旧继续往前·自己则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 ·用火烧依旧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似乎是感应到了火焰的温度,黑色的内棺更加剧烈地摇晃起来,最后竟凭空弹起半米,落到了距离棺床将近一尺的地方。
 ·巨大的崩裂声后,黑漆内棺四分五裂·一股浓浓的烟雾与腐败气息之中,那个他们一直在寻找的“东西”便出现了· ·那是一具高大的男性尸体,穿一身暗红色缎面官袍。
裸露在外的双手因为数百年来水银的封闭蒸蔚而呈现出晦暗的黑紫色,其上生长著已经发生卷翘的黄色骨质指甲,令人不寒而栗· ·尸体的面部同样戴有一张银质的面具,身材高度都与东篱不破的魂魄类似,然而与魂魄不同的是,这具尸体上几乎处处都留有道士留下的朱砂咒文。
这些如同蚯蚓般的符号· ·这是一具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古老僵尸、是凌厉祖先东篱不破的尸体,同时也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 · ·其间凌厉也略微注意到了东篱与蕲鳞魄的动静,然而不出他所料,受了伤的蕲猫仙所能做的,无非也只是在提防著不让鬼混靠近自己的身体。
长此以往,除非出现什么奇迹,否则三人恐怕都要落得葬身于他人墓穴中的结局了· ·与凌厉西相同,蕲麟魄也不忘关注另一边的情形·当他看到两人赤手空拳被僵尸追逐的时候,立刻喊道:“凌厉,剑、桃木剑” ·这话方才让凌厉省起竟然还有这件法器。
他记得自己是将剑交给了陶如旧,便向他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那剑”陶如旧的眼中流露出了瞬间的希望,却又立刻黯淡了下去。
 ·“那把剑被我落在了刚才的角落里……”他指著不远处漆黑的墓穴· ·僵尸正从那个方向向著他们走过来,咚咚的脚步伴随著水银落地的嘀嗒。
 ·“该死” ·凌厉在心中咒骂了一句,随即果断地下了一个决定:“我去把僵尸引开,你去把法剑拿回来!” ·他轻轻地将青年往前推了一把,而自己则随手抄了一截朽木更快地向僵尸跑去。
 ·时间根本不允许陶如旧提出任何反对·他咬了咬牙,也开始向著著黑暗跑去·而与此同时,耳边再次传来了木板粉碎的闷响· ·凌厉清楚自己敌不过眼前这个堪称“铜皮铁骨”的僵尸,也并没有真正准备与它正面冲撞。
左右躲闪了几下之后,他便想要引它走去另一个方向·而那僵尸毕竟只是一个不能思考的空壳,被他这样一带,竟然也跟著跑了过去· ·这时候陶如旧也顺利回到了刚才躲过的角落,摸著了桃木剑,他心中顿时踏实了一些,立刻抬头来关注凌厉的动静,正看见僵尸随手拧下一块墓兽石雕,要朝男人背后扔去。
 ·“小心” ·情急之下他忘了害怕,提剑就要冲过去,而才跑了两步,脚底心里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感觉。
 ·低头看去,他这才发现就在僵尸走动过的地方,一路的岩石上都停留著圆滚滚的水银· ·这是僵尸的“血液”· ·而他刚才的吼声,也引得僵尸转过了身来。
 ·陶如旧惊讶地低头看,他脚边的那些水银忽然在地面上跳动起来,彼此连缀著、拥挤著,很快形成了一个银色的圆环,将他的双脚包围起来·陶如旧移动,它们也跟随,俨然是在向僵尸报告著青年在黑暗中的动向。
 ·看见僵尸向自己走来,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之后,陶如旧便也只有握紧了桃木剑尽力摆出架势·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相信,手中的这个“木条”会有什么样的“威力”。
 ·只是不由得他选择与考虑,必须要征服的对象已经近在眼前· ·凌厉很快就发觉僵尸并没有继续对自己的追逐·他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正看见陶如旧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划过。
 ·而僵尸正是朝著那个方向赶去· ·凌厉没有再迟疑,他立刻转身追上了僵尸,抬脚向著它的背部狠命一踢,继而扑上去要将它拽住· ·感觉沉重的僵尸并没有回头,它只是迟滞了一下,随即以手肘向后撞去。
 ·一击正中凌厉下腹· ·这一次,男人连痛呼的时间都没有,口中直接逼出了血沫·剧痛与晕眩之中,他心中却忽然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血 ·强忍著剧痛,他努力掰住了僵尸的手臂不放,同时扭过身子将满口的血沫喷到那张银色的面具上。
 ·紧接著,他如愿地听见了一种类似泥沼翻滚般的诡异声响,随即一股强劲的力道将他摔出几米开外 ·陶如旧发现围绕在脚边的水银消失了,他立刻往凌厉身边跑去。
这时候那僵尸已经全身萎顿著缩到了一旁·二人互相搀扶著想要过去看个究竟· ·及至近前,他们才看清原来那银色面具其实丝毫未损,倒是面具下方颈项上裸露的皮肉在血雾之下发生了明显变化。
 ·那些深黑色皮革般的组织冒出灰色的浓烟,同时出现逐渐扩大的灼烧瘢痕·瘢痕进一步扩大形成穿孔,并显露出脖子内侧纵横交错的暗黑色血管以及蜡黄色、风干如同枯枝的气管。
 ·而那种类似于沼泽的声音,正是通过那半裸露在外的喉管所发出的· ·虽然并不确定僵尸是否也能感觉痛苦,但是看得出,至阳的血液对它同样有震慑之用。
但僵尸的反应显然比纸人要小上许多,要想将它彻底制服,不知道凌厉浑身上下的血液究竟够不够用· ·毕竟只是一点血沫,不一会儿灰烟便完全消失了·眼见局势又将被扭转,陶如旧深吸了一口气,提剑便向僵尸的右肋下刺去。
 ·剑刃穿过尸身的感觉,有点像划过干瘪的茄盒,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种坚硬感觉·就在陶如旧为了这种感觉而头皮发麻的时候,僵尸暗色的皮肤下面忽然出现了一阵阵、类似于水波的异动。
那模样有些类似于古装片中的高手们让真气在筋脉中游走的模样· ··而此时此刻在那些风化了的管道内流动著的,却是水银· ·僵尸正在将体内的所有水银通过血管与经络汇集到遭剑刃插入的部位,陶如旧甚至看见那些银白色的颗粒从僵尸喉部的伤口中掉出来,再从伤口处紧紧依附在刀刃上。
 ·很快地,桃木剑刃便陷入了一片坚硬的包裹之中,竟然不能起到丝毫辟邪的功能· ·陶如旧顿时又开始害怕,他便想著要将剑拔出来,可是手腕上刚一用力,便听剑身上传来“哢嚓”一声。
 ·桃木剑应声而断· ·“这怎么办” ·陶如旧低头看著自己手上的断剑发呆,下一秒钟整个人就在僵尸奋力的一挥之下斜飞了出去,撞到了躺在地上昏睡的秦华开 ·忽然的痛楚让花开嘤咛一声,似乎就要醒转,陶如旧唯恐再次将他卷入这场混战,急忙爬著离开。
 ·“你找死” ·顾不上伤痛与这句话的逻辑问题,凌厉立刻冲上去双手摁住依旧“镶嵌”在尸身上的那半截断剑,硬生生的就要继续插入。
 ·在常人中他确实算是猛健,只是遇到了眼前非人类的鬼怪,便也不能以常人的水平去判断·剑刃又慢慢插进去了约摸一寸的深度,便好似撞到了铁板上·但僵尸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
反倒是过于接近僵尸的凌厉,再一次将自己送入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凌厉有理由相信,只需要再一掌,自己就会彻底失去行动力──甚至于死去·为了避免这个状况的出现,情急之下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将血啐了出去。
 ·僵尸果然因这一啐而畏缩了,凌厉便看准了机会松开剑刃·同时陶如旧丢掉了手上的断剑跑过来,默契地与他一起扳住了僵尸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似乎确实是僵尸的软肋,陶如旧这样一掰,僵尸的手足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凌厉趁势腾出一手,将手掌抵断木上狠命一刺,流出的血顺著剑刃上装饰用的血槽导入了僵尸体内· ·这一招果然比方才那薄薄的一层血雾更有作用,只见桃木四周的大片尸肉立刻由黑紫色转成为深灰绿色,混著暗红色的血流形成一种恶心的浆液,沿著一时半会尚未腐败的经脉与骨骼垂挂下来。
而来不及转移的水银又从这越来越大的口子里泄了出去,在火把的照耀下闪亮得宛如一道瀑布· ·上面陶如旧愈发下了狠劲要去揭那面具,凌厉便将沾满了血迹的双手去按住僵尸的爪子。
僵尸虽然竭力要甩开两人,然而血液的腐蚀却叫它几乎无法真正进行反抗· ·也不知费了多少时间,陶如旧突然感到手上猛地一松,整个人朝后踉跄退了四五步,原来是面具终于被掰了下来,却又被他不小心脱了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翻,落到了远处。
 ·见目的已经达到,凌厉松开手,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将陶如旧紧紧地抱进怀中· ·脱去了面具的僵尸开始摇晃,空气中腐败变质的味道又浓重了几分·这本应是个能够获得片刻轻松的时机,然而陶如旧与凌厉却还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失去了面具的尸体并没有立刻倒下· ·此刻,它正如同遭人斩首的泥鳅那般挣动,用力将僵直了几百年的腰肢一点点弯了下去,发出诡异的“吱嘎”声。
 ·它想要找回那张面具·但与苟延残喘的泥鳅相比,僵尸找回面具的目的似乎并不那么简单·或许在尚未完全化为灰土之前再度找回面具,僵尸就能够再次获得力量。
 ·而对于僵尸来说,已经成为自身一部份的面具,无论落在多么遥远的地方,它都能够觉察得出来· ·在几个严重的摇晃之后,僵尸已经不知不觉地找准了面具的位置,它踉跄地过去,将手臂直直地向地上探去。
 ·陶如旧的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而抱住他的凌厉这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这一番辛苦才拿下的面具又要如此轻松地返回到僵尸的脸上难道说他们两个人注定要被这打不死的怪物葬送在这漆黑的地下洞穴中 ·绝不 ·彼此相系的双手传达著共同的心声,这在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后变得愈发强烈 ·陶如旧忽然甩开了凌厉的手,箭步奔去将面具踢开,黑暗中只听见一连串金属的划嚓声,面具居然又飞出了两三米的距离。
与此同时凌厉也跟了上来,猛地将陶如旧拽进一边的阴影中· ·没能拿到面具的僵尸再度疯狂地嘶吼著·此刻它已再无法顾及陶、凌二人的存在,因为有一只苍白细瘦的手突然从黑暗中贴著地面按住了面具的一角,慢慢地将它拖向了暗处。
 ·是秦华开,他还是被这一片嘈杂惊醒了,醒来后看见的第一眼,就是落到了他脚边的面具· ·无比熟悉的、爱人不破的面具· ·少年的心中一颤,他瘸著腿慢慢站起来。
没人说出眼前这具高度腐败的尸体的身份·但他就是有一种感觉:这是数百年前曾经将自己搂在怀中、日夜疼惜的那个人的肉体· ·而另一面,循著面具的气息,僵尸转眼已到了秦华开面前。
 ·出乎凌厉与陶如旧的预料,它竟没有立刻夺下面具,而只是沉默地低著头、用一双混浊裸露的眼珠看著面前的少年· ·是否在他那几近腐败的大脑中,依旧保留著关于过往爱恋的碎片 ·谁都不知道,却忍不住这样猜想著。
 ·秦花开同样睁大了眼睛,在一片昏暗之中,他想要从那腐败不堪的五官中看出一些熟悉的影子·那是东篱不破的面容,即便这些年来,爱人的魂魄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身边,但那覆盖在面具之下的容颜,确实已经有百年未曾见到了。
 ·一瞬间,就连陶如旧和凌厉都忍不住为了这段跨越百年的感情而感伤,只是他们都忘记了,眼前这具即将腐败殆尽的尸体,并不是真正的东篱不破· ·僵尸就是僵尸,一具被法术唤醒了的、只知道杀人的死物。
 ·而秦华开真正的爱人,此刻正在法阵的另外一边,声嘶力竭地吼叫· ·“不要靠近它花开 ” ·就在蕲麟魄愈来愈觉得难以招架的时候,对战的鬼魂却忽然撤去了猛烈的攻势。
 ·东篱不破化成一阵风向墓穴内冲去,吼叫著一下下撞击在那对于他来说几乎等于电网一般的结界障壁上· ·“花开不要靠近它” ·蕲麟魄急忙循著他往后看,正看见了那令他惊骇及心痛的一幕。
 ·墓穴深处那一星暗红色的火光中,那具高大而丑陋的僵尸猛地抬手,然后将只剩下了骨头的左手直直插入了秦华开的胸口 ·“不……啊” ·这一刻陶如旧不知应不应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即便是在一片昏暗中,他依旧能够清楚看见秦华开那纤弱的身子抽搐了两下,然后慢慢地向后倾斜、倒地· ·没有一声惨叫,少年向来都很安静,甚至不懂得反抗。
 ·又或许是,直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为什么那最爱的人会如此地对待自己· ·暗红色的血迹慢慢在他身边汇集,像是死神的翅膀,带走了他的生命力· ·这并不是陶如旧亲眼目睹的第一场死亡,却让他感觉到无比悲哀。
因为这个安静的身世可怜的少年,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短暂的一生·过去的恩怨对错,到了这时又有谁会忍心继续埋怨 ·眼前的不过是一个为爱遍体鳞伤的少年,一个与爱人分离了数百年,在孤独中等待了数百年的普通人。
 ·抛开那一夜不愉快的记忆,其实秦华开又曾经做过什么做错过什么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株最没有办法左右自己命运的小草。
 ·陶如旧闭了眼睛,却难抑泪水·他耳边也是凌厉模糊的悲叹·而有一种比他们二人都要悲伤千万倍的声音,正从不远处的陵墓入口奔袭而来· ·咒术的结界在东篱不破的撞击下发出一连串明暗交错的火花,蕲麟魄忙将法阵解除,鬼魂便飞一般地来到了倒下的爱人身边。
 ·“花开……我的花开……” ·鬼魂痛苦地哀号,将爱人拥入怀中,但温热的血液却还是穿透了鬼魂的虚无,不断地流淌到地上。
 ·这是怎样一种无力的感觉就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那为了救爱人一命而不得不披挂上阵的过去· ·命运竟然是如此轮回循环,让他在这仅有的两世相爱中都没有能够保护好自己心爱的人。
 ·少年听见了他的呼唤,此刻勉强睁了眼,而目光已经无可奈何的涣散了· ·(东篱大哥…………) ·他将沾了血的手轻轻按在东篱不破的心口上。
 ·(这样……不是很好么我就能够……永远和大哥在一起了……) ·“不我不要你死”东篱不破疯狂地亲吻著爱人的面颊,“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下来陪我!!我要你开开心心的活下去、长大,然后……” ·(然后我们一起投胎……一起长大……你做我的亲……亲哥哥……)花开苍白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微笑,他的身体越来越冷,最后连带著痛苦都一起冰冻了起来。
但是心中却没对于死亡的恐惧· ·因为那个世界中,有他最爱的人在等待著· ·就连紧紧搂著他的东篱不破也不知道秦华开是在什么时候吐出了最后一口呼吸。
直到少年的手无力地垂下,墓穴中才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痛呼· ·大家完全沉浸在失去花开的悲痛中,谁都不曾注意那已只剩了一副骨架的僵尸,仍旧想要拿回少年手上的面具。
 ·可它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伸出手,东篱不破血红的眸子忽然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那里面是任谁都不曾见过的凶狠,充满了杀戮与刻骨的仇恨──竟然是向著自己曾经的肉身。
 ··“退后” ·觉查到了鬼魂透体而出的杀气,随后赶到的蕲麟魄忙用法术将凌厉与陶如旧隔入保护的障壁之内· ·墓穴内的最后一星火光熄灭了,同时有更强烈的光芒从东篱的掌心透出,霎时照亮了整座墓穴。
 ·众人这才看清楚墓壁四周竟然画的是满满的壁画· ·不知名的画师将东篱不破的一生以壁画的形式描绘在了这墓穴中·在这幽深的地下,岁月并没有留下多少的痕迹。
壁画的色彩依旧鲜亮,满目皆是工笔勾勒的古代世界· ·就在这一片兵戎与市井交织的芜杂中,陶如旧看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眉清目秀的少年·他不仅仅出现在某一幅特定的场景中,而是躲藏在几乎每一张场景的角落。
街角、深院、甚至化成战场远处原野上的一抹白衣,永远是孤单而不起眼的立在壁画一角· ·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壁画上东篱不破的始终面向著的白衣少年的方向。
或许是不知名的画师对于这个凄惨的少年心存同情,便将他安排在了画中· ·但所有这一切仅仅只是短暂的惊鸿一瞥,下一个瞬间,东篱不破就将那倾注了自己全部力量与仇恨的光芒,钉入了自己的肉身 ·僵尸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件残躯在光芒中爆裂成了碎屑,飞溅的骨屑与水银颗粒深深钉入了墓壁中,四周顿时一片飞沙走石,整个墓穴都震动起来,而外界的洞穴里也忽然变得嘈杂。
 ·“是水声”凌厉顿时兴奋起来,“我们成功了” ·“是成功了·”蕲麟魄沉着的打断了他的话,“但这里也要塌了。
我们快走” ·似乎是在印证这句话,墓穴壁画开始扑簌簌地往下坠落,紧接著是墓顶上大大小小的横梁朽木与招魂幡帛·这些都尚算是小事,东篱不破尸身被毁,这整座海岭城的风水就都被改变,最直接的后果之一便是地下水流即将湮没这座墓穴与它外面的海神庙。
 ·如果不及时离开,那么他们三人也同样会葬身在这幽深的地下坟墓之中 ·“快走,快” ·蕲麟魄已经率先赶到墓口用法术将墓道口支撑住,一边催促著另二人。
 ·陶如旧急忙问:“那花开呢” ·凌厉叹息:“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陶如旧一愣,好不容易压抑的酸楚倏地又涌动起来,而时间却来不及由他细细咀嚼,转眼墓室内砌的青砖也开始劈劈啪啪地跌落,最后就连用作支撑的巨大石柱也开始晃动。
 ·“再不走就被活埋了”蕲麟魄又催促,以他的现状恐怕支持不了多久·陶如旧与凌厉最后一眼看著依旧跪在原地、紧抱爱人遗体的东篱不破,终是无奈地选择离开。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墓外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竟有几分像是高楼爆破的声音· ·“糟糕”凌厉反应过来,“大水将海神庙冲垮了” ·话音未落,整座墓穴便遭到一股更强大的冲击,空气被水流推挤著灌入墓穴,形成狂风将四周变得飞沙走石。
蕲麟魄喊了一声“糟糕”便急忙冲到墓外去阻止那些水流浇过来·凌厉适时握住了陶如旧的手,正要将青年护进自己怀中,却没料到头顶上一根横木落下,尾端正砸中了他的右腿。
 ·凌厉闷哼一声跪倒了去,险些将陶如旧也一并拖到地上,再想起身时却发觉右腿居然已经没有了知觉· ·“快走”他唯有果断地甩开陶如旧的手,“我动不了了,你快点离开” ·“不!”陶如旧猛地拽住凌厉的胳膊,“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说著便用力将男人往墓口拖去。
 ·昏暗中凌厉看不清陶如旧的脸,却能够感觉那抓住自己的手,蕴含了多么大的决心与力量·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终于被放下了,在这幽暗且即将倾颓的深洞墓穴之中,他竟有了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我们都不会留在这里的……”凌厉反握住了自己的爱人,“我们一起出去” ·周遭的落石眼见已经铺了十厘米厚,法术的障蔽也正逐渐消失。
陶如旧不知道自己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能够将比自己沉重、又几乎丧失行动力的凌厉架到身上;同时,他也能明显地感到凌厉努力地配合著他的步调,一边用尚能活动的手替他挡掉空中的落物。
 ·二人步步相依著挪出了墓室,回望的最后一眼,东篱不破已经放下了花开的尸体·他抬起了头看著不远的地方·眼神中满是复杂的疼惜与温柔。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黑暗中,那始终毫发无伤白衣少年的壁画忽然发出了一阵朦胧光芒,然后,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少年模糊的轮廓· ·那是花开的魂魄么 ·在彼此的配合与蕲麟魄法力的掩护下,二人终于踩上了数十级台阶走出了宝顶。
然而刚出了墓穴,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 ·他们还记得自己是站在整座海神庙的最高处,但脚下却再不见那片黑压压的鳞次栉比,取而代之的是泛著诡异蓝光的大水,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咆哮汹涌。
 ·水流其实已经远远高过了宝顶,但因为有蕲麟魄的障蔽勉强阻挡,潮头好像是怒意勃发中的响尾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陶凌二人·海神庙的残骸在水面上载沈载浮,支离破碎的泥塑慢慢消融成为一片混浊。
 ·蕲麟魄已经站到了前人修建在洞壁上的汉白玉台阶前,一手扒住了栏杆,全力抵抗著水流巨大的力量· ·“快,快上来!!”他朝著方才从墓穴中挪出的两人大吼。
 ·陶如旧搀著凌厉往台阶上跑,而大水就仿佛有生命一般追随著他们往上抬升·激起的狂暴气流卷集朽木飞溅,水珠如同枪弹般在洞壁上凿出印痕,骤然抬高的气压让呼吸也变得困难。
 ·三人会合之后又跌跌撞撞爬了大约十米高的洞壁·当站立的高度恰恰超过水头的时候,蕲麟魄突然闷哼了一声软倒下去,法术的障蔽顿时失效,脚下的洪水发出如山崖崩塌般振聋发聩的轰鸣。
 ·霎时间碎末、木屑、砖石碎屑满天狂舞·陶如旧与凌厉立刻蹲下,一手死死扒住栏杆,一面将蕲麟魄护在中间·耳边是一阵高过一阵的水波咆哮,眼前一片漆黑,疼痛也早已经感觉不出了,只是浑身浑脑透心的寒冷。
 ·约摸一刻钟的惊涛骇浪之后,潮声慢慢消退下去,水流似乎找到了什么出口,变得平稳了下来· ·蕲麟魄睁开眼睛,发现陶如旧与凌厉二人紧紧依靠在他身边,一手抓著栏杆,另一只手彼此紧紧交握在一起。
此刻两个人正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原先被碎石堵住了的通道已经被大水完全冲开· ·陶如旧喃喃地自言自语:“我好像看见了……” ·“是月光。”
凌厉肯定地攀住了他的肩头· ·三个人互相搀扶著走下阶梯,沿著高出水面的岩石向光亮走去·在他们的脚边上就是幽深、冰冷的地下河水·但此刻凶猛的戾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就在这地下河水的深处,长眠了一对缱绻了数百年的恋人。
 ·“一切都过去了……”不知是谁轻声说道· ·洞穴尽头,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大海,深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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