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牵永世 by 子夜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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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牵永世 by 子夜涼(上)
《情牵永世》作者:子夜涼·文案·段云生:人说世间花妖皆为女子,为何…莲起你偏偏不是·傅敬尧:莲起,你很好,你这个样子就很好··莲起一直以为自己爱着段云生,直到傅敬尧死前那一刻,·莲起才明白他爱的一直都是傅敬尧,而段云生只是他一个求之不可得的执念。
他的名字叫莲起,他不是人,他是花妖,这个人间唯一的男花妖,·有个人曾对他说,十世轮回也绝不忘他,所以他等···☆、十世·平兴乡最近变的很出名,一到假日就塞车,你要问平兴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就算是平兴的乡长也没办法答的上来,明明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乡村啊,怎么会突然就红了两线道上平常赶牛都不怕,怎么现在搞的一到假日就塞车平兴乡长抓了抓后脑,表示自己也很不解。
“就是这里,前面那个山就是困仙山了·”一名少女领先走在同行伙伴前面五六步,一手举着本旅游指南,一手指着一座大山说··曾经,困仙山不叫困仙山,叫吞人山,因为此山高不算高,大也不是最大,但从古至今每年总是会发生那么几件有人进山就出不来的事,久而久之此山有进无出的传闻就传开了,传说此山吞人,吞人山,吞人山,叫久了吞人山的名称也就定下。
“上面说困仙山以前叫吞人山耶,以前还会活人生祭山神·”少女看了看告示石碑,接着回头跟一同前来的人解说··傅敬尧闻言抬头望去,只觉得满眼所见皆是郁郁葱葱,没有阴森,也不觉得恐怖。
少女回头,继续盯着告示碑看,“上面还说,古时候宜县穷,桐县富,宜县人常要去桐县卖鱼、卖菜,而翻过这座山就是宜县去桐县最快的一条路,但是常常有人走失在这个山里,后来宜县人就开始每年都献一名少女活祭山神,以求路途平安顺利。”
走在后头的人终于跟上少女的脚步,一名站在少女的男子挤挤少女的肩膀,一脸坏笑的说:“哇,当山神真好,每年一个少女耶·”·女孩瞪了说话的人一眼,一脸嫌恶的对着他吼,“吼,郑和南,你真的很恶心。”
〞时代迁移,活人献祭这种事渐渐不被人接受,吞人山也不叫吞人山,就渐渐被人遗忘在历史的洪流里·〞·傅敬尧也跟着看着石碑上的解说,手指轻轻的沿着石碑的边缘游走,心想“怎么没说明为什么后来改名困仙山呢”念头才起,突然觉得眼前一亮,所见一片白茫,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一个夜晚,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月亮很大,月光很亮,也许就是因为月光太亮,所以天上除了亮月,傅敬尧看不到其它事物,此山非常荒凉,没有人烟,连路都不太明显,杂草丛生,草长过半个人身长,傅敬尧行走起来有些困难,他有点茫然,有些不解,何以他会一个人走在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他不曾来过,傅敬尧非常肯定,山间似乎刚下过雨,泥巴小路又湿又滑,傅敬尧小心的走,终究还是跌倒了,他狼狈的瓟起来,往脚部拍了几下,然后他愣住了,他看着自己脚下的鞋,怎么也不懂自己怎么会穿这种鞋,那是电视古装剧里贩夫走卒穿的黑色软鞋,仔细一看,这才发现袜子也不对,裤子也不对,目光往上一点,身上的长挂让他忍不住撇撇嘴,难不成是穿越了傅敬尧抓抓头,非常不能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左转右转往四周看了看,周围尽是大片草原,草高过胸,能眼所见只有脚下这条泥巴小径,傅敬尧吸了一口气,决定继续沿着泥巴小径走下去,有路,至少代表有人走过,总比他一个人在山里乱窜来的强,是吧·傅敬尧一直沿着小路走,一直沿着小路走去,可是这条羊肠小径就像是无穷无尽似的,走到他脚板发胀,而路却还是看不到尽头,他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继续走下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小路的尽头有一个答案在等着他,即使他不知道小路的尽头在那里。
拖着沈重如铁的腿,终于走到小路尽头,小路的尽头是一片竹林,傅敬尧从竹林外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林中有间小屋,前一秒傅敬尧还开心着终于可以得救,下一秒傅敬尧就觉得心痛的像是快要裂开一般,似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心底挖破他的心脏跳出来,他捂着胸口开始无意识的吼叫,一声大过一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在昏迷之前傅敬尧终于听清楚自己在喊什么,他一声一声,声嘶力歇只喊着两个字,“莲起”。
一样是在夜晚,一样是有月无星的夜,莲起一个人走在山间,看着一群凡人押着一名少年走进山里,被押少年有姣好的面孔,可惜现在哭的一脸鼻涕眼泪,莲起看到少年不停的哀求身边的人放他一条生路,但身边的人只是同声要少年认命,还说少年姨母已经收了钱。
莲起看着少年哭的失力摊软在地,有两名壮汉马上上前一人一边把少年从腋下抄起,拖着哭的摊软失力的少年一路走进所谓的山神庙,莲起不明白为何凡人每年都要抓着一个哭不停的少男或少女到山神庙里挑断他们的手筋脚筋那位被大家称为村长的话莲起也听不懂,这个山里只有他,他从未看过其它的妖或神,他不懂这村长和这些上山的凡人为何在这山腰上盖了座山神庙还会在这庙里挑断同类手筋脚筋后声声呼喊山神·凡人之事不可多加干扰,虽然没有人引领莲起,但这个道理他是懂的,他有时会到村里市集边的一座小庙与庙里的老和尚谈天,大部份都是他在听老和尚说话。
老和尚的小庙香火不盛,上前礼彿的人不多,庙里的香油钱不够和尚过活,和尚时常要以化缘渡日,莲起看着老和尚时总会好奇和尚到底跟路边的乞儿有何不同?两人皆是拿着一个碗向人讨吃食、讨钱财,为什么乞儿时常遭人趋赶?和尚却经常能得到吃食,还有一句“阿弥陀佛”·莲起第一次见到那和尚时,和尚的眉毛就是白的,两道白眉毛长几乎遮盖整个眼睛,莲起有点怀疑和尚是否看得见路,谁知和尚不只看得见路,还看的见他。
和尚经常对着莲起不讲彿经,只讲故事,莲起有时爱听,有时不爱听。·遇见和尚是在段云生走后,那时莲起才发现原来当初有很多事他们都误会了,不是他误会了段云生,就是段云生误会了他,莲起时常会想,如果不是有这些误会,他和段云生是不是还有其它可能·莲起每次听着老和尚囉囉嗦嗦不断重复蜂鸟精的故事时总是想,如果他能早点认识老和尚就好了。·山神庙里村长已经取下案上的所谓世传法器,莲起曾经很努力的研究过那个刀子,可无论他怎么看都看不到那刀里有一丝神力或妖力,村长把刀举在额前唸唸有词,说要恭请山神大仙下凡,好献上村里供上的祭品,而被称为祭品那名少年吓的竟失禁了,少年白色长挂下涌出一滩黄色液体,莲起皱起了眉,他不喜欢凡人这些体液的气味,他离开了山神庙,回到小屋里吹起段云生留给他的萧。
·山里回荡起一声一声声嘶力歇的吼叫,莲起明白,那是山神庙里的少年手筋脚筋被挑断了,不知道这个少年能活多久·每一次,莲起声到这种声音时,心底总会浮出这个疑问。
山神庙门口有门,是黑色乌铜所制,门上有个成人合掌大的锁,钥匙就在村长手上,所以,献祭山神庙的人,从无一人生还···☆、花妖莲起·莲起觉得有点生气,他不爱听凡人这种饱含痛楚不欲生的吼叫声,他觉得这种声音比狼嚎狗叫要难听百倍,可和尚说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神仙就是施法干涉了人间之事,被天道予以严惩,莲起想神仙尚且如此,何况他只是个花妖,于是只好作罢。
叹了一口气,莲起安慰自己没关系,这几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快则不到一日,慢则最多三日,那种撕吼便会消失,两日后,他的山又会得以安宁,直到明年··这天夜里,刚好是少年送到山神庙的第二个白日,这天清晨少年的声音开始减弱,到了下午莲起已经听不到少年的声音,当时莲起用了法术展开神识,发现山神庙里的少年已死,莲起扬起微微的笑,他终于又能得到安宁,但没想到,这天还不到子时,山神庙那里又传出凡人那种难听的哭喊。
“哥…哥…哥…你在里面吗”·“开门,开门,哥…哥…哥,你没事吧你没事的对不对你说话啊,哥…求求你,求求你你应我一声好吗求求你就应我一声好吗你应我一声啊哥。”
莲起展开法术移到山神庙前,他看到一名长的很像昨天那名少年的凡人拚命推着、拍着山神庙的门,以前偶尔也有这样的人会来,但没几日他们就会走,有的是被家人寻来带回,有的是自己走掉,最终每一个人都会离开;看着仍在嘶叫的少年,莲起突然觉得有点沮丧,安静的时间还不到一天吶。·十天后,莲起更沮丧了,因为少年还在,天天守在山神庙门前对着门里大吼··这少年真的是莲起见过最奇怪的一个凡人了,他从没见过像少年这样的人,以前,来这里寻人的人总是对着山神庙吼,对着山神庙哭,总是一动也不动的守在山神庙前,没有一个人像少年这样,饿了便去抓山鸡、水蛙、采果子,渴了就跑到溪边汲水,山神庙前堆了厚厚的干草为床,有石堆的小灶,装水的竹筒,甚至还架了长杆晒衣服,显然是要常住的景象。
因为要打理生活,少年非常忙碌,但少年只要有空便趴在山神庙门上,对着两片门板间的缝隙说话,说的也无非是今天运气好抓到一只鸡,今天运气很不好只有果子吃这类生活琐碎的细事…之云云。
“你的哥哥死了·”莲起想要安静,他想在安静的山里吹着段云生留给他的萧,听着萧声回荡在山间,莲起不想听到其它声音··“什么”少年眼睛略略瞪大,一时不知自己是听不懂还是听不清眼前之人所言,又或是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人太美,让他看的失了神。
眼前之人走到门前,推开··“我说你哥哥死了·”·少年不可置信瞪着门,又看向倚在门边的人,“你…你是怎么推开门的你…你是山神”那门之前分明落了大锁。
门边之人笑了,原本那人就长的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比满园春的花魁还美,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冷冷的,带着剌,有明显的拒绝··“我不是山神,我是莲起,你哥死了,你走吧。”
手一挥,山神庙门又关上了,那合掌大的锁也落锁了,莲起低头,看着脚边的少年,按了按额角,话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他不懂少年这是在做什么·小年俯跪在莲起的脚边哭道,“大仙,你已经吃了我哥的肉,你把他灵魂放了吧,你就放他一马,让他去投胎转世吧。”
莲起有点不悦,他不吃人,他不吃肉,他只喝清晨的露水,他讨厌少年这般纠缠不休,他还要回去吹萧吶,段云生让他想他时就吹萧,说若萧声吹的够响,段云生就会回来,而且他不伤人的,他还想要得大道,飞天升仙,所以他不会伤害凡人,妖精伤人是会入魔的。·这是莲起第一次对凡人施法,可是他没伤害这少年,他只是施了法让少年无法再靠近山神庙百步之内··施完法莲起笑了,他很高兴山里又要安静下来,他想要快点回去吹段云生留下的箫·而少年看着莲起的笑一时间什么都忘了,脑子里只有莲起那一笑,那一剎甚至没想起就是眼前的大神害了他的哥哥,不,不对,那一剎少年甚至忘了自己还有个哥哥。
因为开心,莲起甚至没有施法移身,而是一步一步的跑回段云生为他盖的小屋里,他笑盈盈的拿起萧,轻轻的吹起了来,萧声凄凄,相思之情绵长,偷偷跟着莲起而来的少年在屋外听的如痴如醉。
第二天,莲起走出小屋时,看到小屋之旁的地上多了一堆厚厚的干草堆,干草堆旁还有石堆的小灶,小灶旁有架高的竹杆,那摆设分明与山神庙前一模一样··莲起怒了,第二次对凡人用了法术。
他的名字叫莲起,他不是人,他是妖,他是花妖··那日有个人对他说:“人说世间花妖皆为女子,为何莲起你…偏偏不是”·是啊,莲起从来没有看过除了他以外的男性花妖。
望向窗外,自段云生再次离去已经过了快十年,莲起还是不曾听闻世间有男性花妖降世···“滚·”莲起手起,少年如同强风中的飞絮,一飘十丈,接着重重落地。
少年胸腹落地,挣扎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办法起身,却不依不挠曲着身体,半爬半走的回到莲起脚前道,“可是你还没答应把哥哥的灵魂吐出来让他去投胎转世·”哥哥自小待他极好,他不能任哥哥烟飞灰灭。
还有就是少年心中隐隐感觉这个长的很好看,把萧吹的很好听的人不会害他,他的亲母也是个把萧吹的很好听的人,亲母总说萧声由心,什么样的心就会吹出什么样的萧声,这人萧声吹的这样美,心地肯定也是极好的。
“滚·”莲起不悦,他从不伤凡人,伤凡人的通常是凡人,他是妖,妖伤人便会陷入魔道,老和尚说的另一个故事里有说过,但他在这少年身上已经破戒两次,他有些愤恨,有些害怕,虽然那少年并未真的受伤。
“你什么时候把我哥哥的灵魂吐出来,我就什么时候走·”少年慢慢的爬回干草堆上,在草堆边的竹笼子里拿了颗果子啃起来,咬了两口看向莲起,用另一只手在脚边的大竹笼里挑了挑,挑出一颗大红苹果举到莲起脸前,“这颗是早上采的,一定甜。”
··☆、在下段云生·“这颗苹果是我早上刚采的,你尝尝甜不甜”·在段云生与莲起一同生活在这座山里的时候,每天早上段云生都会采一颗苹果给莲起,段云生以为莲起喜欢吃苹果,莲起则是喜欢段云生为他采苹果的样子,看着段云生踮着脚,仰着头,伸长了手,全心全意的为他摘苹果,阳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细细碎碎的光点照在段云身的手上、额上、脸上、身上,莲起真心觉得整座山里没有一处如眼前此景更教他心醉。
莲起没有接过少年手中的苹果,反而转身走进屋里,屋里有萧声传出,屋外阳光艳丽,绿影扶疏,阳光在叶与叶间的空隙落下,光点照在地上一明一灭,忽现忽隐,除了萧声、风声以外,无人声。
十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有个人踏着地上的碎叶向莲起走来,他笑着对莲起说:“在下段云生,迷途此山,恳请姑娘指点山下之路·”·那时莲起才降世不久,不识情,不识爱,不识欲,不解人心。
起初,莲起降世的这座山不叫困仙山,也不叫吞人山,此山位处偏远,少有凡人踏足,山里多水,小潭遍布,莲起在此山中吞吐天地灵气不知年岁,某一天,莲起甚至自己也没有感觉到,他就突然由花化人。
不像说书先生说的故事那样,莲起化人后并没有神仙前来指引,也不见同类来寻,整座山,他的世界里,还是只有他自己,化人后,与化人前的日子对莲起来说并没有太多不同,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可以走的更远了,不用只是拘在那小潭子里,所以,他遇见了段云生。
“姑娘”·“娘”·莲起化人已经两百年,因为山上人烟罕至,莲起很少看见凡人,偶尔只能见到一些迷途的猎户,莲起总是会化为小鸟或蝴蝶为他们引路,直至最近这几月,在半山腰上才住进一家猎户,莲起老是看到凡人幼童追着一个长发妇人喊娘。
“我不是你娘,我不会生孩子的·”·“不,姑娘,在下不是喊姑娘〞娘〞,在下,在下是,在下…·”·“在下”·“是,在下段…。”
“在下·”段云生话还没完,莲起就先抢白,因为莲起想到猎户的妻子总是在猎户门前对着猎户说:“阿生,注意安全,阿生,早点回来。”
那妻子总是阿生阿生的不离口,看到后来莲起终于懂了,阿生是那名猎户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玩·”莲起不知凡俗礼仪,把一双大眼笑的弯弯的。
莲起心想住在半山腰那猎户的儿子叫大狗子已经够逗了,怎么还有人取名为在下“在下,在下,人人都喜欢在上,争强,花草树木都努力长大争高好多汲取一些光照,你爹娘怎么找你取名在下呢”·段云人是剑士,但他出身书香世家,但他好武,爱剑,还好父母开明,段云生六岁时,父亲将他单独召入书房再三询问确定志向,便托人带他进倾月山拜师学武,遇到莲起那天正是段云生学武有成,得以下山回家之日。
本来莲起那话要换别人来说,段云生早就拔刀相向,父母长辈所命之名,怎能让人随意戏笑,可看着莲起那弯弯的眼睛,段云生心底只有着急,他只想着要跟莲起解释清楚。
“在下姓段名云生,非名为在下·”·莲起哈哈哈的笑起来,眨了眨他漆黑如夜的大眼说:“你说话真有趣·”·段云生本是为了取捷径赶路回家,才会想要翻过莲起所在的这座山,可他却在这座山里停留了近百日,直至他二十岁生辰前八日才离开,段家为他请来朝中尚书主持冠礼,他不得不走。
莲起送段云生走到山边,他不懂段云生所说的不得不走是什么意思,二十岁很重要吗二十岁不就是二十年,他当花可能就不只千年,化人以后也超过两百年,从来也没有举行过冠礼还不是好好的·莲起其实并不确定他当花当了几年,因为一开始莲起是不知不觉的,直到某天,莲起发现他似乎是可以感觉到雨落在他花瓣上,感觉风吹拂过他,感觉到光,感觉到热,然后听到声音,虫鸣鸟叫,蝴蝶与蜜蜂挥动翅膀的声音,蝴蝶挥动幅度大,频率缓,蜜动挥动幅度小,频率急,像苍蝇。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形,接着他看得到影,从灰白,渐渐有了色彩,有时候他可以看到人踪,那时莲起觉得人是很凶恶的生物,一来不是伤害树木,便是伤害走兽,走兽是饿了才会伤别其它动物,但凡人不是,不只一进山就到处破坏,伤了动作也不吃,还把皮剥下来,有时走着走着还莫名奇妙就把他的同类断茎拔起,嘴里唸着“这花真美,带回去给婆娘,婆娘一定喜欢。”
莲起轻轻的发抖,哀伤且害怕,祈祷自己别让人断命拔起,希望自己千万不要遇上婆娘,婆娘真是个很可怕的人,喜欢伤害他的同类,喜欢杀死花··后来莲起化人了,他时常对着其它的花说话,可惜不曾有花回应他,很多事情他都不甚了解,他有时会化蝶跟在上山的凡人身边希望听到多些事物好解他的疑惑,可是没几次他就发现,凡人连蝴蝶也杀,有次他差要就要被扑打中了,莲起有点丧气,他真希望有人给他指引,为他解惑,于是他偷偷跑到山下,他怕人,但他又想找人说话,问事,那时他才发现凡人喜欢在身上包丝绸,第一次他就是没包丝绸,才踏进凡人村落里就引起了骚动,一个问题都没能问上就吓的落荒而逃,那次之后莲起好几年都不敢下山。
莲时有很长的发,发色墨黑,阳光下竟像会发光似的,他的皮很白,唇是粉粉的红,不用抹胭脂就红,莲起觉得那是当然,他本是莲,莲花本来就是粉红的··数年后,莲起再次鼓起勇气下山。
得一次教训,学一次乖,这次莲起趁夜下山,寻了一个房子多的地方,找了潭莲花池,化为莲花,静静观看着凡人一举一动,看了十个日夜,莲起找了相近的形象模仿穿着,接着便在人少的时候,化人试着与人交流,然后莲起发现凡人真的很爱折花,街上还有人装着整篮的被断茎杀死的花朵沿街叫卖,而且婆娘指的不只一人,而是一种总称,莲起虽然化人,却时常担心被看出是花,总害怕会被折下投入那些绘有花草树木的漂亮瓶子中,或是让人折下插在发里,别在耳后,莲起终耐不住害怕,虽然心中疑问仍多,他还是挑了个无月的夜,逃回山上。
之后,莲起也曾耐不住疑惑又下山了几次,只是在那个大户的莲花池里看到的终有所限,于是莲起只能再次化人,谁知只要走在路上,必有宵小调戏,莲起虽然不解那些人的动作何意,但他看得出那些人眼神里的歹念,莲起开始讨厌下山,也不再主动下山找人谈话。
··☆、我不杀生的,我不吃肉·一直到多年后段云生出现,莲起才开始又与凡人交谈了起来,他喜欢段云生,因为段云生看着他的时候就像看着一朵花,一朵好看的花,他本是花儿,没有什么比这样被看着还要令他开心。
下山的路上,段云生一路上一直紧握着莲起的手,只怕一个不小心莲起就要消失不见,初见那日莲起,段云生便觉得这位姑娘美的不像个人,而且这姑娘的反应也不似常人,总是不顾笑不露齿之仪直直的对着他笑,把那双桃花大眼笑的像天上弯弯的月亮,举手投足,言语之间从不知要避讳避嫌。
初见那日莲起拉着他的手,指着半山腰那户猎户问:“为什么大狗子有娘可那叫阿生的就没有娘你不是说世人皆为娘胎所出吗”·段云生闻言一懵,一时倒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才好,此时又见到莲起那笑的弯弯的眼睛,更是说不出一句话。
“你也不知道吗”莲起收起了笑,回头看向段云生说:“你不是跟我一样没有爹也没有娘,所以才不知道呢”·莲起一番话说的段云生心都化了,这么美的姑娘居然长年孤寂独立在山中过活,原本因嫌恶那姑娘不知羞耻,想要甩开的手反而反手紧握住,段云生小心的问:“你的爹娘走的很早吗”·姑娘又笑了,依旧是不顾笑不露齿之仪,依旧把那双大眼笑的弯弯的,姑娘离开可以看见猎户家的坡上,往回走,那双没有穿鞋的脚,一步一步踩进了山间小路,在微湿的泥土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脚印,段云生当时觉得莲起那一脚一脚是踩进了他的心底,在他心上留下一记记心魔,一个个忘不了的印记。
那时莲只是觉得好笑,他是花吶,花又不是由娘胎所孕育成长,那里会有爹娘呢?·可是山下那些说书先生都说凡人怕妖,说了一堆妖精害人,人杀妖精的故事,虽然莲起并不害凡人,可是莲起也不曾见过其它妖精,所以他不知道其它妖精害不害凡人,莲起心想他好不容易遇上个对他没有歹念又愿意跟他解说事事万物的凡人,所以他不想让段云生知道他是妖,他只好转身就往山里去,但也就是这时,莲起走在前面,没有看见段云生的脸和眼睛,如他见了,就不会一直以为段云生是有双最清澈眼眸的凡人,此时段云生此时双眼底的欲跟山下那些喜欢对他动手动脚的人并无分别··只是,段云生毕竟出身世家,跟贩夫走卒不一样,他懂得隐藏自己心中的欲,懂得掩盖思想里污浊的那一面··晚上,段云生烤着刚从溪中抓来的鱼,山里人烟少至,鱼群美肥,段云生有把握一定可以烤出莲起此生吃过最好吃的烤鱼,可是当他把鱼烤好递送到莲起手上时,莲起却不接过手,段云生有些不解,他以为莲起对他有情,否则纵是生长于山林应不至于任他握着手,拥着肩,还披上他递过去的衣服,最重要的是邀莲起邀他在自己生活的山洞过夜。
“我不杀生的,我不吃肉·”莲起微笑的跟他说··段云生一听莲起这样说,心中又是一片酸软,不由在心底感叹,莲起恐怕是这世间最善良、最光洁无瑕的女子了,心中当下便有了定见,他要带莲起回家,他要让莲起入房。
入房,是的,是入房,想他段云生出身名门世家,怎可能让他娶莲起这种不连父母都不知是谁的人为妻,况且段云生也无法想像莲起身为当家主母的样子,他相信依莲起天真浪漫的性子也做不来,倒不如他建个小院,在院里设个假山流水,再筑一间竹楼,就让莲起住在那小院里,他有空便去看看莲起,看向莲起**着的小脚,在这里莲起连鞋都没能穿上吶,他相信当他把莲起接到小院去时,莲起也会很开心的,段云生决定一下山就去找人制一双玉镶金边的白玉鞋,套在那莲起如白玉般没有一点疤痕纹路的小脚上。·段云生想的都笑了,而莲起看着那只被啃了一半就丢在地上的鱼有些难过,不只被杀了,还没有被好好对待吶,莲起知道吃对凡人很重要,也知道凡人喜欢吃肉,每次半山腰上那猎户阿生带肉回去,那个叫大狗子的男童总奋大叫,声音大又久,每每都让莲起觉得耳呜头痛,不过莲起转念再一想,段云生没吃完,等会还是会有山里的吃肉的动作来把剩下的烤鱼吃掉,这样鱼也就死的不冤,对于莲起而言人、猪、狗、狐都是一样的,并没有分别。·第二天一早,山间下起小雨,莲起听到雨滴打到树叶上发出答答之声,便笑着跑出去,他在雨中奔跑,大笑,雨势转大,雨声淅沥,段云生本来急急的叫着莲起快回山洞,但段云生看到莲起湿透的衣衫贴在他纤细的身子上,发被大雨淋湿,那一缕缕湿透的乌丝就贴在莲起的脸上,耳边,颈上,还有莲起雨中那回眸一笑,段云生张着口却忘了本来要说什么,那一剎竟把莲起看做雨下清莲,他摇了摇头,眨了眨几次眼,莲起才变回莲起,段云生失笑,不知自己为何疯魔至此。
·段云生此次与莲起在山里相处了近百日,一切发乎情,止乎礼,段云生想过,就算莲起非以正妻侧室入段家,他也要守得礼教,自己千万不能因为莲起不解世事,家中又无父兄长辈,就欺辱于莲起,他是段家嫡出之子,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趁人之危。
段云生心底既然已把莲起视为所有,自是见不得莲起餐风宿露,夜里只能屈就于山洞,于是他总偷着空,暗暗的为莲起盖起小屋,段云生在盖屋子的事莲起不是不知道,他是妖嘛,妖虽然也需要休息,但总不是如凡人般日日夜里都要睡,他时常施法隐身看着段云生漏夜砍竹子,盖屋子,当时莲起心底总是想,凡人真是难懂,他本来还邀段云生去看山里半夜会发光的飞虫,那漫天飞舞的萤光,就似天上的星子一样美,可是段云生拒绝了说他想睡,结果这回却在这里盖屋子,莲起把眉宇都皱出个川字,他喜欢段云生,段云生对他没有恶意,又会不厌其烦的为他解释种种疑惑,但他也真搞不懂段云生的想法,不是一直说几日后就要下山回家吗为什么这回又在山里盖起了屋子难道是改变心意要住下来了··☆、可惜当时莲起不懂·凡人心思复杂,心意时常一变再变,莲起这样一想,也就不觉得段云生日日早上说要回家,夜里又在山中起屋子的举动觉得奇怪,就像半山腰那猎户的妻子一样,明明是关心极了那猎户,声声叮嘱猎户要小心,可每次只要见到猎户受伤回来,就会对着猎户发脾气,还说要改嫁。
段云生花了六十六日为莲起筑了间竹制小屋,小屋里有床有桌有椅,还有一个卧榻,竹屋建好那日,段云生蒙着莲起的眼睛将他带来屋中,放开手后拉着莲起绕了屋子一圈,并承诺以后还要盖一间更大更舒适的屋子给莲起,莲起本想告诉段云生他用不上这些东西,但嘴还没开,段云生夜夜不睡砍竹子筑小屋的情景就浮在眼前,心中满涨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莲起在不知不觉中说了第一次谎言。
·当日莲起躺在段云生为他做的竹床上心想,还是他出生潭里的莲叶来得舒服,但他想起猎户之妻总是抱着大狗子睡,还有某些夜里猎户会把大狗子抱到隔壁房里,抱着妻子一阵翻腾,最后交颈而眠,莲起时常好奇,被人抱着睡,或与人交颈而眠是什么感觉,百年来他总是孤身一人,莲起实在好奇的紧与人相拥是什么感觉。
当夜,莲起兴冲冲的跳上床,他又把眼睛笑的弯弯的,对段云生伸出纤纤玉指,招啊招,挠的段云生恨不得上前把人好好整治一翻,段云生深深吸吐了好几口气,好在山里夜寒露重,冰冷的气息入了心肺压下心底的魔,段云生拒绝了莲起,莲起甚是不解,如果不是要两人睡一起,那床干嘛造的那么大·段云生宠溺的捏捏莲起的鼻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离开床边,离开莲起身边,他笑着说:“没让你正式入房之前,我段云生绝不能污你名节。”
莲起依旧不解,段云生揉揉莲起紧皱的眉头,笑着说想让莲起给他生个儿子,莲起大惊,他大喊“我怎么生我不会生孩子的·”·段云生大笑,以为莲起只是不懂人事,洁白娇憨的可爱。
此后的夜里,段云生便睡这只离莲起不到三尺的矮榻上,望着既近又触不得的莲起入眠,直至段云生回家受冠礼之日··段云生启程回段家那日,莲起还是笑盈盈的,段云生一边叹莲起如此洁白无瑕,一边又隐隐担心莲起是否对他无意。
否则怎么不曾问他归期·而莲起不知段云生的心思,一心只想着段云生说过受完冠礼会回,想他化人后独自在山里生活已过百年,几日几月在莲起眼底根本不成问题,最重要的是段云生说他会回,所以他心底还有的许多不解,日后还是有人会不厌倦的帮他解答,还是有人会为他做杯子,教他拿筷子,用树叶晒干泡出好喝的水给他喝。
莲起一路送段云生到山脚下,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就是凡人屋舍聚集之处,莲起不爱去,他在那里老是见到恶意的眼睛,段云生则怕莲起被人发现,有人早他一步捷足先登,于是段云生命自己在这里放开莲起,并千叮万嘱要莲起不要下山,见到有人到山里也要避着,千万不要与人会面交谈,莲起看着段云生的样子想起那住在半山腰的猎户之妻,笑的他一双大眼都要笑没了。
莲起说给段云生听,段云生摇头失笑,一手揽过莲起的腰,揪了揪他的鼻子说:“敢这样笑本公子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语未挠起了莲起的腰,莲起被陌生的感觉弄得在段云生怀里扭动乱窜,连连讨饶,段云生心中一动,忍不住抱紧了莲起,莲起依在段云生的胸口上听到了心脏跳动的声音,莲起捂着自己的胸口想,不知道当他得道飞天时会不会也有颗心,妖只有妖丹没有心,妖丹不会跳动出这样迷人的声音。
段云生走后,莲起飞奔回他出生的那个小潭,他在莲叶上打了个滚,又趁着阳光还在化回莲形,汲取阳光的热,潭中的水,和山间的灵气,几个吞吐之后,莲起觉得一身清爽,与段云生一起的日子他只有在夜里趁段云生睡熟,才能偷偷跑回来化莲,莲起仰起头,恣意的汲取阳光,他已经好没有沐浴在太阳底下。
莲起本以为不用再顾誋着段云生他会过的更自在,虽然段云生总是不厌其烦的为他解释每一个问题,那样甚好;但睡要睡床,吃东西要拿筷子,喝水要用杯,还要日吃三餐,这种种都让莲起别扭的很,他是妖,是花妖,花妖其实是可以不吃东西的。
但是实际上的情形却不如莲起所预想,当天夜里到了用膳的时辰,他就想起段云生,他忍不住跑到小屋望着桌子,以前每到这个时辰段云生都会放上水果或一些用火炒过的叶子,莲起摸着肚子,他依旧感觉不到饿,但就是不对劲,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让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跑到屋外采了果子,洗了洗,放在段云生留下那竹节所制的碗上,拿了一颗咬进嘴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才半退,莲起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他想吃东西,他想和段云生一边谈笑一边吃东西。
之后的日日夜夜,莲起都会想起段云生,喝水的时候,会想起段云生叫他喝水要喝小口点,无奈的为他揩掉下巴残留下的水珠··去看半山腰那家猎户的时候,会想起段云生上句还说老是偷窥别人不好,下句就为他解释那猎户或猎户之妻何以这样做。
下雨的时候跑到雨下,再也没有人着急喊着他快回屋里,为他煮一碗难喝的姜汤··光阳大的时候,走在山里也没有举起手臂为他遮阳··坐在段云生为他所制的椅子上,莲起不懂,为何之前他觉得不耐烦的事,现在却恨不能再经历一次呢·那是相思,可惜当时莲起并不懂。
·☆、为何莲起你偏偏不是·再见到段云生已经是三年后,这两三年段云生依着段家的财势开了家镖局,接着由父母作主娶了仅有数面之缘的妻,妻子有孕后,在妻的有意为之下,扶了跟妻一起陪嫁过来的贴身丫环为侧室,如今侧室也诞下一女,一日段云生看着未满周岁女儿那小巧的脚,便想起山中的莲起。
数日后,段云生按排好府里一切就带着奴仆往山里走,他要去接那住在山里不沾染人世尘烟的莲起·那日,段云生一到山脚下就听到满山的萧声,萧声凄凄,如叹君不回,萧声宛转,犹如相思不尽,段云生听的如痴如醉,又惊又喜,虽然早就知道莲起不会变心,但心中还是不免担忧,毕竟莲起是那样的美,走到山脚下又听见山却下的居民说山里萧声时常日夜不歇,段云生对莲起更起了怜惜之意,只恨不能马上抱紧莲起在怀,带莲起入段家与莲起做正真的夫妻。
段云生虽然焦急,但毕竟出身世家,身后还跟着家仆马夫,自己已是一间镖局之主,不好失态,只能一步一步的走,倒是莲起毫无顾忌,段云生骑在马上,见莲起急急向他飞奔而来,那飞扬在空中的发丝,丝丝如魔手,一丝一缕的紧紧缠住他的心。
段云生再见莲起,只急着把莲起带回段家,好一亲芳泽,而莲起再见段云生,一心只想偕段云生回山中,一起看日初,一起睡竹床,一起走在山里小路,偶遇路途颠簸便手指交缠,互相扶持;终于他们有了不同的意见,段云生面对着与印象中不同的莲起忍不住皱了眉。
“为什么不住这里呢这里已经很好了·”·面对莲起的问题,段云生只能背手转身不语,他怎么能够告诉莲起山下还有他的镖局、段家、他的一双儿女和妻妾,他无法留在这里只与莲起相守一世,他有他的抱负,他的责任,他既然享受了段家给他带来的好处,便要负起兴旺段家的责任,段云生走在莲起前面五六步,身里传来莲起声声呼唤,也只能置之不理自迳进了马车,莲起在马车下低声哀求段云生下车进竹屋,段云生坐在原本要用来接莲起回段家的马车里冷着脸,他从来没有想到莲起会不想下山,他也无法回答莲起,为什么他不能像住在半山腰上的猎户阿生一样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段云生人就在同莲在此山中,就在小屋外,距离莲起不到十步之遥,可是莲起还是忍不住坐回窗边的矮榻上吹了萧,他已经习惯在思念那些相依的日子时就吹萧,用段云生为他做的竹萧,如今段云生人就在他的眼前,可是他还是思念着段云生,莲起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
莲起觉得胸口一阵难受,他不明所以,妖没有心,他却觉得心痛,水珠落在竹桌上啪答啪答,那来的水伸手往脸颊一摸,莲起才发现那是他的泪,可是他从没有流过泪,他茫然的抬头,段云生恰巧推门而入,莲起举起沾着泪水的手指问段云生,“我这是怎么了”·段云生心头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向前将人紧紧拥住,抬起莲起的下巴便了覆了上去,莲起但觉唇上一软,压吮吸舔种种滋味新奇,前所未有,段云生的气息环盖周身,忆起猎户阿生一个月里总几日会把大狗子抱出房里,与妻子燕好一番,莲起疑心暗生,他是男子之身要如何与段云生共赴云雨但肌肤相亲的感觉陌生又美好,甚至比微风吹抚、细雨扑面还醉人,在莲起心中段云生仍无所不知,莲起心想段云生必定有他办法。
床帐缓落,衣衫尽退,段云生才赫然发生莲起不是女人,他手握成拳与起,心中又惊又气,只觉得自己所有的心心念念都变成一场笑话,愤而离身,莲起追下床,跪俯在段云生脚边跟他解释自己非人,是妖,不是存心着女装欺骗段云生,全因初化人时一时误会着了女装,后来便是习惯了,莲起说了好久,泪水不停落下,像几百年不曾流过的泪都在这一刻流尽,可惜,段云生依旧没有留下来,只留下一对白玉镶金的玉鞋。
玉鞋并不合莲起的脚,莲起穿起玉鞋脚便感到痛,但跟吹萧一样,莲起改不了吹萧的习惯,也忍不住不去穿那双段云生留下的玉鞋,况且脚痛了,胸口下那种奇怪又难受的感觉就会轻一点,从那天起莲起开始穿鞋,莲起时常穿着鞋,拿着萧,忍着脚痛,一次一次走着他和段云生走过的路,段云生离去前那句话像刀,每想到到一次便切割一次莲起的心。
段云生说:“人说世间花妖皆为女子,为何莲起你…偏偏不是”·莲起不懂,段云生既可以接受他是妖,为何不能接受他是男子·段云生走后,莲起拿着萧吹了一天一夜一瞬不歇,山里分分秒秒的回荡着萧声,萧声凄凄如莲起的哀伤,萧声萧瑟如莲起的不甘不服,萧声飒飒如莲起隐隐的绝望,莲起不知不觉用了法力吹萧,萧声引得整个山里植物动作同哀,任是经常走在山里的猎户阿生也忍不住觉得害怕,他在山里走了一天,也没见到个人影,但萧声如影随形宛若黑夜里的利箭,不知何时就会破风而出。
从三年前起,山里时有若似无的萧声,但从未像这天一样充满肃杀之气,第二日猎户下山卖孤皮子时跟村里人说了这事,第三天市集间流传着山里有妖伤人,到了第十天山里有吃人妖的故事就传开了,而且人人信誓旦旦指称某某某曾亲眼所见,某某某又如何九死一生逃回村里。
月余,阿生为猎鹿伤了脚,不及赶在天晚前回家,黑夜在山里赶路最为不智,阿生常年走在山里又怎么会不知,只好找个地方就近屈一夜,整个山里萧声凄厉,像是恶鬼一声声撕着喉咙在问“为什么”,阿生的妻站在门口越听越怕,耐不住担心,没等到天亮就上山寻阿生,身为猎户的妻子她也知道摸黑上山是最不智的行为,可是她担心,她害怕,她等不及天亮。
第二天下午猎阿生才回,而妻子始终不归,阿生牵着号淘大哭的大狗子下山找人帮忙,众人把山里巡了两遍也不见猎户之妻,待众人走后,莲起走到他出生的那个小潭边,看着潭里鸟丝随着水流飘摇,就飘散在潭中水草之中,莲起蹲下看着猎户阿生妻子的脸,莲起想起昨天他吹萧时感受到有人落入潭里,那时他心中有起过要救人的念头,就像之前百年来他常做的那样,但昨晚念头只是念头,他人一直坐在窗前矮榻上吹着萧,吹着萧。
·之后,猎户寻来,那声声呼喊,在萧声中与萧声呼应着,莲起吹的更沈醉,他觉得萧声中夹着猎户阿声的哭喊似乎更澎湃,更解胸中那一团不解和不愿,莲起看着水里猎户之妻瞪的大大的眼,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莲起笑了,他也有好多为什么想问,但段云生只说他不能留下来,不能与身为男子的他在一起。
莲起站了起来,他招来了蝶,成千上万的蝶飞舞在潭面形成一个人形,上山寻人的人很快就发现这个异象,发现潭底的猎户之妻,猎户阿生和大狗子撕着喉咙般哭了起来,莲起觉得有些烦躁,怎么找到人还不下山呢·他仰起头来唤来风雨。
·☆、人间世事不可妄加干涉·众人终于急急忙忙背着尸体下山,莲起看着他们离开山里,才一步一步的走回小屋,坐在竹屋窗前矮榻,看着三天停放着段云生马车的那块空地,段云生离去前的身影又浮到眼前,“人说世间花妖皆为女子,为何莲起你偏偏不是”、“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个错误,莫说人和妖本来就不可能,何况你还是个男儿身。”
段云生那冷冷的声音,段云生绝断的脸,一次一次切割着莲起的心弦,虽然是幻觉,还是让莲起忍不住捂起了耳朵··到底是因为他是妖,还是因为他是男儿身才不能在一起·莲起想也想不透,一阵湿凉滑向面颊,莲起已知道这是泪,他拿起搁在几上的箫靠向唇边,箫声从竹屋里传出,传遍了整座山,箫声同风雨声一样凄凄飒飒,莲起的脚在白玉鞋里痛着。
没有多久莲起降世的这个山有了名字,村民皆说此山吞人,久了便叫此山为吞人山··从那天起莲起处身的山很少有人敢踏足,若非不得已一定要上山,也一定找一大群人同行,人们皆说吞人山里有妖,是箫成精,日日夜夜箫声不停诱人心魂,妖精吞人以助修练,老和尚化缘至此,忍不住抬头看向人们所指的山,和尚皱眉,山中是有妖,但气息纯净,虽有夹杂怨怼,但不至吃人。
于是,和尚上了山,遇见莲起··老和尚是第一个在莲起刻意施法隐身还看得见他的人,莲起隐着身,看着老和尚对他左右打探,接着抓抓后脑喃喃的说了句“看来是搞错了。”
便又要下山,莲起见状才肯定老和尚看的见他,他收起了法术追到老和尚身后道:“你看得见我”·老和尚笑了笑回,“贫僧虽然老,但眼睛还管用。”
“可是我施了隐身术,你怎么看得到我”莲起跑到老和尚面前,满心疑惑··老和尚闻言点点头,越过莲起,“那我便是看不到你。”
·莲起又追到老和尚面前,“可是你明明看见我了·”·老和尚闻言一笑,嘴动了起来,可说出来的内容莲起却不懂,“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 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 ,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和尚说什么呢唸经呀你”·老和尚闻言又笑了,点点头说:“是唸经啊·”接着举步又要走,莲起施法要拦竟拦不住,莲起觉得不甘又疑惑,想要再度施法竟觉一股炙人热流由丹田窜起,口一张,一口鲜血冲口而出,莲起摸向唇边,看着手掌上的鲜血不明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也是莲起第一次明白他也会流血。
“妖要成仙不易,漫漫无边的岁月会惑人心智,多唸点书吧懂了刚才那段经文就来山下小镇上的寺庙来找我,啊…看上去破破烂烂要倒不倒那间就是我处身的寺庙,很好找。”
老和尚人已经不见踪影,但声音却绕在耳边,莲起这才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开始勤于识字,看书,心中有惑便去那间看起来就要倾倒,却从来不曾经倒的小寺找老和尚。
只是莲找和尚解惑,但和尚却从不曾给个明白··莲起问老和尚:“段云生为何不留山里”·老和尚就说什么爱离别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说来说去,到底总会说起一只蜂鸟成精最后又烟飞灰灭的故事,老和尚从没有一次真真切切针对莲起的问题给个答案,有时莲起问急了,和尚就会装着听不见,一边幽幽叹“人老了,耳朵不中用了,什么都不中用了。”
又过不到一年,宜县最靠近吞人山的村民在半山腰上盖了山神庙祭山神,就在猎户阿生以前住处不远的空地上,莲起跟和尚说起,和尚又开始说故事,春去秋来,莲起终于渐渐懂了,和尚的故事说来说去都是在告诉他“人间世事不可妄加干涉”。
莲起有时觉得自己似乎懂了不少,时而又会觉得唸越多书与和尚说越多就越迷惑,例如凡人迷途山中不也是天定,为何此时出手相救就不是妄加干涉人间世事每次莲起为迷走山中凡人引途,见到来寻人的人与所爱相拥那一刻,总会忍不住想起段云生,那时莲起心中除了痛便无没有感觉到其它,于是,莲起便决定不再为迷途凡人引路,吞人山的传说因而更盛。
“我要去抓鱼,大仙你要不要也来一条”·屋外惹人心烦的那位少年声音又起,莲起放下箫看向窗外,少年手里拿着以粗藤所编的竹笼,背上还背着一个,原本不大的眼睛笑成一线,黝黑的脸上只看得见那排白白的牙,莲起不懂,少年既然以为是他杀了他哥哥,为何还要拿苹果给他吃还要为他抓鱼·莲起冷着脸别过身,苹果让他想起段云生,他又坐回窗前矮榻,把箫声吹的凄凄惨惨响透整座山。
段云生第一次离开前留下这把竹箫,那时段云生让莲起想他就吹箫,说箫声绵长,思念若够深切,必会传到他耳中,他定会回来,莲起不知这次段云生离开后还会不会为箫声而回,但他已经习惯思念时就吹箫诉情。
“大仙,出来吃东西,你不爱吃鱼,我就给你抓了水蛙,这山里没人,水蛙肥的跟猫一样大,又肥又嫩,肯定比鸡肉还好吃·”·莲起往外一看,太阳已经走到头顶,是晌午时分了,而屋外的少年正在一边升火,一边处理水蛙,莲起定眼一看,那水蛙个头果然很大,一个个比手掌大,少年用不知名的树须把一只只水蛙后脚绑成一线,水蛙有的左跳,有些往右跳,这一跳变成互相拉扯,蛙儿们摔成了一堆,有些还白肚朝天,四只脚挣来挣去就是翻不了身。
“大仙,你笑了·”·听到少年的话,莲起一愣,手摸到唇边,适才的笑意已无痕,莲起收回了手,又冷着脸,为少年刚才那句,“大仙,你笑了。”
·☆、蜂鸟精惊见候爷娶妻·他已经很久没笑了,因为段云生··莲起原以为自己终生将不再笑,没想到少年几只乱跳的水蛙就令他笑了,他怨段云生思心多变,言长情短,如今不过十年光景,他就已经能再展笑颜,难道事实上他也与段云生一般薄情吗·莲起拿起了箫,又放下。
箫已不能解愁··莲起手起,门窗尽落,小竹屋变得幽幽暗暗,虽不至于到完全不能视物的状况,但看着也不清不明,莲起爬到床上,曲脚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团,心中惶惶然,不知是惊,是慌,是疑,是忧,是怕,还是愁。
过了一会,莲起站了起来,他觉得全身血液翻涌,思绪如受惊之马乱窜,段云生的笑,段云生的绝情,段云生初踏入山的情影,段云生离开时马后的扬尘,猎户之妻的脸,阿生和大狗子的哭嚎…一幕一幕不停翻腾,莲起想停,但脑子却不肯停下来,已然是入魔之兆,莲起不懂,至今他不曾因一己之私伤害生灵,也不曾伤过凡人,何以会有入魔之兆·念头一起,身已在百里之外。
半倾毁的小庙里和尚正跪在佛前唸经,一下一下敲着木鱼,莲起拾阶而上进入寺里,和尚闻风未动,莲起立于殿旁一侧,心却跟着和尚那一下一下的木鱼声慢慢静了下来。
“你来听故事了”·莲起跟着和尚走到小庙后面,庙后只有一口古井,一颗松树,树下有石桌和五个石椅,月光下什么都是灰灰暗暗,莲起有法力,他能看的清不奇怪,但老和尚却也能走的不偏不倚。
莲起坐下后,跟和尚提起早先之事,不懂自己何以因为一笑乱了心绪,竟然险险入魔·“上次那蜂鸟精的故事说到那里了”·“蜂鸟精惊见候爷娶妻。”
老和尚摸了摸眉毛,目光似落在远山又似没有,反正老和尚眉毛长的遮住双眼,莲起从没一次弄明白和尚在看何方··“啊,对了,说到候爷要娶妻了。”
和尚收回目光,执壼为自己倒了杯水,盈满后又盈满一杯推到莲起面前,才悠悠开口。·“话说,那蜂鸟精到底是没听候爷嘱咐出了密室,他一路见到候爷府里红灯笼不断,处处贴喜字,心中又惊又疑,到了候爷房里,蜂鸟精见到一女子头盖红巾坐在候爷床上,一时激愤,竟取下房内悬于壁上之剑,一剑砍下床上女子的颈子,女子头落了地,红盖头滑过断颈女子脸庞,落在一边地上,蜂鸟精这才惊觉此人竟是候爷侍女阿朱。”
老和尚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抬头望向远方,莲起虽然看不见老和尚又白又长的眉毛之下的眼睛,但他知道,老和尚看的不是山,是望进蜂鸟精的故事里了,莲起曾问过老和尚可是故事里的候爷,老和尚笑着摇头说:“和尚就是和尚啊。”
·良久,老和尚才收回目光又开口道:“阿朱是候爷心腹,跟着候爷多年,也是除了候爷以外唯一知晓候爷身边跟了只蜂鸟精的人,蜂鸟精隐隐觉得自己铸下大错,但又理不清候爷何以背叛承诺娶了阿朱,忆起往日候爷情意绵绵,双人叠影情影仍在眼前,记起曾与阿朱无话不谈,情同手止,蜂鸟精跌坐在阿朱的头旁,往事幕幕与阿朱断颈的脸轮番交替在眼前,蜂鸟精抱起阿朱断头,问阿朱“事情何以走到如此地步”,阿朱已死当然不会答,只有张着一对惊惧大眼,蜂鸟精此时已经疯怔,看着阿朱,觉得阿朱心是有不甘的瞪她,于是蜂鸟精挖下阿朱双眼吞入腹里,蜂鸟精此举已犯不可挽回之错,待候爷送别前来祝贺众人回到房里时,蜂鸟精双瞳已现红光,显然已经化魔。”
老和尚说到这里就没再接着说下去,只是专注的泡茶,喝茶,莲起知道这代表今天故事已经说完,他把故事回想了一遍,实在想不透今天的故事跟他差点化魔有何关连他与老和尚这样的相处模式已经快十年了,莲起知道直接问也得不到答案,于是撇开那部份,只就着故事里的疑问向老和尚提问。
“蜂鸟精化魔是因杀了阿朱”莲起顿了一下,似觉说的不对,又开口说道:“还是因为候爷背弃承诺娶阿朱为妻”·“嗯…。”
老和尚沈吟不语,相处的时日不短,莲起心知这是他未说到重处,“难道是为了阿朱吗”·说完莲起自己就摇了头,想他跟许多莲花在同一潭里,时有花枯,时有新花萌苞,如果要为每个花开花落伤怀,那要多伤心呀·莲起这里还在想不透,老和尚却已收好茶具往庙里走,莲起跟上,急问,“今天故事说完了”·老和尚并未回头,只是举起手来挥了挥,“回去吧,有人等你饿到肚子打鼓了。”
莲起皱眉不解,那山里除他并无别人,难道是段云生回来了·心念起,人已到··莲起四处张望,并无段云生的踪影,只有少年盯着火堆嘴里唸唸有词。
“大仙怎么还不回来水蛙都要烤成蛙干了·”·莲起闻言惊惧,他施法离去前门窗紧闭,此少年怎么会知道他离去除去隐身法力现身,莲起单手握住少年颈项,“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在”·“那是…。”
“给我说·”莲起以为少年想要欺暪暗暗施力,加深了力道。·少年涨红着脸心想,大神我是很想说啊,可是我才说了两个字你就给我掐死了脖子,我连字都发不出来怎么说·少年双手又挣又抓,两脚不停乱蹬,面色转红又转紫黑,已然就要断气,莲起这才发现不对,松开了手,双手背在身后,转身山间看去,吐纳了几次,又再开口问一次,“你是怎么知道我不在”但此时声音已无刚才严厉。
·“咳…咳…咳…咳…·”莲起松手后,少年趴在地上咳了起来,一声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似的,莲起虽然背过身去,但双手不自觉的紧握,心底一阵后怕,刚刚差点就要把少年掐死。
·☆、他是妖,他是花妖,他是小妖·少年趴在地上咳了好一阵子以后才回过气来,想说话,张嘴动了几次却发只发出嘶哑的声音,少年一惊,连滚带爬爬向五六步外的草堆前,急忙从一边干草堆旁拿了装水的竹筒,一抓起就猛灌,这一灌又呛得他咳了一会,好不容易停住不咳少年想再开口,还是只听见嘶哑的喊叫声,不闻任何话出,少年倒抽了一口气,一手压着胸口,再重重吸吐了几次,又吞了口口水,吸足了满口的气,慎重的开口却还是只有嘶嘶声,这时少年自己真害怕了,慌乱的举起竹筒不停灌水,如此重复了数次,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少年越来越害怕,灌完了一个约碗口大手臂长竹筒的水,见自己仍说不出个字来,拿起另外一个还想再灌。
“别喝了,可能是伤到喉咙,喝水也没用·”·莲起握住少年的手阻止他再虐待自己,少年抬起头来双眼盈泪,一脸惊慌无助,那神情倒像在跟莲起求援,莲起愕然,少年这样明明是他所造成,为何少年不只不怕他,还敢跟他求援·他是妖,他是花妖,他是小妖,降世不过两百余年,除了隐身,瞬间移动身子,隔空取物和呼风唤雨以外,其实他什么都不会,面对少年哀求的眼睛,莲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也还好他是花妖,他能识得一些花草植物的药性·“我去给你采些草药治喉咙·”·喉咙两字音才飘入耳,少年已经不见莲起踪影,少年笑了,但随即又因疼痛皱起了脸,少年按着发痛的喉咙想,莲起大仙好像他的哥哥啊,总是口是心非的,一张脸冷冰冰,心地却好的不得了。
想起哥哥,少年的心又难受了起来,他与哥哥是同胎出生,据母亲说两人相差不到半刻钟出生,哥哥像母亲,纤弱柔美,他像父亲,黝黑高大,看到他们的人总说他们不像双生子,连少年自己也觉得不像,哥哥多聪明啊,五岁就能作诗,连私塾的夫子都因惜才愿意分文不取教哥哥唸书吶,可惜父亲走镖死在匪人刀下,母亲独自操持家庭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最后终是香消玉碎,如不是这样他们也不用投奔姨母,最后竟落得哥哥被卖活祭山神。·他叫傅敬尧,早他不到一刻钟出生的哥哥名为敬文,若问傅敬尧恨不恨姨母,傅敬尧也说不上来,初到姨母家,姨母也是待他们极好,只是哥哥性子冷待人又疏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书唸的特别好的原因,总是对不识字的人瞧不上眼,即使到了姨母家,仍对做小生意的姨母一家不亲,姨父本有意要把女儿许给哥哥,也叫哥哥拒绝了。
后来连年不雨,稻谷不生,路有饥蜉,易子而食之事时有耳闻,他尚好,长得高大,虽只有十二岁但气力不输大人,四处打工也能赚上几个菜包子、一锅粥,可哥哥就不同了,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任是姨母十一岁的女儿都比哥哥能做更多事,后来姨母的幺儿展元又病了,姨母整天愁眉不展,任全家做弯了腰也挣不了请大夫的诊费和药钱,姨母连棉被都当了,表弟展元的病仍不见好,自是因为没钱按时买药误了病情。
一日,姨父跟他说璘县缺工,要带傅敬尧过去工作,傅敬尧心想,璘县的流民比宜县还多吶,缺工也不至轮到宜县人才是,可寄于别人屋檐之下,姨夫的话傅敬尧也不敢不从,于是跟着姨父去了璘县,到了璘县,姨父只是带着他走来绕去,走了半天也没做上一份工,傅敬尧疑惑问了姨父,姨父只说约他来打工的人没有出现,两人买了颗馒头对分,又在县里绕了半天,直至太阳斜照,傅敬尧以为要回了,不想姨父却说要留宿璘县,两人寻了个人家,借住在柴房里,第二天一早姨父又带他在城里绕上半天,直至漫天红霞才说可能遭人骗了。
·傅敬尧看姨父脸上只有些许紧张,不见愠色,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一到家里便先急着寻找哥哥,哥哥不在柴房,到处巡了遍也没有哥哥的踪迹,一入主屋,姨母正捧着汤药在喂表弟,汤药色泽浓郁,药气厚重,药盅里还有只鸡腿,傅敬尧顾不得礼教上前质问姨母,姨母倒也直言不讳,已经把哥哥卖给吞人山最近那一村庄的村长,好治展元表弟的病。
姨母向他起誓以后的日子必会好好待他,为妹妹留下唯一血脉,傅敬尧挣开姨父、姨母一路追到吞人山,在山里迷途几次,到了山神庙前已经太迟,原来当日他与姨父前脚才踏出门,后脚哥哥就被人押走了,当天夜里,当傅敬尧还迷迷糊糊跟着姨父借住在璘县,哥哥已经遭人挑断手筋脚筋。
其实傅敬尧心底觉得哥哥这样死了也好,邻居家的哥哥长他们一岁,样貌也没有哥哥好,却被卖到满园春里当小倌换米,有次满园春里缺清鱼池的小工,他跟着工头进园做工,看见邻居哥哥身上不着寸缕,在花园凉亭里被一群大汉压在石桌上欺凌,还不到半年傅敬尧就听人说邻居哥哥死了,傅敬尧觉得与其要哥哥像邻居哥哥那样死去,倒不如死在山神庙里,傅敬尧相信他的哥哥也是这样想的,哥哥喜好洁净,怎堪让人这样污辱。
傅敬尧原也是抱必死决心上山的,谁知道此山没有吞人的妖,反而飞禽走兽遍布,溪里鱼群多且肥美,连水蛙都有田鼠这么大,如果早知道这山里是这种情形,他就带着哥哥躲到山上来,也好过去姨母家,虽然要餐风露宿,但至少不会饿肚子,哥哥也不会让人卖掉献祭山神,可再转念一想,这样展元表弟就会病死,傅敬尧想来想去觉得好似怎么样做都不对,结局没一个好的。
“嘴张开·”·就在傅敬尧思来想去想不出个好结果时,莲起已经采了草药回来,他把草药揉成一团,放进嘴里嚼出其汁,令少年张开嘴巴,便俯身对上,将嘴里药汁渡到少年口中。
·☆、你当我是鱼吗·“唔·”·傅敬尧年已十二,又长的高头大马,近年来跟着姨父到处打工,妓院,相公馆也去过几次,自是知晓人事,当下就被莲起吻出个大红脸来,当然对莲起来说他并不觉得那是吻,但对傅敬尧来说,那是吻。
“过一会应该就会好点,这是左手香,可以消炎症·”渡完药带,莲起抬起头来对着少年说,一看少年,就发现少年面颊上散着不自然的陀红,便把手覆在少年额上,“脸怎么那么红咦,没有发热呀”·傅敬尧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胸口下的心跳的比奔鹿还猛,他缩了缩头,压着胸口说:“没事,可能是喝太少水,缺水发热。”
莲起闻言,看了一眼少年脚边碗口大,手臂长的空竹筒,心生不满,这少年倒是像极了山上那些心怀恶意的人,一肚子坏水,一嘴的骗人混话··“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傅敬尧闻言抬头,心中有点不解莲起何以突然又心情不好,皱着眉盯着莲起的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开口直言,“莲起大仙,你身上有种味道,淡淡的,像春雨后的青芽味,又像花香味,可又不像花香浓厚,我也说不上,就是有种很新鲜,很新鲜的味道。”
傅敬尧虽然已经可以说话,但喉咙还是痛着,声音也有些哑,听起来有些低沈,很好听,倒不似原来转声期的嗓音那样像母鸡叫似的利耳··莲起回头,“什么叫很新鲜,很新鲜的味道你当我是鱼吗”莲起以前下山,总是听到卖鱼小贩叫卖着鱼有多鲜美、有多鲜美。
“我没唸多少书,不会说话,但大仙你身上真有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让人闻了就像躺在鲜草堆成的床上一样,不想走,不想动·”·傅敬尧说的诚恳,莲起听着不禁开心了起来,莲花不比其它花种,香味并不明显,极少人能闻的到,连段云生都不曾说过他身上有香味,也不知怎么这少年居然闻的到但一转念,莲起又生起气来,段云生都没闻提起过吶,这少年居然闻到了?·“闻什么闻以后不准你闻。”
傅敬尧听到莲起的话都呆了,不准他闻,这嗅觉又不像吃东西,能说不闻就不闻的吗·“你一脸呆像做什么我刚说的话你听到了没我说不准你再闻。”
莲起这头气的脸都红了··傅敬尧则是把眼都看呆了,大仙好美,生气的样子也好美,至于莲起说什么,他也没听的那么仔细,只是胡乱的点头答应,傅敬尧觉得莲起跟他的哥哥博敬文有些像,老是嘴坏,心可是善良的很,就像他的哥哥整日骂他笨,气他不读书,可暗地里总把吃食按下一半偷偷拿到他碗里,就怕他吃不饱,莫不是长的好看的人都有这样口不对心的性子呢傅敬尧呆看着莲起暗想。
“看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信,但把我眼睛挖出来之前,你先让我弄只水蛙给你吃吧,我都烤好了,再不吃就全坏了,可惜这些水蛙一条命。”
傅敬尧脸上挤满着笑,把莲起当成他同胞哥哥那样哄,以前每次哥哥只要生气,他就会这样讨好告饶,哥哥便很快就会不怒··莲起听到少年所言,便想起以前跟段云生日夜相处的日子,那时莲起也曾与段云生说过此番想法,却被段云生笑言无知,以段云生所言,飞禽走兽本来就是供人所食,那有人为鱼一条命感到可惜又说,如果已经感到饱却又勉强把东西吃下肚,那才是得不尝失。
其实,当下莲起心底是难受的,人是一条命,鱼也是一条命,如果为求生存人吃鱼仍是自然,可如果是因贪婪多杀了鱼那便是不怡当,应该能吃多少就取多少才对,但是,莲起那时对段云生甚为依赖,只会一眛顺从,只能把不同的想法压下,如今听少年如此一说,不由因想法相通而产生相惜之感。
“我不吃肉·”话是这样说,但人却是坐下了,火堆莹莹照在莲起脸上,傅敬尧觉得莲起的美竟比太阳还要炙人··无意识的吞了一口口水,傅敬尧敢紧低头,他刚才居然好想亲大仙一口,被大仙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被卖去相公馆的邻居哥哥,还没被卖到相公馆前会跟着妈妈去市集里卖豆腐,总有那么几个人跟邻居哥哥买豆腐时趁机捏他几下,有时还会偷亲邻居哥哥,可邻居阿婶不准邻居哥哥不顺从那些人,怕那些人以后不来买豆腐,邻居哥哥时常气的紧握双拳指甲剌入掌心也不自知,傅敬尧看着邻居哥哥那一手的血总是觉得心口难受,后来邻居哥哥被卖入相公馆,不到半年邻居哥哥就自我了断,傅敬尧想,身为男子应该不会有人喜欢被意yín,尤其他们同是男子之身。
·傅敬尧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莲起,莲起看着火堆不语,一头乌丝不绑不束,微风一吹,飞扬飘散,莲起伸出葱白玉指捏住落在脸前的散发别于耳后,傅敬尧看着莲起的面颊散着玉般的光华,吞了口口水,赶紧低头不敢再看,只怕自己又起了不良心思,闷闷的说:“不吃肉,我给你摘果子去好吗”·莲起转头盯着少年,“你为何对我好”·傅敬尧抬头看着莲起懵懂无知的样子,笑了,心想大仙不只比哥哥美,性格也比哥哥可爱讨喜多了,哥哥总是冷着脸,对任何人的好意总是一脸不屑,想当初他们初到姨母家姨也是待他们兄弟极好,餐餐都是一碗纯白米,可哥哥没有言谢就算了还偏要说:“当了我娘的东西能不给白米吃吗”弄的姨父姨母一脸尴尬,世道不好,有亲戚愿意收留已经是万幸了,怎么能说这种不知感激的话呢·后来久日不雨,展元表弟又病了,姨父姨与他们商量再拿娘亲东西去当,当时他们手里只剩母亲留下的一块坠玉,哥哥死活不肯同意,傅敬尧那时想,娘亲死了都死了,留着玉坠子也活不过来,但展元表弟还有口气在,如果玉坠子能救活展元表弟相信娘亲也会开心的,可傅敬尧此话一出,哥哥宛如饿狼疯犬一般扑到他身上又搥又打,差点把他颈子咬下一块肉,哥哥红着眼说他不孝,连娘亲最后遗物也想当来换白米吃,气的好久不跟他说话,姨母见状脸都僵了,也跟着好几日不说话。
·☆、那你吃完一个人可以饱多久·傅敬尧有时总忍不住想,如果那时哥哥肯把玉坠子拿出来给展元表弟治病,那展元表弟的病是不是就不会小病拖成大病,姨父姨母也不必狠下心来把哥哥卖了·“大仙,我叫傅敬尧,你让我住这山里陪哥哥,孝敬你好吗我很壮,很能做事的,以后别说是水果了,我还能给你砍柴,挑水,种菜,打扫家里,烧洗澡水,大仙你就让我住在这山里好吗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傅敬尧抬起头来哀求的看着莲起,虽然他知道若不是展元表弟病重,姨母和姨父就是再不喜欢哥哥也不可能卖了他,但,到底姨父姨母是把哥哥卖了,他不可能再回去跟姨母住在一起。
而且从小傅敬尧就不曾跟哥哥分开超过一日以上,他想留在这山里,偶尔去山神庙陪哥哥说说话,带点东西去祭拜一下哥哥,干旱连年,他们已经两三年都没吃饱了,这山里什么都大,鸡大,水蛙大,果子大,他总算可以供点好祭品给哥哥,只愿哥哥在阴间能吃的饱饱的,莫要再像活在人世时没一餐饱,饿的风吹就要倒。
看着莲起皱眉不语,傅敬尧又急忙开口,“我还能下厨,我娘病了以后家里都是我煮饭,手艺不会太差的·”·“不,我不懂,你何以要问我这山不是我的,本来就是人人可来。”
听了莲起的话,傅敬尧脸上绽出个大笑脸,他兴奋的拉着莲起的手大叫,绕圈圈,“大仙,你是好人,大仙是大好人,大仙是最好最好的好人·”·莲起不懂傅敬尧在做什么,但是他觉得新奇又有趣,段云生待他向来温柔有礼,只是偶尔会牵牵他的手,拥拥他的肩,倒不曾这样抓着他两只手转圈圈,傅敬尧这样做,莲起不只不会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好玩极了。
他先是跟着傅敬尧转,转着转着,渐渐变成他抓着傅敬尧绕圈,一直转,一直转,转到后来傅敬尧直尖叫“他头昏死了”才松手,只是没想到他一松手,傅敬尧却歪歪斜斜的一直往旁边走,然后直接倒在地上,莲起收起了笑,有点慌张,他不会不小心把这凡人小孩给弄死了吧·莲起走到扶着额头直哼哼的傅敬尧身旁蹲下,看了他一会后,伸出指食推了推傅敬尧的肩,“你…你怎么了”·傅敬尧按住了额头,试着撑起身体又放弃躺下,哎哎的叹了几声才说:“头晕啊,你转的那么快,我脚都要离地了。”
傅敬尧睁开眼,发现莲起脸色正常,似乎一点都不受影响,觉得有点不服,想他向来都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实在无法接受自己居然会输给比花还美的莲起,“大仙,你是不是用了法术不然咋都不觉得头晕”·“没有,那样很好玩,为什么要用法术”·“那你咋都不会晕”·面对傅敬尧明显不信的表情,莲起有些不悦,法术可是要耗心神的,不是在玩吗为什么要用法术呢·“说了没有就没有。”
莲起站起来,看着对方病蔫蔫的样子心有怜悯,但想到对方怀疑他又有那么一点气,于是指着傅敬尧说:“我莲起从不说谎,如果你不信,以后就不要同我说话了。”
傅敬尧见莲起要走,连忙忍着头晕,半爬半跑的抱住莲起的脚,大声告饶,“哎,大仙,我就不是头昏犯浑吗您仙人有仙量就别跟我计较了。”
莲起与人接触不多,与书倒接触不少,闻言忍不住想笑,动了动脚,顶顶傅敬尧说:“什么叫仙人有仙量从没听过有人这样说的·”·傅敬尧见莲起笑了,也跟着憨憨的笑,直觉得莲起真好看,比天上的月亮还好看,他想,以后中秋他干脆看莲起好了,一边吃月饼一边看莲起,这样月饼一定比平常好吃一百倍。
“傻看着我干嘛呢”·“大仙,你真的好美·”·“真的”·莲起是花,花儿都喜欢人家说它美。
莲起不是人,不识人心,不懂人心若染欲会变的多丑陋,而傅敬尧还小,虽然他跟着姨丈南来北往的打工,什么样肮脏的场子都去过,但傅敬尧也仅仅是知道有那么一回事,从不曾识其滋味,而且他是穷人家的孩子,熟人都是被欺的那方,看尽眼里都是邻人好友脸上皱着眉,痛呼着,傅敬尧不懂那些事有啥好使人迷醉,反而因见多熟人被辱而隐隐抗拒,况且对傅敬尧来说那还不如吃肉来得舒爽,他个子大易饿,这几年的饿荒真让他饿怕了。
“大仙,我们吃东西好吗我很饿·”傅敬尧趴在地上,直接爬到火堆前,翻了翻烤水蛙,口水都流出嘴边,看上有莹莹光点··“你是多饿口水都流出来了你。”
莲起看的笑了,只觉得这已经十二岁的傅敬尧,比以前半山腰那家猎户八岁的大狗子还像孩子··“我很饿,很饿,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傅敬尧那夸张的样子又把莲起逗笑了,他指着火堆说:“你饿你就吃,我可以不吃东西的。”
·莲起话才起头,傅敬尧就抓了水蛙往嘴里塞,烫的呼呼啊啊的哼,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又吞了一大口口水,抓抓头,小心翼翼的问,“莲起大仙,那你吃完一个人可以饱多久”·莲起伸手就打,一掌拍到傅敬尧额上,傅敬尧揉揉额头,刚才听到〞啪〞的一声,好似用了很大力气,但等到他实际感觉上来才发现没有多痛,居然要比他哥哥平时生气时打他还要不疼,因此傅敬尧越发肯定莲起是好人,呃,不,是好仙。
“我连鱼和蛙都不吃了,我会吃人吗”·傅敬尧先是面露迷惘之态,接着便瞪大着眼大叫,“对啊,你连鱼和蛙都不吃了,怎么会吃人那为什么大家会说你吃人”·莲起摇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可我从记事以来就听过吞人山的事了·”傅敬尧相信莲起是不吃人的,但是吞人山献祭的事也是事实,既然莲起不吃人,那为什么会有活人献祭的事呢·☆、如果植物无命,那他莲起又为何论·“嗯…献祭大概是十年前开始的。”
莲起记得,因为献祭的事是在段云生拂袖而去后,猎户阿生之妻落潭之后开始的,段云生离去的事莲起一日都没能忘,同样第一次对人见死不救的事,莲起也是一日没能不挂怀,虽然他是相信他没有错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莲起看着傅敬尧充满疑问的脸,心底也在想为什么呢为什么山下的人们突然就开始在山盖了庙又在庙里杀人·“嗯…我也不清楚,我没去吃那些人,也没看过这山里有其它妖或神。”
“那开始献祭之前这山里有发生什么事吗”傅敬尧想,总不可能这山脚下那村的村长,没事有天就突然觉得该送个童男童女到山上活祭吧·“段云生回来又走了,阿生的妻子落潭死了。”
莲起轻轻的说着,火光下的脸庞变的有些哀伤,傅敬尧已经把鱼吃完,正啃着烤的有点过老的水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蛙烤的真太过了,还是其它什么的,傅敬尧觉得嘴里的水蛙肉有点难下咽,胸口堵堵的,傅敬尧两三口把水蛙肉咬下嚼嚼全吞到肚子里,把骨头丢到火堆里,站起来。
“大仙,你不杀生,不吃肉,咱给你去挖红薯烤来吃好吗”傅敬尧看着满眼疑问的莲起笑了,虽然大仙哀伤的样子也很美,但他看着不舒服,“你没吃过烤红薯可甜了,包你吃过一次天天喊着想吃。”
“真的”不枉傅敬尧的努力,莲起果然笑了,“可它长在土里像树根·”·“真的,骗你我是小狗·”·“好,那要去那里挖红薯”·莲起这话一出,傅敬尧那满脸笑就僵着了,上次找到的红薯已经吃完了,现在他真的不知道上那里找,这两天在山上绕来绕去也没看见,况且现在天都黑了。
“怎么了你不想吃红薯了吗”·看见傅敬尧僵笑着,莲起想,会不会傅敬尧突然又不想吃红薯了傅敬尧跟段云生一样是人,凡人心思皆不定,就像段云生,费了那么多心思筑竹屋,花了那么多力气砍竹子,伤了那么多竹子才建个竹屋,本以为要住竹屋里一生一世,可那段云生三年后回来又说不能住竹屋,也不能与他一生一世,莲起不懂,既然不住竹屋何以要伤那么多竹子花那么多力气为什么要夜里不睡伤身砍竹筑屋呢·“不是。”
傅敬尧尴尬一笑,抓了抓头,硬着头皮说:“我现在不知道那里有红薯可以挖最近这几天我在山里都没看到,而且天都黑了,摸黑在山里很容易出事的,大仙,你能不能再给我两天找找我找到一定马上烤个天下第一好吃的红薯给你。”
“哈哈哈,你不知道红薯在那还说要烤红薯给我吃”·“我是不知道,不都说这几天在山里转都没看到,难道你知道了”·莲起扬起了得意的笑。
因为,他知道··好不容易有他知道,而凡人不知道的事,莲起笑着可得意了,他站了起来,迈开步伐往外走去,脸上的笑意没有消退,不管是跟段云生,老和尚,还是现在这个十二岁的傅敬尧,都像什么都懂的比他多似的,他存在世间最久,依凡人算法年纪最大,没理由老是让人当娃娃教。
“从这往山下走不到万步,有个小泥水坑,水坑旁就有好多红薯·”·傅敬尧兴奋瞪大了眼,“真的大仙,那我们先休息一晚,等睡饱了明天一早就去挖红薯,你看可好”·莲起点点头,便要起身回竹屋,傅敬尧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心生不舍,冲口而出喊了“大仙”两字,喊完自己也傻了。
莲起闻声回头,傅敬尧本来就没事,看着莲起带着疑问的大眼也不知说啥才好,只好憨憨的笑着说:“大仙,希望你今晚有个好梦·”·“莲起,愿你今晚有个好梦,记得要梦见我。”
同一句话段云生也跟莲起说过,只是昔日的浓情蜜意对照今日形单影只更是孤寂,莲起摇摇头,摇去眼前幻影,不发一语转身进屋··傅敬尧在竹屋大门关上后,忍不住狠狠的拍了几下自己的后脑勺,喃喃自语说:“怎么那么傻比水蛙还傻,烤来吃算了。”
莲起是妖,听力非常,换作一般人肯定听不见的,但莲起听得见,他听见傅敬尧提起水蛙,便想起早先看到那串后脚相绑,一跳东倒西歪的水蛙,嘴角这才隐隐有了笑意。
第二天一早莲起便领着傅敬尧往小泥坑去,果然两人在那儿挖了一堆红薯,呃,不,应该说莲起指挥着傅敬尧挖了一堆红薯··傅敬尧看着几乎要装不下竹筐的红薯笑着说:“大仙,你真的太神奇了,你指的下面一定有红薯耶,没有一次指错,真是太棒了,要不,你在这儿坐着休息下,我把这筐红薯背回去,再拿个筐来,我们接着挖。”
大鱼大肉虽然好吃,但吃久了也会腻,上山后不是吃果子就是吃肉,可要把傅敬尧憋坏了,这回见到这满满的红薯,傅敬尧准备吃它个白肚朝天、撑到裤子穿不可。
“别,已经剩不到一半了,再挖断了种,以后想挖就没得挖了,况且,挖太多我们也吃不完·”·傅敬尧听了莲起的话,忍不住重重拍了一下自已的额头说:“是啊,我是真笨,挖光了不只断种,而且吃不完坏了还会浪费这些好红薯的一条命。”
·莲起看着傅敬尧重打自己额头一下先是一惊,但又听到傅敬尧所言不禁露出一笑,终于有凡人跟他有相同的想法,天地万物,不论是动物或植物皆是一条命,何有植物不是命之说呢·如果植物无命,那他莲起又为何论·傅敬尧背起竹筐,对着莲起笑,“大仙,咱回去了好不”·莲起从思绪里回神,点点头。
傅敬尧虽然是个孩子,这识路的能力倒是一等一,来程莲起带路,回程傅敬尧就能自己走回去,他背着装满红薯的竹筐走在莲起前面,一边说着等下要怎么用石头和泥巴筑个炉,才能把红薯烤的好吃又不过熟,一边又不时提醒莲起地面那里有凸起的石头,那里有凹洞,遇到泥坑更会停下指着泥坑提醒莲起避着,别滑了脚。
·☆、痛得他竟觉得不痛是种奢侈·与段云生一样,傅敬尧也觉得莲起的脚是世界上最美的脚,那一个个脚趾美的像初生的小白萝卜,像藕段,像搜珍斋里的玉坠子,不,傅敬尧觉得莲起的脚趾比搜珍斋里的白玉坠子还美,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捧在手心里好好看看,或者能含含应该也不错。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穿鞋很奇怪”·看到傅敬尧盯着自己的脚不放,莲起以为傅敬尧这是觉得他亦着脚奇怪,以前段云生也觉得他赤脚怪又无礼,老唸着他让他穿鞋,但是莲起就是觉得穿鞋脚闷又不舒服,一直不肯穿,让段云生老是摇头弄得两人心有芥蒂,后来段云生不再回来山里,只留下一对白玉鞋,莲起倒是开始穿起了鞋,任那过小的鞋磨破着的他脚,好了又再磨破,让他无时无刻痛着。
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穿鞋呢·莲起这才惊觉他没穿那双白玉鞋··“不是,我觉得大仙你不穿鞋好看,以前你穿鞋眉头老是皱的紧紧,也不笑,不穿鞋的时候你常笑,好看多了。”
傅敬尧没敢说出口的是,不穿鞋他才能看得到那双美的让他想含在嘴里的脚··“我穿鞋时老是皱眉”·“是啊,我刚到吞人山时大仙你就穿着鞋,那时你眉头从没舒开过。”
莲起只知道那时自己的脚不时痛着,想着段云生时痛着,不想段云生时痛着,痛久了,也不知道是脚痛让他想起段云生,还是想着段云生让他痛,就如他现在竟不知自己何时开始不穿鞋,不皱眉。
“我什么时候开始不穿鞋的”·“就是大仙你去为我采治喉咙的药时…啊…,那双玉鞋被我…·”傅敬尧也搞不懂,为什么那时莲起一眨眼就不见了,却在地上留了双玉鞋他还觉得奇怪,这施法瞬移衣服能跟着走,为啥鞋没跟着走那玉鞋看起来就不便宜,当时傅敬尧喉咙虽痛着,还是拖着身子尽快把鞋藏起来,他怕如果有人经过会对玉鞋起了贪念。
“别说,就这样好了·”今天到此为止,莲起还不曾想起段云生,他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段云生总教他痛,痛得他竟觉得不痛是种奢侈··不得不承认,他想要…不想起段云生。
“好,那咱再说好吃的红薯·”傅敬尧嘿嘿笑了两声,舔了舔嘴唇,又搓了搓手,那一脸明明白白的馋像,看得莲起都笑了··“其实我觉得,用荷叶包着红薯再糊上泥巴直接丢火堆里是最好吃的,红薯上还会有荷叶香,可我哥说那样脏,所以咱就不包荷叶、不糊泥巴了,免得弄脏大仙你的手。”
傅敬尧回头抓起莲起的手,看了一下又说:“你这手真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手了·”·“真的”莲起开心的笑起来,他是花嘛,花都喜欢别人赞美的。
“真的,大仙你也是我这辈子看过最美的人,比我娘还美·”傅敬尧捧着莲起的手,那表情就好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用着无比虔诚态度,以另一只手以指腹轻抚的莲起的手背,从指甲摸到指节,感受指节处的皱摺,傅敬尧在心底感叹,怎么会有人的手能美成这样呢就连指弯这一丘一丘的皱摺看起来都是美的。
莲起被挠的有些痒,忍不住缩缩脖子,但手还是伸长着任傅敬尧握着,傅敬尧看莲起的样子,只觉得他比邻居三岁孩子还要可爱,以前他总爱逗姨母家隔壁那个不满三岁的豆娃,小豆娃怕痒,但傅敬尧就是喜欢呵她痒,看她缩着脖子笑,看她看见自己从怀里掏出菜包子时瞪大眼的一脸不敢置信的样,看她伸手接过菜包子时又惊又喜的笑,可惜后来日子越来越艰难了,连姨母家都吃不上一顿饱,傅敬尧也没有余粮可以分给小豆娃。
傅敬尧想着想着心头就难受了起来,他离开姨母家时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小豆娃了,他想小豆娃肯定是让她家人给卖了,卖了好,卖了也好,想起离开前几日空气里那飘散着的肉香味,傅敬尧真的非常希望小豆娃是让家人给卖了,卖了,虽然苦一点,但至少还有机会长大。
“你怎么突然难过了起来”·傅敬尧抬起头,就看到莲起瞪大了一双水盈盈的大眼在看他,傅敬尧忍不住笑,他觉得莲起真像豆娃,藏不住一点心思,笑的时候脸上像开了朵花,愁的时候便乌云蔽日阴阴凄凄,现在脸上就是写了个大问号。
“我想起豆娃·”傅敬尧挤出一个笑,莲起倒觉得这傅敬尧笑了比不笑看起来还哀伤,“豆娃是我姨母家隔壁一个小女娃,长的可可爱了,她还不会爬时我就抱过她,乖的很,不哭不闹的,也像你一样怕痒。”
“你想她,何不下山去找她呢”·傅敬尧摇了摇头,低头不语,莲起想起他也有个想念却不能去找的人,抽回了手,越过傅敬尧走到前头,往山下望,莲起指着山下一处半倾的矮土墙,他轻声的说:“那里就是我跟你说过那个猎户阿生的家。”
莲起望着那个已经看不出原貌的地方,也有些难过,那小屋是猎户阿生和他的妻子一砖一瓦给堆起来的,他看着他们到山里来,看着他们一日一日的筑起了房子,看着阿生知道妻子有孕时欣喜若狂的样子,看着猎户的妻子肚子一天一天隡起,要生那天猎户妻子喊疼喊了一天一夜,莲起也紧张的揪紧了胸口的衣裳,婴儿哇哇哭出第一声时,莲起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他看着大狗子那孩子学爬、学走,皱着眉头想女人给孩子哺乳不知道疼不疼后来那大狗子大了,顽皮的老是惹得猎户妻生气,藤条打断了一条又一条,莲起就满山的去帮猎户妻找粗点靭性强的藤,打的大狗子满屋跑,打到后来大狗子泪眼汪汪,莲起看的心不忍,于是又施了法让大狗子打不疼。
··☆、我这不就是看你难过没话找话嘛·猎户妻在潭里的那张脸又浮了上来,像是在问“你当时为什么不救我”,莲起摇摇头,别开眼,因为他给不出答案,其实就连莲起自己也不知道,当初为何会只坐在窗前吹箫任阿生之妻落水溺毙就如同他永远都搞不懂段云生为何宁可熬夜不睡也要砍竹为他造屋,后来却又不肯同他住在竹屋里一样,任是莲起想破头,也想不出个答案。
“大仙,别想了,那猎户的妻子不是你害死的,是她自己失足,那不关你的事,咱回家去烤红薯,红薯可好吃了·”·莲起回头望着自己的手,因为傅敬尧正握着他的手,傅敬尧手掌的温度很高,不像他老是凉的,段云生的手也比他高温些,但就没有傅敬尧的温度来的热,傅敬尧一握上他的手,会让莲起有一种置身于暖泉里的感觉,那微热的温度,能从掌心传到他的全身。
“你还吃的下”早上莲起才看着傅敬尧吃了四颗苹果,和两条手臂长的烤鱼··“嘿嘿·”傅敬尧抓着头憨笑,其实他吃不下,但他不想看到莲起自责的样子,所以只好没话找话说,他笨拙,不懂安慰人,以前想讨好哥哥时也总只是会拿吃的给哥哥。
莲起皱了皱眉,嘟起了红唇不悦的说:“为了求延命吃东西情有可原,如果不饿只因馋嘴而硬吃,那不只伤身,还浪费了那些植物的命吶。”·虽然莲起不高兴的样子也很美,但傅敬尧还是希望莲起开开心心的,于是他赶忙着解释,“不是啦,大仙,我这不就是看你难过没话找话嘛。”
“你怕我不开心”·傅敬尧看着莲起马上就漾开的笑脸,心想,大仙怎么像个孩子似的这一会难过一会笑,变脸的速度比他姨母那十一岁的女儿还快。
“你关心我吗”·“关心·”·“你会像城里屋子最大那户人家一样天天对着我浇水说活吗”·这话还真把傅敬尧问懵了,什么叫像城里屋子最大那户人家一样天天对着我浇水说话傅敬尧脑子转了一转,皱着眉头问,“大仙,你是渴了吗”·莲起没好气的撇撇嘴,伸手用手指弹了一下傅敬尧的额,“你才渴。”
傅敬尧不恼,只是烦着自己到底是怎么把大仙又给惹怒了他觉得有点丧气,天很热,太阳照得他冒汗,他吞了口口水,嘴里还是干的,直觉反应拿起系在腰上的装水的竹筒,只是手才举到嘴边,傅敬尧马上就想到莲起也跟他一样很久没喝水了,而且莲起说他是莲花化成妖,花嘛肯定比人更需要水,以前哥哥养在那些破碗破盆里的花,夏日一天不浇水就会蔫蔫的,于是傅敬尧手转了个方向,把竹筒举到莲起脸前笑着说:“大仙,喝水啊。”
莲起看着脸前的竹筒觉得头顶都要冒烟了,莲起禁不住想如果现在说话的是段云生,段云生肯定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这样一想,想着,想着,莲起的心情就更坏了,因为他也想起段云生下山那天甩开他的手,在马车上别开脸冷着声说:“这次离开,我不会再回来,我们的相遇本来就是个错误,莫说人和妖本来就不可能,何况你还是个男儿身。”
心头正烦,看着眼前的竹筒更烦,不是才说过不渴吗难道连人话都听不懂了还是因为他是妖就要这样欺他什么叫做人和妖本来就不可能,何况你还是个男儿身那到底是因为他是妖才要走还是因为他是男儿身才要走呢说到底凡人根本就理不清自己要什么,空有一颗心却不知心底想什么。
“说了我不渴·”·莲起伸手一拍,竹筒摔落,水漫了一地,莲起恨恨的瞪着傅敬尧,而傅敬尧只是惋惜的看着地上的水,他很渴,而且他还来不及喝上一口吶。·傅敬尧急急忙忙的捡起竹筒,可惜把整个竹筒倒过来也倒不出一口水的量,竹筒里的水九成九都都洒在地上了,入到傅敬尧嘴里的仅剩两三滴,傅敬尧在太阳下走了那么远的路,又花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挖红薯,他实在渴极了,那两三滴的水当然不能解他的渴,喳吧喳吧了几下嘴,嘴里依然干巴巴,看着那漫了一地的水,要不是莲起在,傅敬尧真想立马伏到地上舔地上的水来喝··“你不会是想舔地上的水吧”·莲起瞇起眼睛,心想这凡人小孩如果敢说是,他就招个倾盆大雨让他喝个够,还好那孩子摇头了,莲起从鼻子哼出长长的气,斜眼看着傅敬,这不仔细看还好,一仔细看才发现这小孩还真是脏,连穿黑色的衣服还能看的出脏可见有多脏,这下傅敬尧虽然没伏到地上舔水,但是莲起还是非常想招来大雨,他真想帮傅敬尧洗一洗。
“大仙,我就是再渴也不会在你面前趴到地上伸舌头舔水喝,你放心·”傅敬尧抓着后脑,憨憨的笑··莲起吸了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着火了,原来这小孩真的想趴到地上舔水喝,这是人还是狗·哗…。
心念一起,雨就来了,傅敬尧伸着右手呆望着天,这一秒前还出着要晒死人的大太阳,怎么下一秒就下起大雨看着雨滴滴到莲起墨黑的发上,脸上的雨水汇集在下巴落下,傅敬尧连忙脱下身上唯一的上衣,一甩就甩到莲起的头上。
莲起完全没料到傅敬尧会这样做,完全没有防范,顿时觉得眼前一暗,一个不好闻的味道冲进的鼻腔里,呛的他难受··“你做什么”挥开衣服,莲起对着傅敬尧大叫。
“盖着·”·傅敬尧一心只想着莲起身子那样单薄,要是淋了雨着了风邪可就不好了,于是立马拾起了地上的衣服又盖回莲起头上,并把两只手压在莲起肩膀上,傅敬尧不及莲起高,没办法拥着他,只能推着莲起跑。
“我不要盖,这衣服好臭,你几天没洗了·”·“再臭总比淋雨感染风寒好,盖着·”··☆、听话,这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莲起降世虽然已有两百余年,但是真正有实际相处经验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老和尚,一个是段云生,最后一个便是傅敬尧。
老和尚虽然老是跟莲起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莲起也永远都听的似懂非懂,但是老和尚看上去就是仙风道骨样,就算话的说让人抓不着头绪,直觉也会认为其言背后必有深意。
再来,段云生出生世家又系出名门,文武皆备,举手投足皆彬彬有礼,说起话来不只用字遣词斯斯文文且时不时引经据典,成语名句更是随手捻来就有,还有点小聪明,总能指古说今的回答上莲起每一个问题,解开莲起每个疑问,教莲起钦慕的很。
·而傅敬尧嘛,从第一眼就不对莲起的盘,莲起喜静,傅敬尧却天天对着山神庙吼,莲起喜欢干净整洁,傅敬尧身上这身衣服从没换过,莲起话说了九成都没能会意过来,现在又把脏衣服往他头上套,莲起真觉得傅敬尧是这整个人间最脏又蠢的人了。
·“不盖,醺死人了·”·莲起用力挣扎了起来,傅敬尧只好从背后用力抱住莲起,就怕衣裳掉落莲起会受寒,“听话,这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莲起背部感到一阵热气,傅敬尧的体温很高,腹上的双手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是用尽的全力在阻止莲起拿掉头上的衣裳,雨沿着莲起的发丝滑向他的脸,又流向下巴,滴落,打在傅敬尧紧手上又喷溅开来。
其实傅敬尧的力气就算再大也绝大不过莲起,就连学过武的段云生都一样,只是这一刻,莲起居然觉得使不上劲,只得乖乖的让傅敬尧拥着走,一直到了大树下,傅敬尧松开着紧箍着莲起的手,莲起都忘了扯掉头上那件臭衣服。
“你干嘛呢”·莲起忘了头上的衣服,但博敬尧没忘,一到树下把莲起安置好,他掀掉莲起头上的衣服,然后抓着衣服往雨里跑··“洗衣服。”
傅敬尧在雨里,脸上又是那种憨憨的笑··“你不是说淋雨会染风寒的吗”·“你不是说衣服臭吗”·“衣服臭和染风寒那一个重要”莲起再次觉得傅敬尧真是蠢透了,就不能等天晴再洗吗再说那有人用雨水洗衣服那样怎么可能洗干净·“我身子壮,染风寒喝碗热汤就没事了,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等一刻钟还不停我们就再跑,衣服洗干净,到时候就不会臭到大仙你了。”
傅敬尧脸上还是那憨憨的笑,仍是一身土气,平时莲起看着,怎么看就怎么觉得不对劲,但这一刻,莲起却只能愣愣的看着他,那种憨笑,那种土气,那一身脏到分不清原色的衣服似乎都不那么讨厌了,陌生的情绪在心头涌动,莲起觉得胸口有种奇怪的感觉,胀胀的,又酸涩,这是他第一次不伤心,但又有种想哭的冲动。
雨在这一刻停了··“哎,哎,哎,这雨怎么停了,我衣服才洗一半吶。”傅敬尧把衣服拧拧又松开,拎着两肩处用力甩了甩,再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糟,味道还是不好,“老天爷啊,拜托你再下点雨,等我衣服洗好你再停,这衣服上还有味吶。”·傻,真是傻,样子傻,里子也傻,雨都停了还洗衣服做什么呢·“傻蛋,雨停了我不用再披你那臭衣服了。”
“诶,说的也是·”·傅敬尧抓抓头,又露着那种憨憨的笑,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但莲起就是忍不住跟笑,莲起一笑,傅敬尧又看傻了眼,脸就更呆了,莲起看傅敬尧的呆样忍不住咯咯的笑出声,傅敬尧听在耳里觉得莲起的笑声比风中的银铃更好听,清脆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箭又似针,随风而来扎进心底,不痛,甚至是无声无息,却扎的窂窂的。
“你这是在晒衣服吗”莲起笑停了忍不住问傅敬尧,这人两只手拎着衣服的两肩就这么站在大太阳底下,这是把自己当成晾衣架了吗·“呃~不,我…我…我…。”
“不要再一直我我我,咱回吧,再担搁下去,说不定你红薯都要发芽了·”·在莲起盈盈笑脸下,傅敬尧能做的只有点头,事实上这会儿就算莲起问傅敬尧把头砍下来送我好不好傅敬尧也会点头,因为他的魂不在他身上,他的魂在莲起那大大的眼睛里,他的魂在莲起那一颗颗如珍珠般的贝齿上,他的魂在莲起甜甜的笑容里,傅敬尧觉得头好像有点昏,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状况倒像是酒喝多了,傅敬尧抓了抓头,心想他都好一段时间没喝酒,怎么也醉了呢·“你不想回去吗”莲起看见傅敬尧摇头,还以为他不想回。
“不,咱回去,不然等下又下雨了淋着大仙你就不好了·”傅敬尧抬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怎么也不明白刚才咋会下那么大的雨这晴空朗朗一点都不像会有雨的样子,低下头,傅敬尧还是忍不住唠叨,“这样蓝的天,怎么会下雨呢”·莲起如果是一般人,他就听不到傅敬尧那句喃喃自语,但莲起不是一般人,所以他听到了,又看见傅敬尧频抓着脑袋一脸懵样,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又赶紧着用手捂住嘴,不想让傅敬尧发现,倒有点像恶作剧得逞的心情,心底还有种不明的小得意。
虽然理智上觉得应该是不可能再下雨,但为了以防万一,回程傅敬尧走的很快,但是,傅敬尧走的虽快,该提醒的,该注意的还是没落下,一整路就听到他不时的说:“大仙,小心那有个坑。”
、“大仙,小心这有块石头·”、“大仙、小心这里有点湿,小心滑脚·”·“大仙,小心有…·”·“你叫我什么”·傅敬尧嘴还张着,“有根断掉的树枝”几个字还没来得及跳出口就被莲起抢白;傅敬尧听完抓了抓后来,有点不明白莲起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他,他之前一直叫莲起大仙都没问题,为什么现在莲起好似又有些不悦了·“我…我叫你大仙。”
傅敬尧话完,就见到莲起点点头,露出满意一笑,接着道:“你看,你都叫我大仙了,仙难道会比人不聪敏吗地上有石头、有坑,你看得到难道我会看不到吗你用不着走三步、五步就叮咛我一次,我有眼睛,看得见的。”
看着莲起双颊红扑扑,一副振振有词好像在说什么大道理的样,傅敬尧忍不住想笑,莲起此时神情分明跟姨母邻居家那豆娃一个模样,于是傅敬尧连忙收起笑意,慎重的点点头说:“是啊,大仙是大仙,怎么可能比我这凡人笨拙呢瞧我这蠢脑袋。”
·☆、宁可忍着痛也不想坏了莲起的心情·这下,莲起反而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一开始傅敬尧这样做他是很开心的,觉得自己像大狗子一样有人哄着、护着,只是大狗子被爹娘哄着、护着,而他的对象换了傅敬尧,可是,走了两刻钟以后,莲起整个感觉就不好了,耳朵旁总有个东西嗡嗡叫,倒像他尚未化妖以前那些讨人厌的苍蝇一样。
况且,他又不是小孩子,用得着这样三、五步就一提醒吗他莲起虽是小妖,但小妖再不济也是个妖,难道还比凡人无用吗·天又热,想着想着莲起就躁了起来,说完话,见到傅敬尧这样赔小心,心底也很过意不去,脑子转来转去又找不出什么话好应上,见到傅敬尧额上都是汗便抓了袖子,直接在傅敬尧的头上按了按。
“你很热吗要不我再招场雨”·莲起说完话,傅敬尧就傻了,这会是真傻,不是因为看莲起看到傻眼··“大仙,刚才那场雨是你招的为什么”·“呃…。”
这问题真的把莲起给问倒了,他总不好说你不是渴的想舔地上的水,所以我就下场雨让你从头湿到脚··“是因为看我热吗”想到刚才莲起说的话,傅敬尧很自然就联想到。
莲起正烦着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见傅敬尧这样一说,也只好昧着心顺着傅敬尧的话,点了点头··“大仙,你真的是好人,不,是好仙,好神仙,好大仙·”·莲起被傅敬尧说的两颊烧红,不敢再看傅敬尧,只是低着头说:“快走吧,不是说要我尝到什么叫天下第一好吃的烤红薯吗”·下过雨的山间路上又湿又滑,莲起在山里走惯了倒不觉得什么,不过就苦了傅敬尧,傅敬尧穿着已经半破的草鞋,背上还背着快二十斤重的红薯,每走一步,他的脚趾就从草鞋的缝隙间突了出去,于是傅敬尧还要施暗力把脚往回退到鞋里,才能再走下一步,这样等于是一步花了走三步的力气,而且他还是赶着走在莲起前面,所以又更吃力。
又走了一刻钟,总算看得到竹林了,这大片的竹林中心点便是小屋所在,傅敬尧暗暗的呼了口气,其实这一路走到一半,他的脚就又胀又酸了,如今更是已经肌肉结块,痛了起来,能走到这里是傅敬尧一直强忍着,他见莲起想吃烤红薯的兴致那么高,宁可忍着痛也不想坏了莲起的心情。
“那是什么声音”·“没有啊,大仙·”傅敬尧才刚回头,右手还指着往竹屋的方向,正想着要莲起说竹屋快到了,不想,莲起却抢了先,傅敬尧听到莲起的问题,连忙跟着停下,左右探看一番,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这山里除了花草树木什么都没。
“有,那是什么声音”·傅敬尧本来想举脚再走,却见莲起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望着山下一个方向,整个人紧绷着,似乎很紧张,傅敬尧看莲起那样子,只好再用心仔细的听了一次,只是仍然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入耳的只有鸟叫声,风吹过叶片间的沙沙声,还有蝉叫,蟋蟀叫,除此之外,真的就再也听不到其它,啊,他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感觉到脖子上血管股股的跳,他真的流太多汗了,该喝喝水。
“大仙,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啊,咱回去竹屋了可好”·傅敬尧看向莲起,莲起一动也不动的看向山下,傅敬尧看着莲起一副失了魂的样子有点害怕,莲起此时的样子,跟当初他娘刚知道他爹死讯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娘也常这样失魂落魄的望着门外一个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问话也不答,水都不肯喝一口,后来,他娘没多久就死了,他们兄弟也不得不去投靠姨母,才落得他哥哥傅敬文生当了活祭品。
“大…仙…”·傅敬尧伸出手,一边喊人,一边想把人牵回屋里去,谁知那大仙的大字才刚出唇边,手指甚至不及触到莲起,莲起就往另一个方向飞奔起来,任傅敬尧用尽力气的大喊,脚步都没顿一下。
“大仙,你要去那”·傅敬尧跟着跑了一段路,但莲起实在跑得太快,那没穿鞋子的脚在山间充满泥泞的小路上轻点着,看上去已经不像在跑,脚快的似不着地似的,傅敬尧见到人已经连影都看不见,也只好停下。
莲起一不在,一直强提着的精神便松了下来,傅敬尧忍不住弯下腰,双手支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头一偏,望向已经失去莲起身影的小路,傅敬尧突然隐隐有种直觉,莲起今天应该不吃红薯了。
顾不及地上还没干,傅敬尧找了一个草长的茂盛点的地方坐了下来,把背上装着红薯的大竹筐放下,他颓丧的用双手抹了抹脸,手上都是汗,放下手,他往衣服上擦了擦,擦完又想到莲起之前嫌他衣服臭的事,觉得有些懊恼,手掌心向上两手摊在眼前,看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终又放下,一手撑在背后,呆等着莲起回来。
等了一会,时间已经靠近正午,山里地势比平地还要高些,纵使躲在树下,太阳的热气还是让傅敬尧晒觉得难受,又感觉到脖子上血管股股的跳,长年劳动做工的经验让他知道这是不好的预兆,有几次他做工太过,累昏之前都像此刻一样,听见自己的像乱跳的心跳声,感觉到血管的脉动。
撑起身子欲站起身,傅敬尧忍不住按着额头,头果然有些昏,待昏眩感退了点,他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往山下探,左探,右探,仍没有看到莲起,也没有看到其它不属于山里的东西,他松下了脚跟,抬头看了看天,低头看着地上那筐装满红薯的竹筐,刚淋了雨,天空又这样湿热,不尽快把红薯晾干只怕要发芽了。
抬头再往小路望了望,仍然没有人迹,也没有任何声音,脖子上的血管还是股股的跳,肚子也饿的咕噜咕噜叫,大仙不回来还是要吃饭的,毕竟他是凡人,他会饿,会累,会病,叹了口气,傅敬尧用力拽起了地上的竹筐甩到背上,慢慢的往竹屋方向走去,傅敬尧往前走了两三步,就回头看一下,每看一次心中的失落就加深一点,明明竹屋已经在能眼所及的地方,傅敬尧却觉得路好漫长,拖着发麻酸痛的脚,刚才觉得近在眼前的竹屋,现在似乎怎么走都觉得远。
傅敬尧硬是又花了一刻钟才走到竹屋,一走到屋前干着堆旁,傅敬尧放下背上竹筐,直接摊在干草堆上,干草堆虽然是堆在竹屋的屋檐之下,但之前的雨下的大,难免喷贱到干着堆上,傅敬尧躺在上面觉得有些凉,配合着炎热的太阳倒也舒适,傅敬尧坐了起来,拿起储在一边的竹筒喝了些水,往唯一通往山下的那条小路望了望,小路两边竹子随风摇曵,仍然不见莲起踪影。·大大的吐了口气,告诉自己要振作起来,拿起竹筒又喝了些水,傅敬尧开始准备烤红薯的事,傅敬尧烤红薯的方法是土窑烤,许多农村里的孩子都会,傅敬尧先找了几个大土块堆在迎风面堆造个炉口,再用小一点的土块开始慢慢向上围,为了要求稳固,傅敬尧还挖了些黏性较好的泥,糊在土块之间,用力拍将土给压密压实,接着越往上堆,选的土块就越小,越堆越往内缩,一直到闭合为止,最后整个土窑看起来就像一个小土丘一样····☆、他娘说过要尊敬神仙·土窑堆好了以后,傅敬尧又在土窑内的地上往下挖个小凹洞,前几天他在山脚下采了颗南瓜,还有早上找到的丝瓜,他想一起放进去烤,往下再挖个小洞就不怕等下东西放不下,挖好洞,把泥土拍紧实了,傅敬尧站起来伸了一下,扭扭僵硬的腰,擦了擦汗,突然他嫌恶的皱了下眉头,赶紧放下原本因为要擦汗而抬起的手,拉起胸前的衣服闻了一下,皱皱被熏着的鼻子,松开手,傅敬尧摇头自言自语,“东西放下去烤以后要先去洗个澡才行,不然大仙没吃到红薯就先被我臭死了。”
再踮起脚,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那条往山下的小路,依旧没有莲起的影子,傅敬尧叹了口气,开始往竹林外走,刚才下过一场大雨,地上的小枯枝都是湿的,那样的树枝升不起火,傅敬尧只好抬头往上看,找找有没有废鸟巢,或者纠结在叶子间的飞絮团,傅敬尧运气很好,走没多远就找到了一个废鸟巢,而且是筑在一颗不太高的树上,他现在很累,脚还有些酸胀,如果鸟巢在太高的地方,他也不敢爬上去,怕自己会失力摔下来。
拿到鸟巢以后,傅敬尧小心翼翼的往下爬,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扶着树干摇了摇头,傅敬尧也发觉自己实在太逞强了,他应该再休息一下,等身体没那么累才开始造土窑才对,这里离竹林已经有段距离,傅敬尧已经看不到从竹屋往山下的那条小路,他只能往那个方向望,再仔细听一下声音,结果仍旧相同,什么都没有。
“大仙到底是听到什么了”·一边把有些潮湿的鸟巢放入怀里,打算用体温捂干,傅敬尧喃喃自语的一边再往树林深处走去,他要找一些干一点的木柴,树林里遮蔽多,找到没被雨淋太湿的木柴机率大一些。
因为体力还没有恢复,再加上他只有系了一个装水的竹筒就动身,傅敬尧也不敢走太远,其实还有最重要让他不愿意走远的因素,那就是他怕莲起回来了而他没发觉,只是傅敬尧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
没有走到深处,只在树林稍微浓密处了绕了一圈,树林里多落叶,傅敬尧走在上面总不免把落叶踩的沙沙响,其实声音不大,但傅敬尧走了几步以后,总不自觉的会停下静止不动一会儿,他下意识的竖起身朵听,听有没有不属于山林的声音,又或者说明白点,他在听看看是否能听到莲起的声音,很可惜,直到傅敬尧捡足了需用的枯枝断柴,也不曾听到任何一点疑似的声音。
把捡来的柴拢了拢,扛上肩,傅敬尧开始快步的往回走,腰肩竹筒的水已经被他喝光,此时阳光很大,他一早就做了许多费力的劳动,肚子里的东西早就消化光,腹部的鸣叫都可以唱成一首王昭君,人果然就是人啊不论是开心、伤心、宽心、悬着心肚子一定都会饿,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后,傅敬尧决定快点回去烤红薯,填填五脏庙后路,再接着打算要如何去寻莲起。
走到了竹屋前,傅敬尧先把肩上的柴放在土窑堆旁,再去竹屋檐下的换了个有水的竹筒,喝了几口,走回窑堆先把木柴往土窑坑里以井字堆叠,接着拿出一根被虫蛀烂的枯木,用力踩开,才开始起火,傅敬因为一直跟着姨大南来此往的打零工,身上一直备着打火石,这时倒也方便,如在荒郊野外没有打火石,要以钻木取火,那花上一个时辰起火也有可能的事。
拿出怀里被捂的温温的鸟巢放地上,跪下撞击起打火石,撞击了不到十下,星火已将鸟巢上絮条燃起,傅敬尧赶紧伏下往鸟巢大大吹了几口气,鸟巢果然哄的一下发出了火苗,捧起已着火的鸟巢往窑洞里放,再取刚踩开的烂木块小心放到火苗上,不时吹气助然,一直见到大部份的木柴着火,傅敬尧才停下手,此时窑里正烧的旺,火光不停的照映在傅敬尧的脸上,让他都觉得有点烫,伸起手用袖子擦掉额上的汗,摸了下土堆外侧,烧得还不够久,土堆都还是凉的,要烧到土堆热估计还要花一点时间,傅敬尧再喝了口水,决定趁这个时候先将红薯拿去洗洗。
莲起竹屋外有个大三个大水缸,水缸上还贴了字,一个贴着“沐浴”,一个贴着“梳洗”,最后一个贴着“饮食”,傅敬尧一早就拿着水缸旁的水桶把三个水缸都满上了,那时莲起见着他跑的满头汗,甜甜笑着说:“以后别忙了,我用不上的。”
“那我可以用吗”·当时莲起点了头,所以这时傅敬尧打算用那水缸里的水洗红薯,不然之前他可是都跑到一里外的小溪取水,一点也不敢去碰那三个水缸里的水,莲起在他的心中是仙,是仙人,他娘说过要尊敬神仙。
洗完红薯、南瓜及丝瓜,傅敬尧又摸了下土窑堆,手上只传来微温的感觉并不烫手,这样的温度还是不够热,他又加了几根木头进去,接着便盘腿席地而坐,傅敬尧盘坐的姿势有点特别,他会将双脚的脚盘放到大腿上,如寺庙里比丘、比丘尼打坐的坐法一样,从小他的爹娘总觉得怪,曾有个游历的化缘和尚见了还说他佛缘极高,他爹娘听了以后便喝斥他不准这样坐,于是傅敬尧便学会在人前不要这样坐,至没人的时候嘛,当然就是随他高兴了,而现在也没人看到,想当然尔他一定是以打坐的姿势坐着。
一边呆看着土窑内的火苗,一边等着温度上升,火光摇曵不定映在傅敬尧有些无神的瞳孔里,看着,看着,前一晚莲起在火堆前那泛着如月亮光圈的脸又上眼前,傅敬尧吸了口气往下山小路望,可惜还是不见任何踪影。·“大仙,再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吃红薯,你快回来吧,红薯冷了就没那么好吃。”
下意识的双手合十往下山的方向祝祷,未了还拜了三下,傅敬尧又往山下望了望才收回目光,开始认真的烧窑火··部份木头已经燃的差不多,傅敬尧赶紧又添了几枝柴,火势越来越猛烈,土窑里爆出木头燃烧迸裂的声音,傅敬尧停下添柴的动作,伸手摸了摸往土窑外侧,果然温度上升了不少,不过温度也只是有些热,还不到烫手,土窑烤的方法是傅敬尧他爹教他的,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窑烤时,他爹用那热热又宽厚的大手抓着他的手,轻轻靠上土窑外侧说:“敬尧,记住这个温度,就是像这样感觉烫手就成了。”
从那天起,傅敬尧从没忘过那个温度···☆、云生,你这是怎么了·窑内木头燃烧迸裂的声音持续传来,傅敬尧时而看看窑火,时而往山下探头,可惜一直都没有看到小路上有人迹之象,倒是土窑的温度已经达到记忆里那个温度,傅敬尧再确定一次后,赶紧把几根还冒着雄雄大火的木头取出踩熄,接着往窑里撒了些沙灭火,然后将包着荷叶的食物往土窑里放,放置妥当后,便一脚把土窑踢垮,接着又重重踩了好几脚,直到土堆不见黑烟外冒才停下。
·今天埋进土窑闷烤的都是根茎瓜果类,时间不用半个时辰就能熟,虽然已经不抱希望,傅敬尧还是忍不住往山下望了望,结果,当然在预料之内,还是一丁点人影也没有。
“大仙能不能赶回来吃红薯红薯热着才好吃·”傅敬尧失落的抓了抓头,望着山下自言自语··结果一直到傅敬尧破窑取出红薯,又等了一会实在耐不住饿,吃了两个红薯和半颗南瓜,还是不见莲起人影,傅敬尧有点沮丧看着热气渐弱的红薯,抿了抿嘴傅敬尧只好放弃再继续等莲起,时间己过晌午,今天到此为止他都没去山神庙那探望哥哥一次。
叹了口气,捡了两颗红薯用荷叶包好,原本想直接放在门地上,想了一下又缩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家当,眼睛扫来扫去,终于给他扫到平时用来放清净蔬果的器皿,那是对开的干葫芦,通常是拿来当水瓢用,这葫芦瓢是傅敬尧到山上后自己做的,以前在家他曾看她娘做过,这次自己试做,傅敬尧也没想到一次就成。
其实要制葫芦的方法也不难,就是择个已经过熟转深绿略带黄褐色的葫芦,用东西将表皮刮去,接着把葫芦对开,挖掉中间的籽和肉,直要曝晒,注意不要淋水沾水,直到晒成褐色,摸起来硬硬的就成,不对开葫芦从上方开口还能制成装水装酒的器皿,非常轻便,只是傅敬尧已经有竹节可以装水,缺的是装干净食物的东西,所以就把葫芦切开制瓢。
把飘里的水果和早晨刚挖的嫩笋胡乱的往干草堆一放,小心的连带荷叶一起把红薯一起放进葫芦瓢里,一手摸了一下红薯,热度比刚才还低,傅敬尧抬起头再张望了一下,还是没有看见任何人,失望的低下头,把装着红薯的葫芦瓢放在门后,又拿了叶荷叶包了一个红薯和小半截的南瓜,便往山腰下的山神庙走去。
早上出门忙着挖红薯,他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给哥哥送去,如今也已经快过午膳时间,想到傅敬尧就觉得自己可恶,还大言不惭的夸下海口说从今而后都不让哥哥饿上一顿吶,狠狠的给了自己两下耳刮子,傅敬尧加快着脚步往山神庙小跑去。·山上傅敬尧忙着往山神庙跑,山下莲起则是手足无措,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从山上莲起就听到段云生的声音,虽然气若犹丝,但他还是听出来了,急的连法术都忘了使,他一路疾奔而下,也不知是心焦还是累,莲起的额角都逼出了汗,这可是他化妖后的第一次,疑惑的看着从额角揩下的汗,来不及体会这新奇的感受,莲起就觉得整个身子都要崩裂了,因为他朝朝暮暮心心念念的段云生人就在眼前,可看上去却已经不是段云生,不是他莲起记忆里的段云生。
“村长,你行行好,找几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帮我们把家主抬上去,这钱的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在入山不到十里的路上,有两组人马相对而站,一边人多,衣着皆为朴实老旧,有些人的衣裳明显还有缝补过,而另一方只有两人,一人站着下与对方议事商量,另一个则是躺着,躺着的那人,全身摊在担架上,看上去年约三十多,身形高大,看来精壮,虽然已呈重病之态,但手臂肌肉还是能够显示出此手主人曾经也是善武之人。
而,此人便是十年前说过此去永再不回来的段云生··“云生,你这是怎么了”·段云生摊在覆有精绣的壮锦竹担架上,担架上的松柏剌绣绿叶正茂,刚好映得他一脸病容更加苍白干枯,其他人看不到莲起,但段云生却看得到,这是莲起有意而为之,只可惜段云生此时已经如强弩之末,连想开口都办不到。
“小管事,我在这吞人山下已经住了四十多年了,莫说此山凶险难行,重要的是这山上有妖精,是会吃人的妖啊·我们这白水村也是仗着每年一活人生祭才勉强保下这十年的安宁。”
那名被段家管事称为村长的老者收回指着吞人山的手,摇了摇头,又道:“你自己也看到了,我们脚夫把帮忙着把你家家主抬到山边,都还没踏进上山的路,这前一步才太阳还炙人,下一步就下了倾盆大雨,你说是巧合,硬是加了钱让脚夫往上走,可是现在还走不到五里整个山都鬼叫了起来,你还能说是巧合吗”·老者停下不语,往吞人山望去,收回目光,满脸忧容恳切的对着对方说:“小管事,你回吧,你给再多钱也买不上一条人命啊,我白水村人口已单薄,实在再也经不起损失,而且,那吞人山只有妖精伤人的事,从未听闻妖精救人的事,你还是把你家家主送回家里,落叶归根呀,趁着他还有口气之前,你要尽快。”
老者话完,又往山上一看,此时山上突然狂风乱作,连双手合抱的大树也被吹的似要折断,老者倒吸了一口气,不自觉的退了两步,回头大叫众人快回村里躲着,老者身后五六名壮硕男子闻言马上护老者飞奔了起来,任凭段家管事如何呼喊都无人慢下脚步。
“家主,家主,这可怎么是好啊”身着精绣棉衣的管事着急的看着躺在地上的段云生,脸容忧悒··十年前眼前这名管事还不满十七,当时他曾跟着段云生上山,他看见了段云生嘴里那位美的不沾一点人气的姑娘,第一眼他就看呆了眼,不顾礼教的傻盯着莲起,还好那时段云生眼里只有莲起,还好当时莲起并不介意,所以除了莲起并无人发现他的失态,后来,听段云生与莲起的争执过程,他才惊觉莲起竟是男子之身,第一时间他并没有厌恶,反而只有可惜。
他看着莲起如何在马车外苦苦哀求,他听见莲起在窗内把相思寄予箫声,那时十六的他,还因而鼻头一酸,险险落泪,看着莲起哭的如雨中清莲的脸,他心想,富贵人家养个男宠那还是个罕闻吗这美的男子带回段家建个高楼藏起来,光看着也觉得舒心,他不懂,为什么段云生不接莲起回去·當時涉世不深的他,不懂段家人把段这个姓看得有多重,不懂段家人在外如何不论,段家家门里可容不得惹人议论的事,这也是段云生狠下心来说出永不相见的原因,现下若不是已病入膏肓,毫无转圜的余地,段云生断不可能要人带他来这吞人山。
·“云生,你到底是怎么了”··☆、莲起的眼睛里就只能看到段云生·手一覆上段云生的额,莲起眼泪就滚了出来,成串成串的往外掉,那一探几乎吓掉了莲起一条魂,段云生此时三魂六魄皆有将离体之兆,严然已是活不过一日之象。
“莲…起…·”·待村民走远,莲起已忘了老和尚以前所言,本能的连忙握上段云生的手施法渡灵气过去,故而原本连睁眼都难的段云生,才可开口能言,虽然声音嘶哑难听的很,但,到底是能开口了。
·“家…主…家主,你能说话了”待意识到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那名被称为小管事的男子不停左转右转,到处寻探,“家主,你说那山上的那位来了吗我怎么看不见”·那位管事的动作莲起看不进眼里,从探过段云生的额头后,莲起的眼睛里就只能看到段云生,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一件事,他要让段云生活下来。
莲起握着段云生的手,不停的把灵力往段云生身上送,段云生原本枯槁的脸渐渐出现一丝生机,看得那名小管事惊喜的几乎要尖叫起来,就如初见莲起那一刻一样,激动又惊喜,只是,现下小管事已非是当年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十年的时间他已从少年变成一个成熟男子,甚至娶了妻,也有了儿,职位也从少主书童升为家主随身管事,十年的经历让他学会不再喜怒溢于颜表。
“家主,可是你想找之人来了”小管事跪在段云生身边,无意识的将双手合握在胸前,一双眼没放弃过探寻莲起,但始终不见任何身影。
此时,段云生已经觉得身体大好,甚至已经多日感觉不到的四肢都开始受他控制能缓缓移动,虽然跟着移动四肢而来的是麻痛无情的袭击,但段云生不以为意,甚至反而还有些欣喜,毕竟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那种滋味太磨人了,人还活着竟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般,等于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缓缓死透。
“小…武…,你…先去…先去山下马车里等我·”·段云生声音虽然还是不好听,但比起先前又好了许多,小武,也就是小管事见状虽然还是不见莲起身影,却能确定莲起的存在,不放心,也只能照着段云生的话做,他握了握段云生的手臂应了声“好”,站起来又赶紧的向各方拜了拜,回头看一眼段云生,才毅然转身离去,小武不知莲起是妖,却信任段云生,所以他相信,只要找到莲起,段云生就一定会好。
“莲…起…·”·段云生此番来找莲起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一连找了十多个所谓的名医,每一个都断言他活不过十日,最后一位甚至是曾被指名入皇宫为太后治病的大夫,太后病愈赐下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段家人见身拥天下第一名号的大夫也断言段云生活不过十日,竟然开始商量起他的身后事,段云生见状暗暗咬紧了牙,他不想死,也不甘心就这么死。
段云生还不到三十五,虽然不是长嫡子,不能继承家业,但经过十年的努力,他开的镖局名声日益响亮,南来北往商家要送贵重的货品谁不找他段云生的镖局,还有,他在武林上的地位,因他这十年来勤下苦功,好不容易才踏出一片天地,如今在江湖上走动,不论老少见到他都会客客气气的称他一声段大侠,这是他朝朝暮暮勤练武功所得到的代价,是他好不容易才赢得的名声,段云生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段云生想,他可以死,但不能因为这么窝囊可笑的原因而死,他的死应该要轰轰烈烈,应该要在江湖传唱百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一切只怪他太心急了,排云剑法第一传人的名号如此诱人,若是让他身拥排云剑法第一传人的名号,之后莫说武林盟主见着他段云生都要礼让三分,再加上他背后以段家强大的财势为后盾,他段云生当武林盟主都是很有可能的事。
谁知,他已年久不收徒的师父又收了一名弟子,并且对外宣布此后不再收徒,不过七年,这名小师弟,师父的关门弟子居然就练到排云剑法第九式,与他齐头并列,排云剑法一共不过十一式,段云生拜师十四年才练成七式,往后十年也仅能再进到九式,而这个小师弟竟然在五年之内练就九式。
以往,门中叔伯辈见他只有赞叹,总是对着他师父说:“你这徒弟有天赋又勤学,将来必是排云剑法第一传人·”再夸张点的还曾说他或许能为排云剑法再加一式,可是现在门中叔伯辈见到他,眼里只有可惜,只有可怜,再无赞赏,这叫段云生怎么能忍的下去,于是他冒然躁进,才落得如今走火入魔,半个身踏进黄泉泉的险境。
其实段云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莲起,几年来段云生脑子里只有排云剑法和武林盟主的位子,任是他自己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会再踏进这座山,再见到莲起··想起莲起那天,段云生清醒的时候一天已经不到一个时辰,又或者他一直没清醒过也说不定,因为在那个华丽却孤寂的房间里,除了药香就只有他自己,因为怕他受风寒永远紧闭的门窗,让整个房间幽幽暗暗,段云生时常分不清是白日或是晚上,也就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里。
可是,就在那一晚他看见了生机,他活下来的机会,因为有个妖在想念他,会为他心伤流泪,人救不了他,但妖可以,否则妖又何以为妖呢·“莲…起…,我就…就要死了,我想在死前来…来见你一面。”
莲起看着段云生眼中翻滚的泪光也掉下了泪,就算在十三年前的山居岁月,一切都在荒野之中,莲起也不曾见过段云生如此狼狈,他记忆里的段云生总是衣着光鲜得体,举止有度,带着迷人的笑容,彷若无所不知,何时曾经像此刻失态盈泪。
“你不会死的云生,我不会让你死·”·听到这句话,段云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用仅有的力气反握住莲起的手,莲起哭的几乎看不见眼前人,段云生已近灯尽油枯,却还能这样紧紧握着他,莲起知道段云生这是耗着命也想要握住他。
事实上莲起想的也没错,段云生真的是拚着最后一口气在着莲起的手,但让他这样用尽力气的不是为了莲起这个人,而是莲起所能带给他的一线生机,可惜莲起只沈醉在自己美丽的幻想里,未能睁大眼睛看清事实。
·☆、段云生不甘,也不服·“云生,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有事·”·抬起手抹掉脸上的泪,莲起挤出个笑安慰段云生,也安慰自己,他虽然是小妖,但仍是个妖,山下说书先生那些故事里的妖精都像是无所不能似的,没理由他莲起连个凡人都救不活。
“云生,我一定会救你,你放心·”·再次抹掉脸上的泪水,莲起脸上又扬了笑,与先前不同,这个笑不是勉强为之,这是他因为心中有底气而绽出的笑,虽然还不知道要怎么救,但他已经确定他会救活段云生,他一定会救活段云生。
段云生也报以一笑,脸上又更显生机,紧握着莲起的手缓缓松开,他放松让早就酸胀不已的眼皮盖上,身子一松,段云生陷入了睡眠·自从靠近宜县开始,段云生就勉强着自己不能睡,他心中有种预感,如果他此时闭上眼睛,或许很有可能就再也醒不来,所以,不论再痛,再累,他都强逼自己要醒着,谁知,好不容易走山脚下,竟然发现十年前上山的路已经没了,只剩单人行走都嫌小的蜿蜒小径,段云生听闻此事更不敢睡,命了随身管事小武无论要多少钱都要送他上山,谁知才走不到一刻钟就突下暴雨。
·莫非天要亡我·段云生不甘,也不服··虽为嫡出,可惜他并非长子,因而无缘继承家中事业,所以他听从母亲所言离家拜师学武,不沾段家本家固有产业,另做镖局生意,好不容易靠着他天生的生意手腕,镖局生意才见稳固,靠着他日以济夜不倦的练习武艺,才在江湖上也才踩出一席之地,任众人皆言他比长兄更适家主之位,但段云生从不生非份之想,他不埋怨生不逢时,他努力的靠自己闯出另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好不容易才破云初见光明,而他就要死了,这叫他怎么甘心怎么能服·还好,十年前他曾经登上此山。
还好,十年前他在这个山上遇见一个花妖,一名名为莲起的花妖··现在他终于可以安心,可以舒口气,歇一下··见到段云生睡去,莲起在眼眶里的泪水又忍不住掉了出来,他轻轻摸着段云生的疲惫的脸颊,一并浮在眼前的是初见段云生的种种,一个人,看起来却已经是两张脸,莲起忍不住兴叹,“山下有什么好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子”·持续的将灵气往段云生送,段云生脸上的死气渐退,但已有的憔悴和病气却是怎么送灵气也无法消弭的,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收回了手,莲起一直强提着的精神一瞬便松懈下来,他放软了身体侧卧到段云生身边,伸手把段云生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段云生的额头,也闭上眼睛,降世两百年,莲起第一次感觉到累。
“这…,家…家主”·小武在马车里等了老半天,眼见太阳斜照,再下去都要天黑了,便又上山来,不想,居然看到段云生身旁又倒卧了一人,两人皆为双眼紧闭,小武的心颤了一下,心想莫不是两人都死了颤着手探了探两人的鼻闻,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睡着了而已,真是吓得他心都停了一拍,人一放松,脚就开始打摆子,忍不住一屁股摊到地上,小武拍了拍胸口,喘了几口气,又看了段云生一眼,才以掌撑地助自己站起来。
站起来以后,小武心虚的往四周查看一下,明知道不会有别人,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做了这个动作,随着段云生镖局的生意越来越好,段云生在武林上的地位日益稳固,渐渐开始有人质疑起他可有身为段云生随身管事的资格,说他小武不过是一名花匠和厨妇之子不足以身如此大职,想到这小武忍不住啐了两口,当年段云生上倾月山拜师学武时咋没有站出来跟他抢着去·站起来把衣服拍干净了,揉揉脸,收起惊慌的表情,又清了清喉咙,再次蹲下,靠近段云生的耳朵,小武斟酌的音量开口。
“家主,家主,家主,清醒了吗您身子可还好”·段云生皱了皱眉头,眨了两下眼睛,睁开了眼,发现小武的脸就在自己的眼前,眉毛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先是露出了笑,想开口唤小武,接着心头一动,整个人忍不住激动了起来,有多久他不曾看清楚小武的脸了·“小…武。”
“是的,家主,小武在这候着·”·段云生看着小武双眼盈着泪,自己也不住的酸了眼眶,他用力的睁着眼,不敢再眨一下,他怕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是破云镖局的主子,他是排云剑法未来的第一传人,他不能掉泪,不能失态,他应该要从容自在,不动如山。
转头看下仍在熟睡的莲起,虽然早明白莲起是妖,但亲眼睹过了十年莲起面容完全不变,难免还是带给段云生很大的震撼,他看傻了眼,只是这次不是因为莲起的美貌,而是为了莲起不变的容颜,当然,蹲在一旁的小武也一样,几乎是忘了要呼吸的傻看着莲起。
“家主,他…·”·顺着小武的目光看过去,莲起那张十年未曾变化的脸映在段云生的瞳孔里,一个恶念在段云生的心底发了芽,他转头道:“小武,你即刻下山,在白水村置宅,屋子不用大,一进落即可,但中间花园要美,东西要备全,务求舒适。”
“家主”·“小武,不要多言,你现在就去办,待我下山会给你一个解释·”·小武从五岁就跟着段云生,段云生话说到这里,小武已明白此事就没有转圜的可能,再看段云生,此时段云生眼神清明,说话有条理,相较于山下之时可谓云泥之别,段家为段云生遍寻名医,每一位名医都是判死不判生,唯有莲起花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让段云生开口能言,事实就在眼前,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站起来,向段云生行个礼,小武转身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一望,这一望,他终于明白自己隐隐忧心不愿离去的是什么,是段云生那一脸兴奋疯魔的表情,是段云生盯着莲起那对冒着绿光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要回头还是要听命,小武终究是选择听命下山,毕竟他只是个管事,毕竟他只是花匠和厨娘之子,从五岁跟着段云生到现在己近三十,他早就听段云生的话听习惯了。
··☆、嘴里尝出的只有苦涩·“家主,还曾花了大钱为那位莲公子买玉鞋,应该不可能对那位莲公子做些什么才对·”小武遵循段云生的话下山,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只是想到刚才段云生那对冒绿光的眼睛,小武脚步慢了下来,他面露担忧回头一望,但却已经看不见段云生和莲起的身影,段云生眼睛冒绿光的样子他不是第一次瞧见,当初段云生练功快要走火入魔时他也见过。
看着小武走到远的看不见影子后,段云生收回了目光,转头看向莲起,莲起清丽的脸庞已经引吸不了段云生的眼睛,此时段云生追寻的是这个美丽的脸庞下所蕴含的非凡力量,连将死的他都能救活的力量,轻抚着莲起的脸,段云生笑了,如果莲起有办法起死回生,那么还有什么事是莲起做不到的·还有什么事是他段云生做不到的·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山里天色暗的快,整个天空变成幽幽的蓝,望向天空,段云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老天爷没有亏待他,老天爷并没有亏待他,不是长嫡子又如何不是天生学武奇材又如何不受师父偏爱又如何所有人、所有事都比不上一个莲起,一个拥有非凡魔力的莲起。
“云…生…云生”·对上莲起睡的迷迷糊糊眼睛的是一张含笑的脸,那张脸陌生又熟悉,那个笑容却是莲起最想念的东西,跟着眼前的笑脸绽出了笑,莲起缩起了身子倚进段云生的胸膛里,“云生,你终于醒了,真是太好了。”
“嗯·”·两张笑脸,却因不同理由而笑,只可惜,莲起此时太激动、太欣喜,不能查觉··那个晚上,莲起跟着段云生下山了,段家财大势大,小武办事牢靠,待夜里段云生能走下山时,小武已经备好了一个中有假山流水一进落的四合院。
摸摸床上的锦被,看着绣有鸳鸯的枕头,莲起不得不承认这个屋子是比山上那竹屋适合段云生养病,山上寒气重,尤其现在是夏天,白日炙热,晚上露重,普通人都难熬,何况段云生现在这种情况。
收回手,转过身,莲起点了点头··候在一旁,一坐一立的段云生和小武同时松了一口气··段云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莲起身旁轻握着莲起的肩轻声说:“莲起,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莲起把手覆在段云生的手上,摇了摇头··小武看着两人互动心底一阵欢喜,笑着问:“家主和莲公子饿了吧厨房灶上还热着夜宵吶。”·“我们用点夜宵可好”·“好。”
莲起不饿,但看了看天色,思及段云生连晚膳都没用,想来现在应该饿极··而此时山上竹屋前,已经祭拜过哥哥回来的傅敬尧则正抱着红薯发呆,红薯他又热过了一遍,还是不见莲起回来,他把红薯用荷叶包了好几层,仍留不住渐退的热气。
“大仙,你到底去那里了”·看着已经暗下的天色,傅敬尧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找莲起,虽然他识路能力极佳,但此处毕竟是深山老林,有没有大虫、大猫、豹子之类的吃人野兽也不知道纵是经常在山里走动的人,也少有人敢于夜里在山里乱走,何况傅敬尧才进这山林里不到半月。
“哎~早知道今天就别同哥哥说那么多话,现在天都黑了,别说是找大仙,说不定走不到山腰就给大猫或豹子给咬了,还是等明天天亮再去找大仙好了·”·傅敬尧抱着红薯,忍着饿肚子和沮丧的躺到屋檐下的干草堆上,屋檐外的星星很多,那高高的半弦月所散发的月光反而变的不明显,傅敬尧转了个身,脸向墙面侧卧,他想起初来竹屋的那晚,他就是躺在这里听着莲起的箫声入眠的,那晚,他睡的很好,久不入梦的娘亲还来梦里对着他笑,他想那一定是娘亲在跟他暗示莲起是好人。
这一夜傅敬尧睡的极差,每每有一点丁点的声响都会让他惊醒,有一次他醒来一看,居然是只田鼠从他睡的干草堆旁跑过,傅敬尧看着那只想偷吃他存粮的小田鼠脸色有点复杂,有失落,也有难受,还有惊愕自己什么时候耳力好成这样,连只小田鼠的脚步声都听的见·腾出一只手,摸着饿的有些难受的肚子,傅敬尧转着看着依然墨黑的天空,明天还是去抓些水蛙或鱼来吃好了,上山以后顿顿大口吃肉,一日无肉胃就磕着慌,“乖点,明天会早一点喂你啦,喂完你我还要去找大仙,喔,不,去找大仙前先去祭一下哥哥好了,免得找大仙太晚又像今天连着两餐没给哥哥送去。”
自言自语对着肚子说话,说完傅敬尧又用两手把怀里包着荷叶的红薯捂紧,虽然红署热气早就尽失,虽然隐隐知道莲起今日应该是不会回来,但傅敬尧是这样想的,如果莲起在他烤上新的红薯前就回来,那么他还能用怀里的红薯让莲起先尝鲜,但,如果没有呢·这个问题…傅敬尧没有想过。
夜已深,莲起看着桌上的燕窝羹心中五味杂陈,身旁的段云生已经将碗里的燕窝羹吃完,他优雅的放下勺子,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布巾在嘴角两边轻按几下,又喝了一口茶,才转身问莲起为何不吃·“我不伤万物生灵。”
段云生伸出手,以姆指轻揉莲起紧皱的眉头笑着说:“我的傻莲起,采燕窝不会伤害燕子,你就放心吃吧·”·三十四岁的段云生,已有一妻二侧室,育有儿女五名,三男两女,与妻结发十年,从不曾为任何人挟过一筷子菜,莫说是妻妾,就是亲生儿女段云生都未曾亲自喂过一口饭菜,如今他执起一勺燕窝羹举到莲起嘴前,自是没有想过莲起会拒绝。
看着段云生的眼睛,看着已经靠到唇上的汤勺,莲起只能张口,燕窝羹跟着段云生手部的动作缓缓滑入他的嘴里,莲起还来不及尝出味道,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快速的从体内深处迸裂散出,他抓紧了胸想要阻止,同时段云生带着笑问他“味道可好”,莲起一顿,口里的东西滑入了喉咙。
一切为时已晚,莲起捂着胸口,满心不名慌张··段云生并无所觉,只是又舀了一汤勺满满的燕窝,嘴边噙着满意的笑,一边笑一边说:“燕窝甘淡平,大养肺阴,化痰止咳,补而能清,为调理虚劳之圣药,滋阴润肺补而不燥,养颜美容,亦是美颜之圣药。”
莲起点点头,段云生说的没错,燕窝本是温补之物,尤其像段云生这种久病初愈的人最适合也不过,所谓虚不受补,此时若是给予段云生大补之物,反而会害他,一天一点温补之物,才是上策,只是,燕窝本是燕子的巢,燕子筑巢则是为了养育下一代,取了燕子的巢,燕子必得重新再筑,望进碗里,碗里的燕窝还带了些红,是血燕,传说中血燕是因为金丝燕未能及时完成鸟巢,强忍着不产卵,吐血而形成,莲起看着碗里血燕,嘴里尝出的只有苦涩。
见莲起又喝下了一勺,段云生笑着开口再道:“莲起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碗里的燕窝与一般燕窝不同,这窝燕带红者称之血燕,这种燕子可不是你一般所见那种家燕,这种燕子名为金丝燕,身形比我们常见的燕子要小些,背羽呈灰褐,带有金色光泽,翅膀尖而长,四个脚趾都朝前长,只产于南部沿海一带,每年三四月份产卵,这产卵前,它们每天飞翔于海面和高空,有时可高达数千米,穿云破雾,吸吮雨露,食昆虫小鱼等等之物,后钻进险峻阴凉峭壁裂缝或洞穴深处,吐唾筑巢,一直要20多天才能筑成。”
说到这儿,段云生停了一下,脸上尽是得意之笑,一时之间彷若回到十多年,只是莲起此时心境却觉当初大不相同,没有崇拜钦慕,莲起心中只有不解,夺燕子为育儿所筑之巢何有得意之处·再喂了莲起,段云生又言,“因为这种燕子只筑巢于险峻峭壁上,所以采集亦不易,采集者背负一囊,仅在腰上系条草绳,攀登于悬崖陡壁之间,犹如猴子一般地踏着空穴,扒着缝隙,四处搜寻,时而攀附于岩壁,时而以绳索如荡鞦韆于峡谷之中,一不小心坠入深壑,必会粉身碎骨。
所以这血燕得来不易,更显珍贵,莲起可不要浪费了·”·段云生说是不要浪费,但言语里多在形容燕窝之珍贵,莲起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含着嘴里的燕窝,望着碗里的燕窝,心底想着,这东西也太害人了,又是夺人所栖,又是轻易丧命,普天之下温补之物还会少吗何苦摘取燕子为育子所筑的栖身之所呢·段云生喂莲起吃完后拍了拍手,几乎是同时,门外就传来小武敲门的声音,“家主,可用完夜宵了小武进来收拾可好”·“进来吧。”
“云生,刚才他为什么一直站在门边”方才只顾着可怜燕子,莲起便忘了此事,现下见到小武便又想起心中疑惑··听到莲起的问题,段云生哈哈大笑起来,莲起一点都没变,依旧如十三年前一般娇憨可爱,心中不得同时志得意满了起来,这个娇憨可爱,洁白无瑕,却又饱含非凡力量的人,爱着他,是他段云生的人。
“他是我的随身管事,自是不能离开我身边太远·”·“可是我几前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身边也没跟着他啊”·“那时我才刚学成下山,想要到处游历一番,故而让小武先行回段家。”
莲起点点头不再话,此时小武也收拾妥当,段云生示意小武离开可以不用再侍候,小武转身退到门外,关上了房门··“莲起,夜深了,我们歇下可好”··☆、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件事·莲起本来是不用睡的,但下午为段云生续命实在耗太多灵气,而且吃完燕窝以后不知为何精神没有变好,反而更不济,听见段云生所言,莲起也就顺着他的意思到床上躺下。
“小懒虫,还没潄口洁面吶。”·段云生走到一旁小几前,正要潄口洁面,却见莲起已经合衣躺下,段云生出身世家,喜净厌污,这若是以往,他必会心生厌恶,但此时莲起身上所有的那股非凡力量如此迷人,段云生也只是含着笑,拧了条湿布为莲起擦了脸,再侍候莲起漱口,这换做以前,段云生是万万不可能做到的,任凭十多年前初识莲起之时,段云生也不曾做到这样。
侍候完莲起潄口,放下痰盂,段云生才开始梳洗,莲起将被子拉到下巴,轻轻闭上了眼,山下灵气少,浊气多,在人前莲起又无法变回原形,恢复灵气更增困难,身子就易疲累,闭上眼睛没多久就几乎要进入睡眠,意识悠悠荡荡正要飘远之际,突然发觉有团热气接近,莲起睁眼,段云生已经躺到身边,手也揽住莲起的腰。
“你…你要做什么”·“做什么”段云生皱着眉头笑了,似是听到什么荒谬之言,“当然是就寝,不然在床上还能做什么呢”·莲起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呆愣着,段云生又笑了笑把人拥进怀里,贴着莲起的耳朵轻说:“你想做什么也要等我身体恢复了才行啊。”
意料之外,段云生没有看到莲起面带娇羞偎入他的怀里,反而抬手相拒,把手抵在段云生的胸口,莲起的身子往床里退了一下,“你不是说人妖不能相恋,男子与男子之间更是不可能吗”·段云生心底升起一丝不愉之情,但现下他虽活下了,武功,体力等等都未曾恢复,也只好忍不便发作,讨好挤着笑回,“如今我的命都是你的,我那里还能顾及那些世俗礼教、忌讳长辈的看法呢”·见莲起似是仍有疑忧,段云生又道:“我心底一直有你,临死之际我心中只想着一定要再见你最后一面,才违着家族与长辈的心意,强命小武一人送我到这白水村,若是莲起你未能救我一命,现下段某恐怕已经客死它乡。”
凡人皆有落叶归根的习俗,纵使魂将离身也要强吊着一口气回家,如不幸真不能如愿,也会把尸首运回家乡,远古传说就有苗族祖先阿普蚩尤执符节在前引路,运师在后施法,以带战死兵将回家一说,后来亦有湘西赶尸之传,可见落叶归根一事对凡人有多重要,听闻段云生临死之际不留在家里静待长眠,却不远千里来见他一面,莲起心头一软,先前芥蒂也就忘了大半。
段云生拥着莲起睡下,下巴轻抵着莲起的额头,段云生刻意拉长呼吸,浅而长的呼吸使他听起来像入睡了一般,莲起闭着眼听着头顶上规律的呼吸声,也跟着渐渐入睡,迷糊之际脑子里晃过一个背着竹筐的背影,想起自己好像忘了件事,但因为实在太疲惫,抵抗不了睏意,便睡去了。
·莲起入睡后一会,原本睡着的段云生睁开了眼睛,他紧盯着已经熟睡的莲起不发一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却反射出异样的光芒,像是黑夜里的兽眼,过了一会,段云生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很浅,让人不易查觉的笑,轻轻抚了抚莲起在黑的发亮的发,段云生闭上眼,这才真的放任自己沈入梦乡。
第二天,当太阳还没有出现在傅敬尧的眼底时,傅敬尧就起床了,本来捂在怀里的红薯已经掉到地上,不过他有用荷叶包覆着并不怕会沾到灰尘弄脏,傅敬尧看着地上的红薯还是忍不住满脸失落,往窗内一望,如预想一样,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傅敬尧重重的呼去一口气,拾起地上的红薯,坐在干草堆上。
“大仙,你去那里了”·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了,问完以后面对空无一人的房子只会更加失落,摸了摸不停叫嚣的肚子,傅敬尧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的很没骨气,不论什么状况,不管担心、伤心,他总是不会忘了肚子饿。
傅敬尧爹死的时候傅敬尧和他哥哥傅敬文才九岁,那天他从豆腐店打零工回来,手里还拎着豆腐店老板送他的两块豆腐,走到门口脸上漾着笑,张大嘴正想对里头大叫“今天有豆腐吃囉”,结果哭声比他的嘴还快传开,傅敬尧赶忙着把堆到舌头的话吞回肚子里去,轻轻的推开门,入眼帘的是娘和哥哥两人抱着哭成一团。
原来先前有人来报,他爹走的那趟镖被盗匪劫镖,所有护镖的镖师全丧命于盗匪刀下··那晚傅敬尧也红眼眶,他握着手中的豆腐不知如何是好,眼皮子不论眨不眨眼,泪珠子自己就会往外滚,而他娘更是哭到几度昏了过去,他跟着哥哥敬文把娘亲搀扶到床上后,又跟着哥哥呆坐在床边哭,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屋外传来邦子声,紧接着更夫声音响起“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附偷防盗”,傅敬尧才突然回神,他吞了口口水,肚子咕噜咕噜叫起来,摸了摸肚子傅敬尧对着坐在身边仍红着眼低泣的对哥哥说:“哥饿吗,我去把豆腐切了,我们沾酱油吃好吗”·“吃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爹死了你不知道吗你还有心情吃”·看着哥哥敬文突然发作,傅敬尧不明原由,只能呆呆愣愣挨骂,他心中想,难道爹死了以后他们就不吃东西了吗这样他们撑不了多久也会跟着爹赴上黄泉路的,不过傅敬尧没敢把心中的疑惑提出来,他只是低下头不再说话,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哥哥生气时再话只会弄得哥哥更生气。
·后来,他们娘亲醒来还是把那两块豆腐切了,拌着院子里拔下的黄瓜沾着酱油就是晚膳,那天傅敬尧觉得嘴里的豆腐有些酸,但不吃豆腐还能吃什么呢思及此,把话吐回肚子里,告诉自己嘴巴里尝出的酸是自己错觉,傅敬尧一口接一口把碗里的豆腐咽下。
当晚他跑了两趟茅厕,他哥哥更惨,到了清晨之际甚至要傅敬尧搀扶着才有办法走进茅厕,至于他娘嘛,他娘总是流着泪,水都没喝了,更不用说是吃东西,切完了豆腐,他娘就一个人坐在床上把脸埋进他们爹的旧衣裳里,他和哥哥一整夜的往茅厕跑,他娘脸都没抬一下,傅敬尧看着扶着连站都站不直的哥哥,经过房门时看着脸依旧在爹衣裳里的娘,便打消了叫娘去给哥哥找药吃的念头。
过了三天,镖局给的赔偿就派下了,世道越不好,商家找人护镖的机率就越高,傅敬尧的爹本也不是镖师,原来是在一家米商家当椿米工,后来收成不好,米商辞退了傅敬尧的爹,傅家一家正愁着不知要怎么才好时,邻镇上镖局贴出告示要找临时的护镖师,傅敬尧他爹学过几下拳脚功夫,于是就去应了聘,傅敬尧的娘揪着他爹的衣角不放,怕危险。
“敬文夫子那边已经大半年没送东西过去了,怎么着这一两个月也该送篮鸡蛋过去,不然敬文还有脸在那习字读书吗”傅敬尧的爹说完拍拍他娘的手,他娘的手也就松开了。
32天后,他爹回来了,带回来的钱不只可以买篮鸡蛋,甚至再买了两块三指宽的五花肉后还有剩,那夜一家子四口,每人碗里都有一大块卤肉,味道香的连左邻右舍都忍不住来探头。
隔不到一个月,镖局又贴招人告示,这次傅敬尧的娘没有揪着他爹的衣角不放,反而含笑为他爹拢拢领子说:“这趟回来别再在镇上乱买东西,肉就一块,也别多买,咱存点钱,让敬尧去学点本事,以后才不怕没前途找不到媳妇。
」傅敬尧的爹笑着应好,迈开了步代,他娘站在院内挥着手,头上的新簪子映的笑容更明艳··可是,这次傅敬尧的娘没能等到他爹回来,回来的只有他爹惨死盗匪刀下的消息,连尸首都没,从此以后他娘整天拿着他爹的衣裳哭。
傅敬尧爹刚死的头几日,到了饭点他娘还会记得要煮三餐给他们兄弟吃,只是后来就变一天两餐,再来渐渐变成有一顿没一顿,不到一个月他娘已经下不了炕,傅敬尧看着几乎要把眼睛哭瞎的娘,心底总是想,爹死了,我和哥哥还活着,娘你怎么能做出这般不欲活的样子我和哥要怎么办呢·过不了三个月,他娘去了,他爹的赔命钱都用在为娘买药看大夫上以外,在外还欠了邻居及村长很多钱,药钱也賖了不少,最后他们兄弟只能把房子卖了才能把钱还上,还帮他娘买口薄棺。
吸了口气,傅敬尧拆开原要给莲起吃的那包红薯,荷叶下的红薯早己经凉了,因为被傅敬尧抱在怀里睡了大半夜有些变形,磨落了几处皮,看起来坑坑巴巴真的不太好看,傅敬尧剥了一块塞到嘴里,心中不禁想,莲起昨儿没回也好,不然这红薯那么难看,吃起来也不香,让莲起吃了以后肯定会以为他烤的红薯不好吃。
·☆、有救命药,却无后悔药·吃完了两条手掌大的红薯,傅敬尧肚子是不饿,但就觉得有些空,他这是馋肉了,望了望山下,影色依旧,风景很美,却完全没有莲起的踪迹,傅敬尧低下头,摸了摸肚子,过了一会突然站起,手握成拳,喝喝喝大吼几声,手跟着出拳,停下又用力搥了搥胸口三下,接着在装果子的篮子里挑挑捡捡,拿定,背起竹筐,拿了装水的竹筒,便昂首阔步的往山林里去。
傅敬尧一路走除了脚在动,眼睛也没闲着,总是左看右看,还没走到树林深处手里就多了两根长约到他胸口的黄藤,傅敬尧采的黄藤也就是一般人拿来编藤椅或器皿的粗藤,只不过黄藤要变成可以编制家藤的藤条,还要经过去叶、去皮、晒干的揉制过程,而现下傅敬尧采黄藤是要用来吃的,只要去叶,去皮,留下如手指般粗细的中心就可以入菜,黄藤叶多像长羽而长满破剌,傅敬尧就一把随身柴刀取藤,也没戴手套什么的,适才一不小心中指就被剌了中,现下一边走,一边去叶去皮,时不时也把直冒血珠子的中指放到嘴里吸一吸。
走到树林较茂密的地方,傅敬尧开始慢下脚步,以前他爹虽然在米厂当椿米工,可是他们日子过的并不好,大米一年都吃不上几顿,更不用说是吃鱼吃肉,所以不上工的日子,傅敬尧他爹总会带着他到山里,猎些飞老鼠、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动物给家里加菜,故而傅敬尧也会一些简易的追踪技巧和捕猎方法。
把刚砍的黄藤绑到树上,傅敬尧捡了两条长度粗细相当的枯木枝,拿出先前预备好的绳子在上面绑个结,打开形成个丫字,再择了一根枯木枝,绑上诱饵,置于两根枯木枝结的上方,然后找一个大又重的石头,与最上方树枝平行互相抵着,取得平衡后就可以松手,这个陷阱好做,效果也不错,适合用来诱捕一些小动物,只要小动物扯动诱饵,上方的树枝跟着一动,石头就会因为不平衡立马砸下压中猎物,只不过这种陷阱也有缺点,不适合过太长时间才来收,这样容易腐败,另一种可能就是在收之前就进了偶尔经过附近的兽野肚子里。
设好陷阱以后傅敬尧就往河边走,他在河岸上挑了块大石头往河里放,接着向着另一岸排了第二颗,然后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一连放了十一颗才把河水截了大半,待只剩下约一个手臂长的空隙才停手,接着傅敬尧从背上把竹筐拿下来,竹筐开口朝向河水流过来的地方塞到空隙里,这便是最简易的捕鱼方法,要知道河里鱼虽多,但想空手捕鱼也不太可能,鱼善水,人再懂水性也少有人比鱼快,再说鱼身上有鱼鳞或剌,不小心扎中了容易发热生病。
置好捕鱼的设置,傅敬尧走往之前发现的苹果树那去采果子,吞人山虽然不大,但傅敬尧也要花十天左右的时间才把山里走遍,整个山走遍后,他只就找到十一棵苹果树,而其中脚程在一个时辰里的苹果树只有三棵,自从遇见了莲起后傅敬尧就开始不吃苹果了,原因不是他不爱吃,而是他以为莲起爱吃,每次都不敢多摘,只能斟酌着量,计算着如何天天给哥哥贡上一颗,给莲起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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