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联姻吗?+番外 by 翻云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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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联姻吗?+番外 by 翻云袖(3)
·但每人都有各自的心魔桎梏,怜忧早年尚未修行之时,有个十分喜欢的姑娘,后来那姑娘得病死了,怜忧才入道修炼·故此,他的情劫要远比常人更为艰难,此番,万世竭就是为了给怜忧帮忙,而白无暇是来护法,但不知道半路从哪儿杀出一个程咬金……·把结界给破掉了。
荆淼本以为是谁的仇家,但白无暇却继续说道:“那人好生奇怪,我并不识得,按他的修为,本不应当籍籍无名才是·也不知邪道里何时出了这么一个满面血纹的怪人。”
满面血纹的怪人……·荆淼心里头一冷,白无暇瞧他脸色不对,就问道:“你怎么了”神色十分关切··“没什么。”
荆淼低声道,他想着“大概不会的”,“也许是巧合呢”,满脑子只剩下谢道温柔可爱的笑脸,心尖子就那么微微的一颤,他决意信这个男人,此刻却又不那么肯定了起来,“我只是想,这人好生厉害。”
“是啊·”白无暇也是感叹,“好在他并无杀意,否则以他的修为,我纵然有十个八个,也不够他杀的·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强破这结界,实在叫我百思不得其解。”
他扶着白无暇站起来,两人又去看怜忧与万世竭的情况,白无暇见他们二人虽有伤损,但到底平安无事,也算安下心来,摇头道:“好在他们二人无恙,想来那人也无伤人之意。”
这普天之下,被人伤了,却反去为对方开脱的,恐怕只有白无暇一人了··不过对于白无暇而言,对方修为高深,世所罕见,他虽伤的沉重,但实乃是结界被破,反噬而成,要是对方真有伤人之意,他怎么也是逃不过去的。
因此心中的愤怒仇恨,倒比奇怪纳闷还要更少一些··“若非是仇家,又何故破此结界,结个因果·”白无暇沉思道,“好生叫人想不通·”·自然是想不通的,谁能想得通呢,世上竟有这样无聊又痴情的人,只为讨人欢心,寻一处人间仙境,便出了手,也不顾自己做了什么。
荆淼嘴唇微微阖动了两下,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此番太过无耻,不好说出口来·白无暇见他神色愈发不对劲,心里纳闷的很,但绕是再怎么聪明的脑袋,如何能想得出那莫名其妙的怪人与这纯善重情的荆淼有什么瓜葛,便只当是他听怕了,就住了口。
气氛好似忽然沉默了起来,白无暇叫荆淼扶着,两人便要回到原位上去,忽然听见甘梧的叫声,房门一推,谢道拎着一条长长的绿藤走了进来,藤上还结着几个葫芦,他刚一露面,白无暇便露出满面骇然之色,下意识将荆淼挡在了身后。
“你——”他伤势还重,气力虚浮,刚吐出一个字来就没了力气,然而听他那个单字,却也知道白无暇是何等惊怒惧怕了··谢道也不理他,只是对荆淼道:“阿淼,我捡到几个葫芦,你要不要玩。”
此刻,荆淼心中的七分怀疑,已变作了十分肯定,他将手按在了白无暇的身上,轻声道:“白前辈,我央求你一件事,希望你可以答应·”·白无暇又不是笨蛋,瞧着谢道与荆淼的神色,便知道荆淼与这血纹怪人有些交情了,荆淼于他有恩,这怪人却又伤了他,神色一下子就古怪了起来,但听得荆淼软语,又忍不住心软起来,便低声道:“你说罢。”
“我这就与他一块儿走了,你便当从没见过我们,好不好”荆淼本该心生惭愧的,可这会儿把话说出口了反而镇定冷静了下来,“我知道这么说,实在是对不起你……”·白无暇却要胜他利落的多,只是背过身去,轻轻叹了口气道,“自那日丹枫白露坞后,我再没见过荆小友。”
荆淼轻轻道谢了两声,便打白无暇身侧绕过去,握住了谢道的手,同他一块离开了千竹林,心里茫茫然的,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二人走出了千竹林,谢道便不肯再走了,他将荆淼牢牢抓住了,把眉毛皱起,低声问他:“你怎么不高兴了,为什么这么难过,那里面的人对你不好了,打你骂你了吗”·这世上真正叫人不开心的,真正叫人难过的,打骂倒是最少见的一种方式。
谢道慢慢的看着他,好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般,他很缓慢的开了口,把手握紧了,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将他们打伤了,你心里不高兴,是也不是”·过了许久,他道:“我没杀人。”
荆淼看了又看他,其实心里并没有那么的伤心难过,大概是隐隐约约的,早就有此所感了·所以这一刻,在荆淼心里,反倒并没有什么苦闷,只是极长的出了一口气,他想:终于来了。
“我知道·”荆淼微微笑了笑,只道,“我相信你·”·谢道一直在努力,荆淼心里明白的很,但是无论多么努力,野兽就是野兽,天性要吃肉,天生不可能有人的伦理纲常。
谢道不是野兽,但他如今的情况,却与此也没什么差别,直至今日,荆淼才明白了为何掌门他们明明能够轻而易举做到自己做的这些事,却为什么不去做··要是劫难是这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就不会人人畏惧,避之不及了。
他还是太年轻,年轻的相信无论是什么都可以被战胜,年轻的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荆淼一直想拉着谢道回到这尘世,但是他太高估自己了··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这不能怪谢道,也并非是荆淼的责任,然而终有一个人应该承担这一切。
“阿道·”荆淼道,“你喜不喜欢望川界”·他站在谢道对面,微微笑着,风吹过,翠青的竹叶飒飒,谢道再没有见过比这更好看的模样,也再没有听过荆淼这么多情的唤他,就好像是一生一世,入骨的缠绵一样。
“也没有什么喜欢或者是不喜欢的·”谢道闷闷的说道,“不过在望川界,自然是痛快多了·”·他爱荆淼,肯定是不忍心责怪的,但是心中难免没有一点纠缠的厌烦。
这儿规矩多的很,人也麻烦,不比望川界,你若是强的很,做什么都随心所欲的很··“是啊·”荆淼低着头,极轻柔的笑,没有一点儿不高兴,“我想也是,望川界比这儿要畅快的多了,你不必拘束着性子。”
“阿淼……”谢道唤道,“我不是……”·荆淼摇了摇头道:“你不要多心,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些时日,我在白前辈身边守着,忽略了你,你一个人一定很苦闷了,却又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留下来等我。”
听荆淼这么说,谢道才半信半疑的放下心来,含笑道:“是有一些,不过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觉得苦闷·”·跟我在一起……·荆淼心里沉的,像是灌满了铁水一般,他仍是笑着,却觉得酸气冲上了鼻子。
可是我,并不想你只跟我在一起··我要你活在这尘世里,坦坦荡荡,如以往并无不同,仍是那个万人敬仰的谢道,仍是那个……超凡入圣的谢道···第99章 湮灭··荆淼没了游玩的心思,谢道也不明白是什么地方惹了他生气,这就折返回天鉴宗去。
只是他们二人刚到紫云峰门口,就见着柳镜在外头张望,待他看见荆淼了,便慌慌张张的跑到荆淼面前来,又惊又惧的看了谢道一眼,压着嗓子道:“荆师叔,我有话要与您说。”
“你说吧·”荆淼被扯住袖子,伸手一拦谢道,和和气气道,“怎么了,望星阁发生什么事儿了吗”·柳镜瞧了瞧谢道,忽然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最近宗里来了几位真人,似是知道了太师伯回来了……”·他不必将话说的太明白,荆淼已经懂了,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好似全身都被丢入了冰窟之中,冷得发僵。
他倏然想起来了,寻着谢道时太过开心了,白凰与张阳羽等人又是朋友,他便也没多留神,然而他们回去说上几句,哪怕只是提及了,自然也是会有人在意的··哪怕整个天鉴宗的人都不在意谢道入魔了,也总是会有天下人在意的,就好像段春浮那一般。
苍乌不想赶他走,但这“天下公理”却要赶他走的··“原来如此·”荆淼的头昏昏沉沉的很,他刚知道谢道改不过本性来,一回宗门,便又发现有人要来抓谢道了,换做旁人,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只怕就此要晕厥过去,偏生他性子硬,愣是挺住了,只是低声道,“那他们在哪儿呢还留着么。”
“留着呢·”柳镜小声道,“他们要您给个交代·”·荆淼惨然一笑,轻声道:“他们不是要个交代,是要一个结果。”
一个大义灭亲的结果,就好似苍乌那般,就好似段春浮那般··谢道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见荆淼笑得勉强,便一心一意的瞧着他,缓缓道:“你怎么了,这儿又有什么麻烦事情吗你有什么为难的,尽管同我说就是了。”
乍闻此言,柳镜不由得抬头看了看谢道,只见他面容虽被血纹阻挡,但双眸之中的柔情却毫无半分阻碍,这般痴痴的望着荆淼·纵然柳镜不知情爱,也恍然大悟了,他暗中一猜,倒误解了,只当是师徒悖德相恋,故此几位真人才来兴师问罪。
既然是师徒相恋,虽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的确有悖常理,更何况,修仙之途的引路人,好似再生父母一般·柳镜瞧着荆淼与谢道手牵着手,他虽不会看不惯,但仔细一想,却也觉得的确不应当如此。
“柳镜,这一番多谢你来与我说这件事了,劳你帮我说一声,就说……我待会儿就过去·”荆淼顿了顿,看柳镜应声御剑离开,这才转头去看谢道,他心里头伤心,脸上也不见得多么好看,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那群人为什么来”·“为什么来”谢道问道。
荆淼苦笑了一声,慢慢将谢道的手松开了,他口唇一动,心里便好似被针扎一般的疼:“他们是为你来的,这儿与望川界不同,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纵然没有伤着人家,他们知道你入了魔,也当你是个恶人。”
谢道听了,只是冷冷一笑,这世间,他除了荆淼以外,谁也不在意,谁也不理会,自然不会介怀这无足轻重的几个人,只道:“你不高兴吗那我将他们全都杀了好了,就没人来烦咱们了。”
他也不顾荆惊骇的面容,只是淡淡道:“阿淼,你心软,我贯来是清楚的,不过既然是旁人多管咱们的闲事,咱们又何必给他们面子,不论是非缘由,便扣我一顶帽子,他们才是恶人,你说是不是。”
“那白前辈呢……”荆淼问道,“他也是不论是非缘由吗”·谢道就不说话了,可荆淼瞧得出来,他心里没有服气,甘梧看着他们俩少见的僵硬气氛,就扯了扯荆淼的衣摆,吱吱叫了两声。
荆淼看着他,半点眼泪也落不下来,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心里竟无端的十分宁静,宁静的几乎有些死寂,唏嘘说道:“我实在是太高看自己了·”他这句话没头没尾,谢道自然一点儿也听不懂,只知道他大概是在生气。
其实荆淼一点儿也不生气,他只是想起来,谢道伤了白无暇,其实只是想寻一处美景叫他散心··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全是为他,没存半分私心··荆淼总想着,自己若是找到谢道,与他在一起,便也好似是以前颠倒过来,原先是谢道待他好,如今他也要待谢道好,两个人和和美美的,再幸福不过了。
可如今荆淼才发现,谢道把他抚养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他却把谢道一手推入了深渊··他没有让谢道变得更好的能力,这段感情,反而让谢道变得越来越糟糕··对谢道,对这世界,都实在不公。
习惯在天空翱翔的雄鹰被折断了翅膀,荆淼又哪能忍心怪罪它桀骜不驯的天性,本来就是自己强人所难··荆淼这一生说是悲苦,倒也并不是十分苦楚,但说是快乐,却也并没有许多快活的时光,只是浑浑噩噩的蹉跎过,做这凡尘之中,再普普通通不过的一个凡夫俗子,没甚么天资,没甚么朋友。
这些苦楚对他而言,说是伤心,倒也很伤心,但若说一蹶不振的痛苦,却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好似心掏空了一般,人间疾苦,再无这般心痛··“你呆在这里吧。”
荆淼喃喃道,“我要去主殿,好劝几位真人回去,你这些时日大概也累了,好好休息吧·”·他这么说完了,又恋恋不舍的看了谢道好几眼,心中已经决定好了打算怎么做。
荆淼虽不自知,可谢道却看得清清楚楚,见他面容之上,满是伤心欲绝的关切之色,不由得心中激荡,生出一些愧疚来··谢道性子较急切刚进一些,他漠然想道:我等会便随着阿淼一同去,若那些人为难他,我就将他们全都杀了,免得阿淼为难。
要是这里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我便移了这座紫云峰,带他一同去望川界好了··两人心思,各不自知,荆淼见谢道乖乖应声,权当他是听话了,便勉强笑了一笑,想起日后种种可能都化作烟云,不由得眼眶酸涩,急忙撇过脸去,这就御风离去了。
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到了主殿,荆淼站在殿门口,望进大殿之中,足足坐了十二位各大门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皆神色严肃,亦或是忧心忡忡的很·荆淼顿了顿,漠然的迈进步去,坐在了掌门左手下的空位上。
虽说荆淼是谢道的徒弟,但是这主殿之内,他仍是后生晚辈,并没有说话的分量··众人议论纷纷,说到底不过是忧心谢道入魔之后的情况,荆淼坐在其中,面色枯槁,由着他们吵吵闹闹,一声也不出,一言也不发,直到一位形貌昳丽的女修士开了口,她面相生得虽美,口吻却很是刻薄,说道:“说及谢道,我倒觉得,不妨问问荆峰主,对他师尊此事做何看法。”
她的年纪也不知道有多大了,竟去为难一个小辈,众人都觉得面上微热,然而想起入魔并不是什么儿戏小事,又神态自若了起来··“晚辈前不久拜访端静真人……”荆淼慢腾腾的说道,他这会儿心如死灰,见谁也是不惧。
然而众人在修士之中,名声纵然不是振聋发聩,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统共加起来,少说也有数千岁了,瞧他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郎面色自若,心中倒也欣赏··“我知道,你那掌门人已经说过了。”
女修士急切打断道,“那又与你师尊此事有什么干系·”·“那想必其中干系,您也了解了,端静真人许我一个要求·”荆淼不急不缓,怔怔坐着,好似又回到了那一日,那个房间,他凝视着端静所吐露的那个请求,“我平生没什么愿望,便求端静真人,若谢道有一日为祸苍生,便将他斩于剑下,不需留情。
诸位若是不信,天玄宫走一遭,大可问个清楚明白·”·他这话说来,便好似被千锤万凿打在心头,岂是痛苦二字能简单说明的··众人不知,只见荆淼神色冷漠,纵然对师尊也毫无半分留情,却又想及他小小年纪,如此顾全大局。
他尊师重道,因此将谢道打望川界寻回,又惧谢道害人,亲求端静将谢道斩杀,一桩桩,一件件,多情却又无情的很··想他不过只有二十来岁,言行举止却好似行就将木的老人一般,皆不由心生怪诞之感。
“贵派难不成不准备做任何打算”女修士又问道··众人听她说话,皆是大皱眉头,心道这便是刻意为难了,以谢道的实力,入魔之后定然已与仙君齐平,寄托端静亦是看在他背后的玉仙君身上。
如此一来,岂不是为难天鉴宗,但人到底是荆淼带来,他们若不负责,也委实说不过去,便又按下性子等待荆淼作答··“自然不是·”荆淼略一沉吟,低头沉思了许久,淡淡道,“师尊虽眼下并未伤人,但他入魔已是不争的事实,过几日,我与师伯他们相商,自会将师尊封印起来,还望诸位不必忧心。”
此事已是再妥帖不过了,天鉴宗封印谢道,若谢道真出逃害人,后也有端静截杀,任是谁也挑不出这其中的毛病来了··女修士这才罢休,众人便又说起一些客套话来,谁也没在意到荆淼一人坐着。
谁也不在意,谁也没瞧着他··谁也不知道,有一颗心,无声无息的在这鼎沸人声里湮灭了···第100章 时光荏苒··封印之语,说真不真,说假不假,半真半假,连荆淼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走那么一步。
到深夜时分,才勉强算是散了,荆淼借托有事,举步离开,也无人与他说上一句话·倒是苏卿觉得不大对劲,追上荆淼去,张口问道:“荆小子,你今日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自然是。”
荆淼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来,看着苏卿,淡淡道,“句句属实·”·苏卿便不说话了,由着荆淼回紫云峰去,青年便一人回到紫云峰上,只见着屋内无灯火,甘梧被绑在大树上,好似与当初的神玖一个模样,正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荆淼看见,触动那时记忆,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热泪便滚落出眼眶,一滴滴落入衣裳·他前去把甘梧解脱下来,只抱在怀中安抚,用袖子擦了擦脸,四下一打转,已经没有谢道的身影了。
他到哪儿去了·荆淼坐在榻上,轻轻问道:“甘梧,师尊他去哪儿了,你知道吗”·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甘梧精神不振的吱吱叫了两声,荆淼听懂了,便低声道:“是么,他跟了我一块出去。”
这便说得通了,谢道定然是听到话,现下回望川界去了··那这也很好,还省却了荆淼一番口舌··大概是老天终于对他有一丝垂怜了,将这许许多多的事撞到一块儿,一点也不叫他有半分喘息的机会,所有的事情也都顺顺利利,极为识相的走了过去,虽不是最好的结果,却也没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
荆淼呆呆坐了一夜,天色昏黑,甘梧闹了一会儿也就趴在荆淼膝头睡着了,没去细思他有什么不对劲··过了许久,清晨的天光展露,荆淼才摸着甘梧小小的身体,轻轻说了一句。
“甘梧,我心里好难受·”·晨曦的光芒透过纸窗慢慢照在荆淼的脸上,照出一张极是冰冷的面容来,全无半分喜怒哀乐,更不似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虽知只是痴心妄想,但荆淼仍是忍不住在紫云峰等了一日又一日,幻想着也许谢道只是偶然离开了,很快又会回来的——直到他如此荒废了七个黑夜,荆淼终于清醒过来。
谢道已经走了,再不可能回来了··他在第八个清晨,抱着甘梧在紫云峰上转了一大圈,忍不住欢喜的说道:“他回望川界去了,再没什么能拘束他了·”然后他把甘梧举在面前,轻声道,“他从此再不会觉得一丁点儿的不快活了。”
他说着说着,便露出了一点儿都不快活的表情来··甘梧歪了歪头,心想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之后掌门来了一趟,知道谢道已经离开了,倒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荆淼的肩膀,对他笑了笑,叫他放下这些烦心事,交给自己处理。
荆淼这才想到自己在主殿内说的那般信誓旦旦,如今谢道走了,定然给掌门添了很大的麻烦··之后却也的确没有任何人来纠缠荆淼,与他说什么跟谢道有关的事情,他又回到了望星阁。
望星阁的弟子好似比他还要紧张的多,谢道几乎成了一个禁语,谁也不准提,谁也不准说,偶然提起望川界,都好似踩着猫的尾巴一样··荆淼倒也明白,众人无非是觉得他可怜,心生同情罢了。
天地君亲师,偏又生正邪二字,谢道入了邪道,荆淼作为徒弟,继了他的位子,却又不得不大义灭亲,哪还有比这更造化弄人的事情··其后也如往常一般,平平淡淡的,玉清榜上又多了几个散修,君侯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踪影。
谢道那事之后,荆淼再没有出过天鉴宗,倒是虞思萌日渐长大,愈发脱落的清丽秀美,兼之天资绝伦,在众修仙门派之中,便也有了一些名气··荆淼对这些倒也浑然不在意,虞思萌年纪渐长之后,她自小同荆淼谢道生活,后来又在百花峰上修行,脾性虽不是十分冷清,但对他人却也不假辞色,连同青梅竹马的神玖,也没有半分好脸色,只是对着荆淼时,才乖乖巧巧,好似二人还如当年懵懂孩童时一般。
与荆淼不同,虞思萌天赋异禀,她所行之路,所见的一切,自然也比荆淼要开阔许多,各大宗门之间的比试论道,她也皆都去参与过,有时夺冠,有时稍次一些,好胜之心强的很。
白栾花倒不介意这个,荆淼也贯来不多管虞思萌什么,她既有这样的本事实力,旁人争她不过,自然是他们自己的问题·只不过有时候瞧虞思萌刻苦到了近乎严苛的地步,荆淼也实在有些不忍心,便偶在见面时,劝她多玩乐些,这日日修行,本也枯燥。
虞思萌趴在桌子上,寒暑十载,她如今也正当二十芳龄,是个再漂亮秀美不过的女郎,荆淼将近四十,却还如从前一般模样,丝毫没有一点改变·她仰起头,瞧着荆淼给她摆弄神玖送的小布老虎,撇撇嘴道:“师兄,我要是更努力些,是不是师尊就可以早些回来。”
“你说什么”荆淼愣了一愣,将那小布偶托在掌心里,好似又回到那个花灯之夜,谢道捧着那个老虎肉包,眼睛亮晶晶的,璀璨如浩瀚星空。
虞思萌自知失言,便闭口不说了··荆淼将那小布偶搁在篮中,淡淡瞧了虞思萌一眼,只问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就是了,跟师兄还需要这么吞吞吐吐的吗你说的好与不好,难不成师兄还会怪你不成”·“我……”虞思萌抿了抿唇,张口道,“我只是觉得,我要是更努力些,更厉害了,旁人就不能欺负你了,师尊也可以回来了。”
“谁同你说的·”荆淼神色微寒,他近来不大束发,看起来有些隐世之人的逍遥自在,低低道,“你是听谁说的”·虞思萌摇头道:“没有谁同我说,只是我自己知道。”
“你自己知道”荆淼几乎要发怒了,但瞧着虞思萌天真可爱的脸,又不忍心,只觉得十年前那翻墙倒海般的痛苦又一块涌了上来,逼得他有些想吐,“你又知道些什么他入了魔,再不是师尊了,他……他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虞思萌看着他,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忽得伤心起来道:“师兄,你为什么这么说话,连你也不信师尊会回来了吗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大家不明白,才这么想,怎么你……你也是一样的。”
荆淼看着她,好似看着十年前的自己一般,心中又痛又怜,怔怔坐在椅上,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喉中好似吞入一块金子,卡着几乎叫人窒息··“你有向上的心,这很好。”
荆淼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师兄一生修为,最高不过是金丹了……”他又想起自己妖怪的身份来,忽生惆怅之心,下面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虞思萌此一生之中,最敬重的人莫过于荆淼了,自幼她便由荆淼抚养,后来到了百花峰,荆淼也时常对她有所照拂,方才纵然伤心,也不敢出言顶撞,听荆淼这么说话,急忙道:“不会的,师兄,你一定可以……”·“师兄自己知道。”
荆淼微微笑了笑,淡淡道,“技艺与修为并不是一回事,剑术练得再如何出神入化,修为升不上去,便终生止步于此·你也不必在意,你天资极佳,胜过师兄千倍百倍,以后出门去,人家问你是谁人门下,你也绝不会给师尊与白师叔丢脸。”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便是这般态度,倒叫虞思萌好生难过··紫云峰上一如既往,没有什么烟火气,连带着荆淼好似都没有了什么人气,他一袭紫衣,袅袅站在这云烟缥缈之地里,似是一株紫竹,又好似天地之中的一个过客。
待风过了,烟散了,人影便也皆都消了··虞思萌忍不住去揪荆淼的袖子,在她心中,成仙得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看着荆淼这样的豁达,却又觉得那约莫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生性本不好武,只是想着自己若是厉害了,总有一日,就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荆淼与谢道的事情发生时,她还小的很,谁也听不见她说话,她如今长大了,却又什么都错过了。
谁都说她厉害,可她却什么都做不到··虞思萌一番胡思乱想,又想起刚刚荆淼的模样,想着许多年前,荆淼从望星阁回来,给她买了糖人,然后笑起来说:“思萌,师兄要去望川界找师尊了。”
他那时那般意气风发,笑得比糖人还要甜上三分··后来荆淼真的把师尊带回来了,那些坏人却又上门来,虞思萌想着那一日与师兄师尊在一起,虽然师尊已经完全不识得自己了,可虞思萌还是觉得快活,连甘梧也是,甘梧也很快活的。
虞思萌拨弄了一下那个老虎布偶,好像往事都涌上心头,谢道仿佛从未离开一般,不由得十分惆怅··她还记得自己生辰那一日,低头许了一个小小的愿望··我想永永远远,都跟师尊还有师兄在一起。
虞思萌如今年纪大了,已然明白了,这世上许愿也不会有老天爷帮忙,她若想要什么,只得自己去争取···第101章 五十载··之后又过了许多年,荆淼并未苍老,但是容颜却好似有了些改变,亲近些的人朝夕相处看不出来,但如草一子一类,却大感惊奇,觉得他好似又生得俊俏了些。
而自从之前不欢而散之后,白无暇虽说答应当做没有见过荆淼,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心中固然责怪谢道,但与荆淼却亲近了许多,时常发帖邀请荆淼去他那儿做客·两人性情皆是平和友善,偶尔一起谈天奏乐,倒也很是快活,荆淼虽不善乐器,但是个坐得住的聆听者。
虞思萌偶尔也随荆淼一块去,但白无暇茹素,平日只吃些瓜果花蜜,一次两次还好,久了就不大受得住了,加上一坐就是许久,久了之后,虞思萌就不大乐意随行了··日日慢慢如流水般过去,荆淼的修为始终不高不低,但各大门派之中多数却倒也给他三分面子,掌门身体日渐虚弱,掌事的人也变成了风静聆。
这许多年过去,风静聆修为大有进步,但性子却变得愈发冷漠无情起来,不容半分私情··与白无暇相交这些时日,荆淼才慢慢弄清楚怜忧与万世竭的事情··“鲤姬”与怜忧本是同一人。
但此事,怜忧本身却是全不知情的,他早先修炼过一部阴性功法,闭关之时化作女相,变成了鲤姬·鲤姬就是他喜欢的女子,时日久长了,他脑海中那渔家女的模样也已经不甚清晰了,只是假想着,不断将死去的人愈发完善,略过种种缺点,因此出现了鲤姬。
而万世竭则喜欢上了一个怜忧伪造而出的幻象··偏生万世竭与怜忧又是一对冤家,两个人平日见着了,互是看不顺眼的··如今一切说开了,怜忧平安渡劫过,万世竭也已经知道全部真相,二人虽觉尴尬,却倒也没有太在意。
鲤姬本身只不过是个善良淳朴的渔家女,而怜忧所幻化的鲤姬,已不是当初那个模样了,她虽完美,却是一个假象,是这许多年来怜忧的求而不得··万世竭虽然喜欢幻象鲤姬,却极讨厌怜忧,之前帮怜忧渡过难关,也只是看在鲤姬的份上,但既然怜忧已经无事了,至此两人也绝无亏欠了。
“他倒是坦坦荡荡的一条汉子·”荆淼饮了一杯花蜜,垂着头,凝视远处青山叠翠,轻声道··寻常男人若知道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子所幻化的假象,不恼羞成怒已是教养极好,哪还有如万世竭一般出手救自己冤家对头的。
至于怜忧,他情劫坎坷,痴肠情丝,又因为功法无意幻作挚爱的女子,却无缘再得见一面,也叫人唏嘘··“是啊·”白无暇轻叹道,“我原先还怕他们二人发现真相后会争执起来,没诚想真人如此大度。
在他心里,鲤姬就是鲤姬,怜忧又是怜忧,纵然是一体,也绝不是一个人,如今全做有缘无分,难怪他修为如此高深,单论心境,便胜过咱们许多人了·”·荆淼不置与否。
人的感情也许无法占据生命最重要的位置,但人却一辈子也逃不开七情六欲的束缚··有些人想得极开,因此拿得起放得下,好似万世竭一般,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绝不会弄混自己的心思。
喜欢就是喜欢,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他这般坦坦荡荡的大好男儿,实在叫荆淼心生羡慕的很··他若也有万世竭这般的坦荡与轻松,那应当有多好呢··放下就全放下,自己一人也快快活活。
荆淼轻轻拂过桌面,铮铮琴弦发出悦耳的声音,白无暇好似又说了些什么,可他却没有再听了··这已是谢道离开后的第五十个初春了,他来到这个尘世时七岁,再除去谢道闭关的五年,便将那些时日都加在一起,也不过十余载。
十余载……·真不可思议,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如今翻想出来,仍觉得时日久长,好似过了百年千年一般·然而这五十年,浑浑噩噩,没滋没味,好似只是日复一日,过得极是简单轻松不过,眨眼间便时光如逝水,一去永不返了。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其实荆淼倒也没有很不自在,没有了谢道,他依旧活得轻松逍遥,掌门他们待自己也都很好,思萌也极为乖巧,张阳羽他们也都还保持着联系,什么都没有改变。
紫云峰上依旧没有人,甘梧偶尔还是会作弄他··荆淼依旧是会笑,会怒,会哀,会忍……·只是有些时候,他心里仍然觉得有些难过···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也再没有感觉过快活是什么滋味,他有时候与虞思萌一起下山,路过灯会,看着那连起的花灯,那些漂亮可爱的馒头,那些依旧奇奇怪怪的灯谜,明明风景热闹与当年毫无差别,但是荆淼心里头,却再没有那时的欢欣喜悦。
只有无尽的孤寂,在那繁华灯影后,如梦魇一般如影随形,吞噬着他··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掌门的身体虽还硬朗,却隐隐已经有了衰退的迹象,自去年起,他便将权力半放在风静聆手中,自己回到疏星峰之中调养身体。
白栾花与君无咎虽有心想为他调制药丸,却多被掌门拒绝了,若要活,怎样不能活下去,休说千万年,再活个数百年总非难事··但外力所引起的长寿又有什么意思,掌门这一生修一个道法自然,寿命天然,缓缓老去,再合适不过了。
荆淼偶尔会去看看掌门,这位和蔼仁慈的老者总是叫他觉得对一切了若指掌,却又什么都不说·荆淼有时候总是忍不住依赖掌门,却又警惕于对方的洞察与明悟,即便是这样的痛苦与落寞,他也是半分不想与别人分享诉说的。
白栾花对医术极有兴趣,连带着虞思萌也是如此,次次相见,总要将一玉瓶的驻颜丹交给荆淼,亲眼看着他吃下肚去·其实驻颜丹对荆淼没什么作用,他这许多年来,容貌丝毫不变,只是愈发与妖化之后相似起来。
但再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满头银丝的模样··荆淼这许多年来,也多读了许多与妖族有关的资料,望星阁的弟子见他不醉心望川界的消息,也很是积极,几乎找来了所有的妖族资料。
妖族到底与望川界不同,资料多得很,光是各个妖族之间的种类,就够荆淼看上一年半载了··好比方说草木之类的妖精若成了形,因为修为深厚,灵识钝开,不大喜爱动弹,还会凝生出花精来,作为与外界的一个连接。
而这些被赋予灵力的小妖精受树妖庇佑,几乎不会离开树妖半步,统一称为花下奴··而花下奴是并不归类于一种妖精的,她们与树妖形成一个共生系统,特性也写得十分详细。
兽类的妖怪倒是与荆淼所想的相差不远,荆淼特意寻找了狐妖,但多数也都是一些风情逸事,资料还算详细,可是却对荆淼没什么帮助··后来,荆淼私下尝试过一些与妖类相克的东西,虽有些作用,但作用极小。
万物相生相克,无论是摄妖香,亦或是专门针对妖族的符咒,虽令荆淼有些眩晕与灼痛之感,却也并无更大的反应,之后荆淼又看了些妖族的修炼法典,妖骨随兽,与人体不同,可是他的经脉骨骼,灵力周转,却是个再纯正不过的人类。
更遑论他连一尾都尚未生出,只有一对狐耳··想来他血脉之中的妖血是极不纯正的··许是祖上有人与妖族通婚过,到他这一脉,妖血虽觉醒了,却也稀薄的很,与没有也差不了许多。
在那之后,荆淼下山到村里扫过一次墓,发觉有一处人家有人似乎前来拜祭过,也不知是谁的故交,但也都与荆淼没有什么干系·他只是来拜祭一二,烧了许多纸钱给这些不认识的村民,放上些果品,又在村庄里找寻了一下有可能的线索,却也都是一无所获。
既然没有线索,倒也罢休,他确实想知道真相,但既然没可能知道,那也就罢了··毕竟当年可能知道的人已经都死光了,他占了人家的身体,即便有什么麻烦,也总得照单收下。
“怎么了”·掌门斜坐在床上,合衣微微笑着,他苍老的手轻轻放在了荆淼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略显得有些浑浊的双眼里含着温和·窗户正支着,外头下起了小雨,清风徐徐,淅淅沥沥的雨水打过窗棚,一滴滴落下来,花斜放在白瓷碟中,雨水偶然溅落,几片花瓣被打落在碟中,清水透嫣红,煞是好看。
“没什么·”荆淼慢慢回过神来,微微笑了一笑,“这朵花怎么放在外面”·“栾花想做蔻丹,要天净水,胭脂花,托我帮她留意,我就随手采了一朵搁在外头,你来正赶上风雨了。”
掌门呵呵直乐··荆淼见他精神极好,不由也欢喜起来,便玩笑道:“这么一朵,能做什么大用·”·“你可别小瞧它·”掌门也笑,“这么一朵,给栾花一人,就能用上许多年了。”
两人又就着这话题闲谈了一会儿,喝茶吃了些点心,掌门将目光轻轻的在荆淼身上转了一圈,微微笑道:“好了,这些闲话也已经说完了,茶也喝过了,你还不肯说吗”·荆淼一怔。
作者有话要说:·谈一下我对资质跟心境的一个看法:我说个简单的比喻,资质是器具,资质好的人好像木桶,装得多,资质不好的像瓶子,装的少·心境则是液体,木桶装再多也是白水,瓶子却可以装醇厚高雅的美酒。
所以会出现实力高但依旧智障很LOW的人,实力很低却豁达非常的人···第102章  赠花··其实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忧苦喜乐,五味自尝··荆淼淡淡道:“思萌这几日又下山去了,我瞧她与神玖,好似有些感情了。”
他还是不肯说,掌门看了又看,微微叹了口气,却也不做勉强,只是顺应着他的话继续下去··明明记忆之中还是个聪颖可爱的小姑娘,眨眼间,小姑娘却也已有五六十岁了,仍是生得姣好美丽,宛若天仙一般。
性子倒也与小时候差不了多少,虽经岁月更迭,稍成熟稳重了许多,但与荆淼相处之间,好似还是当年紫云峰时那般··前不久,她已经突破了元婴,称快也不是极快,称慢却也没有十分的慢,毕竟这世上如谢道苏卿之流的是极少的。
“他们自有自己的想法,要是真能成,自然是一件好事,不能成,咱们也不必太强求·就由着他们去吧,时间到了,他们自己自然会说的·”掌门点了点头,说道,“宗里也已许久没有过喜事了。”
荆淼听了,默然不语,·“倒是你·”掌门道,“你又放下了吗这许多年了,我见你为门派奔走,弟子们也皆都知你服你,可你并不开怀,我老了,却还不傻,有些事,有些人,你总归是要面对的。”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荆淼举起茶杯的手又放了下来,他将那茶盏放在腿上,缓缓的抬起头来凝视着掌门,轻声道:“我没有什么不开怀的·”他顿了顿,低声道,“掌门师伯,你待我很好,我心里十分感激你,只是你们待我这么好,我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说完了,忽然想起来这句话,他实在是说过好几次了··“我相信阿道的眼光·”掌门侧过身去,靠在了床头,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孩子,你实在不适合修仙。
你本是个凡俗之人,心思重的很·如今发生这许多事,按你的性子,定然给你添了许多困扰了·”·荆淼沉默,一言不发,生怕那个被藏起太久的名字一出口,就再也忍不住了。
这许多事情若换作是别人,结局是绝不一样的,好比是按风静聆的性子,定然是与入魔的情人一刀了断,他生性严谨公正,大义面前绝无私情,若是对方为祸苍生,他定然是第一个出手的人。
绝不似荆淼这般婆婆妈妈,既为苍生祈求端静真人一个保障,又怕谢道真的犯下罪孽被杀,屡屡同他提起望川界来··要是段春浮来选,用不着要是,他已经选了,一生一世呆在望川界那,等着给秦胜一个机会。
荆淼自小就住在紫云峰上,他于这尘世之中没有什么归处,喜怒哀乐,连同与师尊谢道的往昔皆都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落叶尚归根,更何况望川界的风气并不叫荆淼喜欢。
既然他也为难,自己也为难,倒不如分开来得畅快,免得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受怕,只是……只是……·只是我到底,喜欢他··“没什么。”
最终荆淼只是说道,“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这普天下的事情,无非就是心甘情愿四字,因而生出悲欢,他们俩倒的确是天生的一对绝配,掌门微微笑了笑,想起许多年前,荆淼刚成了孤儿时的事,那时他们谁也不信谢道第一次收徒,能将那孩子照顾的好端端的,都等着看他笑话,帮一把手,可是荆淼却自己将自己照顾的好端端的。
·要是谢道没有入魔,掌门还要忧虑荆淼的性子怕是过分谨慎缜密了些,如谢道这般潇洒快意,两人纵然长久,却难免有些争执·偏生谢道却又入了魔,若要引他向善,怕是除了荆淼,再无其他人能够做到了。
……·虞思萌与神玖贯来一同出任务,近来碎星湖时有异象,正在天鉴宗附近,他们俩便受命去查看了一二,才知是一只灵兽快要生育了,灵力暴动,因而引起异常。
这倒不是什么极大的事,他们二人呆在碎星湖附近,帮着看护那灵兽生产,待小灵兽出世,异象便也就停止了··两人自幼青梅竹马,呆在一起,可说是心灵相通,偏生神玖对虞思萌有意,虞思萌却丝毫不知。
这次一块下山,自然多多在一起为好,神玖也不急着赶路回去,两人进了城,街角正有个饼摊,就一块儿买了饼子握在手里吃··寻常姑娘家买饼子吃,定然是要摊主一一切成小块,拈着小口小口的吃;若遇上讲究些的公子,自然也是如此的。
虞思萌倒没太在意,她直接将饼卷在油纸里,握在手中慢慢吃着,模样很有些随性,神玖见她如此,也只好与她一样吃法··“神玖,你知不知道有什么礼物好买”虞思萌三口两口将饼吃完,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本还想带一头小灵兽回去,但见它们母子可怜,现在全泡汤了。”
“又是荆师兄·”神玖嘀咕了一句··虞思萌微微眯起了眼睛,冷笑着问道:“你说什么”·“没有啊。”
神玖摆摆手,懒声道,“荆师兄你还要想些什么,他这人好打发的很,纵然你只是随地摘些花草滥竽充数,他心中也欢喜的很·哪需要费心去想什么礼物。”
“正是因为无论送他什么,他都开心·”虞思萌一顿,“我才想不出送他什么好·他自己不在意,我才要对他更在意·”·这真是一句极高深的话,神玖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不由得有些心里泛酸,暗道你若能这么在意我,我……我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但是他心里却也清楚明白的很,虞思萌心里头,自然是她爷爷第一,师尊师兄排第二,甘梧第三,至于他,约莫前五能挂挂钩··只是她心里的三跟五的地位,大概差着一条银河那般远。
他们二人说说笑笑,便打算在这小城里四下寻找一番,找个合心意的礼物··城虽不大,人却不少,店也多得是,虞思萌与神玖逛了一大圈,尚找不着合心意的礼物,倒是累得不行,便找了家茶摊坐下喝口凉茶歇歇脚。
他们坐下没有多久,忽然来了一个穿戴斗篷的人,瞧着个子,应当是个男子,面容掩藏在一张银色面具之后,那面具是个猴子模样,有些怪诞··虞思萌与他对坐着,便见着他唯一露出的双眸如同寒冬初雪,又冷又刺骨,下意识闪避了过去,避开过才觉不对,她如今已是元婴,休说凡人,便是修士之中,也鲜少有她避让的存在。
多数大能不是镇守门派之中,就是有自己的去处,怎么突然到天鉴宗这边来··“神玖·”她撞了撞神玖,轻声道,“你瞧那个斗篷人·”·出乎意料的是,神玖竟是认识的,他转头一看,忽然笑道:“小子见过前辈。”
微微拱手,算是行过礼了·那斗篷人好似不爱言语,并没有理会神玖,只是低着头喝茶··“他是谁”虞思萌有些吃惊。
“他是近来玉清榜上的一位散修,唤作冷香客,杀了许多恶人,但是奇怪的是,他只接咱们天鉴宗的任务,其他地方一概不去,也没甚么所求·”神玖若有所思道,“他修为高深的很,苏师伯尚且打他不过呢。”
虞思萌听了,隐隐觉得有些奇怪,她心里总觉得,那神秘的斗篷人好似是跟着自己来的··可是她刚刚,分明什么都没有说,也从来不识得这个模样的一个人。
他们喝过了茶,就要走了,斗篷人还坐着,叫了一壶茶,喝了一杯,没有再碰·虞思萌拐过街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斗篷人已经不见了,这么快的时间,他已没了踪影。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虞思萌与神玖一起出去了,她心里虽然还记挂着那个奇怪的斗篷人,但是荆淼自然是远重要于一个陌生人的。
她在城外四处走着,裙摆飘飘,采摘好看漂亮的花朵,她实在是没主意了,只能采纳神玖的看法··这些花拢在一起,若是放在瓶子里,一定很好看··哪有人见到美的事物会不开心的,虞思萌采着花,想起荆淼欢喜的面容来,也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她专门挑生得最好看的采摘,直到手里再也握不下了,便想找一朵最亮眼的放在中间,好讨荆淼的欢心··但是她弯腰找着找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袭青色的斗篷··虞思萌抬起头来,看见斗篷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手里握着一株雪白的霜茗花,他将那花递了过来,淡淡道:“替我送给他。”
“送给谁”虞思萌呆呆问道··“送给你要送的人·”他低声道,将花放在了虞思萌的另一只手里,“他若是不要,就丢了,不准给别人。
不准同别人说是我给他的,但他要是问,你就直说好了·”·虞思萌愣了愣,奇道:“你识得我师兄么,怎么不自己给他”·“……”斗篷人沉默了许久,慢慢才道,“他那么安静,你怎么这么吵。”
他说完话,也不管虞思萌是气是恼,便极快离开了,虞思萌怒气冲冲,看了看花,舍不得踩烂,握着了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第103章 脑子进水··“有人送我”·荆淼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这朵霜茗花,虞思萌正在到处寻找合适的瓶子,倒了水,将她摘的所有花全塞了进去。
霜茗……霜茗·荆淼轻轻叹了口气,怎么也想不出来哪会有人送花给自己,还是一个男人,虞思萌又说道:“神玖好像认识他,是玉清榜上的一个人,师兄,你掌管望星阁,知不知道冷香客是谁啊”·冷香客·这个名字实在是如雷贯耳,近来新兴的一位散修,众人猜测他是位不世出的大能,生性古怪,嫉恶如仇的很。
依推测的实力来看,冷香客较苏卿要高一些,但比端静恐怕要差一些··“知道啊·”荆淼点了点头,不明白虞思萌怎么提起这个人。
“啊……果然·”虞思萌忽然凑了过来,凝视着荆淼,疑惑道,“师兄,你怎么跟那么个怪人认识啊·”·荆淼愣了一愣,握着虞思萌的肩膀将她慢慢推开,说道:“我与他怎会认识呢,不过他榜上有名,我自然是十分清楚的。
他虽出现不久,但名气却与古道长可比,两人都是再古道热肠不过的修士,只是我无福认识·”·“是吗”虞思萌指尖轻点,运了些灵力,花朵断了根,灵力一激,便将剩余的生机尽数激发出来,她欢欢喜喜的笑道,“哎呀,这样就能撑十来天天,再过几天我就将它们都换掉。”
她做罢自己的事,才仰起头来好奇的看了看荆淼,疑惑道:“可是这霜茗花,是他要我送给你的啊·”·冷香客所赠·荆淼失笑道:“千万别是他想送给你,却不好意思开口,倒被你误会成是送给我了。”
他瞧了又瞧那霜茗花,将它放在桌子上,随口道:“我一个男人,要这些花有什么用处·”见着虞思萌神态倏然低落下来,又改口安慰她,“不过山居冷清,添些颜色也很好,我很喜欢。”
虞思萌这才欢喜起来,清了清嗓子,捧着脸故作腔调,低吼道:“他若是不要,就丢了,不准给别人不准同别人说是我给他的,但他要是问,你就直说好了。”
荆淼看她故作粗声粗气,虽不明所以,却也感觉有几分好笑,“他是同我这么说的,怎么可能是送给我·”虞思萌取过那只霜茗花笑道,“我原先就觉得他在跟踪我们,果不其然,他要我送给我想送的人,他知道我有想送的人,可不就是师兄你么。”
“可我又不识得他·”荆淼不明所以,只将霜茗放在瓶中,淡淡道,“不过对方有心,也不必糟蹋,你将它们放在一起吧·”·虞思萌却大大摇头道:“那怎么成呢。”
她一搬水瓶,微微笑道,“这是我的,那是他的,我才不管他的·”·荆淼只当她古灵精怪,便从书柜上取下一本装订好的书来,翻开将花放在中间抚平,两面一合,准备做个标本书签。
他们二人是谢道唯一的弟子,关系感情上自然也与寻常人是有极大不同的·虞思萌自然是很感激白师叔的,但是她心里却始终只有一个师尊,那就是谢道,她小时候拜谢道为师,爷爷也要她一生一世记着师尊的恩情。
谢道在的时候,好似什么都是极轻松自在的,他走了,便什么事情都变了··师叔跟师姐他们自然是很好的,又贴心又温柔,可是虞思萌总想着自己又不是没有师尊师兄的人,旁人待她好,她也待旁人好,可是有别的人要做她的师尊,她脸上不说,心里却是不大肯的。
“师兄·”虞思萌一歪头,轻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很没有良心”·“怎么了·”荆淼喝了一口茶问道。
虞思萌枕着手臂,偏过头看着天花板轻声道:“师姐她们待我很好,但我知道她们有些人觉得我是养不熟的小白眼狼,这么许多年,也不肯喊师叔一声师尊,可是……可是我已经有师尊了,白师叔教我,我自然很感激她,但为什么要喊她做师尊。”
“白师叔她要你喊她师尊吗”荆淼顿了顿,伸手抚摸着虞思萌的头发低声道··“那倒没有,师叔对我很好·”虞思萌又转了个头,低声道,“所以我才想,我是不是很没有良心。”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荆淼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道:“那你心里后不后悔呢,又想不想叫白师叔为师尊”·“我自己有师尊,做甚么要喊人家。”
虞思萌摇摇头道,“我不想·”·“那就别多想了,人家爱乱嚼口舌,由她们去吧·”荆淼淡淡道,“这天底下,最拦不住的事情,无非就是乱说话,嘴巴即便不说,心里也是要说的。
但说归说,总不见得她们说谁没良心,谁就真的没了心·你要是与她们处不好……”·他倏然沉默下来了,白栾花教导虞思萌有恩,如今虞思萌有了一番成就,他总不能说要虞思萌回紫云峰来,就让她回紫云峰来。
“那倒没有……”虞思萌奇怪道,“这才叫我奇怪呢,她们背后觉得我是个白眼狼,面上却又待我无微不至,也不是出于虚假,我真想不通她们喜欢我还是讨厌我。”
“傻丫头·”荆淼微微笑了笑··人本就是复杂多变的,尤其是女子,她们纵然偶尔会看你有些不顺眼,背后也会说些坏话,但却不代表她们不关心你,不喜欢你。
只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未必心中就一定是这么想的,随口说过了,便抛在脑后的人,本也多得是··……·“你又回来了”·常丹姬虽然对谢道又惧又怕,但这许多年下来,再是害怕,也早已化作无奈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荆淼这个人,生得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更何况一点儿仙根都没有,不但迂腐,而且凡庸,谢道到底是什么地方喜欢他··她冷眼看着谢道吃药伪装嗓音,又强行将自己的修为封印起来,每一年总有三个月要去天鉴宗附近,可是他每每去了,只杀一些恶人去讨好天鉴宗,又有什么用处,整日在那里徘徊,也见不到荆淼一面。
谢道坐在椅子上,他闭着眼,轻轻的应了一声,想着那朵霜茗花要是被荆淼收下了,会怎么处置··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只要能叫他笑一笑,谢道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要是讨厌,那就由着他撒气,那也很好··如果虞思萌没有送到,只要不给别人,那随便踩烂了,谢道却也无所谓·他不在乎一朵霜茗花,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荆淼,但他终究不能。
荆淼不喜欢··在这个世上,荆淼不喜欢的事情不多,谢道明明那么喜欢这个人,却总是做他不喜欢的事·他回到望川界后总是日日夜夜的想,想荆淼与自己在一起,是不是一点儿都不快活。
可是那个花灯会,荆淼明明那么开心··“事情都已经成这样了·”常丹姬深吸了一口气,免得自己被气死,“你到底还要婆婆妈妈做什么对了,殷仲春叫卿小仙伤了,你到底要不要帮他讨个公道。”
·谢道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惦记着杀卿龙君许多年了,难道这几日功夫也等不得吗”·“荆淼要是想见你,那你等不等得了。”
常丹姬冷笑道,“你有多想见荆淼,我就有多想杀卿龙君·”·谢道竟无言以对,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为什么非杀他不可”·“谁叫他嘴巴贱,说我儿子死得活该。”
常丹姬冷冰冰道,“我有什么因果报应,关他屁事,又跟我儿子有什么干系·”·谢道歪了歪头,倒是没有太在意,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道:“好吧,那明日去杀他好了。”
常丹姬瞥了他一眼,心道跟荆淼分开之后,谢道杀人方面倒是与往常一模一样了起来·以前他顾虑着荆淼会因为自己杀人不开心,出手都少了许多,好在那时候与卿龙君还没有什么冲突,寻常小人物她自己都懒得动手。
不过既然她的要求,谢道已经答应了,便也没有留下继续看他发痴作妖的德性·常丹姬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回去就写一封信给天鉴宗,只要荆淼来了望川界,无论怎么样,谢道总不至于再这个模样继续下去了。
临走之前,常丹姬又忍不住看了谢道一眼,觉得他这般丧气模样实在可恨又可怜,同他说道:“我出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谢道深思了一会儿,好似的确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忽然轻声道:“红鸟儿,我有个问题,怎么也想不通呢,你这么聪明,说不准能帮我想出一个答案来。”
“什么”常丹姬心道:你还不如多想想这个问题,不要老是去想那个荆淼了··“要是我那一日肯被阿淼封印,现在是不是就能日日见着他了”谢道好似神游一般问道。
全然不顾常丹姬瞪大了眼睛,险些被气吐出一口血的模样··也不等常丹姬回答,谢道又长长叹了口气,自己回答道:“我要是肯被封印,一定就能日日看到他了。
可他见我受苦,一定会难过·”·常丹姬木然的听着,她真怀疑谢道是不是从海那边游到望川界里来的,所以才满脑子进水,想这么一个问题·她已经决定了,那封信刻不容缓,立马就要写,现在就得写。
·第104章 旧恩··掌门离世的前一日,所有的长老与峰主都去探望··像他们这样的修仙人,什么时候死,自己心知肚明的很,他当着众人的面,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风静聆。
风静聆无悲无喜,只是站着,其实这些年月来,一直是风静聆处理事务,众人心里多少也有个底,并不奇怪,因此他虽既不是峰主也不是长老,却能够站在此处而无人疑问。
夜渐深了,掌门挥散了众人,荆淼与风静聆留在最后走,掌门盘坐着榻上,精神倒还饱满,他微微笑着问了荆淼一句话:“外头下雪了吗”·“下了,还很大。”
荆淼之前就是从外面进来,回道,“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是吗”掌门笑着点了点头,慢慢将眼神闭上了,“好……好一场雪。
你们都去吧·”·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荆淼与风静聆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块儿并肩出去了,走到门外,风静聆忽然道:“徐华子圆滑,松武较真,他们二人虽脾性有时不大好,说话也不大中听,可却是一心一意为天鉴宗,只是好权了些,你当让则让,不当让的也千万不要让。”
“是·”荆淼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他们刚出门没有两步,忽然一停,具是闭上了双眼——那屋内的生机已经断绝了··在一个风雪冬夜,天鉴宗第九代掌门阖然长逝。
修仙之人的后事其实与凡人也没有什么差异,如掌门这般身份地位,自然是风光大葬,这不是荆淼第一次接触葬礼,但沉重的心情却并无任何减弱,这位老者与他虽非十分亲厚,但到底照拂有加,他又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
入冰冢时,抬棺的分别是苏卿、苍乌、白栾花、君无咎四人·众弟子跟随其后·走下冰冢,愈下,则寒气愈重,加之身份不够,能跟随下去的,便只有几位长老与峰主,还有新任的掌门。
冰冢第十三层是历代掌门的棺冢之地,本应当是无人的,但众人一下冰冢之内,却有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站在原地··众人不由一惊,但看仔细那男子的面容,四位峰主却不由得转哀为喜,神情既是悲切,又是欢喜,一时滋味复杂,不能言语。
众长老们亦是大惊,垂头道:“老祖·”·荆淼才知这男子就是青灵老祖,苍乌本已嚎啕大哭过一场,这时激动的不能自己,哽咽道:“师尊,你怎么活过来了”·这句憨话·青灵老祖看他又哭又笑,也懒得理会,只是抬头看了看掌门的棺椁,微微皱起眉头来道:“他最后一刻,是谁陪着的”·白栾花流着泪道:“没有人陪着,师兄将我们都赶出来了。
师尊,你既是好好的,怎么这许多年都不回来·”·青灵老祖听了这句话,把眉头皱得更紧了,又问道:“那他最后与你们说的话是什么”·众人便七嘴八舌的将掌门身前的叮嘱说了个精光,可青灵老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差劲起来,只是冷冷道:“就只有这些吗”众人见他不悦,都不大敢说话了,荆淼与风静聆对视了一眼,都略有些犹豫。
“两个孩子倒是陪了师兄最后一程·”君无咎淡淡道,“小淼,静聆,师兄他临终前,有说过什么话没有什么都成·”·荆淼便道:“倒是问过一句,问我外面下雪了没有,我说有,师伯便说好一场雪。”
他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全然不知是什么意思,可青灵老祖的神色却慢慢舒缓开了,只是点了点头,道:“接下来的就由我来吧,我这个师尊,总得送他最后一程。”
四人只好将棺椁放下,其实本也是要打开棺椁的,冰冢不比他处,早已有一副冰棺自生成了,每位掌门继位时都会生出一副冰棺,好比风静聆如今第十代,便也有一副冰棺在其中。
这里总共十具冰棺,青灵老祖尚活着,他的冰棺是空的,风静聆也有一副,同样空着·青灵老祖将棺盖推开,抱出掌门师伯的尸体,他生得年轻无比,掌门师伯却是老态龙钟,黑发人送白发人,本没什么奇怪,但想着老祖作为师尊,却送大徒弟离世,又不由倍感揪心。
·“你大师兄老了·”青灵老祖淡淡道,他这话一出,白栾花再也忍不住,扑到苍乌怀中放声大哭起来,青灵老祖将掌门师伯放在棺中,那冰棺便自行封闭起来,好似一个天生自然的冰匣子般,他又道,“我收他的那一日,他还是个少年,也下了雪,谢道那小子冻得跟个小萝卜头一样。”
荆淼这才明白,掌门师伯说的好一场雪是什么意思,他的始与终,皆都埋葬在一捧雪里了··“对了·”青灵老祖好似这才发现,他低声道,“谢道那小子呢他没有来吗”·荆淼低着头,听众人给青灵老祖解释,呆呆的看着自己的脚尖,好似那里能倏然开出一朵花来似得。
将师伯入葬之后,长老与峰主们拥着青灵老祖离开,只剩下荆淼与风静聆两个小辈,风静聆有数不完的事务要做,荆淼也要回望星阁去··荆淼回到望星阁,却止不住全身发抖,柳镜还当他冷得厉害,找了件斗篷给他披了一下,又拿出望川界的卷轴来叫他翻阅。
他坐在荆淼对面,手捧着脸,只道:“也不知道这个血纹是什么来头,原先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怎么突然就将望川界收服了·”·“什么”荆淼急忙翻开了卷轴,上面果真写着一些不大详细的消息,只是简单说卿龙君与血纹起了冲突,前不久两人约战,一战便打了十来年,到如今,整个望川界已是为血纹马首是瞻了。
他愣了愣,心里初感觉到的,竟是为谢道的平安无事而感到欣喜若狂··时隔八十余年,荆淼终于又得到了谢道的消息,他这时才知道,这许多年来,他一点一滴都没有放下。
“对了,冷香客也有许久没有出现了·”柳镜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们这些大能真是叫人琢磨不透·”·荆淼将卷轴一收,淡淡道:“你极有空吗天马画得如何了”·这么多年来,柳镜的小兔子总算是勉强出来了,倍受鼓舞的柳镜决定挑战自我,一一尝试了各色小动物,最后动脑筋到马身上,失败到如今。
柳镜一撇嘴,撤开了身体··荆淼又再展开了他的卷轴,伸手摸了摸血纹二字,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满目柔情··他还好好的,活得也快活的很·望川界既然已经以他为首了,那他想做什么,自然旁人都拦他不住了。
谢道自从入魔后,偶尔脾气有些像小孩子,旁人要是敬他怕他,自然是对他有话必应了··这就是自己想要的,自然再好不过了··要是……要是能再见一见他,那就更好了。
荆淼很快就挥去了这个念头,他要是再见到谢道,就绝不可能再一次放手了,以后出了什么事情,反悔了,他再来后悔莫及就太晚了·他不是不想相信谢道,实在是不敢相信自己。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为了让自己别再多想,荆淼很快就合上了卷轴放在一边··说起来,白无暇已经许久没有发请帖来了··但是白无暇本就有一些朋友,他不发请帖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因为荆淼也不止有他这么一个朋友。
只是多数时候,荆淼不那么愿意去聚会,他坐在桌前,单手托着腮,突然想起了刚刚青灵老祖的模样··其实青灵老祖的模样,并不是十分伤心的,但是他抱着掌门师伯的时候,手却分明在抖的厉害。
荆淼的修为还没有掌门高,他如今也满百岁了,可是模样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想着也许是血脉里的妖血在起作用,植物也好,动物也好,妖类的性命要长出人许多的,即便他的血脉稀薄,也有延寿的效果。
其实生死有命,荆淼也不是很怕死,毕竟已经活了百来岁了,凡人本也就只能活百来岁,有些人还活不到他这年纪呢··可是今天看着青灵老祖与掌门师伯,他突然又怕死了起来,他们只不过是师徒,尚已是这般的伤心欲绝。
荆淼与谢道除了师徒,还是情人,他们虽然分开了这么多年,但心里却是互相记挂着的··荆淼不知道谢道是否一直想着自己,但他肯定是一直想着谢道的··好在荆淼宅的很,不怎么出去结仇结怨,这普天下除了如君侯那般乱发疯杀人的疯子,也没有什么人看他不顺眼,突然要杀他的。
这么一想,他整日吃些仙草仙果,又还能活上很久很久··活到虞思萌长大,活到她或是有人能接任紫云峰峰主这个位置,然后就可以轻轻松松的去望川界寻找谢道。
荆淼微微笑了笑,拉了拉斗篷,总觉得日子好似又有了些盼头一般,又能快快活活的过下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嘛,看了一下大家觉得荆淼的性格太愁人了但能怎么办, 一边是不能辜负的旧恩,一边是喜欢的人做了坏事人生于世,很多事情要比喜欢一个人要重要的多的。
·第105章 身世··虽说是要写那封信,可常丹姬事实上却并不是十分喜欢荆淼,她也清楚的很,局势没有稳定,要是荆淼来了,谢道的心定然会乱了··因此一拖就拖了十来年,如今望川界的局势稳定了下来,常丹姬也总算得出闲空来帮谢道写封信跟天鉴宗要人。
她在望川界久了,早就习惯了直来直往与威逼利诱,许多时候,威逼还远远大过利诱,她写这封信的时候,自然也与平日里下战书没有什么区别··殷仲春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常丹姬数落了他一番重色轻敌,又教训了他一顿,见着殷仲春惴惴不安了,才将信交给他,让他跑一趟。
谢道不在屋内,常丹姬只当他是又出门去当什么冷香客讨好天鉴宗了,冷哼一声,刚要关上门,却瞥见小桌上放着一条月牙项链,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奔进屋内,伸手就去抓那月牙项链,她还未到手,谢道忽然飘进屋内来,一把抢过那月牙塞进怀中。
“这……这……”常丹姬抓了个空,心里空荡荡的,好似许多年前,那人抱着儿子背过身去的模样又闪现在眼前,凄声道,“是什么……这是什么”·“红鸟儿,你干什么”谢道见她神色与以往大不相同,有些稀罕,但再怎么奇怪,他也绝不叫别人动荆淼的东西分毫。
常丹姬哪还能冷静下来,她颤声道:“那是一块月牙,是不是”·月牙模样的东西虽不稀罕,但月牙石雕的月牙,却绝无仅有,她早年只得了一小块,后来雕成一轮弯月,送给了她的丈夫。
两人的孩子出生后,这信物便又给了她的儿子,这月牙石天生灵性,能压抑任何魔气与邪气,孩子的微薄妖气自然不在话下··原来,常丹姬是想着跟她丈夫做一对寻常夫妇,孩子被月牙石压抑着妖性,自然也能如寻常孩子一般生活。
可那孩子还没有七八岁,村子就被灭了,所有人也都叫天鉴宗的人埋了·她原以为,原以为这一生一世,再也见不着这块月牙了·“是又怎样。”
谢道只觉得今天的红鸟儿处处都古里古怪的很,他见着常丹姬泪眼婆娑,不由得皱起眉头来,“你不是要哭吧·你便是哭,我也不会给你的,这是阿淼给我的定情信物,是我如今唯一有的东西了。”
“我不要……我只是想瞧一瞧·”常丹姬几乎要流下泪来,她踉跄了两步,半跪在谢道面前,抓着他的衣摆,“你叫我瞧一瞧,我就只看一眼,就一眼好叫我知道……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谢道吃了一惊,他心里实在是很犹豫,这月牙项链是荆淼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知道荆淼不喜欢血腥,他每次杀人,都不将这东西带上,因此今日才叫常丹姬意外看见了。
“他自然还活着啊·”谢道说道,“阿淼怎么会出事,他好好的在天鉴宗上·”·“荆淼”常丹姬这才好似回过神来,她将眼泪抹去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条红绳,“你说这东西是荆淼的”·谢道不以为然道:“是啊,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带别人的东西吗”·“那他怎么会有这东西”常丹姬低声道,“他姓荆,又不姓薄……”·“我怎么知道。”
谢道淡淡道,“不过这东西好似是他父亲给他的,是他保命的东西……我不能与你说,这是我同他的秘密,他也不肯要我跟别人说的·”·常丹姬声音苦涩:“保命保命……他在修仙门派里,这项链能保什么命,难不成他是妖吗”她死死盯着谢道的面色,见他果真脸色大变,不由得心中抽痛,“他是他真的是妖是狐妖对不对,是与我一样的对不对”·“你叫我瞧一眼,只需瞧一眼。”
常丹姬看谢道不说话,心中已是确定,凄声叫道,“血纹血纹我与你这么多年的交情,这许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你就叫我看一眼我只看一眼”·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谢道仔细想了又想,终于从怀中将那月牙项链掏出来,他不大乐意的说道:“你可千万别碰,阿淼最不喜欢杀人的人了。”
若在平日里,常丹姬定然要好好嘲笑他一番,可如今,她自己手都发颤,瞧得清清楚楚,那月牙果然是她自己那块,心里不由得一酸··“是他……真的是他。”
常丹姬跌坐在地上,红纱裙铺在地上,很快,她面容上的那种悲伤,又变成了欣喜若狂,“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她又想起往日里与荆淼见过的那少许几面,不由的大哭起来,恨自己怎么不多瞧几眼。
他生得……已有那么高了··“你干什么”谢道淡淡道,“你往日里,不是很不喜欢阿淼的吗”·“他怎么姓荆,怎么不姓薄……”常丹姬呆呆道,“他为什么叫做荆淼……为什么”·常丹姬忽然站了起来,左转右转,急切道:“他为什么叫做荆淼,他是不是随便拾捡了这月牙项链去,不不……这项链是他爹爹给他的,那他娘呢他娘呢”·“他好似只有一个爹爹。”
谢道见她神智癫狂混乱,微微皱起眉头来,“红鸟儿,你还好么我也不知道,阿淼他屋里只供奉着他爹的牌位,他也不知他爹爹叫什么,牌位上没有名字。”
常丹姬愣了愣,好似晴天打了个霹雳一般,忽然想起来她原先去了解的情况来··杏子村灭了门,只有一个孩子活下来,叫天鉴宗收留了,又意外让紫云峰峰主收入门下。
这孩子年纪尚小,还有心疾,她一直想着,自家的孩子健健康康的,定然不是这个有心疾的孩子,更何况这孩子还叫做荆淼··可是……可是,他还那么小,许是将自己的姓名忘了,也是有可能的,否则怎么会连自己爹爹都不知道叫做什么。
如此一来便说得极通了,那心疾定然不是娘胎带出的病,是灭村时留下的旧伤··那荆淼……荆淼自然是她的孩子了,是她平平安安,叫天鉴宗救走的那个孩子·常丹姬因为谢道的缘故,向来是不喜欢荆淼的,只觉得这个天鉴宗来的修士,被教导的过分规矩,又全然没见过血,愚善的讨人厌。
可如今想来,只觉得他生得循规蹈矩,再俊俏不过,生得善良温柔,也最是心疼不过··怎么,怎么她当初不多看看那个孩子·哪怕,哪怕多瞧两眼也好。
这个孩子刚出生没有多久,她就克制不住自己的性子离开了,等如今他长大了,她也没有多看两眼··“他……他为什么赶你回来·”常丹姬声音干涩,心头激荡,见着谢道将那月牙项链系回脖子,想着荆淼的妖血没有东西可以压制,呆在天鉴宗上,岂不好似是龙潭虎穴一般,便连谢道也顾不得怕了,只揪住他的衣领子,尖声道,“他要是叫天鉴宗的人害了,那可怎么办”·谢道皱起眉头来,拂去常丹姬的手,冷冷道:“与你有什么干系,我惹得阿淼不高兴了,又干嘛要与你说。”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做什么惹他不高兴”常丹姬的态度颠倒,实在是匪夷所思,她样貌凶狠,可谢道就爱听有人夸奖荆淼,虽然纵然自己叫人骂了,却仍是喜上眉梢。
谢道点了点头道:“是啊,他那么好的一个人,我却叫他不高兴了·”·“你……你真是”常丹姬一撒手,忽然又想起来她要殷仲春去送的那封面,大悲大喜之下,脸色又瞬间转为惨白,“我……我叫仲春送信去了,我……我,我那孩子……”·她对荆淼本没有什么好感,信中言语自然也不甚客气,若叫荆淼看到了那封信,岂不是要伤心欲绝的很。
要是天鉴宗答应将荆淼送来,那荆淼岂非心如死灰的很;可即便天鉴宗不肯,荆淼也定然要恨死她了……·“仲春”·常丹姬下意识奔出门去,全然忘记了殷仲春一个修士,这些时间足够他走了多远了。
谢道虽然对他人不甚关注,但此事既然关系到荆淼,而常丹姬又是这番模样,他就是瞎子傻子,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那么如此说来,红鸟儿就是阿淼的娘亲了。
谢道将月牙项链举起,其实倒浑然不大在意,心道:若是阿淼肯认红鸟儿,那也由他高兴,若是他不肯认,那也是一样的·荆淼的爹娘是否活着,又有什么兄弟姐妹,其实本也与谢道没有什么关系,他自然也懒得理会。
他心里头,始终只有荆淼一个人··“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呢”·他将月牙儿晃了晃,心中惆怅,只觉得好似这平滑的月牙儿上,映出了荆淼微微笑着的面容。
但伸手去碰,却又好似镜花水月一般,毫无踪影了··不由得十分伤心,谢道将月牙项链放下,靠在椅子上轻轻仰着头,低声道:“待你好的那个老头子掌门死了,你现下一定是很难过了。”
“我知道你难过,可你又知不知道你难过的时候,我也为你很伤心·”·“罢了……你还是不要知道·”··第106章 误解··这几日有点奇怪。
荆淼通常不是好奇心很重的那类人,但是最近所有的弟子看着他的时候,既有同仇敌忾的怒火,又有一种莫名的同情·连虞思萌也是一样,但是她表现的要更明显一点——她下山去斩了许多妖兽的头带了回来。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可却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柳镜·”·荆淼将卷轴合上了,微微皱起了眉头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被抓包的柳镜苦着脸看他,支支吾吾了半晌,好不容易想出了个理由来,结巴道:“师叔……你……你今天的气色,好像……好像不错啊。”
他全程都拿卷轴捂着脸,实在是一个连撒谎都不会的人··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是么”荆淼轻轻把卷轴放下,淡淡道,“我倒是觉得,这几日大家都有些不对劲,是不是在我出门采药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的”·“没有”柳镜蹭蹭退后了两步,猛然摇头道,“师叔你采药的时候什么事儿都没有”·荆淼叹了口气,淡淡道:“果然发生了什么事。”
他再去看,柳镜已经飞快的爬上梯子,隐匿于群星之中,再找不见了··无论掌门是谁,荆淼都不是个喜欢麻烦别人的人,但是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有些蹊跷,许多事情他都没有心情知道,但不代表他喜欢被人瞒着。
既然谁都不愿意说,那他就去找一个愿意说的··这个人就是风静聆··风静聆跟所有人都不同,他做一件事,是就是,非就非,要是他也觉得荆淼不应该知道,那荆淼就不打算知道了,但若是这件事与荆淼有关,多数时候,风静聆绝不会瞒他。
以前风静聆住在哪里,他如今还是住在那里,孤烟峰明明有许多人,可却依旧悄无声息·紫云峰与孤烟峰都有一种宁静的味道,但紫云峰是孤寂,而孤烟峰是安宁。
风静聆在抚琴,黑镜坐在地上,翎羽垂落着,轻轻啄着身旁娇小一些的白孔雀,分不出是亲昵还是撒娇··荆淼登上了孤烟峰,但却没有打扰风静聆抚琴,听了好一会,他面无表情的想着:风师兄抚琴,真是难听,大概弹棉花还要更好听些……·但是黑镜与白孔雀却露出了十分沉醉的表情。
如果不是人跟禽类的审美观不同,那荆淼只能认为黑镜它们两只孔雀有迥然不同的畸形乐感··很快,这种折磨就结束了,风静聆的手轻轻收了回来,他好像对荆淼的到来并不是很惊讶,也没有一点点惊慌失措。
在整个天鉴宗上下都极同情的注视着荆淼的情况下,他的这种平静难能可贵的几乎让荆淼感动到泣不成声··“师兄·”荆淼盘坐在了风静聆对面的蒲团之上,黑镜看了他好几眼,终于分辨出来他是谁了,满不在乎的把头一拱,压在了白孔雀身上。
“你终于来了·”风静聆神色如常,淡淡道,“这件事,你本来最应该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长老们与师叔伯们都觉得你不应当知道·”·荆淼几乎有些糊涂了:“到底是什么事情”·“望川界来下了一封战书。”
风静聆在说出这个了不得的大消息的时候,神色依旧平静的好像是在宣布今天晚上的功课一样,“他们想要你到望川界去,否则就要开战·”·荆淼的神色顿时古怪了起来,他沉默了许久,若有所思的问道:“这听起来,好像不是一个联姻的要求。”
“的确不是·”风静聆的手指轻轻拨过琴弦,那张几乎毫无波澜的面孔上,突兀的出现了一点微妙的情绪来,“他们只不过是在讨要一个人,而不是表达联姻的意愿。”
“那结局呢”荆淼低声道,“你们拒绝了”·风静聆点了点头道:“松武真人非常生气,他说虽然你没什么用处,可是到底是天鉴宗的紫云峰峰主,决不让他人欺负,便跟送信的使者打起来了。
那人倒是很厉害,松武真人尚且打他不过·”·这还真是……真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该窘迫··“替我谢谢松武真人·”荆淼苦笑道,“那后来呢”·“徐华子也同他一起,只勉强打个平手。”
风静聆微微摇头道,“但我瞧得清楚,对方要是真下狠手,徐华子与松武绝拦他不住,望川界的人物倒是好厉害,随随便便一个信使,修为竟然如此高深·”·荆淼若有所思道:“那大门口坏掉的那两座仙人雕像也是”·“是啊,是他们打烂的。”
风静聆点了点头··“我能看看信吗”荆淼问道·望川界既然已经被谢道掌控,那这封信极有可能就是他授意发来的,但为什么发一封引战的信入魔后的谢道虽然有些幼稚,却绝不愚蠢。
除非他不在意,但是既然不在意,又为什么要送这封信来··出乎意料,风静聆摇了摇头,皱了皱眉头道:“松武一见,便大喊岂有此理,将信撕碎了·我也觉得,他是在羞辱你。”
他这话说来不冷不热,也没有十分的生气,只是平平淡淡的,全然无情··荆淼静静盘坐着,他的神情忽然透露出了难以言喻的伤心欲绝来,低声道:“师兄,你说,师尊他是不是很恨我,所以要发这样一封信来羞辱我他本来,也的确有理由恨我的。”
“若是只看信,他绝不恨你·”风静聆淡淡道,“他只对你毫不在意罢了,否则,也不会将你当做一样货物一般·”·荆淼看着风静聆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心头好似被狠狠捅了一刀,却又无端生出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来。
“师兄,若望川界真的打来,那要怎么办”荆淼问道··“那就开战·”风静聆的眼睛就好似是两颗寒星一般,说话既不叫人觉得是在过家家,却又好似不是在说什么要紧事般,只是闲话日常似得平淡,“这有什么好问的,人家欺负你,你自然是要欺负回去的。”
这话可听着一点儿都不像是修仙人··荆淼心中揪紧了,只觉得好似自己连累了天鉴宗一般,不由低落:“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去望川界了,若不是我固执己见,那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
他的确是被伤透了心,竟连后悔的话都说出来了,往日里再难过,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的··“没有你,也会有别人·”风静聆道,“何必自责,找千万个理由,滋生的欲求,本来都是人堂而皇之的借口而已。
应该死的人终究会死,应该来的命运终究会来,这件事也不过是一个过程,”·话已经说完了,风静聆闭上眼睛,又再重新抚琴,这一次他没有再锯木头,琴声悠扬,但却好似蕴藏着悲伤之意。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师兄,你心里也很伤心吗这曲子听起来,好叫人难过·”荆淼听了一会儿,几乎要流下泪来了··“没有。”
风静聆摇了摇头道,“你觉得悲伤,是因为你自己在悲伤,跟我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他说话好生无情,荆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便只是木讷的点了点头,更加伤心了。
有些人伤心,期盼人家安慰,有些人伤心,却是不想叫人见着的,荆淼是后者,他慢慢站起身来,淡淡道:“师兄,我还有些事,先走了·”·风静聆没有再回应。
荆淼便御风又回到紫云峰去了,虞思萌拎着一头夔兽在水潭边清理皮毛,她欢天喜地的笑着,荆淼见她在,勉强打起精神,微微笑了笑,这才开口道··“思萌,你来了。”
“师兄”·虞思萌快活的站起身来,嘿嘿一笑,她伸手一挥,荆淼便见着她指尖多了一根晶莹剔透的长筋,那长筋好似水晶一般,却又有雷霆闪现,随着她甩动之间,如闷雷声震,极具威势。
“你瞧,这个好不好看·”·荆淼微微笑道:“好看,你拿来做什么”·“师兄甩鞭子的样子好看,我也想要一条嘛。”
虞思萌拉着荆淼一块儿在水潭边坐下,她模样还是二十芳华左右,轻轻将头靠在荆淼肩上,嘻嘻笑道,“虽然我鞭子学的最差,但是就算只是别在腰间,也觉得很有气势,以后说不得还能拿来绑人。”
“你啊·”荆淼宠溺道··虞思萌一把抱住荆淼的胳膊,靠在他肩头轻轻蹭了两下,忽然低低的出声道:“师兄,你这几日有没有什么想采的草药想去游玩的地方不要一直闷在山上嘛,山下有好多好玩的,有糖人,面饼,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怎么了”荆淼心中一叹,伸出手来将虞思萌搂着,故作自己对一切全然不知,“师兄一直呆在这里,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啊”虞思萌急忙摇头否认,“我只是觉得,一直呆在这里,未免太无聊了一些·师兄你不是有好几个朋友吗怎么都不去与他们聚会碰面,人家难道不会不高兴吗”·虞思萌仰头看着荆淼道:“师兄,思萌好希望你开开心心的,”·作者有话要说:谢道:我是无辜的··第107章 恩情··当初虞思萌将铃铛送给荆淼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用上的一天。
因为他这个人爱静,又孤僻的很,没跟任何人结过仇怨,自然也不需要这铃铛护身·但是有些时候,有些人,是全然不讲道理的,即便你什么都没有做··这也是荆淼第一次见到君侯,但一眼就认出来了。
君侯浑身魔气,生得既妖异又姣好,有一种近乎冰雪般的冷厉与凌冽·他穿着一件斗篷,身旁还跟着个满面天真的女孩子,脚上带着镯环,笑起来有一种无忧无虑的稚嫩。
“是你……”君侯的表情露出一股奇特的愉悦与微妙,他突然停了下来,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荆淼,那眼神有些像一只野兽·他手上还沾着血,肩上有一个盒子,荆淼静静站着凝视着眼前这个魔,手贴在腰间轻轻抚摸了两下。
“你认识我”荆淼淡淡道,目光却转到了那个女孩子身上,“她就是秦师姐的孩子”·君侯半眯着眼睛,似有若无的微微笑道:“是啊,她就是。”
他慢慢走上前来一步,“就是你,叫那个疯子追杀了我百年……”他看起来不是很生气,相反的是,似乎还很高兴··追杀了你百年·荆淼对这个罪名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但他与君侯之间可谓有深仇大恨,所以再多加一笔,本来也没有什么。
荆淼不喜欢打架,却不代表他不会打架,但是君侯的修为深不可测,他却也心知肚明的很,自己绝没有可能赢过君侯··“我打不过你·”荆淼微微摇头道,他的手已经从腰间的鞭子上放下来了,君侯只当他是放弃了抵抗,神色不由得轻蔑了起来。
“你要求饶吗”他问道,神情显而易见的失望··荆淼伸手从头上将妙笔真人送他的黑玉簪拔下,轻轻一甩手,黑墨自簪尖喷溅而出,转瞬间便化为浓浓黑雾,瞬息弥漫开来。
这一会儿,谁也看不清谁了,君侯在浓雾里冷笑道:“只有这点招数吗那你怕是就要死了·”·他话音刚落,突然听见三声再清脆不过的铃声,声音戛然而止。
“是吗”荆淼古井无波的声音又再度响起,“我倒是不这么认为·”·铃声清脆,悬在半空之中,此时三个铃铛都没有封堵住,正响个没完没了,声波好似化作有形的劲气,一圈圈以铃铛为中心而扩散开来。
·风无声无息的吹起荆淼的头发,乌浓的长发瞬间化作雪白,两只狐耳也自头顶生出·黑雾缓缓消散而去,荆淼仔细一瞧,君侯勉强还有几分清醒,但那女孩子却已经完全陷入了昏迷。
铃声愈发急促,荆淼却没有多么高兴,他早先在无人时用过这铃铛,但是万万没想到三枚铃铛齐响的时候,所需要的灵力会这么多·丹田之中的灵力已经尽数消耗一空,如今他还撑得住,不过是因为那不知何时滋生的妖力在勉强支援。
这会儿简直是骑虎难下,停下铃声,君侯绝没有任何可能放过他,不停,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难得听思萌出门拜访一下朋友,没想到就这么不走运……·铃音逐渐变得刺耳起来,荆淼唇边也慢慢溢出猩红,突得一声凤鸣,还不等荆淼防御,就感到背上一痛,气息阻绝,铃铛瞬间掉落了下来。
他整个人也被背后猛然冲来的力道激得吐出一大口鲜血来··荆淼伸手去捂住嘴巴,抽出腰上长藤一甩,那藤条天生自然,狠狠一抽,又是一阵凤凰长鸣,他转头去瞧,却见是一只火凤凰萎靡不振的倒在地上,方才偷袭自己的,自然也是它了。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灵兽与人不同,尤其是未开灵智的,这铃铛纵然有所影响,却也不如对人的大··荆淼呆呆看了那凤凰一会儿,又是一大口血喷出来,他本来灵力就被抽空,刚刚叫凤凰喷上口火弹,五脏六腑都受了伤,伤处烧灼,简直痛不欲生。
好在君侯已经受不住铃音倒下了·荆淼勉强支起身体,将那铃铛收入怀中,鞭子却是顾不上管了,跌跌撞撞走出去十来米,倒在一棵巨木上,慢慢坐倒下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人果真是不能说死说活的,荆淼喘着气,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些··他这会儿伤重,又耗干了所有灵力,只觉得十分疲惫,虽告诫自己绝不能睡着,但眼皮子却还是不停的往下沉,本已是气息奄奄了,这时强撑了会儿,头一垂,便晕死了过去。
……·荆淼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因为他既不觉得痛,也没有看到光,可是很快,他就发觉大概是与之前一样,睡得太久了,有人将一层布罩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还有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又温暖,又柔软,滑腻的像是柔荑,她握着荆淼的手,好似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荆淼心想:我大概是遇上了好心人,帮了我一把,只是不知道君侯死了没有。
其实这个时候,荆淼还处于一种生死边缘的感觉,他既不觉得自己还活着,也没感觉自己死了,只是空茫茫的有些不知所措··“你醒了”那女子见他有了反应,忽然极欢喜的叫起来,她把荆淼扶了起来,又喂他喝了一口香甜的蜂蜜水。
待荆淼喝完了,她又仔仔细细的为荆淼擦了擦嘴角,拿软枕垫在他身后,让他好好靠着,软声柔语道,“你觉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我一切都好。”
荆淼虽然觉得这女子对自己细心的有些过分,但旁人的好意,心存怀疑就太过伤人了,便点了点头,“谢谢你出手相救·”·女子好似有些失落,轻轻道:“没什么,你不必与我客气的。”
荆淼听得怪异,他微微支起身体来,觉得身上好似哪里都不痛,竟仿佛完全没有受过伤一般,不由惊奇道:“我的伤……全都好了·”他睡得骨头都松了,猛然一起身,就觉得头好似都有些发晕,他急忙去解眼布,慢慢张开眼来,却见面前坐着的是个极美艳的妇人,正痴痴的望着自己。
还有些眼熟··“你是……”荆淼晃了晃头,他绝对见过这个女人,但却一下子想不起来,“你……”·“我……”美妇人似是有些惊慌,急忙站起身来,“我去给你端药,你躺着好好休息。”
还不等荆淼说话,她就像风一般的飘出门外去了,荆淼用掌心敲了敲头,只觉得一片混乱,茫然的很··他的伤已经全都好了,荆淼穿上靴子,这才发觉自己被换了身衣裳,心中古怪不由更为浓重。
他站起身来,打开门四下转了一转,好似是处极幽静的所在,只是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荆淼走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君侯现世的事情应当赶紧回宗里说一声,便高声道:“姑……”他想了想那女子的样貌,始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却又异常熟悉,嘴唇阖动了一会儿,总觉得叫姑娘好似不大对,便换了个词,“恩人,我现下有要事,多谢你救命之恩,我是天鉴宗弟子,叫做荆淼,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天鉴宗寻我。”
“恩……人”·一个不大高兴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这声音相隔百年,却仍叫荆淼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站在原地不敢转过身去。
“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谢道恨恨道,“天鉴宗……永远都是天鉴宗,我当真去寻你,你又肯见我吗”·荆淼恍若还在梦中一般。
“都一百年了·”谢道低低道,“你还是生我的气你还是不肯原谅我难道就连转头来看我一眼,你都不肯吗”·荆淼这才惊醒,他又想起那封战书来,听谢道此刻的话,忍不住心里一酸,道:“是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你。”
他这才明白,刚刚那美妇人为什么模样古怪的很,原来是因为谢道··“感激”谢道冷冷笑道,“你很感激我……我不要你感激我。”
荆淼生怕自己一转过头去,就再溃不成军了,便只是站着,淡淡说道:“你不要再到这里来了,我也绝不会去望川界的,如果你心里真的不痛快,杀了我也可以,虽然是秦师姐救我一命,但你抚养我长大,对我恩同再造,还有这次的事……”·“你……”谢道如坠冰窟,在望川界里,他日日夜夜,总想着荆淼是为自己好,嘴巴说得再怎么狠,也是自己先犯了错,才叫他没办法的。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谁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一心想要求死呢··“你走吧·”谢道冷冷道,心中生出些委屈来,亏他转换伤势的时候,还特意留下了火凤凰的灼伤,想讨荆淼心疼一会儿。
可看如今的模样,别说心疼了,他怕是看都不想看到自己一眼··荆淼终还是克制不住,转头看了谢道一眼,只瞧见他只披了一件外衣,身上绑了层层药布。
“你受伤了……”荆淼抿了抿唇,却想不出什么人才会伤到谢道,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心软的,可瞧着谢道的模样,却仍是觉得心疼,“我……我走了。”
他想起风静聆说的话,心里有些难过··谢道听他前半句,本还喜笑颜开,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但一听后半句,又立刻冷下脸来·他仔细想了想,见荆淼就要转身离开了,当机立断,就地一软,整个人故作晕厥,就要扑在地上之时,荆淼果真上前来将他接住。
“阿道”荆淼惊慌失措的抱着谢道,伸手去抚摸他的脸,只觉得一片冰冷,心下发慌,“你怎么样了”荆淼将谢道搂在怀里,慢慢伸手到他背上去,伤口开裂了,鲜血渗透过纱布沾在荆淼的手心里,是一大块灼伤。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灼伤,背上……自己醒来时的全然无事……·荆淼忽然极缓慢的低下头去看了看谢道的手臂,那里箍着一个龙环,与他腕上的凤镯正是一对。
这对镯子,他也曾在望星阁里看到过些资料,心中自然十分清楚它有什么作用,尤其是谢道是在什么时候将这镯子给他的··当年的心疾已经消了,荆淼怎么也没有想到,谢道竟会做出这么蠢的事情来。
这天底下,能伤他的人本来就不多,除了自己……·荆淼将谢道极轻的搂在怀里,他将头与谢道贴着,忍不住想自己若是没有转过头来,刚刚就这么走了……他再想不下去了,只是将谢道抱起,折返到自己刚刚休息的房间去。
谢道身上有伤,趴着未免不大舒服,荆淼就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免得碰到伤口了··“你为什么要叫人送那封信”荆淼虽知他未必听得见,却仍是忍不住轻轻道,他其实本不想相信的,松武生气不奇怪,但是能叫风静聆都觉得是羞辱的信,他不得不相信,“既然信都已经寄出来了,你又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
难道只是置气么”·他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杯盏破碎的声音,荆淼抬头望去,只见之前见过的那美妇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荆淼此刻也终于想起来这个美妇人是谁了,是常丹姬。
·第108章 观点··“那信跟他无关·”·常丹姬的唇微微发颤,低声道:“是我的过错·”·她望着眼前这个男子,心中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
自打出生以来,常丹姬平生第一次后悔自己的恣意妄为,骄纵自大,但覆水难收,她苦无办法,只好说出事实来,轻声道:“他不知情,你不要怪他·”·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了,荆淼对旁人倒不怎么在乎,知道那封信并非是出自谢道真心,已足够他喜笑颜开了。
其实他身体也是刚刚好转,叫谢道枕了一会就有些乏累了,荆淼便托着谢道,叫人枕在自己膝头,轻轻抚摸着他的鬓发··“原来如此·”荆淼淡淡道,神色上隐约好似很欢喜。
常丹姬急忙解释:“那封信我非是有心……”那又什么是有心,她自己也说不出话来了,她痴痴站着,好想将荆淼抱进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想他,日日夜夜,伤心断肠,可她若是贸然说出来,又怕荆淼难以接受,一时便有些犹豫不决。
“没关系·”荆淼道,他抚过谢道的面容,“我不在意·”·他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却叫常丹姬呆若木鸡,她快步走进屋内,叫道:“你为什么不在意你怎么能不在意”她声音慌乱又心疼,虽发信的是她,也不希望荆淼生出怨气,但一想信内的内容,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荆淼全不在意。
难不成……难不成天鉴宗的人,自幼便这般轻鄙他,才叫他被人侮辱了,也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常丹姬心中辗转了几番心思,只觉得心痛与怒火齐齐在胸口燃烧起来。
荆淼对常丹姬的怒气实在有些莫名其妙,奇怪着她既然是发信人,又为什么做这般姿态,不过别人奇怪不奇怪,他倒也没有心情去管,那信荆淼并没有瞧见,自然不似松武那般愤怒,他的伤心难过,不过是源于谢道也许憎恨他这一可能。
如今知道谢道不是发信人,心头就好似挪开了一块秤砣般的轻松自在,“这天底下,除了他不喜欢我以外,我全都不在意·”荆淼道,“你是不是讨厌我,跟我又没有关系。”
“我我不讨厌你”常丹姬急忙道,“我喜欢你的紧,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就好似……好似将你当做我的儿子一般看待。”
她说到最后,几乎发不出声来了··荆淼一愣,随即失笑道:“常夫人,你不必这么难为自己,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本就是人的天性,你不必顾及他的面子,说话来哄我。”
荆淼说到此处,又微微一叹,凝神去看谢道安静的侧面,忍不住笑了起来··“薄……”常丹姬几乎心碎,她颤声道,“我夫家姓薄,你可以唤我……唤我薄夫人。”
“薄夫人……”荆淼道,“反正这世上,只要他喜欢我,我就足够啦·”他轻轻一叹息,好似真已十分满足一般··常丹姬听得不由一怔,她有心想同荆淼示好,却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她呆站在屋内许久,荆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仰头瞧她:“对了,薄夫人,阿道他的伤势……”·“他没事。”
常丹姬急忙道,“你别瞧情况严重,以他的修为,很快就会好的·”·荆淼料想常丹姬也不至于骗他,不由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微微笑道:“那就好。
对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我想与阿道单独待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常丹姬,眼神清澈无比,倒叫常丹姬生出几分羞愧来,支支吾吾了好一阵,恋恋不舍的看了荆淼几眼,这才离开了。
常丹姬走后没有多久,枕在他膝头的谢道就低低的出了声:“阿淼·”·“你醒了”荆淼欢喜道,“我在·”·“阿淼。”
谢道又唤了一声··荆淼发了个单音,疑问道:“嗯”·但最终谢道只是蹭了蹭他的膝头,没完没了的唤着他:“阿淼……”好似说千回道万遍也说不足够。
荆淼也陪着他,一遍又一遍,不嫌厌烦的重复道··两个人好似傻子般不停的重复了许久,终于停歇下来,荆淼想了想,这才把正事想起来,问道:“阿道,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见着一个男人,身旁还倒着一个姑娘还有一只火凤凰。”
“有啊·”谢道点了点头,“不过我着急救你,就没有理会·”·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其实如今想来,谢道还有些遗憾,他看见荆淼受了伤就失去了理智,常丹姬也与他差不了多少,两人生怕荆淼下一刻便断了气,急忙将他带到这里来转换伤势。
虽然有心想打击报复一下君侯,可再回去的时候,君侯已经失踪了··不过君侯不重要,荆淼最重要··“这样啊·”荆淼点了点头,他仔细想了又想,忽道,“可你怎么又回来了你不是回到望川界去了吗”·“我很想你。”
谢道低声道,“所以就来了·”·荆淼一阵沉默,他弓下身,捧着谢道的脸在他眉心轻轻一吻,只道:“我也很想你,只是……”他又想起自己与谢道分别时的那些念头,忍不住轻声叹息道,“只是这里不适合你,咱们俩哪能日日都只与彼此呆在一起呢”·“我知道。”
谢道眨了眨眼睛,他的眼睛明亮,仰着看荆淼的模样,叫人极容易想起湍流的溪水,清澈见底,“你别担心,我绝不会叫你为难的·”他的声音也是这般温柔,荆淼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心里软的几乎化开。
好似还是当年那个谢道一般··“嗯”荆淼低低的应道,只当谢道这一趟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很,只道,“那么,这很好……”·他又想了想那封信,只想着大概是一场荒唐的闹剧,就此揭过,再不可能被提起了。
荆淼也不知道是失落,还是轻松的叹了口气··谢道却没有荆淼那般想的轻松容易,这时候他忽然又觉得君侯活着的一点好处··其实这百年来,谢道反反复复已经思量过了,说到底,荆淼所不愿意的,不过是旁人瞧他不起,众人排斥望川界,他那日又失手伤了人,这几件事叠在一块,才叫荆淼着恼。
那么,要是望川界得了认可,荆淼的压力岂非小了许多··每个人生于不同的环境,有不同的性子,这都是极为正常的·谢道虽然不愿意迁就别人,但荆淼却不是别人。
谢道知道君侯要做什么,也知道他有能力做什么,即便他没有能力做,或者有人阻碍,谢道也一定会帮他做到·君侯能捅出来的篓子,绝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小麻烦,望川界只要趁势帮上一把,即便不能顿消两界的隔阂,起码不至于似如今这般两看相生厌。
如此一想,放过君侯,好似又不是那么可惜了起来··反正他早晚都是要死的,那么早死晚死,都并没有什么分别,还不如叫他多榨取一些利用价值··世人冠冕堂皇的很,谢道侧着头想道,自己若是救了他们的命,无论他们愿不愿意,都得接下这个情,受这个恩,否则他们自己的良心与道德便过不去。
是是非非,望川界倒没有那么清楚,纵然别人救了自己,还要看被救人的想法,要是被救人不乐意,救人者也只不过是多管闲事··毕竟,又没有谁央求你这么做··其实谢道也很赞同这一观点,就好像卿小仙喜欢他一样,他又没有求着卿小仙喜欢自己,旁人大可以说是不解风情。
没有良心,但旁人的一言一行,无论是不是好,若当事人感到困扰,岂非是以善举之名,行恶事之径··尤其是这样的恶事,还被公众称之为善举,这才是真正的伪善。
所以望川界的人,恩是恩,仇是仇,将恩情与利益划分好,是断是了,一笔勾销,免得纠纠缠缠,感情不利落的很··以前谢道也是这般痛快干脆··但如今,他却很感激这些修仙的名门正派的这般伪善,因为他们要是被人救了,就与望川界的处理方法大不相同了。
再是厌恶,再是仇恨,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都要报恩··超脱自然,却又被礼教道德束缚··人真是矛盾的很,偏偏荆淼也是这矛盾至极之中的一员,这便又叫谢道觉得有趣了起来。
但凡与荆淼有关的,只要与荆淼沾上一些,谢道都乐意去了解,就算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也没有问题··“对了,你的伤还疼不疼”荆淼轻声道,“连你都伤到这般地步,看来我当时还能活到你们来救我,真是福大命大。”
做贼心虚的谢道一听,反而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只是呐呐道:“你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荆淼叹了口气,他本来想回天鉴宗去的,但如今这个模样,怎么也应当留下与谢道多相处一些时日,起码要等谢道养好伤再走。
他心里敲定主意,打算等会问常丹姬借下纸笔,她虽然讨厌自己,可总不至于纸笔都不给,给风静聆写一封信,将君侯现世的消息传达到了,也算是尽力了··“傻瓜,我是问你疼不疼,又不是问你好没好。”
荆淼虽是责骂,声音却柔软无比··这一刻,他已等了百载···第109章 甜蜜的折磨··谢道虽然多留荆淼一些时日,但是他修为极高,伤势拖延着,久了怕荆淼心中起疑,更何况,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因此只磨磨蹭蹭拖了几日,就决定放荆淼走了。
倒是荆淼有些恋恋不舍,只当这次过后,不一定再有机会见面了,谢道虽觉得隐瞒他不大好,但见着荆淼愈近分离,愈发与他亲近在一起,便也强按下良心的谴责,享受这几日的光阴。
这一日天气晴朗,谢道已经不眠不休好几日了,他与荆淼呆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觉得再愉快开心不过,就连荆淼睡着了,他也不舍得睡··一百年,真是太漫长的时光了,·他从来不知道,想念一个人,会变得这么的煎熬。
所以这一日的凌晨,谢道实在是太困乏了,他就闭上了眼睛,悄悄睡了一个好觉··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身旁本应当犹存的温暖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但荆淼身上那种微苦的药香好似还弥留在被褥上。
谢道没有在意,因为荆淼也并没有与他道别,所以谢道翻过了身,将那一堆的被褥抱在自己怀里,就好像抱着荆淼一样··他等荆淼从门口进来,端着一碗白粥,叫他起床,就好像一对新婚的夫妇一样。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但太阳西移,谢道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感受日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背脊上,洒在房间里,慢慢的又消失不见了·谢道忽然意识到荆淼不可能再回来了,他也等不来那碗想象里的白粥了,可为什么……连一声道别也没有……·知道荆淼不可能回来之后,谢道就立刻坐了起来,他突然发现,无论是不是很快就能重逢,这种钻心的滋味都叫他心里很难受。
还好荆淼没有与他道别,如果荆淼与他道别了,谢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克制住留下他的这种冲动··明明想的那么清楚明白,可是真正遇上了,还是无法放手··也许荆淼就是这样,才不告而别。
于是谢道很快就站了起来,他走到了门外,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常丹姬坐在庭院里,她看起来好像是想流泪·仿佛荆淼的离去,将她的心脏也掏空了一般,谢道走下阶梯,出声道:“红鸟儿。”
“血纹……”常丹姬低声道,“你醒了吗”她伸手抹了抹自己的脸,弄花了一脸的妆··看起来简直像个女鬼罗刹。
“咱们去找君侯·”谢道这时已经全然没有在荆淼面前的柔情与温存了,他站在阶上,微微含着笑道,“他刚杀了琴魔白无暇,去了万妖谷,你猜他下一刻要去哪里”·“他去万妖谷做什么”常丹姬问道。
谢道眉目清润,晚霞映在他的面容上,神色平静无比,任谁也瞧不出他的心思·他微微冷笑道:“他已经厌烦那赔本的交易了,那么有个累赘,自然是越早甩掉越好,等他甩掉了那个包袱,他就可以痛痛快快的放开手了。”
常丹姬嗤笑道:“你说那个小姑娘那他接下来会去哪儿”·“他不会去蜀岭,因为阿淼在那,他也不会在万妖谷附近动手,因为玉辞卿的儿子在那。”
谢道微微笑道,“他也许会先去极东之渊,也许会去污泥潭,也许……我怎么会全知道呢”·常丹姬瞧他这个模样,就觉得心里发毛。
……·这一路回天鉴宗去,倒是平平安安,无惊无险··天鉴宗内收了他的密信,倒是戒备突兀森严了许多,荆淼刚刚回到宗门之内,风静聆便传他到主殿去,说是有事相商。
其实风静聆找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只是详细问了问君侯的情况,荆淼将大概都说了,只是略去谢道不提,说自己寻了个地方疗伤,这才耽搁了许久·风静聆又问了几句他的身体,见荆淼气色不佳,就又放他回去休息了。
这次虞思萌没在,荆淼一回峰,也实在困得很,便合衣睡下了··他这一睡,就足足睡了三日才醒,他醒过来的时候,虞思萌正好过来探望他,站在门外头,小声的问道:“师兄,师兄……你在不在”·“思萌”荆淼还未完全从睡意之中清醒过来,只眨了眨眼睛,应声道:“你等一等。”
“不”虞思萌却忽然惊慌起来,“别开门师兄……你千万不要开门,我,我们就这么隔着一扇门,聊聊天就好了,你不要开门,我就想这么说说话。”
她站在门口,影子投在雕花的空隙之中,显得纤长又孤单··荆淼道:“好,你说·”·“师兄……”虞思萌有些沮丧道,“我听掌门说了,你叫那个杀了秦师姐跟凌师兄他们的坏人君侯打伤了,一直都在疗伤。
要是……要是我那日没有劝你出去走走就好了,你就不会遇上那个坏人,也就不会受伤了·”·傻丫头··荆淼失笑,才知道虞思萌在难过什么,便道:“不是这样的,思萌,是那人作恶,与你要不要我出去走走,是没有关系的,只不过是巧合撞上了,你别责怪自己。”
虞思萌没有说话··荆淼又道:“更何况,还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送我的铃铛,我怕是此刻就与你见不着面了·”·“真的吗”虞思萌问道。
“是啊,真的·”荆淼笑道,“多亏了铃铛·”·虞思萌这才好似放下心头的一大重任了一般,轻轻的欢喜的笑出了声,然后才道:“那师兄,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荆淼看着那代表虞思萌的影子慢慢的消失,他脸上的笑才微微放松下来,仰头倒在了床上·荆淼慢慢侧过头去,手指摩挲着垂落的纱帐,他明明才刚与谢道分开没有多久,却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谢道自以为隐瞒的很好,但荆淼日日与他呆在一起,怎么会不知道谢道好几宿没有睡了,因此在离开之前,他往谢道饭菜里放了些安神的丹药·也不知道谢道有没有察觉出来,不过,即使他真的察觉出来了,恐怕也会心甘情愿的吞下去。
虽然是十分可笑的念头,但荆淼却总想着,只要没有道别,就好似一直没有分开一样··更何况,荆淼这几日看着谢道,瞧他喜怒哀乐,每个细微的表情,每个动作,都觉得心里头甜丝丝的,怎么看也不觉得厌烦。
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镇定自若的,但是却忘记了,每次自己说出狠话,下定决心,都是在谢道不在的时候··只要谢道一出现在眼前,那些念头便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总不能每次,都叫谢道自己自动自觉的离开··夜已经深了,荆淼睡了太久,再也睡不着了,他披了一件外衣,虽不觉得饥饿,却仍然去煮了一锅热菜,其实说白了,不过是锅乱炖。
然后想起许久以前师徒三人还在紫云峰上的事情,又给自己煎了个厚厚的鸡蛋烧··其实荆淼并不是很饿,他是半个修道人了,口腹之欲其实也不是非常强了,只是突然想起了白凰的笑脸,说她喜欢吃东西时候感受到的开心,他这会也很开心。
蔬菜跟肉都很适口,只是有些烫,汤出乎意料的好喝,甚至连没什么味道的鸡蛋烧都好吃了许多··荆淼吹热气的时候,突然好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并非孤单一人的时候,谢道低沉的声音,甘梧吵闹的声音,还有虞思萌快活的笑声,仿佛瞬间都在耳边响了起来。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于是他插起那个厚蛋烧,一口一口的,慢慢将它吃完了,乱炖还有很多,他也慢慢的一口口吃,反正时间还有很多,他一点儿也不着急·暖和和的食物下了肚,荆淼也好似整个人浑身发暖了起来。
·他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明白,为什么人如此贪恋欲望,因此难以断情绝欲,因为一个人要是什么欲都断了,那活着也实在没有任何意思··修道虽然好,但是哪有自己活得开心来的重要。
荆淼三口两口吃完了剩下的鸡蛋,鼓着两颊缓缓嚼动着,然后吞咽下去,他这时候想通了,虽然形单影只,却也完全不觉得孤单,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的开心过了,原来喜欢一个人,即便只是得到些许,也足以叫人如此的心满意足。
他往日与谢道一直呆在一起,总还想些有的没的,如今时隔百年再见,竟觉得所有的人与事都美好了许多起来··在等谢道愈合的时候,是常丹姬照顾他们,她偶尔会下厨煮面烧饭,但是厨艺……不提也罢。
荆淼的筷子在锅内翻了翻,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想起面对常丹姬的手艺,谢道满脸嫌弃又不得不忍耐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只与谢道相处了短短数日,可是荆淼这会儿的心情却已是再快活,再满足不过了。
明明只是刚刚分开,可荆淼却已经期待起下次的相见了··这种分别,甚至都突兀的令他感觉到了甜蜜···第110章 误会··收到端静的邀请时,已是荆淼回到天鉴宗半年之后。
这一月里自然也没有少生事端,君侯那日与荆淼撞见之后,便逃到了极东之渊·极东之渊本也有人把守,可君侯的功力好似又精进了许多,竟将人全都杀了,封印也被他打破。
已有魔族从那结界之中逃窜出来,除去镇守在门派里的人手,几乎各大门派皆不遗余力,尽数倾城而出,只为剿灭魔族,重新将封印封回··君无咎不爱争斗杀戮,故此没去,宗门里的长老峰主,只剩下君无咎,方道人,荆淼三人。
因此,端静的邀请,实在是不合时宜的令人诧异,不过思虑一阵,荆淼倒还是应邀前往了··天玄宫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端静的玄泽鹤也早已在山门外恭候大驾,荆淼坐上玄泽鹤飞往小天尘峰。
依旧是司瑞相迎,只是还多了个小娃娃,粉雕玉琢的,并不怕生,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头看着荆淼··“明果,不得无礼·”司瑞低斥了一声,上前来拱手道,“见过荆真人。”
“不知尊师寻我有何要事”荆淼微微笑道,他瞧了瞧那个迷迷糊糊的小娃儿,只觉得他身上木灵之力过浓,竟远胜人类,不由得心下起疑,“这是……”·司瑞急忙回道:“这是师尊新收的弟子。”
木妖……·荆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打量着明果,最终只是微微笑道:“这孩子倒是不同凡响·”司瑞也不知道荆淼瞧出什么,不由得心下惴惴不安,赶忙将荆淼迎入内室。
的确是在内室,端静的床榻被一扇寒玉做架的屏风隔开,他本人在屏风之后低声道:“如此迎客,实在是失礼了,还望见谅·”·“不妨事·”荆淼微微笑道,“客随主便,我不是什么太过讲究的人,”其实从荆淼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瞧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但绝不是端静,因为端静坐在旁边,于是他仔细想了想,问道,“那少年还未好吗”·荆淼所说的,自然是百年前的那个蓝衣少年了。
“不是他·”端静淡淡道,“他已拜入欢梦门下了·”·“原来如此·”荆淼对这些倒没有什么好奇之心,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端静也老老实实的回答了他。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道,“不知端静真人此番邀我前来,有何要事”·端静轻轻放下了握在掌中的手,敛入被中,从屏风之后转了出来,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荆淼,忽然道:“无暇死了。”
荆淼的手一顿,沉默了许久,低声问道:“是谁”·“我不知道,他拿走了闇花,我接下来便想去找闇花的消息,看看能不能剥茧抽丝找出凶手,希望你也帮我留意一下消息。
近来事情不断,你若不肯,我也不勉强·”端静长长叹了口气道,“对了,我听说你之前受了伤,如今还好吗”·“无妨。”
荆淼淡淡道,“无暇亦是我的朋友,我会帮忙留意的·”·“你要我来就只是为了这件事吗”见端静久久没有后话,荆淼便开口问道。
端静似乎有所犹豫,蹙眉道:“不知荆道友对我的小徒弟,有何看法”看来他方才虽在屋内,却已经听见门外的响动了·这个问题说困难其实也不困难,但说简单却也没有简单到哪里去。
斩妖除魔似乎天生与修道人挂钩在了一起,虽说万物皆有生灵,但妖类难以揣测,他们本由野兽或是植物所化,有些开化灵智,如人一般寻仙访道;有些则如兽时一般无二,偶尔也会袭击人类,甚至吃人。
世人总觉得兽妖凶恶些,可其实死在花草树木下作肥料的,不知几何··“收一只妖类做徒弟,恐怕会落人口实·更何况万妖谷就在旁近……”荆淼沉吟了许久,才说道。
端静听出他言语中的婉转与和善意味,不由得挑了挑眉头··“听起来,你好似对我收妖类为徒,并不在意·”端静的语气瞬间缓和温柔了许多,他转头将目光投向了床榻,目光在那屏风上略一打转,稍稍收了回来,淡淡道,“那孩子是我一位友人的……后辈,我自然应当照顾他。”
荆淼不置与否,只道:“你自己要做什么,自己心里自然是很明白的,我一个局外人,又有什么好评头论足的·再说那孩子看着十分可爱,不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人,你收他为徒,是你的自由,我何必多生事端。”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端静一听,不由一笑道:“确实如此·”·他一扬袖,便将屏风拂了开来,荆淼这才看清床榻上躺着的是一个树妖,半边面容烧毁了,疤痕与边缘的新肉虬结在一起,但另半张脸却是好端端的,俊俏无比。
至于为何荆淼一眼就看出他是树妖,实在是因为对方发上的新枝攀附在床榻上,纠缠的好似一块被突兀放在房间里的原生态区··“他就是我的朋友·”端静淡淡道,“他虽然只不过是一名花下奴,但心底很善良,也很聪明。”
荆淼这才知道为什么端静要如此大手笔的用寒玉屏了,因为这个树妖受了伤,而且是劫火造成的伤·屏风一离开,热浪便好似扑面而来,他低声道:“你的朋友受了很严重的伤。
劫火凶狠,他又是木灵,再烧下去,怕是会撑不住·”·端静点了点头,微微叹气道:“是啊,我未能救下无暇,不能再救不下他·”·这话说的叫荆淼若有所思,他想了想白无暇,心情不由得有些沉重,沉吟道:“你既然邀我前来,那定然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可以帮你”·“我听说秀水君送了一根凤凰羽毛给你。”
端静起身走到床边,轻轻叹了口气,“我想拿一个消息与你换·”·“不必·”荆淼从袋中取出凤凰羽毛,摇头苦笑道,“反正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平日里也不过是拿来当当书签作用,你如今拿来救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之前……我同你提的那个要求,多谢你了·”·端静沉吟了一会儿,平静道:“不,这个消息,你应当会很感兴趣的·我想,它也足够配上这支凤凰羽毛,我端静从来不亏欠别人,你要是嫌这消息不够价值,我还可以再与你商议其他,但若是不愿意接受,我也不敢接你这支凤凰羽毛。”
“好吧·”荆淼点头道,“那你就说吧·”·“谢道在极东之渊附近出现过·”端静道,“我怀疑这次魔界结界的事情,也与他有关。”
这个消息实在是有点太震撼,荆淼呆立了许久,才倏然反应过来··“不可能”他道,“绝不可能”·端静淡淡瞧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怀疑,没有说是的确有所关联,也没有说是什么关联,你不必惊慌。
我只是很奇怪,他分明已经入魔,却为什么要帮助各大门派杀敌,又为什么突然离开望川界·”·“我知道他为什么离开望川界,他离开望川界……是因为想来见我。”
荆淼轻轻叹了一声,“你确定他在极东之渊吗”·端静似是有些吃惊,点点头道:“的确,他在极东之渊救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流窜的修罗与魔卒,事情并未失控,也是得他帮助。
我原还以为……没想到是为了见你,既是如此……”·你原还以为他突然出现在极东之渊,又突然出手救人,自然是有什么目的··不必端静说出口,荆淼也明白的很,他想端静大概也已经明白他与谢道之间的关系了,然而却没有露出任何轻鄙神色,好似荆淼说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而已,不由叫他轻松了许多。
“我想,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极东之渊救人·”荆淼微微笑道,“谢谢你,端静,这个消息比凤凰羽毛可珍贵多了·”·之前那战书损了天鉴宗的脸面,谢道此刻去救人,自然是示好的意思,即便不是示好,也有亲近之意。
更何况,谢道以前只会杀人,如今却会救人了,也许……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变回与以前一模一样了··端静苦笑道:“对我来讲,这个消息却远不如凤凰羽毛珍贵,你不必客气。”
“你准备准备,救你的朋友吧·”荆淼乍闻谢道的音讯,不由得放松开怀了许多,微微笑道,“他受了很重的内伤,我这几日便留下帮忙调养,也算多谢你的消息了。”
“……多谢·”端静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致谢道··荆淼摇摇头,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就好似他不知端静心中自己这番举动好比雪中送炭一般,端静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消息给予荆淼多么大的希望。
两人之间,各取所需,彼此都觉得满意,这就再足够不过了··花下奴叫做沈越,他容貌分明俊美无比,却硬生生被毁去了半边,很是可惜·荆淼原还想着是受劫火所伤,端静却说是初见时就有,他对花下奴倒也算了解,想来大概是那作为主人的树妖对他百般不喜,因此才毁去他半边容貌。
荆淼心里欢喜,瞧着别人受苦,也很是同情可怜,为沈越调养身体的事就愈发上心了起来···第111章  相逢··有了凤凰羽毛,沈越的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只是他精神没恢复过来,因此一直没醒。
荆淼在小天尘峰呆了足足半月方才离开,临别之前,端静又送了他许多东西,荆淼虽想推辞,但二人推来让去,久了未免显得虚伪,他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赶回天鉴宗的时候,荆淼还看见了一个道士,道士并不少见,但那个道士却是个稀奇人物——古昊然。
古昊然与万世竭师出同门,为人十分古道热肠,四处斩妖除魔,终年不在自己的道场之中·古昊然也是前往极东之渊的一员,他如今折返回来,定然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也不知道是不是与谢道有关系。
荆淼思绪一转,便御风转身,前去与古昊然打招呼··“古道友·”荆淼颇为客气的与他点了点头,他们门派之间互有走动,虽交情不是极好,但起码彼此之间眼熟的很。
“荆峰主……”古昊然似乎有些吃惊,但还是点了点头,算是与荆淼打过照面,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容颜之中露出一些关切之色来,“您的伤好一些了吗”·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怎么好似人人都知道他受了伤。
荆淼想到是自己传回的消息,众人知道君侯又回来了,自然也连带着要知道传信的人的具体消息··“多谢道友关心,我已经痊愈了·”荆淼转念想到谢道身上的灼伤,微微苦笑道,“此次真是走运的很。
对了,还不知道古道友神色匆匆,这是要前往何处莫不是极东之渊有了新变化”·古昊然神情微沉,微微皱眉道:“实不相瞒,极东之渊最近有了望川界的支援,情况大好,倒不需担心。
我此番回来,是为了追捕一条杀业极重的火晶蛇妖,我追她一路来到此处·”·“杀业极重”荆淼的神情也不由有些沉重了起来。
六道苍生,每一个生灵身上皆有因果、道法、缘分、气这四样东西,因此杀气极重的人甚至能吓退恶鬼·如果不是犯下惊天动地的罪行,是难以形成杀业的,因此古昊然提及的这条火晶蛇妖,恐怕……·“是啊。”
古昊然点头道,“我想,她也许与此次的魔界封印也有什么关系·”·“既是如此·”荆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心里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水准,不但帮不上忙,说不准还要拖累古昊然,因此也煞是爽快的说道,“那我就不给道友添乱了,后会有期。”
·古昊然也知道荆淼是个什么水平,颔首道:“后会有期·”·荆淼又重新开始赶路,他这会儿赶路,却要比刚刚更快活高兴上几分,他运气的确很好,从古昊然的口中听到了有关谢道的消息,尽管古昊然说的是望川界。
可是荆淼也明白,如果没有谢道,哪怕等封印破了,望川界也是不会理会的··他们只会在封印破开之后,怒斥各大修仙门派··有些人就是如此,哪怕祸事到了家门口,只要不冲进屋子里头来,他哪怕看见火就要烧上自家的大门了,也不会从床上起来。
这听着好像很可笑,偏偏许多人都是这样的,尤其是望川界的人,他们连自己明天活不活的下去都不知道,自然更不可能关心魔族为祸世间··之前也是,若不是荆淼与苍乌出来做冤大头,又有谢道撑着,他们恐怕要吵到封印即将崩溃,才会不情不愿的去做些什么。
所以,荆淼才这么的不喜欢望川界,那实在是一个非常阴冷,又完全没有一点人情味的地方··只有谢道出现的时候,荆淼才会感觉到望川界其实并非那么的冷漠与残忍。
天色已经完全的暗下去了,可是荆淼还没有赶到天鉴宗,白天与黑夜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或者说,一旦脱离了疲惫与饮食,单纯的重复一件事的时候,时间都好像没有了任何概念一般。
但是夜间容易走错路,更何况今天的星空很美,所以荆淼停了下来,生了一堆火··他停在了一片林子里,火虽然生得很旺盛,也不愁枯枝,但是树枝长得太茂盛了,反而遮挡住了天空。
荆淼努力的绕了几圈,换了好几个角度,终于放弃了,叹着气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子上,靠着一棵大树··火光不但明亮,还非常的温暖,荆淼不由得慢慢闭上了眼睛,仰头靠在了树干上。
……·与荆淼所想的不同,谢道并不在极东之渊··确实有大半个望川界都前往了极东之渊,传送阵的范围太小,虽也称不上撕裂时空,但传送阵范围太小,谢道的确是将打开了空间,将众人传送至极东之渊,这才及时堵住了被破坏的封印。
其实这想法,也是谢道隐隐回忆起来的一些碎片,极稚气的少年仰着头望他,好奇问着什么··可脑袋里只余下几句支离破碎的片段:撕裂苍穹、破开时间……·谢道虽不能倒转日月,也不能撕裂苍穹,可如今依他的修为,将缩地成寸稍一改化,便能传送众人到他想去的地方,却也与撕裂苍穹的浩大声势差不了许多。
直至今日,谢道仍还记得那群名门正派看着他们自空中的巨大灵涡处走出时瞠目结舌的模样··要是阿淼看见了,他绝不会惊讶的……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样很厉害,很好看,而不像那些人,惊慌失措,厌恶恐惧。
因此呆在极东之渊过了没有多久,谢道就实在厌倦了这种切豆腐一样的重复行为,把一干下属全抛下了,连同常丹姬··反正老大要成亲,小弟跑断腿,这本就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事。
离开极东之渊之后,谢道本以为荆淼会呆在天鉴宗之中的,但是到了天鉴宗,他查探了一下龙镯,却发现荆淼并不在紫云峰上,便一路追踪了过来,在这小树林处,发现了荆淼的踪迹。
谢道见过无数次荆淼的容颜,但是他很少隔着火光凝视这个男人的面貌··因为之前要去天鉴宗,所以谢道还是一身冷香客的打扮,如今也没有变过,站在荆淼的对面,就好像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在凝视着荆淼一样。
他的心情也好似随着这一身的伪装,同时被隐藏了起来··荆淼生得很好看,妖血的觉醒让他的外貌有了一些变化,但却并不是非常大的变动·谢道作为一个陌生人去凝视他的时候,才忽然发现,他好似与百年前的时候,有了些变化,也要更叫人心动了些。
他的眉眼其实并不温和,即便荆淼常年挂着极温和可亲的微笑,但是他同旁人谈话时的生疏与冷淡,却怎么也难以掩去·荆淼也总是心事重重的,因此他的眉毛总在无意之间微微蹙起,久而久之,眉心之间就有了微皱的纹路,让他即便在休息的时候,仍显得严肃又拘谨。
谢道走近了两步,他隔着火光,看见了荆淼雪白的面容,漆黑的长发,红润的嘴唇·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看起来好像不大安稳,又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一般,如果他醒过来,谢道几乎可以在心里描绘出他睁开眼睛的每一个画面。
这会儿谢道已经走得很近了,他近得几乎就要贴上荆淼的身体了,可他还是没有碰到荆淼,他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淡香,可以闻到他身上还未完全消去的一些药材苦味,于是他轻轻抬起了自己那张猴子面具,极小心翼翼的凑上去,吻上了荆淼的唇。
有些时候,谢道真希望自己没有这么喜欢荆淼,免得他这么难受;可是要没有这么喜欢荆淼,他却也没有这么的快活··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人实在是一种非常矛盾的生物,但起码这个时候,谢道觉得自己还是快活多于难受的。
他终于感觉到,自己再也不可能接受失去荆淼的任何可能了,任是谁也不行··虽然君侯逃跑了,但是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谢道很平静的想着:如果极东之渊的事还不能让这些名门正派扭转一些想法的话,那他……·他实在不应该在吻荆淼的时候想这些事情,谢道捧着荆淼的脸,直勾勾的看着他,而荆淼又不是死人,他只是在休息,又不是死了,所以在被吻的那一刻,他就反应了过来,而他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也就认出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冷香客究竟是谁。
“你居然玩这种小把戏……”荆淼微微有些发喘,他与谢道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你不是在极东之渊吗”·“我之前在。”
谢道简洁道,“可我现在想你了·”·于是荆淼就笑,他笑起来的样子特别的好看,叫谢道心里一阵阵的发烫·于是谢道垂下头,将荆淼搂进了怀里,头枕在他左肩上,轻轻的蹭了蹭,埋入那柔软的衣物之中。
“你想我吗”·“想·”荆淼轻声回应道,“我很想你·”·他并没有问谢道为什么打扮成冷香客的样子,也没有问为什么谢道要当冷香客,光是看那张猴子面具,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已是一目了然了。
这种几乎有些顽固可笑的执着愚昧,叫荆淼心里反而有些发酸··荆淼抱着他,叹气道:“傻瓜·”·“笨蛋·”·谢道愉悦的轻笑了起来。
“对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谢道将荆淼横抱起来,随脚踢了些尘土,将好大一个火堆给踢灭了,两人就衬着星光月色漫步在树林里,荆淼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儿,也没有问谢道要去哪儿,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肩头,枕在了他怀里。
“赶路,不然是来受罪吗”·荆淼轻轻笑道:“我路上遇上一个人,问了他一些有关你的消息,错过了可以借住的人家,只好在这荒郊野外的留宿了。
我听他说话,还以为你一直留在极东之渊帮自己洗刷名声·”·“是什么人”谢道问道··“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自己猜。”
荆淼在他脖子边说话,虽然无心挑拨,却也让谢道有点心痒痒的,“他是个好人,是个男人,还是个道士,你猜得出来吗”·谢道惊奇道:“这地方还有好人吗”·“我不是吗”荆淼看他的模样,乐不可支,故意为难道。
“你早就不是了·”谢道老神在在,“望川界是什么地方,你做了望川界老大的妻子,自然也是一个女干佞恶人,下流胚子·”他说完了,又去瞥荆淼的脸色,见他脸色微微一沉,心中一咯噔,刚要反省自己太忘乎所以,又听见荆淼笑出声来。
“看来在你心里,我脾气很大·”·“不大,不大·”谢道心道:只是不太小··荆淼瞧着他的模样,就好像是一只被掐住尾巴的老虎,很是不服气,却又不敢开口咬他一口。
他其实没有生气,但谢道却有些紧张,这就叫荆淼有些心头泛苦,他微微叹了口气,将头与谢道抵着,柔声道:“你还不把我放下来是要抱到什么时候。”
其实以荆淼的身骨,他想离开谢道的怀抱,也许不轻松,却也绝不难,他本来是个剑修,后来练鞭子,身体无一处不柔,骨头无一处不软·谢道要杀他,自然是逃不开的,但是谢道想抓他,却不那么容易。
就好像一条滑腻腻的蛇在手里逃窜,很少人一手去抓,就能立刻抓住的··“抱一辈子·”谢道轻轻笑道,“你肯不肯·”·“你已是个坏人了,可我却想当个好人。”
荆淼凝视着他,并没有叹气,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并没有直接拒绝,但其中的意思却已经不言而喻了·若非是这件事纠葛着,又何须百年这般漫长的时光来磋磨。
但有些东西,隔着就是隔着,跨不过去就是跨不过去,纵然百年、千年,依旧是跨不过去的··谢道听了,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微微笑道:“是啊,不过做好人总是艰难的很,但做坏人却简单的多了。
你喜欢我,本来就已不能算是一个好人了·”·“我怎么就不是好人了”荆淼问道,“你只不过是我师尊,我喜欢你,又没有违反任何道义。”
“按凡人的说法,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道低笑道,“你说是不是·”·荆淼看了他许久,才慢慢笑了起来,点头道:“是啊。
不过有一点我也说错了·”·“哪点”·“喜欢上师尊,这本就不容道义·”荆淼望着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说道,“我本就是个恶人了。”
谢道看他不是在开玩笑,一下子就有些迟疑了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我才说,这世上的坏人,当得可再简单不过了·”荆淼的头发落在他的肩膀上,又长又厚,黑漆漆的一握,像是乌云般罩着谢道。
这既不是赞同,也不是否认,荆淼轻轻笑了笑,拿头去撞谢道的头,忽然又改变了话题:“你在极东之渊帮了这么大的忙,连我在此处也听说了,想必旁人定然对你是刮目相看了。”
“哼,是啊·”谢道冷冷道,“刮目相看的很,好似杀那些修罗魔鬼能发财一般,见我们急巴巴的赶去送死,他们也急巴巴的拦着我们,拼了命的挤进去,活像死了就是什么英雄好汉,壮烈英魂,绝不能叫望川界的恶人抢走,”·荆淼听他说得有趣,抬眼看了看他一脸寒霜,又觉这事儿严肃的很,但仍然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是么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道忽然一顿,他看起来好像是想把荆淼丢在地上,却又很不舍得的模样,僵硬着一张脸,冷冰冰道,“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自己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值得我这么耗费精神做无谓的蠢事吗”·“我就知道。”
荆淼摇头苦笑道,“修罗一瞬间是变不成菩萨的,我还以为你们突然开了窍,知道魔界的封印破了,整个苍生都有浩劫·”·谢道冷哼道:“那是你们名门正派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干系。
你们守不好封印,很有道理么”·这一字一句,皆都跟荆淼所想所以为的全无差别··可荆淼能怎么办,他除了苦笑,也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低低道:“你要是想把我扔下去,尽管扔就是了,生气就生气,何必忍着。”
如此体贴入微的话,谢道却反过来瞪着荆淼,反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冷冰冰道:“你叫我扔我就扔吗丢的又不是你的心上人,你自然是无所谓了。
反正丢下去,你一点也不难过,到头来也只有我心疼,是不是”·荆淼哭笑不得,只好道:“那好吧,你就抱紧一些,千万别把你的心上人不小心丢了,不然我可不知道有什么治心疼的药。”
“撒谎,你身上多的是吃心疼的药·”谢道下意识回道··荆淼的心疾早在前往望川界之前就已经好了,他虽然会些医术,但鲜少与谢道提起,乍闻他说起这句话,初听来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等荆淼反应过来,便极欢喜的抱着他,几乎要从他怀里跳出去:“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怎么知道我身上多得是与心疾有关的药”·“倒也没有什么,只是偶尔一些零散含糊的记忆。”
谢道瞧他喜出望外的模样,不由有些纳闷,干巴巴道,“你小时候生得真难看·”·谢道这句话说得并不真心,实在是看荆淼知道他恢复记忆的模样扎眼的很,这才反唇相讥。
“你小时候很俊吗”荆淼笑道··“我怎么知道·”谢道淡淡道,“但瞧我现在这样,大概是很俊的吧。
红鸟儿说过,我要是这满面逆脉灼伤的血纹去掉了,虽算不上极好看的美男子,但也绝不吓人·”·荆淼竟一下子无话可说了,因为他的确没有瞧过谢道小时候的模样,他只知道,谢道少年的时候,凶得很,谁的话都不听,什么话也都不讲。
他们俩一边说话一边走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多远,天方初生鱼肚白似得的颜色,不太惨淡,也并不明朗,橙色的光慢慢染开了云霞,很快就转换成了其他色彩··“你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荆淼过了许久才说道,“否则我也绝不会这么喜欢你·”·谢道轻哼了一声,淡淡道:“那现在呢”·“你听过买定离手,开了骰子盖还能再反悔的赌场吗”荆淼问道,“你要是听过或是见过,就带我去见识见识。”
谢道就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荆淼平日里不说话的模样还是很可爱的,因为他要是伶牙俐齿起来,就好似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了·偏生他依旧平平淡淡的,只是每一句都能噎到人的心里头去。
可是仔细想了想,谢道还是觉得荆淼这个模样要更喜欢些,看起来鲜活、多情、又直戳人心··很少人能伤到谢道,更别说踩在他心头的伤处跺脚的了··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一个荆淼。
过了一会儿,荆淼见他好像真的有点不乐意了,就笑道:“现在还是一样的·”他低低道,“你现在也还是好看的不行,英俊非凡至极·旁人看不出来,可在我心里,你还是跟原来一模一样。”
谢道略有些诧异,看起来似乎是想笑,又想故作矜持,就有些古怪,黑白分明的眼眸凝视着荆淼,忽然道:“原来你也会说这么好听的话吗”他顿了顿,突然又道,“我还想多听听。”
“再好听的话听多了,也就不值钱了·”荆淼微微一笑,把眼睛一闭,“这一句够你听半年了,过半年,我再说别的给你听·”·“好。”
谢道瞧他有了困意,柔声应道,“那我就等半年,五十年就有一百句,五百年就有一千句,每句话我都会记得的·”·荆淼已经睡着了,在他的臂弯里,嘴角还带着十分甜蜜温柔的笑容。
·第112章 联姻··极东之渊的事情了却的不快,毕竟烧房子快,建房子难,杀个人容易,救一个人却很难……·世界上的事情,总是破坏要简单些,重造艰难很多,所以向来作恶容易向善难,但君侯本就是恶,他是一个魔,他破坏封印,好似只是为了快活高兴,没有半点要救同族出来的意思,因此众人忙来忙去,倒也没能抓住他。
君侯当然不是一个好人,而谢道也不是·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谢道本来可以抓住君侯,也本来可以杀了君侯·但是极东之渊这件事却让他发现,君侯实在是个很好利用的工具,于是就将他放走了。
所以这会儿,连谢道也不知道君侯跑哪儿去了··不过君侯也许对天鉴宗很重要,但谢道并不是那么在意,甚至,他隐隐并不希望君侯会被那么快抓住,否则也许谢道想做的事情,就没那么好达成了。
极东之渊事情了结的三个月后,各大门派也都陆陆续续回来了,虽折损了一些弟子,但却没造成过多的损失,只是每个人的脸色都并不是很好看·其实这也很正常,任是谁被自己的对手帮了一把,心里都不会太痛快。
不过极东之渊一事过后,众人对望川界的态度,也的的确确有了相当大的变化··至于君侯,各大门派都要休养生息,因此只是悬赏了君侯,明面上没有更大的动作了,至于私底下的情况,谁也不清楚。
又是一年寒冬,荆淼从望星阁之中出来,只见着暮云叆叇,白雪霏微,轻飘飘的雪花落了许多下来,触在温暖的手心里一下子就化了开来。·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柳镜正巧一起出来,画出把歪歪扭扭的怪伞抓着,帮荆淼挡了挡风雪,哪知道被雪打化开了墨迹,沾了自己一手墨,苦恼的挠了挠自己的头发,弄得满头满脸都是墨迹,自己瞧了瞧,忽然大叫着跑走了··“下雪了·”荆淼并不觉得寒冷,正如夏日也不感炙热一般,他垂下头微微眨了眨眼,有几片雪花化在他的眼睫之处,湿润冰冷,连同眼睛仿佛也柔润水亮了起来。
他很快就回到了紫云峰上去,紫云峰上的结界早已撤去了,这会儿已经结了雪霜,地上薄薄一层冰雪,白茫茫的一片··大概是因为下雪的缘故,屋子里有些暗,荆淼虽然点了灯烛,却仍然不太亮,跟平日里的白天差别极大,但又不像是晚上那样的漆黑。
他将烛台往床头的柜子上一放,自己躺在了榻上,将纱帐拂落,极轻的叹了口气··修真界已打算与望川界议和了··荆淼心里觉得有些开心,他微微侧过脸,呼吸起伏之中,慢慢的就有了睡意。
甘梧多数时候都是跟着虞思萌,虞思萌也要比荆淼会玩闹的多了,她酷爱下山,到处云游,甘梧跟她凑在一起,快活的很·要是真说起来,其实虞思萌跟甘梧都不是很爱回紫云峰上去,那里整年没有一丝烟火气,荆淼也是静悄悄的性子,虞思萌早些年还一直盼着回紫云峰上,但年纪大了些,见识过热闹了之后,就隐隐有了些畏惧。
但是尽管虞思萌对紫云峰有些望而生畏,但紫云峰仍是她的去处,仍有她的房间,也仍有她所眷恋的亲人·于是虞思萌还是上峰来,打算见一见荆淼,与他说说话。
屋子里不大亮,因为外头的天色很是昏昏沉沉的,虞思萌打开门,肩膀上蹲着甘梧,她刚要开口说话,忽然望见床前的一点烛火,还有那仿佛顶上垂下幽暗的纱帐,朦朦胧胧好似鬼魅的衣裳。
榻上如云般长而厚的雪发,落在瑰丽的紫衣上,好像冰雪捏出的雕像,罩了一身荆淼的衣服,又像不知道哪里来的幽魂,依存在这个温柔安静的男人身上··哪怕修了仙,女孩子家家依旧怕鬼惧怪,这好像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人对所谓恐怖产生害怕,无非有两个来处,一是全然无知的惊吓,二是绝对的力量镇压··虞思萌的牙齿直打架,身体也直发抖,她将甘梧推了推,怯生生道:“好甘梧,你……你去瞧瞧,床上的是不是师兄。”
甘梧也害怕,尖叫了一声,蹿上虞思萌的衣摆,紧紧把住她的腿不肯放开··“思萌……”荆淼轻轻叹了口气,他被尖叫惊醒了,也看见了垂落在自己手上的长发,“你瞧见了,是不是”·虞思萌也伴着甘梧尖叫了一声,捂住脸道:“没有没有,思萌什么都没有看见师兄不要吃掉思萌”其实她如今的修为已经高出荆淼许多了,可是她却还一如小时候一般的信赖荆淼,自然觉得荆淼也如小时候一般的高大厉害。
“傻丫头·”荆淼转身下榻,掩去发色与耳朵,温声道,“你过来·”·“不过去”虞思萌蹲了下来,捂着脸道。
荆淼忍不住笑道:“那你要一直蹲在那里吗难不成师兄会吃了你”虞思萌转念想想也是,她与荆淼是什么关系,又是什么感情,即便荆淼是妖精恶鬼,也绝不会吃她的,就壮了壮胆子,抬头去看,果然还是师兄,这才立刻跳了起来。
“师兄……”虞思萌怯生生道··“坐·”荆淼下了榻,端着灯烛坐到桌边,虞思萌也一步步小心翼翼的挪过来,甘梧一颤一颤的,从这条腿上跳到另一条腿上,呲溜溜的爬了两步,见是荆淼,又立刻叛逃到荆淼那去。
见虞思萌神魂未定,荆淼倒也没太在意,只是淡淡道:“怎么了,今天来有什么事情吗”他已经完全不困了,这会儿用香木挑弄了一下烛火,香木被烧出一股微微的焦臭与糜艳的香气来。
“师兄……你的头发·”虞思萌结结巴巴道,“刚刚怎么……全白了”·荆淼的手一顿,心道果然逃不过去,他倒也不是很慌张,这一日迟早是要来的,更何况只是暴露在虞思萌面前。
他给虞思萌倒了一杯茶,轻声道:“思萌,师兄待你好不好”·“当然好啊·”虞思萌喝了一口茶,眨巴着眼睛道,“可是师兄,这跟你头发白了有什么关系。”
荆淼微微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道:“那师兄要是妖怪,你会不会瞧不起师兄”·虞思萌的面容完全僵硬住了,她好像想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做不到,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好似突然能发出光来:“那……那是什么妖怪啊”她的声音几乎都在颤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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